文革与当代史研究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395|回复: 0

张德忠:一个幸存者的回忆(广西文革亲历记)

[复制链接]

284

主题

3160

帖子

1万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积分
11800
发表于 2021-3-31 05:41: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9 ?+ B/ l: t+ T: `3 k) W" |2 v! d& @2 A* n* B7 l
南宁三中教师张德忠 不该发生的悲剧— —一个幸存者的回忆 (广西文革亲历记)- A: Z2 p: \/ B
- q! j3 Y9 V, ?& s
  O' l0 d& j' J) X
一  前言. }8 S: N8 O5 F0 ~
1 m. U/ Y/ c6 A' c; c8 K* M- F; R9 D
一九六六年仲夏,以中央名义发布《“五.一六”通知》,宣告了由毛泽东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简称“文革”)开始。这场历时十年(比抗战八年还长)的运动,使中华大地蒙受的破坏和灾难,不亚于一场战争。上至国家主席,下至黎民百姓,难以算计的无辜者罹难,受伤害的人不计其数。是二十世纪中又一震惊世界的人类大灾难。这场灾难既不是来自天灾,也不是来自外来侵略,完全是由当权者荒诞决策引发内部自相残害造成的。确切地说,是最高当权者违反党心民意,滥用民众的愚昧和个人崇拜所获得的绝对权威,大搞封建专制主义造成的。这正是我们国家民族的悲剧所在。
, R; y# \) c: i1 g! [# u- V" o; f: y/ o5 b7 `
“文革”时,我正步入而立之年,大学毕业到广西南宁三中任教,和亿万中国人一样卷入了这场运动,并自始至终经历了“文革”全过程,蒙受了巨大灾难,多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文天祥在《<指南录>后序》中述说他从元营南逃时,经历的死亡威胁达十八次之多,而我经历的死亡威胁比他多得多。可他是为了拯救南宋江山,而我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捍卫伟大领袖和“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这么一个虚妄的口号。为了这个口号,数以万计的人,尤其是可爱的热血青年枉送了性命,比之他们,我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7 ]0 N2 l9 j. N7 }  j2 |2 k4 B8 K3 ]$ G7 `( q8 u6 t  t
如今,“文革”噩梦已成为历史。历史是后人最有益的教员,唐太宗曾说:“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一个封建帝王,能如此重视历史,而正肩负着民族复兴重任的当代人,能忽视历史么?可现实的状况确令人担优,许多人对刚离去的“文革”史淡忘甚至遗忘了,尤其是青少年,对“文革”史知之甚少,几乎是一片空白,偶尔跟他们谈起“文革”发生的事,他们瞪起疑惑的眼睛,以为是天方夜潭。去年,我跟一位上门搞推销的大学生聊天,问他知不知道“文革”,他愣了半天吱唔回答:“文革?是不是日本侵略我们中国呀?”我哭笑不得,深感悲哀。大学生是国家未来的建设人才,不懂历史,如何担当重任?我深感有给青少年补补历史课的必要。4 h3 V, a; W' \+ r5 o4 v' ^! ]0 x
* K9 c4 B$ i' D) A7 Z1 M0 \3 G, I6 q
我拜读过季羡林教授写的《牛棚杂忆 》等著作,很敬佩他老人家在耄耋之年还奋力笔耕,把自己在“文革”的经历诉诸文字,启迪教育后人。' ?/ @2 G$ e; F2 }, L) Y4 Q) X  f

- w1 P. |* Y* o我十分乐意响应季老的呼吁,在有生之年把我在“文革”的经历,所见所闻所感写出,以作那段历史的佐证。
9 N$ q+ \/ Q5 t6 j. v- _
) w. ~- u4 }- d岁月无情,经历“文革”的人,很多已经谢世,当时的青少年,如今也步入花甲之年,无须太多时日,所有经历“文革”的整代人必将消亡殆尽,我愈感时不我待,有奋力疾书的必要,否则就对不起以无数中国人的血与泪书写的那段历史。
7 Y# P. i. M3 e& {8 L$ k. v$ t9 K: B% @; q1 X) |: a- I: S
我坚信,“文革”那段历史留给人们思考、借鉴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宝贵了,如果真能读懂它,对于防止历史悲剧的重演,保证我们国家走上文明富强的康庄的大道,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都具有深远的意义。
1 O/ D! Z( Z( |, `4 D4 k/ @+ N) c( U: r) U% k* I% r
我不是史学家,不可能全方位记载和评价那段历史,只能从自身经历的角度和极其有限的范围,写出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一叶知秋,读者可以从中窥到那个时代的概貌。况且我所在的广西南宁,是“文革”的重灾区,武斗最为惨烈,杀人最为疯狂,把古称“南蛮“的一个“蛮”字,表露得淋漓尽致,可称“文革”的典型之作。+ R% f, h5 X. v0 C+ U2 [. Q

3 p% \5 I! X$ I: t笔者绝对忠于史实,摈弃任意夸大歪曲捏造事实的“文革”作风,所暴露的丑恶行径,只会缩小,不会夸大。之所以缩小,是因为笔者实在不愿把那些目不忍睹,耳不忍闻,有玷人类视听,丢尽中国人脸面的兽行见诸笔端。
4 B% h8 P+ S" V: h; Y9 A% R: R3 M" j2 C) Q
一九九O年七月,广西人民出版社出了《广西文革大事年表(简称《年表》)》一书。该书翔实记录了一九六六年五月至一九七六年十月间,广西,南宁所发生的重大事情,很有历史价值,对我的写作帮助很大。7 O1 e. n5 o7 m; j

6 M1 K0 _& {  F, b) p, D" D“文革”中,我身边的许多人罹难了,当中有我的领导,同事、老师、同学、学生和亲友,我是个幸存者,所以就以《不该发生的悲剧——一个幸存者的回忆》作为本书的书名,以寄托对死难者的哀思。
9 M, I6 `2 X. |& J
% d  B) D( \  j: ^- A. u二  狂飙天落  S) ^$ Q# ^+ ]( p% H! R

( ~" @; ^5 z# A' _9 c/ g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正是儿童节这天。《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尤如狂飙天落,顿时搅得神州大地天昏地暗,无处安宁。学校停止上课,每年一度的高考也终止了,被煽动起来的青年学生,狂热地杀向社会,或去横扫“牛鬼蛇神”,或去深挖“阶级敌人”。人们一下子分成“红五类”,“黑五类”两大群体。“红五类”是当然的革命造反派,高喊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等时兴口号,任意去搞打砸抢抄杀,使刚从三年困难时期苏缓过来的国家,又坠入了灾难的深渊。0 U6 G, }& x  {1 z5 Y( }9 W
1 P2 ~& P+ @; L' T2 p( _9 i/ q
这场混乱无序的残暴运动,还美其名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毛泽东被奉为至高无上的神圣,他的话被奉为比封建帝王的圣旨还有权威的“最高指示”,违反“最高指示”是莫大的罪过,立马招来杀身之祸。1 P; D5 R' ^- _- ?5 K0 t! m* O( L
' a" {/ H9 d- b; y; g
“文革”之初,我在南宁市郊的石埠公社搞“四清”,突然接到通知,立即返校参加运动。我校是历史悠久的广西著名学府,坐落于青山脚下,南湖之滨,风景秀丽,环境幽雅。踏进校门,我就明显感受到美丽的校园笼罩着红色恐怖,昔日琅琅书声和欢歌笑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大鸣大放大字报 ,很多老师被打成“牛鬼蛇神”、“叛徒”、“特务”、“反革命”,也有学生成了“小邓拓”,弄得人人自危。
! u. d7 M, N9 A4 O7 l- c6 k' k; e8 _$ r4 T- T( N9 S
出身不好的师生,惶惶不可终日,而“红五类”的活跃分子组成“文革”领导小组,趾高气扬,把持广播站发号施令。
0 O  }( M$ q1 o6 [- U9 p5 g, D5 E' O; z
一天上午,“文革”领导小组通过广播站发出通知:“特大喜讯,特大喜讯,我们又挖出三个阶级敌人,全校革命师生员工,立即到2-4栋教室之间的革坪集合,参加批斗大会”。) Z% U, i  t; `! O+ i  \
* }) j5 j" ^! u  b( \
到了会场,看见三个“敌人”被押到水泥乒乓球台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个子高瘦,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被五花大绑,戴上高帽,上写着“逃亡地主胡里仁”,还别出心裁给他安上一条稻草编成的,又粗又长的狐狸尾巴。; W# X1 r! ?3 I, ?  Q  M/ r
) |4 R8 X4 k+ b" z0 ]1 ^
第二个是语文老师覃克已、被指控为“历史反革命”。
% z6 q: M0 K& C" \: a
3 c% k" e" E3 Y/ I9 p第三个是农场工人罗里钊,为“富农分子”。
/ @" R& K! v1 R; x' a8 t4 a
/ a) j6 e4 J, s# G# B( ?( @说是批斗,其实是漫骂和殴打,在怂恿野蛮的年代,谁出手最狠,最显示他立场坚定,革命性强,可怜三位“敌人”,无端饱受皮肉之苦,尤其是胡老师,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1 S1 H* i3 P% X# C& F
% n( O/ d7 c) x1 j看到这种丧失人性,不讲人道的行径,我非常反感,心里发出疑问:“这也叫革命?”" w4 }/ {0 T4 M8 u+ V5 b. X

' f7 ^% S( ^5 m3 Q5 V+ v: Z/ O共事数载,我对这些“敌人”有基本了解。3 d1 w) g; a4 I* J2 M  ?0 n- ~# c/ w

, q4 f6 p7 @* k( h0 p, B胡里仁老师解放前就以教书为生,是三中在职级别最高的老教师,平常不苟言笑,一心教他的物理,顶多说是地主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何来“逃亡地主”?1 [. R3 d. {. u/ A3 V& w; [
/ ]. W" f* t9 N, K1 m" D( K
覃克已,壮族人,说话带有浓重的壮音,解放前曾参加国民党,可在肃反运动中已把历史问题交待清楚,作了结论。他谨小慎微,埋头工作,说话不敢大声,对我们年轻教师也是客客气气的。
4 N4 a8 V8 R# T( @  q' v( j: P9 }3 }: H7 B
罗里钊,三十出头的农场工人,土改时也不过十来岁,是富农 子女,怎够得上“分子”?
0 D$ d. L0 J9 C7 e0 s' Z0 O+ e, D0 Z8 b) g. m
批斗会结束,当即宣布把他们押送回乡,交由贫下中农管制。这一押送,除了年富力强的罗里钊能熬到“四人帮”倒台,重返三中获得平反外,其余两位却先后魂断故里,含冤谢世。( y. A! S/ f* _* }" v8 c

9 b2 J: e$ Z0 Q( X最惨的是胡里仁老师,还株连了他的妻子——校图书管理员黄佩琴,以及一个刚五六岁的小儿子——,一家三口一并押送回老家桂平西山。到家当晚,胡老师不堪折磨上吊自杀了,成了三中“文革”中丧命的第一人。
( ~) a" I9 F4 O
" U+ B7 X2 s0 G% v0 @押送胡老师回乡的两个人,一是原为体育老师,“四清”后擢升为人事干事的林伟×,另一是当红的高三女生李××。他们得知胡老师自杀身亡,赶快拍屁股溜回南宁。
, [# r- b3 d8 g6 m9 w1 U0 ^" D: `* `( P- R
在评述三中文革史之前,有必要先介绍三位关键性人物,他们是“红五类”的突出代表,“文革”领导小组成员,左右三中形势的铁腕,而且自始至终,掌握师生员工生杀大权,三中发生的一幕幕悲剧,都是他们导演出来的。他们是“文革”功臣,也是这场史无前例运动的意外受益者。
/ c; F6 z# v8 Y, U6 d. N9 I
6 d6 k! v& ^$ w第一个人物“金牙”,就是前面提到押送胡老师的林伟×。之所称之为“金牙”,是因为他镶了一口金牙,见了人——那怕是“敌人”,也咧开嘴,露出光灿灿的金牙,他可是阴险毒辣的笑面虎,后文当有具体的描述。文革初期,他正是利用掌管档案之便,向狂热的学生抛档案,才使一批批教职工成了“阶级敌人”被揪出来。他还非常贪婪,趁机发国难财,好些被抄家丢失的物品,竟出现在他家里。
: x6 K6 O' X! A+ K) g+ Z& n! P( q3 w
第二个人物“胸毛”李天保,高三男生,成熟过早,长得高大粗壮,小小的眼睛,粗粗的脖子,性格孤傲野蛮,爱耍弄口舌,挖苦别人,以显示自己超凡的才智,连老师也不放在眼里。其长相怕人,面部肌肉块块饱绽,一片浓黑的胸毛令人生畏,整个形象没一点斯文的学生味,倒让人联想到在电影里常见到的专司砍人脑袋的刽子手。我从不信相师那套,凭长相判人好坏,断人善恶,预卜未来。可“胸毛”在“文革”中的表现,却没有辜负他那副长相,成了残害老师,杀害同学的刽子手,后文当会展示给读者。
' V8 T9 J* I5 e: t5 z5 }' ^. S9 M1 _2 a' ]  a8 u$ H5 T# B" L& }
第三个人物“泼辣”李××,高三女生,就是前面提到和“金牙”一起押送胡老师的那位女将。她争强好胜,常跟人大声争吵得脸红耳赤,给人突出感觉是两个字“泼辣”。
9 R' U4 W& K# y2 y) G; r9 R; e" Q/ |9 ^, W" Z6 `0 [/ w( p  m& v
以上三位于“文革”开始就十分活跃,“金牙”幕后策划,“胸毛”、“泼辣”前台表演,一批批“阶级敌人”是由他们揪出来的。
; P8 E" u( V1 o8 p  c6 ^3 {
. S! D4 _3 o0 t6 R/ q除胡里仁等三人之外,刘择之、李启林、李伟昌、罗梓元、梁禧,……几乎所有老教师都被打成“牛鬼蛇神”。# K; W# t# W2 |& h$ s8 X
! ?4 c+ ]" G- a8 }
出身不好,或有海外关系的中青年教师也难以幸免,卢冬被打成“美蒋特务”,陈振昌被诬为“特嫌”,梁洪亮被定为“跳梁小丑”,连有多年党龄的梁志岳也成了“国民党兵痞”,老党员徐镇璇,也成了“阶级异己分子。
7 Q8 q$ l2 j3 {4 ^( J. s' A
* P6 O) f0 H! M8 B2 q7 \0 d6 \这些“阶级敌人”,很多是我钦佩的长者或好友,他们都是顶好的人。7 {2 |. s# @! A
6 y5 Q4 a7 C! }! i. E2 F! T& D0 e
梁洪亮,印尼归侨,亲历印尼排华的惨痛,深知祖国强大才能使海外华人挺起腰杆。他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冲破重重阻力回国上大学,一心为建设富强的新中国奋斗。可没想到,刚走上讲坛两年就遇上“文革”,他为人善良正直,对那种违反人道的胡作非为忍无可忍,公开表露他的愤慨,于是遭“胸毛”等人的围攻,诬之为“跳梁小丑”,从此得了个“小跳”外号。
6 a( z, E9 e# a+ O: R1 W
# ^, N; a, t2 c: x陈振昌,跟随伯父在香港读书 ,高中毕业时,其旅居美国的父亲要他去美国上大学,可他执意要回国。其父下了最后通牒,如不听从安排,则断绝父子关系,停止供给,逼得他在父亲和祖国之间作出选择,可他毅然选择了祖国,在伯父的支持下完成了大学学业,成了三中一名出色的数学教师。宁要祖国不要父亲,请问世上哪有这么可爱的“阶级敌人”?
; v- E7 U" A" e. v7 `/ n: e; Z+ f6 X' @- `1 P4 y
卢冬与我同年考上大学,同年分配到三中语文组,他思想活跃,性格开朗,虽出身于官僚地主家庭,却有一段光彩的革命经历.他母亲在香港被人骗走了一大笔钱财,遭丈夫扫地出门,由一个官太太沦为洗衣妇。出于对母亲的同情和关爱,卢冬常背着父亲去探望母亲,无意中结识了香港地下党,参加了东江游击队,参与解放广州战斗后正式转为人民解放军。抗美援朝时,他满怀激情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奔赴朝鲜战场。停战后,他转业到广州某机关当了副科长,一九五六年响应号召参加高考,考取北京大学中文系。由于家庭出身和容易被人误解的经历,他在肃反,反右中受过冲击,一九六四年,三中作为“四清”运动试点,有人贴出大字报说他是“美蒋特务”,“四清”虽说也是极左的产物,但工作组还是认真负责的,不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搞内查外调,加上卢冬积极配合,终于还他历史清白。卢冬十分感激组织为他卸下沉重的历史包袱,焕发出巨大的工作热情,表现出色,被评为市先进教师,成为校党支部重点发展对象。岂料“文革”一来,不但“美蒋特务”的帽子又重新扣到他头上,而且前面还多加了“红皮白心”的定语,成了“红皮白心的美蒋特务”。
+ y1 P: T% K; S/ _* g; c
1 [9 s9 Y9 D$ D4 \我清楚记得那天,几个“红五类”学生把卢冬拖到办公楼前的乒乓球台上,拳打脚踢,把他衣服也撕破了,恰好市委书记肖寒到三中暗访,目睹这野蛮的一幕,可他不但没批评制止。反而称赞小将的“革命行动”,不久,一版版的大字报刷了出来,专是围攻卢冬的,他成了全校最受瞩目的“敌人”,工作组和“文革”领导小组逼令他写检查。
. k; l% a7 r* @5 d7 m; }9 |/ I7 M3 m1 w" @. x
“文革”伊始就被打成“牛鬼”的刘择之,是语文组的元老,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老知识分子,早在北师大读书时,就是位爱国的热血青年,一九三一年鲁迅先生由上海赴北平探视母亲,师大学生得知,请鲁迅回校演讲,并强烈要求鲁迅重返师大执教,于是选出四名代表拜会鲁迅,刘老和田家英都是代表中人,受到鲁迅亲切接见,亲聆鲁迅的一番教诲。“九·一八”事变后,北平爆发了“一二·九”运动,爱国学生组成南下请愿团奔赴南京,要求蒋介石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年轻的刘择之被推举为团长,他满怀救国热忱,率团赴南京与国民政府交涉。蒋介石害怕学生避而不见,愤怒的学生冲进总统府砸个稀巴烂,蒋介石不敢公开弹压,却暗地里抓捕学生领袖,刘老也上了黑名单。他得到共产党的通知,避开国民党的搜捕,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不久,就在邓小平手下当了团级干部,为拯救民族危亡驰骋沙场。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他离开军界,{注}走上教育救国之路,当了一所联中的校长。国民党打内战败北时,刘老面临两种选择,一是跟蒋介石去台湾,二是留下来迎接解放。刘老选择了后者到南高任教,一九五四年南高改名为南宁三中,他便成了三中语文组的元老,“文革”被打成“牛鬼蛇神”,连累了他的妻子——厨房工人黄阿玉,几次走过南湖想投湖自尽。2 G' y2 }4 t8 ?( Q( \9 g- b7 I

& V3 v& A$ h; c/ E) @' `: x; j这么多好人被打成阶级敌人,横遭迫害,这样的“革命”我实在难以接受,所以非但恨不起他们,反而给予同情和鼓励,要他们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自己。5 ^7 X: {4 u$ o( v. v: D

& o# Y8 M7 ^8 J% V7 B荒唐岁月,每天都有荒唐事情发生,一天上午,几个“红五类”揪住个瘦小的男生拖到礼堂,拳脚交加,指控他为“现行反革命”。后得知原委,令人不寒而慄。这位学生姓肖,虽非红五类,但安份守纪,他做梦也想不到会祸从天降。那天早上他上厕所,用了小半张旧报纸作手纸,被有心的“红五类”同学发现,说他用毛主席头像擦屁股,污辱了伟大领袖,于是招来厄运。天哪,古今中外,难找出如此荒唐之事。谁都知道,当时的大小报纸,都布满毛泽东头像,而生活水平低下,习惯用废旧报纸作手纸的人们,几乎天天在干这种“反革命”勾当,只要有人存心跟你过不去,就会飞来横祸。
- n& U' r) a' r, o& l* b3 h
" |5 |/ J# e! N6 X) b' T八月五日,毛泽东写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发表,引起全国更大的混乱,它向人们昭示,中央存在两个对立的司令部,国家主席刘少奇是“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是中国最大的“走资派”。毛泽东利用至高无上的权威,误导全国人民去打倒刘少奇,保卫他和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现在看来十分清楚,毛泽东是最霸道的人,自己发起一场运动,自己订出规则,除了他和他的副统帅林彪不能碰之外,对任何人都可以揭批斗,这犹如一场极不公平的竞技,先捆住对方的手脚,而他则可以抡起十八般武艺,爱打谁就打谁,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对方绝无申辩的权利。毛泽东这种极端霸道的作风,注定了刘少奇的悲惨命运,也注定了中华民族遭受十年浩劫的大悲剧。$ U- |% D7 i5 ?/ T
  C+ ?1 \' z: d* g: T) J
鉴于乱抓人打人之风日盛,中央颁布了《十六条》,传达了“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最高指示。可是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代表时,欣然接受并佩戴上宋斌斌献上的红袖章,还给她改名为“宋要武”,这不啻承认自己是这个组织的后台,于是促使红卫兵如瘟疫漫延,很快传遍全国,成为推动文革,制造无数罪恶的急先锋。
$ b( n* V0 |2 F; t: l
7 R2 I2 V4 [7 k( i$ X0 ]' C# G8 \我校的“胸毛”、“泼辣”等红五类活跃分子紧跟潮流,联合其他学校的同类,成立了南宁第一个红卫兵组织,取名为“盾牌”红卫兵,效仿北京,杀向社会,深入大街小卷,把“黑五类”及其亲属赶出城市。
. w6 p& j. I$ m+ g! a
- U% J: `% B/ ^3 S' I# P学生干得起劲,老师不能落后,在“金牙”等人策划下,三中第一次召开了全体教职工对熊景樁的专场批斗会, 主持人刚念完:”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最高指示,手中却拿着小鞭子,叫把熊景樁 押 上来。两名强壮的中青年老师把熊老押上,边数列他的”罪状”,边拳打脚踢,主持人也做样用鞭子打了几下,接着两三个好表现自己的中青年老师冲上去大打出手,一个用铁钳钳耳朵,一个用铁线勒脖子,像拖死狗那样拖来拖去,末了还拿锅底的黑烟抹脸,把熊老弄成了黑鬼,批斗会纯然成了折磨人,侮辱人的展示会,许多教工,尤其是女教工不忍心看下去,我突然发现,我们这些教书育人的“人类灵魂工程师”,一但中了邪,发起疯来不比学生逊色。
# t) X& w. r, S, b! @
  b; U! }$ {* m8 ~( i: h熊老年逾花甲,个子瘦小,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走路显龙钟之态,己是风烛残年,退休在家聊度余生,他与世无争,于人无害,对这么一位在教坛上耕耘了大半生的长者,何能下此毒手?大概中”封资修”之毒太深,江山易政,本性难移,目睹这残暴的一幕,我怒火中烧,几次想站起来大喝一声,“住手!要文斗,不要武斗!”- l6 b7 a9 y5 C+ w

9 X2 ~/ _' b+ E0 A' `我出身于中农家庭,既无“红五类”的荣耀,也无“黑五类”的羞辱,历史清白,任过团委书记,所以没受冲击。可是我看不惯无法无天的野蛮行径,对受害者予以同情,这种不合时宜的思想性格,注定了我在“文革”中的悲惨命运。0 b4 `1 f/ U1 Z- K7 n! w  d
! p) n7 M& E6 L
沉默了很久的卢冬,突然在大字报棚的显著位置刷出了一版大字报,题名为《进军号》。公开反击先前大字报对他的诬蔑和攻击,辞锋犀利,有理有据,把对方驳得体无完肤。这是三中“文革”以来最讲道理,最具说服力的大字报,它打击了歪风,弘扬了正气,广大师生深受鼓舞。卢冬成了受害师生心目中的英雄,纷纷起来效仿他用笔杆捍卫自己的尊严。而“金牙”、“胸毛”、“泼辣”等那几个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黯然失色,不敢为所欲为,学校又有了欢声笑语。可灾难却移到了领导头上,因为《十六条》明确规定,运动的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红卫兵的矛头对着他们,我校主任以上的领导,被赶到西乡塘强制劳动,刘文强主任就是在这次劳动中弄断一只手指,留下终身残疾。
7 |. H9 m. e5 y+ T8 I' ^% L& H' i2 `
毛泽东连次接见百万红卫兵和革命群众,掀起了全国大串连高潮,各校红卫兵打出各种旗号走出校门,效仿当年红军,进行艰苦的长征。
0 M9 L+ O# d* v9 q, y$ E5 ]% F+ |# i* t/ o! C% a
校园清静了许多,“走资派”、“牛鬼蛇神”得了个喘息的机会,可是随着运动的深入发展,意想不到的厄运等待着他们,等待着卷入“文革”深渊的亿万群众。
" ?# K$ K! L  h3 N: v/ w7 T" m: f9 q! \3 {8 K/ w
三  进京朝圣
, b0 C) e& v/ R# e- g. W
$ w: ^1 k; c8 J0 F4 }/ U短短两三个月间,毛泽东一次又一次搞接见,而且规模一次比一次隆重盛大。受接见的代表, 被称为毛主席请来的“客人”,倍受尊重和优待,乘车、吃住全由国库开销,这岂止是“免费的午餐”,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遇,引得无数朝圣者涌入北京,首都人满为患。
8 w0 h# w/ i, l1 O( m
2 s/ n* Y: k5 D时令进入秋天,学校接到通知,有几个革命群众代表名额分给我校教职工,进京接受伟大领袖的第八次接见,于是召开紧急会议,民主选举产生这批代表。当然,指明为“革命群众”代表,“走资派”、“牛鬼蛇神”及“黑五类”等无权参加,“金牙”等一些整人打人的活跃分子,虽有权参加,但群众厌恶而落选了。我不属上面两种情形,不但有权参加,而且还顺利当选,被推为领队。, Y0 I. _4 E3 h- f

' y# n  i( ~; p2 O: n: |! T1 E' x开好证明,打好行装,我率领三中代表队出发了.到了火车站,见人山人海,大多是戴军帽,穿军装,扎皮腰带,佩红袖章的红卫兵。人们争先恐后,从车门、从车窗,拼命挤上车。我们一行通力协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了车厢,占得五六个座位。后面来的,别说座位,能有个立锥之地就不错了。走道、行李架乃至厕所——一切空隙的地方全挤得水泄不通,列车严重超员。最麻烦的是拉屎拉尿,要事先作好安排,利用每站停车的片刻,分批下车突击解决。没等到车停小便憋得慌的,或尿在裤里,或射出窗外,“羞耻”二字全然不顾了。这恐怕也是史无前例最艰苦卓绝的远途旅行了。经过两天两夜的煎熬,终于到达北京,个个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幸亏马上享受到毛主席“客人”的待遇,一下火车,就有解放军迎接,送到接待站安排食宿。8 J  @4 n( p" S2 m8 c

) P1 R( N0 Z7 f我们所在的接待站地处西长安街的偏街上,是北京千百个接待站中的一个,“客人”走了一批来一批,经常处于饱和状态。接待那么多客人,够难为北京人了,不能期望过高,我们只能睡大铺,席地而卧,垫的是稻草麦杆,盖的是长了虱子的军用棉被,一日三餐免费享用。6 `$ @# ?# Z3 b1 j' T9 T! Z

, y, Q0 K2 k" }# G5 z' a" ]在站里,我遇见两位四川小姑娘,是小学六年级学生,已经出来一个多月,走遍了半个中国,这次是第四次进京。他们离家时各自只带一元钱,靠转手倒卖赚一大把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望着两位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我十分感慨。是呀,文化大革命真是”锻炼了群众”,不仅是大中学生,还包括小学生。8 C2 v: q  C' ^/ F. h" j
2 c8 Z, u- a5 P+ m* v# l: o
我们这群大小“客人”,全按军队编制组成连排,由解放军指导,每天安排一定时间列队操练,准备接受伟大领袖检阅。与此同时,我们学会了一套盛行的仪式——胸前佩戴领袖像章,手里拿着领袖语录,说话时语录紧贴胸口,朝见时右手挥动语录,口中响亮三呼:“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林副统帅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整套仪式,比古代臣民朝见皇上还要繁杂。这套仪式很快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而且日益创新,如每天的早请示、晚汇报、绣“忠”字图,跳表忠舞,闹得六亿神州沸沸扬扬,如痴如醉。: D8 `1 @/ [* _7 e
" N1 u5 K4 L) l  F1 y% s6 O
北京的秋天,寒气逼人,出门很不好受,但我们是学校选派的代表,任务是来取“文革”真经的,空手回去不好交代,于是我们决定先去北大参观。
/ Z% V* W1 n; j  a% A( D% O% n6 {  t* ^
之所以首选北大,因为她是被毛泽东誉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诞生地,被捧为“文革英雄”的半老徐娘聂元梓正坐镇那里搞得热火朝天,如果说北京是“文革”的发源地,那么北大正是发源地的中心,每天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她简直成了中国的麦加,要取真经,当然首选北大。
" M# R& e' R9 d  d$ P+ Y" B7 O0 M
0 g( h1 Q" X; @: M幸好天气晴朗,艳阳高照,我们一行用罢早餐,带上干粮出发了。两位工人代表说身体不适,留下休息。
# g: t0 [- {9 \) i) ]2 J+ y7 w
8 V; J3 s( ?7 p, F3 _4 X读大学在北京四年,地理熟悉,我成了当然向导。到了公共汽车站,见满街是人,乱哄哄的挤公共汽车。车开了一趟又一趟,我们好不容易才挤上去,到了北大已近中午。/ }' b# F# O/ K8 F; a: q# w9 z+ U. ^
* |- U( h9 S! D& B# _
大概是有意给朝圣者作示范表演,在一块空地上搭了个舞台,批斗会每天在这里举行。我们到达时,批斗会还没结束,看见一批“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和“牛鬼蛇神”被红卫兵押在台上,低头弯腰,作“喷气式,”因人多嘈杂,距离太远,既看不清挨斗者的表情,也听不清斗人者的话音,不得已,只好四处转转,看看密密麻麻的大字报,怕误了晚餐,我们匆匆离开北大。0 [" G8 y7 L* _$ u, B+ b  C6 z

7 q: J# `8 s5 T* c1 n此后几天,我们去了清华,北航、地院等几所高校,情况大同小异,只是没有北大热闹。
0 i& K9 z3 i7 U9 s1 U
$ k; w+ t& I; p' v! ^0 w7 z几天外出参观,我们没取到什么的真经,却得了不少传单、小报。大家盼着早日接见,一睹伟大领袖的风采。
. w. }+ u( A7 v# V- D$ C' S9 H6 m' k
这一天终于来临,天还没亮,解放军就催促大家起床,匆匆洗嗽完毕,用罢早餐,就到街上排好队形。寒风刺骨,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大家搓手搓耳,原地蹦跳取暖,等到曙光显露,满天朝霞,一声令下——出发。! u( m5 t% T! j# g2 e0 Z
( J) T' t, b( o
队伍迈着矫健的步伐,唱着时兴的语录歌向目的地进发。九时许,百万大军云集长安街东段。毛泽东和他的亲密战友登上天安门,检阅开始,百人一横排的队伍浩浩荡荡,由东往西走过天安门广场。毛主席身着绿军装,佩戴红卫兵袖章,向人群频频招手致意,人群的欢呼声震天动地。“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林副统帅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大家狂热呼喊,不少人热泪盈眶。虽曾多次经历过这种场面,我还是深受眼前狂热到极点的氛围感染,情不自禁地涌出热泪。可我在注目天安门城楼时有种新感觉,许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了,换上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等一批新的面孔,于国家是福是祸?我无法猜想。
" v+ N8 ^- v# {
4 ~  J8 }& S& ~$ B& p: {6 t  \, z- g“文革”开展以来,短短的三四个月间,毛泽东就连续举行八次接见,耗费了国家无数人力财力,其目的是为树立他的绝对权威,煽动亿万群众追随他推进“文革”造势。历史已经明确,“文革”是发生于二十世纪中叶的一出丑剧、惨剧,那么八次接见就是这出剧的序幕。
+ ?5 D  F' s/ R' q( z: [1 `
- p- T) j/ `! y, S- n; w接见过后,我们代表的使命已经完成,解放军动员大家尽快离京。离家多日,我们也很想家,于是踏上归程。
7 ?5 E" i0 \( _. Q! Y
" h% T6 f' G* X9 ]3 C4 j此次进京,接受了一次“文革”洗礼,回校之后,我周围很快集合起一批志同道合的同事,最先遭受迫害的卢冬私自赴京上访也回来了,大家商定成立自己的组织,我和卢冬被推举为头。我们不搞唯成份论,不论家庭出身、有何海外关系均可自愿参加,因此队伍迅速壮大,成为三中教工最大的群众组织。有了组织的依托,大家便无受人围攻迫害之虞,从北京带回的传单资料,分工抄写张贴。人人热情高涨,常干到深夜,但心情舒畅,有说有笑,一扫昔日笼罩心头的阴霾。
3 x! `8 c: `' W$ Q# |. y# b/ K4 h
进京朝圣,成立组织,积极响应领袖号召投身“文革”,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以致招来无穷祸患,几乎丢了性命,事后反思,才意识到这是我在人生旅途中迈出的最幼稚,最愚蠢的一步。9 {- c1 \* |6 N3 ^' d/ p3 U1 |: d

+ F; P- \& x" {/ ?- H四、武斗逃难
' l8 s' f, R" p, R* B1 J
/ `8 f* n( F' A/ `+ b如果说六六年底前,“文革”尚属煽风点火的前期阶段,那么迈入六七年后,则是恶果显露引发社会大动乱的发展时期。有三件事直接掀起“文革”飓风:一是毛泽东审定的元旦社论发表,二是得到毛泽东肯定和盛赞的上海一月夺权经验向全国推广;三是中央公开提出打倒“刘邓陶”的口号。
3 k; U$ R. K& Q4 H/ Z) _
) f  T/ t# O, ~& n9 q  V7 h/ {  U全国各地的群众组织,都标榜自己最忠于毛主席和他的司令部,但都不可避免地分成了对立的两派,由此,派战不断,愈演愈烈,“文化大革命”演变为“武化大革命”,使用的武器也迅速升级,从原始的石块长矛,到现代的洋枪洋炮,几乎把人类战争史复制了一遍。
2 I' m$ X" D! o/ C8 J% C( t6 }  k$ G: |9 o  x  ?
广西,南宁,分成了“支韦打伍”和“支伍打韦”两大派,前者简称“联指”,由最先起来造反的盾牌红卫兵和赤卫队组成,后者叫“四·二二”,是受迫害压制而后起的造反者组成。
) G: i2 ]/ V4 v6 z& B" e5 w
8 h% c. G7 g1 Z4 C1 ^) [7 o5 Z, K两派各支持的都是区党委的主要领导,“韦”指韦国清,区党委第一书记兼军区政委,“伍”是伍晋南,区党委书记。
2 r. L( k' L$ f2 t5 q- W) r# E, Y( q0 \
六七年元月二十九日,韦国清在区党委大院贴出《揭发刘少奇、邓小平的几个问题》的大字报,二月一日又贴出大字报《揭发两面派陶铸》,这是他主动在“文革”中的表态和亮相。4 C1 G. z, n1 {1 I( z. V: x7 Z5 V6 n

) R; }% [7 c8 |  k8 Q此后,围绕区党委和广西日报夺权以及砸烂“工总”等问题,两派冲突加剧,引发了武斗。4 _2 {2 @+ n1 }( [1 D0 }
2 L! n5 N% |$ Q3 \2 x
四月下旬,中央召两派代表赴京,同住京西宾馆,我和卢冬作为“四·二二”所属的南宁教工井冈山派去的工作人员也到了北京,和“四·二二”代表团同住于京西宾馆。此时,不断传来南宁武斗和“联指”调动农民进城攻打“四·二二”的消息,引起两派在京代表的冲突。# E3 F, w% V/ r) N. x3 e
7 c1 m: W+ [3 F) E9 l6 q
有一天,在和联指代表的辩论中,我遇见陈时,他是“四·二二”属下南宁市公安局“枪临逼”组织的成员,特意赴京汇报南宁武斗及“四·二二”受“联指”攻打的情况,他告诉我南宁局势很坏,放心不下,他要赶回去。想不到此去成了永别,他回去不久被“联指”枪杀了。5 L% a/ K0 _8 q* f2 H+ a. Z" r
" F) B  j# @9 X* |3 C$ x+ L5 f0 q
陈时是我初登讲坛的第一批学生,原在南宁三中高六十六班,天资聪慧,成绩优异,爱好广泛,多才多艺,尤其擅说相声,三中每开晚会,总少不了他的节目,而且是自编自演,逗得全场笑破肚皮,获得全校最喜爱的笑星的美名,我这个语文老师自愧弗如,可以断言,如果他有机会师从候宝林、马季,定能成为姜昆、笑林那样闻名全国的一流笑星,可惜他走了另一条路,高中毕业放弃高考,学董加耕走下乡务农之路,和林德铭、关眉等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学到市郊石埠公社插队落户。务农期间,他认真磨炼,和农民一起到城里挑大粪,成为名扬一时的新闻人物,后来被市公安局抽调去当了一名公安,“文革”公安局也分了两派,他参加了“四·二二”一派,成了这场运动的无辜牺牲品。3 c0 [5 u% J: Z

: ^  ~- b4 t1 c: T5 q在京等待中央解决广西问题遥遥无期,六月中我回到南宁,住在三中红革会驻反帝医院据点,碰上武斗日炽,为了避难,我和钟碧秋、刘文强、梁志岳、冼国裕,黄兰芳,阳明熙等一批同事逃去湛江。湛江两派正酝酿武斗,也不安全,便转往桂林。桂林是老多的大本营,“四·二二”占绝对优势,当时武斗硝烟遍布神州大地,这里却是没有硝烟难得一见的绿洲,也成了全广西“四·二二”的大后方和避难所,南宁及各地的难民大都跑来这里,受到热情的款待和关照。桂林市民还慷慨捐钱、捐粮,解救衣食无着的难民。1 ?( Y  @& m% A+ H# ?. h
6 T+ j* N3 C. }1 G# o  g, X
八月二十四日,中央第五次接见广西两派代表,周总理作了有利于“四·二二”的表态,还派六九八四部队进驻新华街、解放路、展览馆等“四·二二”防区进行保护,广西局势恢复平静,外逃的难民陆续返回。我回南宁不久,听说朝阳广场司令台陈列了三具尸骸,作为控诉“联指”杀害“四·二二”的罪证。我跑去看,果然,旁边还标明死者姓名及遇害经过。最长一具是陈时,其余两具是林德铭和周广受。陈、林都是我的学生,他们的音容笑貌顿时浮现于我的脑际,陈活泼可爱,尤其说相声时样子很滑稽。林眉清目秀,待人彬彬有礼,脸上常挂着微笑,想不到这两位努力上进的好青年竞死于非命。周广受我从不认识,是刚从部队转业到林教大队的。这三位都不是死于武斗,而是偶尔落到金鸡村民兵之手,被“联指”江南片指挥部拉去枪毙的。
: L, p' _1 P8 p9 \( B! ?9 X) l! I/ T
第五次接见明令禁止农民进城武斗,强调两派大联合,本来是广西局势的良好转机,可是当局者没好好把握。广西好些地方,出现“贫下中农最高法庭”乱抓乱杀四类分子及其家属,造成了严重后果,《年表》有如是记载:(P-53); _  A% z) @7 v2 l
; p0 a4 c1 x3 c7 w0 u4 z% U
全州县东山公社民兵营长黄天辉召集大队会计、“联指”组织负责人等商议,决定召集民兵班、排长等三十余人骨干开会,会上黄传达湖南道县杀地富的情况,并提出:“我们也要动手,先下手为强”,“要铲草除根一扫光……”: G" a& N, u; D9 ?7 C! r' Q/ X$ H
3 n9 a% F+ \; B0 t! t5 J, M
黄天辉连夜带兵去抓人,抓到人立即押送黄瓜冲山洞,强迫被害者跳坑。地主出身的刘香元在坑口向黄求情,请求留下一个小孩给贫农出身的爱人,说:“天辉,我两个仔,到政府去判我得一个,我老婆也得一个。”黄说:不行。“结果刘被迫抱着两个小孩(大的三岁,小的一岁)跳坑而死。”
- w) ~! q7 s. V/ A* u/ u5 t6 p0 K- \  `. g/ x9 w( W2 w. T
这只是万千杀人案中的一起。这股杀人风未能制止,不久竟发展为全区性的大屠杀。  z  D$ a3 s1 S7 V0 t  t, |3 d

! y" s. l9 e  e: d广西两派武斗中,因“联指”有大量武器,更有大批民兵支持,所以处处占上风,而“四·二二”却武器极少,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因而被迫千方百计去搞武器。八月二十日晚,南宁航运“工总”乘船到蒲庙抢枪,归途遭“联指”拦截。三中红革会派人参与抢枪行动,当中有我不少学生,因此我甚为关切,跑到江边客轮上等候消息,联指从对岸用机枪扫射,我亲睹一名船上群众中弹身亡,吓得我心惊胆战。黄昏时分,载人抢枪的船冲破拦截归来了,死伤了好几人。我高七十九班学生莫文冰手臂中弹受伤,幸无生命危险,算是不幸中之一大幸了。8 X& h# G  M1 H$ w! j
6 o3 J7 k& Y- ^3 \& ^# O# g" v
局势动荡,搅得人心不宁,广大群众,都盼望结束动荡不安的生活,当中央发出回原单位闹革命,实现两派大联合的号召,两派群众都积极响应。三中两派都回到学校,又在一个饭堂里吃饭了。我和钟碧秋、林恩材、徐镇旋、梁志岳、刘文强、阳明熙、吴增炽`黄仕良,冼国浴,`,郭先安、吴艺玲等多位有头脑的同事商定,我们主动找对方倡议,首先实现两派教工的大联合。这倡议得到陈荣安等“联指”头头的响应。我们还商定,年关将近,共同组建巡逻队保护三中教工的安全,不允许外单位来干扰破坏。这良好的愿望,得到驻校“支左”的解放军支持,这样,三中出现了少见的和平气氛,一直受压的“四·二二”群众终于结束了逃难生活。
' R/ {# X" ]' S9 ^0 {: ~. w! U6 w3 F. C4 m, j! r
可是我们太天真了,只要“文革”不结束,凭我们小小的单位,小小的力量,怎能遏止日趋恶化的大势?到了六八年,南宁,整个广西进入了更凶残险恶的年代。
# _( \' k' |6 ^$ K1 r$ I
* o3 U9 R8 N8 H& q; W5 E, y五、血染校园' M& P  N7 d, A% w! H

9 T- c( N8 ~0 z; F8 _9 Z一九六八年,“文革”进到最疯狂的岁月,恐怕连毛泽东本人也意想不到,他亲自点燃的“文革”烈火肆意焚烧,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全国到处是武斗的硝烟,到处是罪恶的杀戮,把他的臣民推进灾难的深渊,把他缔造的党国推到崩溃的边沿。1 G$ I6 |  D7 e" i" d
8 I0 }, h6 z% x" C
广西更是如此,随着区革筹和各地革委会成立,出现全区性的大屠杀,容县黎村和宁明上石,还有凤山,是典型之例。
6 M" Z. i6 R$ U' {3 Y2 y- S" d- i$ Z5 o' y
六八年春的一天,熊爱玉来三中找我哭诉,说他爱人黄兆昇老师从北京刚回到南宁就遭“联指”绑架,去向不明。我和我的同伴异常震惊,立刻展开营救活动。我们找到“四·二二”原总指挥龙智铭。当时区革筹已成立,他作为老“四·二二”的代表当了革筹副主任。可这个副主任只被当作新生红色政权的点缀品,没有一点实权。伍晋南也是革筹领导成员,但被“联指”拉去和贺、霍、傅、谢、袁一起进行游斗,自身难保,我们唯一的依靠是龙智铭,他是个富有正义感和责任心的人,非常尽力,一方面发动舆论揭批“联指”在光天化日之下搞绑架的特务行径,一方面亲自去找革筹主任韦国清。韦国清置之不理,又去找魏佑铸。魏比较正直公道,在他干预下“联指”才放人。可黄兆昇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遍体鳞伤,走路须人掺扶。据他讲述,绑架他的是“联指”属下的南宁“小八”,关押在区党委大院内原傅雨田的居室。傅被打成“叛徒”拉去游斗后,全家被扫地出门,于是这房子成了“联指”秘密关押审讯受绑架者的白公馆、渣滓洞。黄兆昇在这里度过了二十余天暗无天日的生活,受尽了严刑拷打。可悲可叹的是,这种法西斯行径,竟发生在区党委眼皮底下的大院里。六八年间,这样的私设监狱遍布南宁、遍布广西,黄兆昇能活着出来是十分幸运的了,而许多人进了“联指”监狱却走了一条不归路。
! B; A/ s. T" u/ P& D, \
/ t- K, w5 m" J( x黄兆昇得救不久,梁洪亮又遭绑架。这次是三中“联指”所为。梁洪亮原来和李本正一起在展览馆搞后勤,听说三中两派关系紧张,他想回学校看看,路经桃源路区供销社,被在此设有据点的三中“联指”绑架。为了报复,三中“红革会”学生也抓了朱国良。朱原是三中采购员,虽调离三中,可家还在三中。红革会学生认为他是国民党兵痞出身,是“联指”的军事教练,于是把他抓作人质。关进了医学院104馆。在舆论的压力下,三中联指关了梁洪亮几天便放了,从此他住在区医院他妹妹家,不参与派性活动。3 I) k5 C! W! X! \
. ?. ]: X  l* c8 J# O+ d7 s
随着各地县革委会的筹建,“联指”对“四·二二”和四类分子的屠杀愈演愈烈,各地纷纷成立了反屠杀委员会,大批难民逃来南宁展览馆,解放路等“四·二二”据点避难。
' `! e( r2 o" @2 J$ V3 x8 Z" P3 Y" [1 y3 U  w3 K! u+ g4 S. y( y
此时,当局决定撤走六九八四部队,“四·二二”和广大市民苦苦挽留,出现军民挥泪依依惜别的感人场面。大家都意识到,失去部队的保护就会大难临头。* A7 h; H) z+ r, b0 v* M" l5 n

* z! X! M6 e) o( p7 S/ R9 @3 ]五月中旬的一天,我在新华街水塔脚下,看到了一张处决‘“反共救国团”一批头头的布告,名单上有位熟悉的名字——农培相,他是我校高七十四班学生,刚毕业走上社会。我十分纳闷,他怎么会成了“反共救国团?”可布告是以当局的公检法的名义出,不由得你不信。直到八三年广西进行处遗时才真相大白,原来这是广西当局泡制出来的一大冤案,《年表》有如下记载:(P-89-90)
$ d# L* I- M) O7 M) _; ~0 ~0 `; K+ |
五月十七日,自治区革筹小组、广西军区向中共中央、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发出破获蒋匪“中华民国反共救国团广西分团”一案报告说:“我区破获一起蒋匪中华民国反共救国团广西分团的反革命组织,已捕获团长一人,副团长三人,政治部主任三人,经济部长一人,支队长四人,联络站负责人共六十三人……该反革命组织涉及南宁市及南宁、玉林、钦州、柳州等四个地区。……总部设在南宁市解放路新风街,利用“四·二二”据点造反楼做联络站,与越南有联系。”。(根据一九八三年“处遗”调查结论,所谓破获“中华民国反共救国团”一案,是广西军区、自治区革筹利用清查“老反团”来追查“新反团”的特大冤假错案)。7 ]  h4 ~8 N7 V! {: J/ i+ Z; s( l
+ ~9 |9 D% Q! u2 O
何等阴险毒辣的阴谋,何等卑鄙无耻的手段;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泡制出关系万千人性命的大冤案,而且是出自大权在握的广西当权者之手!不知道历史将如何审判他们?& f; ?7 J+ l# x/ X

6 P7 F* @% ]2 d' E& M这卑鄙毒辣的一招立马收到了一箭多雕之效,一,可以把“四·二二”当“反团”加以剿灭;二,最大限度地煽动“联指”群众参与剿灭“反革命”;三,更有效地欺骗农民进城参与武斗;四,可以蒙骗要挟中央放纵他们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
0 V' j6 f$ u9 g& F* f. a9 x$ w- t! L4 M' u+ Z
《广西联指报》公然发出《总攻击令》,把“四·二二”与“反共救国团”等同起来,对拒捕者可以“就地处决”。这就注定了“四·二二”覆灭的命运。* c! f9 R- [9 x7 w- H) Y
4 p" C# Y2 D) P8 I+ m
三中两派本来还是和平共处的,可此时“胸毛”为首的一批“联指”鹰派突然骄横拔扈起来,制造了一个个流血事件,他们占领了全校制高点水塔,接着用铁丝网把礼堂(与饭堂合一)围起,划作自己的势力范围,“红革会”学生无处用餐,当然不答应,要求对方拆除,否则派人去拆。“胸毛”利用水塔的高音喇叭气势凶凶地发出警告,只要“红革会”敢走近铁丝网,“一切后果自负。”# c/ ?) x, m5 h1 O. w

0 y1 ]( ^- e/ x( h& t6 ?# N冲突一触即发时刻,钟碧秋、林恩材、徐镇旋、梁志岳、阳明熙等共产党员找我商量,叫我去说服“红革会”头头放弃拆铁丝网的打算,以避免学生流血牺牲。他们估计到“胸毛”那种野蛮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 v. Y; a& H% ~, Y% Q: y3 A. `4 D, Y# O* r$ d' Z7 n! A
我立即找到红革会头头王成初,转达如上意见。可他年少气盛,以自己的善良愿望估计对方,不肯放弃原定的行动计划,说对方实在欺人太甚,不能容忍。还说:“我们徒手排着队,唱着歌去,谅他们不敢向徒手的队伍开枪。”劝说无效,我只好叮嘱他千万当心。. v4 c- {3 Y* m' d. \

( e$ R! X  k% c1 c6 H临近中午时分,红革会集合了百多人的学生队伍,从学生宿舍区向饭堂进发,果然是徒手,只拿语录本,唱着歌前进,还没走到铁丝网处就枪声大作,好些人中弹,大家忙抢救伤员,驻校“支左”的解放军也参与抢救。红革会武装被迫还击。0 }! A3 N: E" W, l* p$ S" |/ {

3 q* ?& c& v- i7 {# @; Z( b这次冲突,红革会死亡二人,伤数人,对方毫无损伤。  u& g$ h0 K0 e& m: r8 r4 W' H: P

7 E5 H: P) N; I2 C! x: y5 O6 p$ ~死难者中,一是初三男生叶启时,子弹射中额心,送到三0三医院抢救无效。其父是医学院教授,被打成“反动权威”蛰居家中,我把启时的死讯告诉他时,他神态木然,欲哭无泪。另一是高一女生刘凤芝,是位勤奋好学,不苟言笑的女孩,子弹打中胸膛,穿过肺部。我亲临医院组织抢救,并请来她的父母。医生花了几个小时也没抢救过来,当得知女儿断气,两位老人放声痛哭。父亲是医学院讲师,参加“联指”。“文革”就是这样捉弄人,把亲密的父女分属誓不两立的派别,而女儿竟惨死于父亲这派的枪口下,是谁造的孽!
. p7 i# K3 C2 h: N/ [, o) M
3 X0 k$ v8 ]0 _$ W$ h3 D. g我在医院劝慰凤芝父母之时,学生来告诉我,说“胸毛”带人砸抄了我的家。我回家一看,整个家砸得稀巴烂,蚊帐被褥撕成一条条的,卢冬寄放的收音机也砸了,值钱的东西被抄走,没拿的家俬毁掉,比土匪洗劫还惨。
" U( C+ h9 Z) j4 D* n/ t9 Z* G( r2 X0 E
流血事件发生后,红革会学生群情激愤,发誓要为死难的战友报仇。在一个晚上用自制的土炮攻打“胸毛”等驻守的据点。巫抱平自告奋勇,背起炸药包冲到水塔脚,试图炸掉射出罪恶子弹的水塔。因爆炸力太小,水塔巍然不动,可也吓坏了“胸毛”等人,他们勒令住在红楼的“四·二二”家属马上搬走。红楼是三中唯一的三层宿舍楼,紧挨水塔,“胸毛”要强占为据点,与水塔连成一片。被“联指”定为三中最大“走资派”的老校长李厚德一家住在红楼,“胸毛”等全副武装闯进他家,打骂威逼,强令校长搬出。害得他心脏病发作,生命垂危。他的长女阿红是个未成年的中学生,惊吓得六神无主,跑去医学院告知她表姐。表姐叫她赶快把病人送来抢救,可受到百般阻挠。还是心地善良的老职工黄才秀和谭叔要来辆木板车,把老校长拉到医学院,可惜晚了,医生已无回天之力。9 p- ?& l" u  p5 ]3 v

$ D: a; C/ t" o, {1 Z* M  p: Q李校长名厚德,回族,他的人品跟他名字很相符,个子瘦小,脸上常挂着慈祥的笑容,为人正直,待人宽厚,忠于职守。他不幸中年丧妻,带四五个孩子,既当爹又当妈,生活负担甚为沉重,可不影响工作,每天上班最早,下班最晚,坚持在教学第一线,亲自给学生授课,教数学。他的教学水平堪称一流,深得学生喜爱。他严于律己,从不以权谋私。三中是全区重点,录取分数比普通中学高很多。他大女儿阿红没达到三中要求,硬是要她到离家很远的六中走读。李校长以其高尚的人品,优良的师德教风,赢得全校教职员工的尊敬和爱戴。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好的领导,怎会成了打倒的对象,最终受迫害致死?3 X. a3 h# s9 `# y* B7 d  o
# L0 ?3 j- e1 r; v
在那是非颠倒,好坏不分的年代,我跟老校长还扯上一段政治是非,那是在中央第五次接见广西两派代表之后,大批党政干部发表声明支持“四·二二”,李校长也写了一纸声明交我转达。出于对他安危的考虑,我劝他把声明收回,不要公开表露,以免惹祸上身。他接受了我的劝告,不料在后来的大批斗时,我被加上一条“与走资派勾结”的罪名。
3 S1 k, f0 B" c' u5 X( ?8 k$ _; \+ x" Y( s6 f/ y% @
在我心目中,李校长是最好的领导,是最可亲可敬的长者。对他的不幸,我打心底感到痛惜。八0年学校为他补开追悼会时,我给他写了副輓联:厚德载物,十年动乱遭劫难;德高望重,八方英杰悼忠魂。; V% X0 w- C5 \, \1 {
4 |7 T  Q5 l6 s; @$ J. ~: z5 U
三中第一次流血事件刚过没多久,又发生第二次流血事件。一个更深人静的夜晚,“胸毛”等勾引外单位的联指偷袭红革会的大本营——实验楼,打死了初三男生王珏、高三男生梁文荫。红革会武装急忙应对,在“联指”武装的退路上设伏。果然,“胸毛”等人进了伏击圈,巫抱平的冲锋枪正对准他们,只要扣动板机,“胸毛”等绝无生还的希望,但是巫抱平始终不忍心,事后他说:“都是同学,怎下得了手。”可巫抱平万万想不到,两个多月后,他自己却被“胸毛”枪杀了。9 l; i  p1 X0 V8 ^6 F

% Q' b0 g) z, B( Y2 B6 [两次流血事件,都是红革会一方遭受伤亡,而对方无损一根毫毛,红革会学生极端悲愤,复仇的欲望十分强烈,传承文明的美丽校园,成了流血的战场。两派都不敢留在学校,“联指”撤到了园艺场,红革会撤到了医学院,只留部分武装人员镇守三中。
$ y+ P2 f: t7 I5 I+ o
! v# q+ Y3 M# @* s/ e六、学院被困- C3 L3 T+ S. h  a5 F/ s! Z- d

8 c+ J# V4 {4 k+ T医学院是“闯兵”占优势的“四·二二”一个孤立据点,除三中外,附近许多单位的同派群众都到这里避难。
4 s- c3 v$ V% X6 m2 T, M. q4 X7 w5 v& N4 T; ]
我们一批教师,原住在学生宿舍,是离水产研究所不远的平房,“联指”常开枪开炮,有次,一枚火箭弹穿透墙壁在宿舍爆炸,幸无人员伤亡,可我们再也不敢住下,撤到院中心的104馆。此馆专陈放教学用的尸骸,朝夕与之相处,起初很害怕,渐渐就习以为常了。: k& M$ O! S3 X2 ^2 k( S/ _: w

& Y) ^7 |8 q5 ?2 y' R0 U) g" G广西革筹、广西军区和广西“联指”结为一体,还调动大批民兵,甚至出动部队,以镇压“反团”和落实《七·三》布告的名义,大开杀戒,韦国清亲自下了“对阶级敌人要刮起十二级台风”的动员令,于是南宁、全广西掀起了大屠杀的高潮,在这高潮中,各地县革委会纷纷成立了,区革委会也在密锣紧鼓筹建中,无怪乎群众说,这些所谓新生的“红色政权”,是用万千人的尸骨建造的。《年表》有如下记载:(P-98-99)
  B5 ~/ P- ]* c
7 w0 D) Q, f6 N& \- k8 d' `六月十九日,广西“联指”常委会经过颜景堂、李家海、何唯钦等人策划和指挥“后备军”、“沥血兵”等组织,武装包围攻打区水电厅设计院“火种”大楼据点,杀害六十二人,并灭尸于邕江河里。- r3 N* L- `' S$ z) V' {9 L

- d$ B. L& r3 {6 Y- c  k& f二十三日,广西“联指”所属的航运“红联”攻打“四·二二航运工总”控制下的南宁北大路码头……南宁糖纸厂民兵炮连当即把一门三七炮拉到西园饭店后面河边,向“桂宏”号船开炮,接着南宁化工厂“联指”也拉了一门炮参加轰击……停泊在河边的“桂宏”、“东方”等四十多艘船只被炮火击中,全部起火焚烧。
; |: @; t2 k/ `6 r$ o& Z# x' W% ^0 w, s& z+ N+ S% d4 z- X" j' _
七月一日,南宁警备区召开党委扩大会议,会议根据广西军区的部署,讨论研究了关于执行武装包围广西“四·二二”解放路、区展览馆、百货大楼等据点,强行  收缴武器问题。广西军区拟调动六个连的兵力和广西“联指”武斗队,以及武鸣、横县、邕宁、马山、崇左、上林、玉林、陆川、贵县等县“联指”武装人员参加围剿。
" i, I* q- n) X# n4 S
+ x- w( s) j/ ~* C8 x  t( v( f5 W从上面记载,南宁局势之恶劣可见一斑。- K5 }" a- `4 c1 z. Z

. Y* [$ U$ C4 k/ E连续几个晚上,我们在104馆看到市里火光冲天,簇簇火光由西而东移动,原来是被焚烧的船只沿江飘流,这惨烈景象让人心寒。7 v- v7 W+ z6 G

, j$ J0 P/ F' W有天晚上,三中方向也燃起大火,怕是“联指”的诡计,红革会不敢回去救火。深夜下了一场大雨,火灭了。第二天有人回去看,是红革会学生住的一栋宿舍楼起火燃烧,起火原因无从查明。
7 U9 b) s+ U* f  ~+ @* [5 C9 n8 P- a& e6 y3 W
一天上午,有位中年妇女抱着两个小孩到医学院哭诉,说她丈夫被园艺场“联指”杀害了。她丈夫姓刘,是团级干部转业到园艺场当了名领导,“文革”中两派都不参加,可“联指”逼他表态支持“联指”,他不从,就把他杀害了,留下孤儿寡母生活无着,便跑到医学院来避难了。听了哭诉,学院里的师生很愤慨,十分同情她的不幸,纷纷捐钱捐粮相助。
% H# v/ }5 `, j* i# @3 L
* `: `0 |6 }$ |% H7 m( e5 Q6 y园艺场“联指”武装,其凶残和“沥血兵”、“后备军”一样闻名于南宁,肆意屠杀本单位手无寸铁的“四·二二”群众。有位三中毕业到园艺场小学当老师的,名叫屈平(和大诗人屈原同姓同名),和丈夫一起被抓,丈夫跪下哀求:“要杀就杀我,请留下我妻子,她已怀有身孕。”妻子急了,也跪下哀求:“不,杀我,请留下我丈夫,他是根独苗”。刽子手不但不为这感天动地的真情所动,还哈哈狞笑:“你们都争着去死,好哇,成全你们,让你们在阴间也成双成对。”于是把这对年青夫妇杀害了。
! \# w+ K; c0 ~; |8 b& k* p4 o  h3 Y& O" d" [
什么叫“腥风血雨”,处在当时的环境,你完完全全体会到了。我内心充满焦虑,为国家,也为自己的命运,不思茶饭,彻夜难眠,终于病倒了。王成初等几位头头来慰问我,带来了糖果饼干之类的罕有之物。被围困的艰难日子,哪来这些东西?在我追问之下,他们才说是从三中旁边的商店里要的,因害怕武斗,店里的人跑光了,食品搁在那里,不用也是浪费。我顿时发火,拒绝收受,严厉批评他们:“亏你们自称是忠于毛主席的红卫兵,为什么私拿国家的财物?为什么不学学革命前辈,宁愿饿死也秋毫无犯?去年驻守百货大楼的战友不是树了很好的榜样?他们饿着肚子,对大楼那么多的糖果糕点连碰都不碰一下。”几个头头承认错误,表示悔改,并同意我的请求,立即召开常委扩大会议,订出几项保证作为决议。这天是七月八号,是为“七·八”决议。0 j) d" E5 l3 `  q' m( F

, I( I$ L; A& ]8 k“联指”加紧剿灭“四·二二”的步伐,在攻打百货大楼中,大楼起火,闯兵头头,“四·二二”总指挥黄达生中弹身亡,医学院为之开追悼会,发誓要为他报仇。# I1 C% z( x/ i* m% F- o
( R; s7 ?' V8 U
有天,王成初找到我,说闯兵头头跟他说要把朱国良干掉,为黄达生报仇,只需红革会点头,由闯兵动手。显然,他拿不定主意而来征询我的意见。我当即表态:“朱国良虽说是从国民党军队俘虏过来的,但他毕竟参加了解放军,还入了党,哪有革命组织杀害共产党员之理?这个头不能点。”王成初听从了我的话,留住了朱国良一条性命。2 k1 c6 x  T1 N6 r; R& q/ g
% R+ R6 O6 j) E7 B: j6 u6 H8 I# D
七月正是盛夏,是夏收的繁忙季节,可“文革”收获的是无穷无尽的灾难,人民生灵涂炭,国家走向崩溃,此时却传来最高指示——“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而是大好。”“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心里在骂,平生第一次对领袖不恭,对“文革”的正确性、必要性产生了怀疑,于是决心离开据点,离开广西,离开是非之地,我私下到了空七军大院,向“支左”办表明我的意愿。“支左”办的领导很高兴,表示大力支持,还答应代买一张飞广州的机票,叫我回去等候消息。- |+ m8 r6 M6 e+ R. n1 u* [$ e8 w
' p7 p- Q* T, `
一天下午,几辆轿车来到空军大院,原来是广西军区领导奉周总理指示,通知广西两派增派代表赴京而到医学院的。空军大院与医学院比邻。空军“支左”办借此引荐我会见他们。他们也表示支持我离开据点,说机票不好买,叫我去大联筹,可保证我的安全。这些领导中我记起的有苏大伦、焦玉福、焦亲自给我写了介绍信。身不由己,我只好听从安排,和他们一起乘车离开空军大院。可万万想不到,我离开据点,却落入魔窟,开始我一生中最惨痛,最惊险的经历。4 |% v% I6 R& T, ?% t

5 t1 R9 Z( r6 M( z% ?9 W七、落入魔窟/ |. I/ {/ o$ @" |. J- f: O$ C

- N7 e$ R0 ~% ~5 V夕阳西下,轿车穿过南湖桥,沿旧机场入七星路,拐过康乐路直到军区对面的区“支左”办,沿途看见一派破败景象,街上无一行人,昔日的繁华荡然无存,南宁仿佛成了一座死城。
; q7 `* b8 ]; @! ^; U: v$ v* i, U) z0 F2 r" N- _0 Y
到了军区“支左”办,大员不见了,留下一名下级军官关照我,他给我要来份简单的晚餐,我哪还有胃口?晚上没被铺蚊帐,让我在公办公桌上喂了一晚蚊子,度过一个难熬的长夜。2 z1 u) T- q; D

* L, k3 x3 G7 c& Y% ]第二天早上,军官送来了早餐,叫我吃罢在此等候,他去找车送我去“大联筹”。我等了很久,迟迟不见车来,“支左”办的工作人员陆续来上班,人到齐了,他们在毛主席像前列队作“早请示”,齐声高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统帅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完了,许多人向我投来仇视的目光,似乎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有人对我怒骂:“你们四·二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真坏透了。”我强压怒火没与之论辩,心里却鄙视他们:“哼,你们和‘联指’的造谣诬蔑如出一辙,也配‘支左’?- o. m) W+ L- X( o7 d
$ C4 Q% J: S; }% g* D1 G4 P; T
稍有点常识的人一想就明白,南宁航运全焚,二三十条街道燃成废圩,全在“四·二二”防区之内,世上谁会如此愚蠢,焚烧自己的防区把自己逼到绝境?八三年“处遗”时查明,这全是区革筹广西军区和“联指”所为,请看《年表》记载:(P-109-110)9 d3 O% F+ v/ Y* i: F. \, D$ t
. ?; R% l8 C! S4 B
七月十九日,自治区革筹小组,广西军区又调四个连和广西“联指”数千人武装包围、炮击“四·二二”解放路一带据点,几条街道硝烟弥漫,一片火海。) ^. ?) _  e4 @) B" u0 W
" r' C, z7 @9 I' Y
二十一日上午九点至十二点,广西“联指”又从南宁桂剧院据点炮击百货大楼“四·二二”据点,东北面墙被炮击崩塌,二三楼起火燃烧。  U( g6 K0 F: H9 U' z
5 U5 `& m2 s4 j- Y8 O; `  H
事实证明,所谓军区“支左”办,完全和“联指”坐在一条板凳上,所以无端对我责骂。: v, Y1 b! n$ j& O/ j. L$ K  }$ Y
( u& L5 T, o  r& q1 Y
等到了九点多钟,关照我的军官才要来一辆有后门的旧吉普。
& p+ S  t2 o  d0 Y6 ~  ^( ]: S+ j" X4 ^+ M% H% i
车驶出“支左”办大门不到百米的市跑马场路口处,被早在等候的三中“联指”武装拦住,“胸毛”冲上打开后门,连打带拽把我拖下,那位军官不作制止,只不疼不痒嚷嚷:“你们不要乱来,不要乱来。”此时我才明白自己被所信赖的人出卖了。; e; u4 e# d! g2 b% V! ]

: h4 c3 c3 K, }  a# h  N“胸毛”把我捆绑起来,用黑布蒙住我的眼睛,连推带打把我押到他们设在区供销社大楼的据点,一群大小“联指”兵大打出手,给我来个下马威,而后进行审讯,参加审讯的有“金牙”、老石、老秦、老陈、老沈、小李, 小曾等本校同事。# ^% y8 C% Q) ?8 Q4 `  A
9 E6 W' c( K9 B  K
得知把我抓住,“联指”欣喜若狂,利用报纸传单鼓吹他们又取得一个大胜利。分散各处的三中“联指”学生,络绎不绝跑来向我发泄派性的仇恨,令我终生难忘的是,有天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个子高瘦,面色青黑的巫尚X,另一个是面皮白净常挂阴笑的刘廷X,都是我曾代过课的高七十八班学生。这两个家伙真狠,进门二话不说抡起铁棒劈头盖脑地打,我本能地用手捂住头部  铁捧落到手背,立即肿成烤面包,接着他们抓住我头发,死命拿我脑袋往墙上撞,撞得我眼冒金星,耳朵轰鸣,天旋地转,仿佛就要坍塌。在激烈震荡中,我上齿磕掉了下唇一块肉,鲜血涌流,染红衣裳,从此留下了一块永不磨灭的伤疤,也留下难以消除的痛恨,痛恨自己为什么会有畜性不如的学生。  |1 }, ^! p1 O$ `( B6 W2 r. ^
  L- O# e5 K* f5 e& g/ S. k; [
“联指”学生中也有不少动口不动手的君子,始终没动我一个指头,还有些善良之辈,厌恶暴行,对我十分同情。高八十七班的覃小兰,是来自农村的纯朴姑娘,她轻轻呼唤我“张老师”,话音里表露同情和安慰。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人类不管出自什么阶级  参加什么派别,只可分善人与恶人两种,善人只想与人为善,不管参加那一派,都不愿伤人,恶人正好相反,总想作恶害人,尤其在得意的时候表露更充分,“子是中山狼,得意更猖狂”。此话一点不假。“文革”是需要恶人和制造恶人的年代,所以涌现大批恶人,靠他们去制造罪恶,荡涤文明。4 _6 D" \+ a  P7 L
0 ]( F# _  F" v3 S: W9 [3 ~8 a
恶人把我折磨够之后,“胸毛”把我拉到原卫生厅对面的防空洞里,天气闷热,差点把我闷死。事后得知,他要我去给攻打新华街中弹身亡的战友蒙杰亮垫尸陪葬。垫尸陪葬是“联指”的一大创造。在攻打“四二二”据点中,每天都有人阵亡,为了煽动更多的“联指”兵去卖命,他们想出了这惨绝人寰的一招,把抓来的“四·二二”拉去给阵亡者垫尸陪葬,还修墓立碑,封以“烈士”称号。我落入魔窟不久,正好碰上蒙杰亮阵亡,于是“胸毛”决意拉我去等候运送殉葬品的专车。在此千钧一发时刻,三中“联指”的许多干部、教师、学生,起来反对“胸毛”的独断专行。他们提出张德忠不能杀的充分理由:一,他出身劳动人民家庭;二,他任过三中团委书记,历史清白,三,文革中没发现他有重大罪行,而且是自己离开据点,军区支左办送出来的。这些理由压倒了“胸毛”,于是我躲过了一劫。
- Z% n, F  t1 g; F% [, E6 K
  E; p# D$ u' H说实在的,我对蒙杰亮之死很痛惜,他是高七十九班的,我是他的班主任,很了解他的人品,他勤奋好学,工作热情肯干,是得力的班干团干,就是有点愣头愣脑好冲动,文革擅自离开学校到社会参加武斗,成了三中“联指”唯一的牺牲者。幸亏良知战胜了邪恶,否则,我这个老师早就成了学生的陪葬品了。
5 g) ^# d0 ~0 \2 \* {7 L$ q: y+ ?; m
躲过这一劫之后,我被送进“联指”延安片指挥部设的集中营,当晚挨了一顿毒打。这里原是一个医疗单位,一栋办公楼和两三座宿舍,东面隔街正对区党委大院后门,西面隔墙是区幼儿保育院。这里常出现两种极不和谐的声音,一是保育院孩子天真烂漫的歌声笑声,一是集中营里囚徒被毒打的哭声惨叫声。
4 N) C+ \: _8 D, }1 c& `$ S6 Q$ Z% `# C/ o; S
为了迎接区革委会的诞生,区革筹、广西军区和“联指”武装加紧对“四·二二”的剿灭,《年表》有如下记载:(P-112-115)
- K1 N  v3 O" p5 A  _. f. m
+ Z" M  B: E# h七月三十一日自治区革筹小 组、广西军区调动部队和南宁“联指”武装人员国歼广西“四二二”展览馆据点。参加国歼的解放军有六九一二部队两个连,广西军区警卫营两个连,南宁军分区独立营一个连和炮兵第团高机炮一连、二连,以及玉林、陆川、贵县、邕宁、武鸣、马山、横县、上林、崇左和南宁郊区“联指”武斗队,指挥所设在明园饭店,下午三时开始包围炮击。  `8 X+ k$ K4 d

( P( i1 E5 K; t八月三日,解放军和“联指”重兵包围解放路,开枪开炮,一片火海,广西“四·二二”据守人员濒临灭顶之灾。& f* H) a9 z( z9 R7 M9 [1 _# F( l

1 u% m5 X7 J7 @1 ~; K$ u# _五日,部队和“联指”攻打解放路基本结束。据不完全统计,广西“四·二二”被打死二千三百四十人,被俘六千四百四十五人,被俘的还有居民二千五百人。上午九点左右,解放军和“联指”、“工纠”从解放路押送一批“俘虏”出来,走到广州照相馆门前,枪杀了二十六人。5 [& I( h" D8 p- N7 T
" N4 V0 f+ M3 ?. N& y8 A
八日,部队和“联指”攻打解放路全部结束。解放路及其附近三十三条街巷被炮击焚烧成了一片废圩。广西“四·二二”全部覆灭。据不完全统计,围攻解放路和展览馆打死二千四百七十人,抓获“俘虏”九千八百四十五人。其中;展览馆四百七十三人,解放路八千四百四十五人,四二二‘’赴京控诉团四百二十七人,“流窜犯”五百人。先后分别关押在区文化大院,区电业局,南宁二中,九中,天桃小学,当阳小学,五里亭小学,南宁幼师,区交通学校,区,市看守所等地。关押在区看守所的二百六十五人,区交通学校七百一十一人,南宁幼师四百四十一人,都被当作”杀人放火”,”四类分子”,”坏头头”,”国民党残渣余孽,”反团”等”要犯”,首犯”处理“。被俘人员交各县拉回去”处理”七千零十二人,其中被打死二千三百二十四人,当作“要犯“长期关押二百四十六人。据一九八三年处理“文革”遗留问题时调查,解放军和广西“联指”攻打解放路一带,共烧毁三十三条街巷,其中烧毁机关,学校,工厂,商店和民房共二千八百二十多座间,建筑面积四十六万平方米,使街道的五个公社,一万多户,五万多居民无家可归,仅国家财产损失价值六千万元以上。  S: f; k9 r, w, n* z+ {
7 S7 c% u# @3 x$ [/ B7 X6 p! R3 c
八月十日河池军分区奉广西军区之命,在东兰县人武部召开“关于用武力解决凤山”七二九“[广西四二二凤山县七。二九革命造反大军]问题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天峨,巴马,南丹,东兰,凤山等县人武部的有关负责人,以及凤山县‘联指”头目,六九一一部队负责人等。分区负责人在会上传达说,根椐军区首长命令,要用解决南宁解放路的办法解决凤山”七.二九”的问提。会议决定调宜山,河池,巴马,天峨,南丹,东兰,凌云,乐业,罗城等县和金城江的人民,龙江,东江兵工厂的“联指”武装人员,会同六九一一部队,凤山人武部中队共三千多人“进驻“凤山,强行收缴”七。二九“的武器。东兰会议结束后,各县人武部坚决执行”命令“,组织带领各县{厂} 联指武装人员[人数超过原来规定,达到四千四百多人]到凤山后,对逃散在南山和北山的“七。二九”人员全面包围,抓捕了一万多人{当时全县人口共十万三千一百三十八人}。仅这一次围剿,全县枪杀打死一千零一十六人,占文革中被杀死,迫害死总人数一千三百三十一人的百分之七十强。被杀害的人员中有国家干部,工人二百四十六人,参加过红军的二十人,参加过赤卫队的十二人,参加游击队的一百一十七人。经过武装围歼扫荡后,凤山县革委会终于在二十五日宣告成立。
/ v/ V4 ]! R* N2 k* v5 v% w" p9 a. B2 n$ ^- u) V
二十三日,康生等接见中央办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广西班人员,宣读了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关于成立广西壮族自治区革命委员会的批示》并作了“重要指示”。
; o, U) B) n# m+ U* h) \  O% M- y) u8 o( h- t
腥风血雨的一个黄昏,我在集中营被押上一辆吉普,押解者是三中“联指学生。我问:“押我去哪里。”答:“让你去立功赎罪”。5 G/ F& U% C7 c8 m' f
) P8 g6 ]/ `8 {2 K0 L, L9 Z
我偷偷掀开蒙眼的布,感到是往东郊方向走,穿过射击场、南湖堤到了市党校。党校与三中一墙之隔,我纳闷,拉我到这里干什么?夜里听到一片哭骂声,知道押到这里的并非我一人,而是一群。
. f7 N. U; `& I+ R% L4 {
1 u5 X" b3 n( o“为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恶魔,一定不得好死。”从这高亢无畏的哭骂声中,我听出是水产所的工人白大嫂。她丈夫是参加过抗美援朝,转业到水产所当工人的白玉秀。一个军人出身的大男人,取了个女人名可让人取笑,但他的性情倒真像女人,待人和善,说话细声细气,他是个老共产党员,文革参加“工总”,被选为头头之一,可他厌恶武斗,从未有过激行动。落入魔窟以来,消息全无,我很想知道社会状况,于是寻声挪身到白大嫂旁边:“白大嫂,你怎么也在这里?”她悄声告诉我:“张老师,不得了啦,现在到处抓人杀人,我们所的桂师傅被杀了,我老白幸亏跑得快,不然早没命了。他们抓不到老白,就把我抓来。”我了解,桂师傅和老白一样是老老实实的工人,从未参加过武斗,是“四·二二”普通群众,竟逃脱不了厄运。; T: H/ a' y. P$ Y9 D( A2 f$ T/ c
: Z( N) g4 M% z! n0 b3 G9 n) S
在市党校蹲了一夜,第二天九点多钟,一批“联指”武装,还有一批农村来的民兵,破墙冲进三中,沿着教学楼、宿舍楼逼近大操场,目标是水塔和红楼。这原是“联指”的据点,撤走后红革会取而代之。这次军事行动的企图是攻打红革会,进而围攻医学院。
! E! }% ]2 c) @/ @+ A: L4 D( o1 J2 x& F! ]! R4 f5 n
在进攻中,本单位职工李XX,用长绳绑住我手臂,他在后面牵着,用短枪逼我冲在前面,那情形就跟电影《洪湖赤卫队》里,日本鬼子驱赶群众去进攻抗日根据地一样,此时我才明白让我“立功赎罪”的含义,原来是拿我当挡枪挡炮的人盾。他们天天叫嚷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没学到一点正经的东西,倒把日本鬼那套法西斯毒招学得很到家。
5 M- d; A6 h  n9 a% ]+ C
/ h; {+ J; P. q8 D我的生命分分秒秒都可能被毁,逼于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冲过大操场,直登红楼顶层,一个高瘦的民兵枪手在窗口架起机关枪对准医学院,幸亏红革会武装早已撤走,没有发生交火,否则我十条命也完了。
( t' J& L" ]. F$ S6 M! v7 ]: s3 ~( ~; F2 n2 |& {
中午时分,民兵下楼休息用餐,此时,我交由民兵看管,看管我的是位并不凶恶的中年农民。5 W+ j8 J9 C! B) `

0 G2 \; R4 G9 ]) j2 L& I“你是这里的老师吧?”他突然问我。7 y. ~3 c8 t2 @" W
% A. h' X' Z1 A! c
“是的,大学毕业我就到这所学校教书。”我答。
" d  e& G3 u) ]
9 F% z2 @0 R( a% f& d“家里什么成份?”* T& R! J, K" O9 T. y

) M6 ^* s" i$ j; {* Y; ]- r. g“中农”。
3 Q  d: B% n+ R$ b; q3 _2 n+ ~- ?2 l* u. A
听了我的回答,他态度马上变得温和:“你放心,我们只杀阶级敌人,不杀中农。是哪里人?”. p# Z8 }& E( x: Q

0 v" P/ e$ Y# }' W" q: }0 f“桂平。”; b7 k8 g( ?( N. V' a. y
8 }* h* G# k! L' @% T
“我是容县,同属玉林地区,我们算是半个老乡。”7 ?5 I& i; `! t! V6 j, J0 p
3 K9 x2 A& N7 Z; D
“请问贵姓?”轮到我主动问他。
8 Z5 M6 q# C* X# h8 T$ |$ \
  O4 y' |. V3 L& q6 j- l: n“姓黄,大肚黄的黄。”
% m! n; r* w" M8 `4 L" h$ `% x8 ~$ K! `5 Y4 G4 c: ~" u6 t
“我爱人也姓黄。”- b6 o& {$ s( i% O* o1 s
, P* p. E3 y: P
我们越谈越亲近。他亲自给我端来一份饭菜,我说吃不下。他好心劝慰我要吃饱饭,保重好身体,还给我一支香烟’。为了了解些内情,我有意识问了几个问题。7 J; O. c' C/ M1 S9 l
8 a3 O1 r2 c) K2 O3 V$ I
“你们不在家种田,为什么冒着危险到南宁来参加武斗?”( b7 t6 C( h# g5 s

, C9 c/ ?% }" R% X- j他直率回答:“没法子,是上级的命令,说南宁发生反革命暴乱,要我们参加平乱,于是就拉队伍来了,还说好了,我们来当是出工,队里照记工分。”4 |2 x" Y/ L1 F5 Q' F) e# N  L

4 ]2 z: q* q8 O  j0 M2 i2 [0 k) a0 R9 Z“你们来往路费谁出?花销怎么办?”
2 ~6 u" _4 s& i: n, m" N1 x4 _4 |2 w9 z4 Y
“嗨,当然是政府包了。我们享受半军事待遇,除了军装,什么都发了,你看,军鞋、军水壶,连毛巾牙刷全有,每人每天还发一包香烟,一天三餐有鱼有肉,比在农村不知强多少倍。”老黄边说边流露出喜悦和满足感。
0 `' K. f9 _# g7 F3 n  V# W: }; b: ~% v1 Q. z7 v, R9 H. @
望着老黄的神情,我心里在叹息:“我的农民弟兄,你们上当受骗了,为了一点点利益和享受,被人利用当枪使,且不说你们助纣为虐给国家添乱,就自身而言,你们离乡背井来参加野蛮的撕杀,极可能葬身异乡,让妻子成为寡妇,儿女成为孤儿,值得吗?”
% M  O0 V$ s- ^9 F- g. G  a6 d
( c$ \! _/ a8 @$ o! P( X" s" o, {+ l果不其然,城里人命贵,农民命贱,吃人俸禄,受人摆布,在攻打展览馆,解放路等“四·二二”据点中,农民冲锋在前,死亡不少,当时广西革筹,广西军区利用手中之权,封之为“烈士”,修坟立碑,发抚恤金,死者家属得了点补偿和安慰,可“四人帮”倒台后,中央一概否定,取消“烈士”称号,停发抚恤金,农民弟兄才大呼上当受骗,组团上访告状,但人死不能复生,铸成的历史无法改变,无权无势的农民,去哪里讨回公道?只能哀叹“可怜邕江河边骨,尤是桑梓梦里人。”& s* X* t$ p, d+ X
& w* i! r' S9 `
几十年来,我一直惦念在特殊环境中认识的老黄,老黄啊老黄,你在哪里,是否也成了无谓的牺牲品?
8 N! y! r$ i3 l, r5 T( O  S% c$ m0 C: ?
言归我的险历。跟老黄聊完后我暗地寻思,攻打三中我又侥幸躲过一难,如再攻打医学院,绝不会如此幸运。三十六计,逃为上计。三中与医学院隔一条马路,只要冲得过去,我便能重返据点,以后,不管什么甜言蜜语,慷慨承诺都不能再诱骗我离开,哪怕战死到最后,也不要重落魔窟。我下了决心冒死一搏,心里盘算逃跑计划。
; O. o  r, d. X/ ?" r, {! t6 q$ c4 \! e* Y+ d
家属区后面有间公用厕所,离后门几步之遥,出了后门便可上马路。我向老黄提出要上厕所,老黄应允,叫了个小民兵“陪”我去。小民兵个子矮墩,看上去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他没有枪,腰间只别了枚手榴弹,真是“天助我也”,心里暗喜,来到厕所,装做要大便,把门关上。小民兵警惕性很高,不许关门,紧牵扯住绳子,象狗那样死盯住我,我无法解绳就用力一拽  ,带着绳子往外冲,小民兵死命拉住绳子,拔出手榴弹迅速打开盖,手榴弹吱吱冒着青烟飞过来,我本能就地一滚,轰隆一声,手榴弹在我身边爆炸,我却奇迹般不受一点损伤,全得救于齐肩的荒草。听到巨响,几个民兵跑过来。“开枪打死他,打死他,他妈的想逃跑。”小民兵竭斯底里狂喊。四五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完了”,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死神的来临。时间过了一秒又一秒,却没有一声枪响。待睁开眼睛,枪口不见了,却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和声和气地说:“张老师,你不要跑,你能跑得过子弹吗?”他原来是我高七十九班的学生覃生琉,我所器重的班干,向来对我很尊敬。“文革”我们虽然参加对立的两派,可从来没红过脸。我落难的日子,他给了我许多关照,和前面提到高七十八班巫尚X,刘廷X那两个畜性,形成鲜明的对比。7 q% j# l+ O2 }  K; v- W

8 _- m$ [9 g! k) k) R+ G0 j' M逃 跑失败,我被三中“联指”押回原来的据点,少不了受了一顿惩罚。
6 t7 C  W) \8 r$ N' H, [
# _/ a( y, N0 z$ F腥风血雨的八月中,老天下了几场暴雨,南宁多条街道成了泽国,地势较高的桃源路成了可以行船抓鱼的河流。据老人说,雨并不算下得太猛,何以出现历史罕见的大水?有人传说,是上游水库同时放水,故意制造“水淹七军”,把解放路一带躲藏于防空洞的“老鼠”(“联指对”“四·二二”的蔑称)统统淹死。' n. X) J* T1 D- y' M9 Z
8 q6 ?7 z' h) w' X* G
三中“联指”设据点的区供销社大楼淹了底层我被关押在二楼的一间厕所里,由高八十七班学生邓XX,罗XX等轮流看守。
; f4 q: q0 a2 S' j! p
; d# y- v2 s  J# _) Y5 g; m有天,我闻到鱼香味,原来是两位老大娘在门前架灶煎鱼。不知他们是哪家的保姆或老人。他们趁看守不在,拿了一条煎好的鱼送到我面前:“吃吧,我们知道你是好人。这年头坏人得势,好人遭殃。你可要挺住,保重好身体。”望着两位素昧平生的慈祥老人,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不禁热泪盈眶,心里立誓,如果我还有将来,一定要找到他们当亲娘奉养,给他们养老送终。可惜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无法寻觅他们,也许他们已不在人世,但是,他们慈祥的面容,亲切的话语永远留在我心中。
8 `0 [$ r3 h6 p0 o. i# |
( [" k! X+ E7 m) L) m水退之后,我又被押回集中营,随着“四·二二”的覆灭,被抓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这群来自各单位的难友,沿墙根而坐,当中有我认识的民院中文系同行梁超然。坐在我旁边的是条北方大汉,自报是气象局局长,为人豪爽。在他影响下,我们互相关心,互相勉励,充满团结友爱精神,一根香烟,也是一人一口轮着来抽。
1 A" s* i& V" X% L. {) ?) z
9 [: J& V% W% _. a# i3 O难友进出常有变动,有的被本单位押走的,有被拉去严惩的,剩下的被分开到小屋单独关押。
' i- g( T, C' h" x& O0 e. p4 m; \( y* C# R( T& D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隔壁房里传出深情感人的歌声。我听出,那是我的学生韦克邦的声音。他是来自武鸣农村的纯朴青年,不知怎么也被抓来。后来得知,他被诬为“反团”成员,横遭审讯毒打,一肚子冤情无处倾诉,于是借助歌声,企盼毛主席把他救出苦海。他自己也明白,毛主席远在北京,哪会听到他的歌声 ,只不过是一种无奈的哀鸣。看守吆喝不许唱,他置之不理,一首一首唱下去。
- |1 [2 s, N! @; Q, v  E
* Z6 F4 `5 D% k集中营又来了一批囚徒,当中有卢冬、张俊秋。他们原来是在医学院的。学院和西大一样,接受了“和平解决”方案,放下武器不抵抗。李朝杰、张俊秋等一批二中学生不愿束手待擒,携带武器出逃,还没逃出邕宁地界,就被民兵抓获,押回南宁。李朝杰是“四·二二”头面人物,“联指”恨之入骨,早在火车站等候。李朝杰一走出车站,一个“联指”头目拔出手枪朝他开火,没打中。李若无其事,昂首挺胸走远了。枪手转过来打随后的张俊秋、张被打中小腿,“联指”不予治疗,到了集中营,张撕破衬衫,自行包扎疗伤,落下了终身残疾。
: @" ^* R$ k$ A: j
) m/ s, |( d) [' ]5 ^) W# {许许多多外逃的“四·二二”,很少有逃脱的,因为韦国清已布下天罗地网,无怪乎群众说,逃韦国清比逃日本鬼还难。日本鬼是外来侵略,人生地不熟,他从东面来,我往西面跑,他占领城市,我可躲到乡下,进深山老林。韦国清是本地内乱的当权者,全广西是他的势力范围,叫你插翅难飞。
- m0 k4 S3 G: f; U# Y8 j5 p! Q& o  T6 c) ^- l( o4 o0 i
卢冬是接受“和平解决”方案的积极赞同者,他刚走出据点,就成了“胸毛”的猎物,后来蒙受了整整十年的苦难,还能留住性命。可他的老同学杨远鸿,就没这么幸运了。  J2 l+ y" E3 ?9 W
! m% m/ _% v1 |& b
杨远鸿是卢冬北大时的同学,中共党员,原分配在南宁二中语文组,因教学出色调到广西教育学院,是位文质彬彬的大学教师,“文革”参加“四·二二”,从未有过激行为,只因本单位“联指”太凶,才躲进西大避难。西大和平解决,进驻的解放军动员外单位人员返回原单位,并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可扬远鸿刚踏进教育学院门口,就被本单位一批“联指”暴徒揪住毒打,在礼堂附近活活把他打死。他爱人胡冠莹,也是北大同学,一起调来学院,当时刚生下第二个孩子,盼着丈夫平安回来,没想到还没见上一面,丈夫就成了冤鬼。胡老师极为悲愤,拖着孩子去告状,有关当局说是“群众专政”,“无法追查”,让凶手一直逍遥法外。3 e5 [% G# L1 D3 Q/ W  b' O
) u, O4 H" ]8 g7 V& A' y2 v
杨远鸿遇难同时,我的学生巫抱平也遇害了。后来我得知他遇害的经过,甚为壮烈。医学院讨论接受“和平方案”时,红革会听从卢冬的意见投赞同票,有些头头担心交了武器,日后“联指”肆意宰杀无力还手,主张把部分枪支藏起来,一天夜晚,巫抱平带着一个叫“小不点”的伙伴去执行藏枪任务,在医学 院后门遇上园艺场“联指”武装。“谁?”枪手拉动枪栓。“别开枪,我是学生。”巫抱平边回答边推开小不点:“你快走,他们并没有发现你。”说完独自迎上去。望着这位舍身保护自己的老大哥的勇敢背影,“小不点”差点失声痛哭。
7 u0 [: O# r& ]0 i/ q8 O
6 c  T' R. ~/ v9 ~* X园艺场“联指”武装抓获了巫抱平,即移交给“胸毛”,胸毛残暴地把他枪杀了。
( ^# I9 _" d5 I$ q. O" [4 s) g2 }3 [# J" ~7 D: j
八三年“处遗”时,一位目击者领我到巫遇害的地方——校内火烧楼前的冬青树旁,讲述当时的情形——
. @) d- s6 K: O! d, p/ X6 q; E  c; R2 y& N' [& @( }
“胸毛”狞 笑 对五花大绑的巫说:“巫抱平,没想到你会有今天吧?”
5 a9 m/ l) ~( Y7 N& y' A# O" ~1 }& a% B' O" J6 _5 c5 d
巫抱平高昂着头:“李天保,别得意忘形,你手上沾的鲜血还少吗?我真后悔那天晚上没扣动板机,否则早轮不到你耀武扬威了。”
7 k4 }9 [+ o8 b; q9 w
- q% _% T  N4 I$ J; y“胸毛”李天保恼怒举起枪:“我代表毛主席,党中央对你执行枪决。”0 K! I) k4 D6 t' c- a

' g, O! }, d( r5 S# b* F, s) E/ H“打倒韦国清!毛主席万岁!”巫抱平高呼,应着枪声倒在血泊里,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 D. l8 s7 g4 n6 e0 M7 L$ V
) Y! w) o! v$ O) d$ u他死得那么壮烈,可惜选错了年代和场合,不然,他会成为千古流芳的英雄,受人敬仰。
$ m1 A; l$ n4 S5 P
/ U" I4 ~. ^- m, G+ C. g% `荒唐的年代,人们的命运极为不公,同是中学生,巫抱平成了冤鬼,杀害他的“胸毛”李天保却入了党,当了官,娶了老婆,生儿育女,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G  C9 f0 p" M, c) j

- m* R  K0 D9 c9 l" ?1 X# j同是响应领袖号召投身“文革”,很多人被杀 , 很多人因杀人成了“功臣”,入党当官,平步青云。
, I3 @: a9 V4 q+ ^
) K) j; p5 p+ n5 T3 b/ X+ @0 h& j一九六八年八月底,广西革筹,广西军区和广西“联指”联手剿灭“四·二二”大功告成,在血海尸山之上,广西革委会诞生了,一派莺歌燕舞。
* M* @- U5 I0 W6 k& u! D+ J1 g) y" h/ V+ D, z
“毛主席呀,你是光辉的太阳,我们像群星紧紧围绕在您的身旁……”随着这醉人的旋律,满街跳起了表忠舞。
9 `* m( R" W* }" C5 k3 J  p5 J' q; K- D0 w5 G# n: ~, d5 _
“人民大众开心之日,正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这话时下应改为“韦国清和他的嫡系(包括广西军区和“联指”大小功臣)开心之日,正是被打入另册的广大干部群众难受之时。”区党委书记伍晋南被打成伍修集团之首,和贺、霍、傅、谢、袁一起拉去 全区游斗,成千上万的“四·二二”被杀的被杀,被关的被关,不计其数的四类分子及其家属遭灭门之灾,有些地方把他们从老到幼斩尽杀绝,一个种不留,创造了“四无大队”,“四无公社”的奇迹。受害的远不止这些,民主党派自不必说,如民革中央常委,原区人民政府副主席李任仁老先生被害惨死,连各地的地下党,游击队,抗日学生军出来的老革命,甚至还有老红军也横遭厄运。所以,广西当权者制造的寃假错案如海如山,只要不赞同”联指”观点的,都是打杀之列,如前文描述的园艺场那位姓刘的转业干部.- a3 X3 v% r9 `/ A
9 m2 s+ e( d3 J8 ]) j. K- N5 z9 L/ u
革委会成立前后,是广西历史上最暗无天日的一页,制造冤假错案之多,杀人之惨烈,折磨人之狠毒,堪为全国之首,简直把广西变成了人间地狱。
, e  ~9 Y9 g9 A9 L
5 a+ {8 }. F# H8 Z" ~八、残酷批斗; U4 `! U1 |& F, e
  f- O5 p8 e. n/ r0 I0 l: F: u  c
区革委会成立后,各单位开展请理阶级队伍和大批斗。批斗对象是“走资派”、“牛鬼蛇神”和“四·二二”大小骨干。
3 K! S6 h' F  P& W& U3 x( U5 ]( o
一个艳阳高照,秋风习习的上午,我和卢冬被挂牌从集中营押回学校,挂我的牌子上写“四·二二”坏头头,而卢冬的是“美蒋特务”,押解我们的是本校女生。他们边走边用鞭子抽打,象赶牲口那样,沿途群众露出惊恐的目光。
3 t+ I, }# H" f2 e! Y* E+ B8 o/ M
$ Q3 ^' `& _; a8 K2 A到了校门口,看见两幅大标语迎接,一幅是“打倒伍贺霍谢袁”,一幅是“打倒李钟刘卢张,”前者是广西通用的,后者则是本单位的“特产”。李是指本校最大的“走资派”李厚德校长,早俩三个月已经倒了,可死人也不放过,还要再打。钟是原党支部代理书记钟碧秋,刘指教导主任刘文强。卢指卢冬,张指本人,都是普通教师。4 o( v# M" R& v# k' E' S9 A. M
8 R1 Q- P$ L- k* ?# ?: {8 F5 `9 f) h
为了关押百多名师生员工,学校专把第五座教室的楼层改为监狱。私设监狱,私搞刑讯,是全广西的普遍现象,而掌握监狱的,一色是“联指”的大小骨干。不用说,这种派性监狱,比国家的正式监还严酷,他们任意折磨我们。有天,他们突击搜查,搜去我一首抒写情怀的小诗,当晚深夜,狱长李XX和揭XX命令全体囚犯到楼下集合,跪在水泥路上,时已深秋,寒气逼人,况且来不及穿外衣,个个冻得瑟瑟发抖,“狱长”如此折磨我们(当中不少是教过他们的老师),是出于什么心态?疯了?对,是发疯了,整个广西的当权者都发疯了。他们使用各种残暴的手段去折磨受害者。因为由支一派打一派建立起来的革委会,实质就是如刘振武一针见血指出的“派委会”。刘振武是广西博白文地中学校长兼党支部书记,是位有非凡胆识的真正共产党员,他早看清“文革”是党的某领导人,违反党的八大精神搞起的祸国殃民的运动,在广西大屠杀肆虐之时,他仗义执言,写出连篇声讨派性中央的檄文,被博白县公检法军管会判处死刑。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四日,国家民政部批准追认他为革命烈士,“文革”中广西死去那么多人,唯独他被授予烈士称号。/ L- `% F1 [1 V
/ K4 f* z. [* R
刘振武遇害已过了三十多年,今天读他的文章,仍为他的真知卓见和大无畏气概所折服,感动,他和张志新、遇罗克、王申酉一样,是用生命捍卫真理,拯救国家的英雄,这样的英雄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当千古流芳,永垂不朽。- k5 c0 @  f  P% p
3 k2 M2 M8 P- w' |" ^0 s
关于刘振武的事迹和文章,《年表》有专门的记载,很值一读。刘振武指出,“文革”打的是革命旗号,行的是复辟封建专制。这话点到了要害。应该说,在广西那种乱抓乱打乱杀的情景,是赤裸裸的封建法西斯专政,从三中一个小单位,也可看出、我们这群囚徒,常被拉去审讯和毒打,打得死去活来,逼你承认不存在的“罪行”。火烧百货大楼时李宝励老师在场,尽管他被押回学校时膝关节病发作不能行走,可还要他拄着拐杖接受审讯和批斗。7 r% S3 n' E2 \6 R1 a6 P
: d- \0 F, u" [, q/ x4 r
审问者问:“百货大楼是不是你放火烧的?
' H" a, ?. K3 l' `; ?* {* a1 v' e/ }3 T( V' E; l7 x3 a6 S
李老师据实答:“不是,是桂剧院那边开枪开炮,仓库中弹起火烧起来的,我们所有人员还拿起脸盆打水救火。”1 j5 m3 j7 z! R# p+ e1 @
( b( t5 `7 z/ P% ^
审问者恼怒,强词夺理:“胡说,你们泼的不是水,是汽油。”" f' {9 z4 D8 I9 O

3 E8 [; ^4 n) h0 C有次我和刘文强一起被提审,提审者厉声说:“刘文强,你这个反动文人老实交代你的罪行。”
- k: M8 f7 R3 j
2 Y/ h% F9 _& k. b4 a! u8 q4 J刘答:“我的问题都交待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U. O( o) `7 X# p' v

' X, Q% n% X9 m# {3 h一个穿大皮鞋叫石延X的学生突然飞起一脚,踢中刘的胸膛,刘摇摇晃晃退了几米远,极力挣扎才没倒下,却留下终身伤痛。( t- r& R2 V$ D7 P  j9 W
1 x9 G  M4 T- d7 o9 {
校革委会成立这天,为庆祝又一个新生“红色”政权的诞生,把我们这批囚徒赶下鱼塘打鱼给他们加茶。三中有几十亩鱼塘,长期无人管理,有多少鱼可打?我们冒着寒风泡在水里,拉了几网,才得两三百斤鱼,离他们的期望相差太远,他们不死心,逼我们不停打下去。害得我们个个冻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特别是章云汉老师,他来自浙江,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是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从没受过这份罪。
' v  a. {" a: `" G
$ j' p. r0 G5 H+ a( I8 I, z当晚,革委会官员和联指大小“功臣”,觥筹交错,尽情享受美味佳倄,而我们这群辛劳的打鱼人,闻不到一丁点鱼腥味,只恩准每人加二两饭。6 h7 b, p4 W6 f* k7 K

* R- x8 r  I* q) u三中“胸毛”等“联指”打手,早和园艺场的“联指”杀手结成联盟,他们不忘“有福同享”,特意请来参加晚宴。酒足饭饱之后,一起来到监狱审讯室施展淫威,把我、卢冬、梁志岳,还有王成初,遭闯、李志清等几个学生头叫去罚跪。园艺场的杀手怒视我们一会。突然从背后踹起大脚,我们朴倒在地。梁志岳军人出身,有人说他是军事指挥,(其实不是,红革会武装全由学生头头掌握,老师从不参与)于是打手杀手把他作为惩治主要对象,抡起棍子劈头盖脑猛打,打得他满地翻滚,大喊救命,身着的军装打得稀巴烂,伤得不成人样。我们成了任人宰杀的羔羊,除了空有一腔愤怒,毫无办法,只能互相关照。第二天,我算准梁志岳上厕所与我碰面的时机,塞给他一包私藏的止痛片。9 e' Y2 d- @: f8 B1 s) I  ~8 h
: x6 V% g3 l* I" ]# u9 j+ i2 j# m6 \
革委会成立之后,我们几乎天天挨拉去礼堂批斗,这时的批斗,是残酷折磨的代名词,一跪就两三个小时,个多礼拜下来,膝盖都溃烂了,一着地就钻心疼痛。不知是钟碧秋、刘文强还是卢冬,想出个自我保护的办法,扯出被子里的棉絮做成护垫,裹住膝盖以减轻疼痛,我们学会了“窥测方向”,注意听早晨的广播,凡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和“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之类的语录歌,心里便发怵,知道当天必有批斗会,赶紧做好准备,这已成了条件反射。我们难友之间,充满无私的友爱精神,互相关怀,互通有无。被“胸毛”抄家之后,我一无所有,卢冬给我一张毛毯,让我能熬过一个个寒夜;碧秋、文强供我护垫,使我挺过了一次次批斗,至今想起,那种友爱还温暖着我的心。6 {( {( m) |0 y# t* u
3 U% J2 Q$ a% y' k
“再狡滑的狐狸,也躲不过好猎手的眼睛。”这句话是打手们最爱说的,有次批斗,我们的保护措施被李XX,揭XX发现了,好猎手命令我们把护垫拿下,不得再用,如再发现,严惩不贷;我们暗暗叫苦。
; W7 P0 e' o! ^9 I7 u
) k; z; P% |6 c$ e! \起初,梁洪亮没受到关押,他知道我在监狱里缺穿少用,冒险把我存放在区医院他妹妹家里的箱子拿给我。这箱子是我的全部家当,除了我的冬衣,还有我妻子家传的一枚金介指。
0 T1 h$ \; n  d  h+ m% x' d3 D% X* o& P
在受批斗者中,我被认为态度最“恶劣”,不但拒不承认所有指控,还敢进行反驳,为了杀我的“气焰”,除了白天外,还在晚上加设专场批斗会。有天晚上,“金牙”押我到教工饭堂给工人批斗。工人很善良,要他们打一个平时对他们很友好的老师实在下不了手,但为了表示要划清界线,他们不得不做做样子,把手举得高高的,落在身上并不重。我完全理解他们。“金牙”则截然相反,他从不在公开场合打人,甚至面对“敌人”也挂着微笑,露出灿灿金牙,然而却悄悄走到我背后,用脚踩我跪地的脚后根,疼得我冷汗直飙。此时我方领略到什么叫“阴险毒辣”,什么叫“笑里藏刀”。“金牙”完全是存心险恶的坏人。  R- N/ e" L" K

" I4 R' C" z0 H1 o2 t: l5 ~; L2 K有次开全校的批斗大会,又增加一名“重犯”,他是体育老师李本正,原在展览馆和梁洪亮一起搞后勤,展览馆危急时,他跑了出来,由于“金牙”老婆点水,他被公安局抓进监狱,因查不出大问题,被送回学校批斗。他为人正直,遭“胸毛”忌恨,利用高音喇叭进行人身攻击,给他改名为李本歪,他便得了个“阿歪”的外号。* G7 V, O1 u, I# v3 n- j
" H! n" h6 K; N
白天挨批斗,晚上受寒袭,在我处境最艰难的日子,老父亲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是牵挂我的生死特地从柳州赶来探监的,带来一床旧棉被,偷偷塞我一包田七粉,并把我妻子平安分娩,生了个男孩的消息告知我。我既欣慰,更愧疚,愧疚之一,父母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成人,我却不能尽孝,还让他们操碎了心;愧疚之二,妻子分娩,儿子降生,我无法尽到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老父亲走的时候,我把藏在内裤的三十元钱放进一条呢子裤的口袋里,连同箱子一并交给他带回柳州,后来才知道,这笔养命钱,竟被自称为无产阶级革命派的看守检查箱子时偷走了。8 q6 [& P3 G; |6 M" e  ?
( }  ~/ ^' J+ ?& p" m6 H
父亲和我告别走下楼梯,脚步沉重,身子摇晃,我知道他心里极为难过。因为他亲睹自己的儿子在批斗会上,如何遭人毒打的情景,父亲一生从未与人动过手,对孩子一向疼爱有加,是位典型的慈父。如今儿子任人摧残,他怎能承受得了?我完全理解父亲的心情,凝望父亲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泪水盈眶,此时我更深刻领悟到,朱自清为什么能写出《背影》这篇传世之作。. [1 A8 O, d& n6 E2 ]7 V
4 {  R/ u7 x+ [9 o) s3 X! Y
朱自清有位慈祥的父亲,我也有位慈祥的父亲。朱自清深爱他的父亲,我也深爱我的父亲。当晚,父亲送来的棉被盖在身上,暖进心窝,久久难眠,父亲生平的一幕幕浮现脑海。
. g6 b* v7 c7 H1 B) T; f2 s0 A8 ^. X* W1 T+ s; O
父亲叫张安义,宝号鸿安,排行十四,人们习惯叫他张十四。他是乡里闻名的孝子和善人。因家境贫穷,上了几天私塾就去给人放牛。除农忙时节,平时牛都赶上山,早出晚归。东家每天给他几两米做午饭,他总舍不得煮来吃,带回家给爷爷奶奶,自己去别人收获过的山地里找些落下的芋头红薯煨来充饥,集腋成裘,爷爷奶奶把他多年放牛打工的工钱积攒下来,以备娶亲之用,可穷人家的青壮年有谁肯嫁?故父亲过了而立之年还没成婚,后经亲戚介绍才认识我母亲。母亲许爱英,也是出于贫苦人家。我外祖父人穷孩子多,生到我母亲时已是第五个了,旧社会重男轻女,决意不养,灌了杯烈酒来结束她的小生命,可母亲命硬不死,她叔父无后,见她可怜认为继女,才保住她一命。母亲还不满十岁,就给上瑶村陈家做童养媳,遇上个恶婆婆,要她干重活不给饭吃,她不得不偷猪食鸡食充饥,被婆婆发现就打个半死。她多次带着满身伤痕跑回娘家。可除了和外祖母抱头痛哭,有什么法子与命运抗争!母亲的悲惨境况被她长在督的村黄家的表姐得知,十分同情,叫她去作伴,从此她便在表姐家学做针线活,苦难炼就了母亲的勤劳能干。她仰慕父亲的忠厚善良,嫁了个比她大将近十岁的男子,结婚之后和父亲干起裁缝行当。靠这行当,营造出一个温饱的家,把我们兄弟抚养长大。父母虽没文化,但懂得读书的重要,变卖家产也要供我们上学,供出了三个大学生。我是村里开天劈地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给父母带来多大的欣慰和期望。可是在摧残文化的年代,我和万千中国文化人一样,正蒙受巨大灾难,让父母心焦如焚。# k2 W  p1 j# q, s9 z- `- L
5 H4 m9 V7 S' j8 M9 [8 R( t- V
毫不夸张地说,我前辈在旧社会所受的苦难,加起来都没有我一人在“文革”中受的苦难多。
9 `' w& j: d1 Z5 n- B. l9 [, ^
4 k$ i* a: [5 g6 o& d9 e. _/ ]父亲走了之后,校革委会连同工宣队,军宣队布署了更残暴的批斗,把我们转移到实验楼单独关押。集中关押,我们还能互相关照,单独关押,连说句话的人都没有,完全与世隔绝。# H, w, K/ C( `$ \! M! J

: @( L9 T7 \. [我被关在楼上小实验室,一张实验桌为床孤零零,早晚一人形影相吊,只有拉去批斗才见到人群。1 |& E  ]( Y& q" X2 r7 B9 B0 p
* }8 M& C) p' u% Q
卢冬是“美蒋特务”,对他最为苛严,关在楼梯脚狭小的厕所里,放不下一张书桌。
0 f1 ]# C0 \$ ]' O
; [- M& b' a0 [% _# ^6 }三中的大批斗越搞越起劲,除了全 部在押的“囚犯”,所有“牛鬼蛇神”也押来陪斗,台上台下一大群,因而成了全市的典范,许多单位前来取经。
9 M: L- u7 l1 q. V, X
& t$ J3 o9 z9 P2 z! ]有天晚上,我们照例挨拉去批斗,礼堂灯火通明,挤满了人,“打倒刘邓陶!”“打倒伍贺霍谢袁!”“打倒李钟刘卢张!”口号声喊得震响,我感到气氛有点异样。批斗中,有人揭发说,在抄我家时,从米缸里发现了发报机,我极为震怒,当即反驳:“造谣也不会造,我家根本没有米缸。”揭发者恼羞成怒狂喊,“打倒张德忠,阶级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押下去!”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我被两个健壮的学生押走,过道上,一些学生出手打我,刚出礼堂门口,“胸毛”组织的一群暴徒揪住我大打出手。押解的学生拖着我奔跑,半道上我被一株念子树绊倒,暴徒恶狼似的扑上来摁住我,拳头、“火腿”、棍棒如雨落到我头上身上,那架势就是要活活把我打死,押解者连拖带抬把我弄走。
, ]3 r7 _' `3 y6 j4 J
, r7 R- J7 f' `: M我不知道是如何回到牢房的,只觉得浑身疼痛,无法上床,看守帮忙我才能上床躺下,可全身不能动弹,只是脑子还清醒,想起父亲给我的田七粉,费了很大的劲才掏出来,叫看守倒了杯水,将它全部吞下,过一会就迷迷糊糊了……
$ j% }- w  p+ `, o' c  S5 N
; v  L" X, _/ B' N2 |( |- w天昏地暗,我在荒野游荡,突然窜出一条毒蛇,张开大口,吐着长舌向我袭来,我拼命奔跑,前面横着的河流挡住去路,情急中我纵身跳下,游向对岸,毒蛇紧追不舍。我奋力上岸,无数毒蛇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紧紧把我缠住,我气已绝,灵魂飘出躯体,在黑暗的旷野游荡,穿过隧道,过了奈何桥,迎面来了两个鬼差将我押走,一路上不见田园房舍,只有乱坟荒草,几只萤火虫在其间飞舞。一会来到一座黑色的城堡,城门上有“冥府”二字,我知道已到了阴曹地府。进了城门,看见一座大殿,上面标有“阎王殿”三个大字.进了殿,感到阴森恐怖,没有金碧辉煌,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牛头马面,大小无常站在两厢,阎王爷端坐殿上,他黑色的脸庞,扫帚似的眉毛,浓黑的胡子,显得极其威严。( p7 e" }* X9 [; \9 ]7 n
$ w& c5 k4 H3 R" n9 [3 q
“禀报大王,又有一名冤鬼到了我们地府”,鬼差开口。
4 U, X6 T( t8 p
! s$ G; O/ v! e5 s+ p“这年头怎么回事,有那么多的冤鬼?”阎王沉吟片刻:“请到跟前让联瞧瞧,这次来者是谁。”! A. I; V. n+ n  A

9 v! h7 g, Q+ C7 W' T+ L: H/ T6 r我走到跟前,阎王端详了一会,突然惊呼:“世侄,怎么是你?”
2 J, [# @# G0 T: u" K, C/ z/ O0 X* v: s2 d6 I4 U5 L- `
我不敢相信,阎王怎么会称我为“世侄”?哦!想起来了,小时候母亲带我去谷山庙拜神,认了李王爷作契爷,还给我起了个“神生”的小名。李王爷与阎王爷同辈同级,故称我为世侄。
4 A* |8 h3 b6 X( j) E
" C6 r# w# u; T5 P“神生世侄,你年纪轻轻,为人正直善良,没做过一件坏事,谁让你到这里来的?”阎王愤愤不平。. r' Q# W  j/ X/ u2 }- d! n
7 q- B. F7 a* i# H2 ?
“呜,实在冤呀!”我放声大哭,一是为遭受不公平的命运,二是为在阳间得不到的理解却在阴间得到,甚为感动。
' ~; y" q+ G3 n& `) O0 ]% ]( Q' p2 i; x6 O! A* r% r3 a+ [. c' q
阎王翻看了一下生死簿:“世侄莫哭,你阳寿未尽,世伯我会让你重返阳间,享尽天年。你在这里暂歇,也好让咱爷俩聊聊世间之事。”阎王和颜悦色宽慰我,吩咐礼宾官领我到冥府宾馆下榻好生侍候。
5 M* ]! I& J& H! U+ s5 y8 Y  B' S) X  A" ]1 f
我心里充满感慨:是呀,想不到阴间比阳间清明,能辨是非,能断善恶……
" N' _9 R4 i8 J% a7 j( H: A) [  j9 F
“东方红,太阳升……”熟悉的旋律闯入我耳膜,我方意识到刚才做的是南柯一梦。我想睁开眼睛证实一下我还活在人间,可怎么也睁不开。想挪动一下身子,依然动弹不得,只有两只手尚能动。我努力摸出小镜子,拨开眼皮照看,吃惊发现我已面目全非,头肿得像球,眼肿像核桃,故睁不开眼。5 ~: {- G1 A: u$ L. ?1 N

8 D% E) k. w& {  z5 y因伤势太重,革委会不便让我在全校师生员工面前展示暴徒的杰作,连着好些天没拉我批斗,让我得了个喘息的机会,好好审视自己,思索问题。$ Y; r" x1 x5 |7 \
) r5 A8 o& ~9 @5 v3 p/ `) `, \* I
大批斗以来,给我扣上的罪名数不清,先有“坏头头”,后是“刘少奇的团委书记”,一贯仇视社会主义的“反革命”等等等等。果真是这样吗?还是让事实说话吧。1 j) t' `3 V/ Y- A' X5 _
, H5 ?4 q/ B& F
我出生于桂平金田一个穷乡僻壤的贫苦农家,在纯朴民风熏陶和善良家风影响下成长,放过牛,干过农活。父亲常教育我们兄弟,做人要勤劳善良,还要学会“忍”,“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所以我们张家祖先定号为“百忍堂”,父亲就是遵循这个祖训的典范,一辈子没和人争吵过,即使受人欺压,也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父亲善良品性传给了后代,但“逆来顺受”我不敢苟同,因为我铭记那耻辱的一幕。一九四九年夏,国民党政府崩溃前极端腐败,疯狂搜刮民财,父亲在大宣圩摆了个布衣摊,乡警来收税,收过又收,父亲抗拒,乡警如狼似虎上来揪打,父亲平生冲天一怒,拾起块砖头反抗,胳膊拧不过大腿,父亲被抓进乡公所蹲狱,母亲急了,还是花钱求人作保才无事。当时我正读高小,这事对我刺激很大,恨死腐败无能的国民党,立下改变国家命运的宏愿。解放初,举家搬回乡下,解放军剿匪经过我村,寻人带路,可村里人都躲了起来,我挺身而出给解放军带路,受到夸奖,从这支和蔼可亲,秋毫无犯的军队身上,我开始认识了共产党。五一年春到县城读初中,我努力上进,五二年加入共青团,此后,上高中、大学,我都是团支部书记。与人为善,助人为乐,见义勇为,是我的一贯风格,读浔桂时,我脱掉自己的中搂给同学穿,有年暑假,曾在江口救过一名溺水小学生。六二年初,曾救助一名饿倒街头的孤儿,此事还上了《南宁晚报》。我憎恶仗势欺人,所以文革中同情受害者,爱打抱不平,可我也并非牙眦必报的狭隘之徒,即使在得意的时候,我也没对侮辱伤害过我的“胸毛”之流动过一只指头。
: D1 Q. z; [) O
3 ]4 C8 W& e6 ?8 I* K; \1 a; a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国家形成一种靠整人害人向上爬的歪风,运动一来,总有一批人紧跟风向,迎合需要,歪曲夸大事实,惹是生非,打小报告,名义上是靠拢组织,实质上是邀功请赏,谋取晋升之路。我对此极为反感。一九五七年,我在哈尔滨外语学院任班团支书。有天,外班同学跑到我班贴小字报,说马列主义过时了,我一气之下撕了,同班一位姓余的江西老表冲上来指责我。反右开始了,许多同学向我提议,要把他划为右派,因为他平时怪话就多。可我认为,一个人发点牢骚,说点怪话,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旦划成右派,就毁了他一生前程,始终没有同意。结果,别班“硕果”累累,我班一个右派也没有。但我始终无憾。我一向抱着一个愿望,化解矛盾,团结更多的人,同心同德去建设好我们的国家。
3 v& X% Y- ~- T" P6 M' y. ~! T5 [7 J" q" O8 `
应该承认,这次大批斗,大清查,真是挖地三尺,空前彻底,用当权者的话说,是“网大眼小,连一条小泥鳅也别想漏掉”。为了证明我这‘反革命’由来已久,专案组查遍了我的历史,连我转学到北京上大学时,因怀疑三面红旗受过批判,撤了团支部书记,和困难时期“污蔑攻击”社会主义都查到了,可这两件事完全被有意歪曲了。' J' E% J, F2 v6 U( Q/ `! A4 l6 x
! @, b( s8 e" l* @; D
先说第一件,那是一九五八、五九年,毛泽东提出大跃进,大炼钢铁,大搞人民公社所谓高举“三面红旗”,结果全国刮起猛烈的浮夸风,共产风,造成了生产力的严重破坏,经济陷入困境,全国人民处于饥饿之中,我的家乡广西,放了颗亩产十三万斤的“大卫星”,却饿死了不少人。面对这严峻的现实,只要不是瞎子聋子,谁能看不见听不着?可当权者只许唱赞歌,不许说实话。我们天性率真的大学生没顾忌那么多,假期回来各自说了从家乡带来的见闻,所有事实证明:“三面红旗”带来的并非如报纸吹嘘的辉煌成绩,恰恰相反,是国民经济的日益恶化,和人民生活的极度艰难。作为团支部书记,我不但没把同学这种有背“三面红旗”的言论向上级汇报,还积极掺和其中,于是系党总支召开大会对我进行批判,罢了我团支书之职,我遭了彭大将军一样的命运,只不过他是大官,我是小“官”,但共同点是一样的,都是因敢讲真话获罪。讲真话获罪,讲假话大话有功,表明这个社会已得了绝症。! Z2 ?* u- u" O3 A4 |* d

9 _7 t. I5 t" T0 p8 K7 N2 s按惯例,中央每年都派一名首长给应届大专毕业生作报告,六一年派陈毅元帅,他讲话的主题是“红与专的关系”,他精辟阐明了“红”与“专”的辩证关系,批评乱抓“白专”的现象,尤其对敢讲真话的人受压制打击的现象进行谴责。陈毅的讲话如一股春风,大学生受到很大的鼓舞。回到学校,曾参与批判我的同学,纷纷向我赔礼道歉。
3 J8 ^, @  M3 J9 D) ^
/ y4 W! g/ F" n! i- H" q第二件事,所谓污蔑攻击社会主义,那是在大学毕业前夕,我积极响应中央号召,到河北省衡水县参加整社,帮助农村恢复生产.当时规定要和农民“三同”,这段日子,我亲睹农村的惨状,亲历生活的艰辛,时令是初春,离夏收还远,农民早已断粮,靠政府调运红薯片活命,每人每天六两,打成粉,掺上糠,榆树叶,由队里食堂蒸成窝窝头,早上统一分发,每人六个,就是一天的口粮,对青壮年而言,一顿吃完未必满足,维持一天可就难了,只能靠多喝盐水来充饥。我第一次感受到饥饿是什么滋味,个多星期就患了浮肿病,手指一按肌肤,陷落的窝坑久久难以平复,好在上级体恤,每星期天到公社集中一次,配一斤面粉改善生活。我所在的农村离公社十来里路,平时一个小跑就能到达。可浮肿之后成半条命,走一两里就得坐下歇歇,花几个小时才能走到。实在是饥饿难耐,所以大家有同样心情,这次集中完了就盼着下一次。我们有这种盼头,可广大农民就没有这种盼头,他们比我们更艰难,我的房东是位中年妇女,她的一岁多的孩子瘦得不成人样,逗他,既不会笑,也不会哭,因为他连哭笑的力气都没有。据他母亲说,他出生以来没见过白面,没吃过一顿饱饭。看着孩子可怜,我主动提出,今后每天从我的口粮中,节约一个窝窝头给孩子,房东大嫂千恩万谢。这段经历给我触动太大,印象太深,终生难忘.我走上讲台,初为人师的时候,看到有些学生糟蹋粮食,不用心读书,我便讲了这段经历,用意十分清楚,一是要学生珍惜粮食,二是让学生明白我们国家还很穷,激励他们为改变国家贫穷落后面貌发愤读书。不料“四清”运动有人给我写了大字报,说我给社会主义抹黑,“文革”更成了我污蔑攻击社会主义的反革命罪证。
( s& ^! x( q, S, f* Q" s+ v/ N" p& H" |* ]3 b
经过一番审视和思考,我清醒认识自己,尽管我有许多缺点,也说过错话,做过错事,但绝不是坏人,更不是反革命,所有指控都是污蔑不实之词。有了自信,我心里坦然。1 j. E! o* |/ E% \. u7 I* l
& A) }& ^3 q# A) {0 K% |% |9 k/ X9 A
当我伤痛渐愈,能够行走之时,发现我们这座私设的监狱,又新增了一名囚徒,他就是为人正直的归侨老师梁洪亮,他被关在和卢冬相对应的另一端楼梯底的厕所里,后来得知,他是为讲了句公道话遭此劫难的。革委会认为对我们的批斗差不多了,让群众讨论如何判刑,有人说卢冬该判十五年,张德忠该判十年。梁洪亮力排众议唱了反调:“我认为卢冬、张德忠不属敌我矛盾,应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这就招来横祸。这位在海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爱国归侨,经历过多次印尼排华,也没遭过那么多罪,他怎么也想不通,偶尔见他在拼死抽烟和迷惘的眼神,我知道他内心多么痛苦,心里在呼唤“洪亮呀洪亮,你为什么不识点时务?别人躲避还来不及,你为什么还敢为我们说话?”从这件事我更深刻认识洪亮,对他充满崇敬之情。3 i$ `+ k0 G: y; F8 J

7 Z+ o) O& E# E$ z, d“文革”就是这么一个丑恶的年代,坏人得势,好人遭殃。% ~+ H: @! }$ b$ n! M; [
8 V" u8 y0 d* Z' X+ `
中央大概也感到情况不妙,颁布了一系列政策,严禁逼供信,要给出路,我们的处境逐步好转。校领导先是放我们出来劳动。记得第一次出来劳动,觉得天是那么蓝,山是那么青,大自然是那么美。
2 g  N* ^- u- V. e8 X# R8 j5 W/ u! p$ B! y" N2 T/ _7 O2 z
有次我独自在鱼塘边锄草,老蔡婆避开监视人耳目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块肥皂:“张老师,你是好人。这年头作的什么孽,恶人得势,好人遭罪,老天爷会有报应的,你想开点。我一个穷老太婆帮不了什么忙,给块肥皂你用。”说完赶紧走开。
( \- P: x- O8 @0 ~, Z, H- }* T6 e. F
+ y1 ?9 v3 |* i3 Z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我感慨良多,想到她的身世,她是壮家妇女,镶一对金牙,家境贫寒,年青时靠做妓女为生,后来从了良,嫁给我校老工人老蔡头,无儿无女,老两口相伴苦度时光,她的真实姓名无人知晓,人们只叫她老蔡婆。在社会,在三中,她生活在最底层,由于当过妓女,又十分迷信,经常烧香拜佛,没人看得起她。我和她也从无交往,只是我父亲来帮我带小孩时,与老蔡头甚为相投,所以,我对老蔡婆有几分尊重,见面主动打招呼。想不到在我落难之时,她竟敢冒着风险,给我同情,鼓励和帮助。更令我刮目相看的是,在人性被毁的疯狂年代,她依然善恶分明,闪耀出人性的光辉,是那些走红的政治家无法比拟的。从此,我脑海里烙下她的形象,头顶一方蓝花头巾,口露一对金牙,生气时肆无忌惮骂人,高兴时发出咯咯爽朗的笑声。
  e! R: f3 A" ~7 O- ^, \6 a6 C. ~1 D5 E3 ^$ D4 M& ^
有天晚上,我在囚室里闻到老蔡婆肆无忌惮的哭骂声:“我犯了哪条王法?为什么抓我?有本事打老蒋去,为什么跟我一个老太婆过不去?你们这些恶魔一定不得好死,老天爷会收拾你们!”
6 }: P9 l8 W4 K0 @* K' c) |  F8 h  }$ k0 g/ T/ Z
我心里一愣,为什么抓老蔡婆,是不是跟我接触被人告发连累了她?. w, S1 A- Q( u# ~
5 \. x7 i% b9 ^& n+ S# y
“你这个死老婆子,为什么整天烧香拜神诅咒我们?”红纠队头的声音。
3 \0 f/ L6 {1 x% L. D( u0 Z# J4 d
“我烧香拜神祈求保佑好人平安,碍你们什么事?”
& I) z8 G8 s% f# h" N
; F- ~! ^$ L/ b0 G5 z我终于听明白,老蔡婆被抓不是我所连累,心里稍安,不过仍为她的命运担心。* U  m, M8 w) u- ?/ `

" f6 ~. z% \2 C: L9 Y' r5 }1 S5 x老蔡婆肆无忌惮的痛骂,弄得新生的红色政权很丢面子,无可奈何,只好把她放了。
( n4 e' A5 S2 N& d, O1 v3 U
" R3 U2 p7 U2 f, g- Y8 R) N十一月中的一天,我妻子背着刚满月的小儿子来探监,叫我给起个名字.大半年不见,妻子面容憔悴了许多,脸上布了黑斑,我知道都是因我给她造成的沉重负担所致,如果我不是那么热心响应领袖号召投身“文革“,而做名袖手旁观的逍遥派,不但可免去一切灾难,还可守住老婆孩子享享天伦之乐。但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能在无数次死亡威胁中存活下来与妻儿见面,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小儿子在襁褓中熟睡,当然不知道中华大地上发生的悲剧。悲剧还没结束,我的命运还难预料,想了一下,我三个孩子,女儿老大叫沁芳,老二沁平,小儿子就叫沁忠吧,承我一个“忠”字。用意有二,一,希望他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做个忠诚老实之人;二,万一我躲不过这场劫难,大忠没了,有小忠在,让他铭记父辈的遭遇,从中记取教训。
1 W6 c* F$ B( Z, [4 {# e3 r. Y& t  X( s# |+ X& n" E! _9 G. ?
不久,根据“给出路”和“逐步解放干部”的政策,革委会给我们办起了学习班,指定学习《南京政府向何处去》、《别了司徒雷登》之类的毛著,结合心得体会写检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又不得不照办。果真,通过这一程序,一批批的囚徒恢复了自由,我也于八九年元旦前夕获得了解放。接着,根据毛主席的“五·七”指示要下放干部劳动,表面上是人人自愿报名,实际上革委会已作了内定,这次革委会异常慷慨无私,把下放光荣全给了所谓“站错队”的干部,教师以及工人。下放去向有三种选择,一可以回自己家乡;二可以投亲靠友;三由学校统一组织安排。我眷恋故土,选择了回乡。出了光荣榜,赠了毛著和纪念品,革委会限令我们必须在“九大”召开之前离开南宁。我对学校毫无留恋,于三月中旬与妻儿告别,踏上了返乡之路。+ m! V) ~% }) k/ x% Y% u; b$ Q2 \
" `  }6 m% X/ q2 _$ c9 E: Y3 ]$ S
九、下放回乡
3 s7 Z% A  q! n% A  g9 p5 O) R2 }% M0 _9 Q6 v, l) E
得知我下放的消息,父亲要我绕道柳州,他要带平儿陪我一起回乡,我懂得父亲的良苦用心。9 A3 {! }4 `1 N, K1 m

1 i: U) Z( b1 M) m2 Y& i3 \: q我们祖孙三人乘船顺柳江东下,到了象州上岸,父亲领我们去拜祭我祖父。我理解父亲的心思,“文革”死那么多人,我能死里逃生,逢凶化吉,有赖于先人的庇佑。虽然我是较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从不参与迷信活动,但还是顺从父亲的意旨。祖父葬于象州城南郊的小荒山上,大江蜿蜒流过,风景颇为秀丽。可到了墓地,见到的情景和记忆大不一样,荒山被开垦成菜地,坟墓被荒草覆盖难以辨认。父亲不管三七二十一,努力用手拔草,砌好乱石,点上香烛参拜。不满五岁的平儿很好奇,发出一连串问话,祖孙俩一问一答。
$ ]7 l4 O: S: W" B- H& i! J7 B" d
) J/ _: F5 `: S' `' v. Z1 x6 u“阿公,拜谁呀?”3 ?5 v$ o1 J: z  F& w5 _: P3 V
! A2 @: Y( x# k$ m6 K+ v
“你曾祖父。”* |9 ?' Z% x2 O3 A( _. b

2 u: j8 n+ O+ ^; T+ u, a. \“他在哪里呀?”
7 C- E7 R$ @- a! U, @. C7 A9 E3 P& |9 a( i! j2 q4 O9 U6 i" @; C; Q
“躺在里面。”: N4 ?9 n7 [0 b" e
7 r6 e$ o$ `; I$ F9 X
“他为什么躺在里面,不跟我们回家?”
6 Z( R5 w" x6 g; b7 _8 D; r% H- U5 x' M$ o1 n, u( _
“因为他老了。”
& r3 v/ H0 z6 s6 N( U- A% z4 I/ X# t2 i3 Z6 n1 ^
“你也老了,为什么不躺在里面?”) _# m, K% j! I+ O
' E5 W$ O$ e" }* z% o' M5 ?
父亲被问得难以招架,很难堪,我赶紧制止平儿再问下去。5 ^' S; s6 j& Q' w$ d/ N0 j
  n. h8 j( E/ r
象州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此上幼儿园,入小学,接受启蒙教育,我的书名还是这里的老师起的,这里留下我童年许多美好的梦。要不是日本侵略,逼得举家返乡,我会成为地道的象州人。
+ D0 p, Y( \% y+ W3 g* G7 b; H% Z
) `3 K& p" d, a& b) J船到了桂平,我们转乘汽车。快到大宣时,我心情有点激动,《大风歌》浮上心头,“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回故乡……”我没有汉高祖那么走运,当然没有他那份得意的心情。然而历经磨难回到可爱的故乡,我还是感到一种跳出樊笼,回归自然的畅快。
+ K0 V' r- u% a7 j# k7 O) \- E) q. p3 {! l/ |1 x1 _5 ~
黄昏时分,下着濛濛春雨,下车走向圩街之时,眼前出现让我惊呆的一幕——圩头的一座破窑,爬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象猴子一样用四肢行走觅食,显然,他是身体残疾,无依无靠的小乞丐。我心里不禁发出慨叹:故乡啊,阔别多年,想不到你还是那么贫穷、落后、凄凉!  \$ J; D' j; R& v0 E

. U) a! O! M# c7 J3 t# \* @+ J我的家在谷山大队洞尾村,四面青山环抱,清彻的小河水从村边流过。登山远眺,东面是日夜奔流的大湟江,南面是奇峰突起的白石洞天和闻名遐尔的桂平西山,西面是峰峦叠翠的紫荆山,北面是云雾缭绕,直插云霄的大瑶山,那奇丽,那壮美,让人不得不惊叹大自然的伟大。
. \+ w4 s0 c! K: `8 Z1 s! ?' T- ]% E) c+ V' V/ V  P
在家乡的日子,兄嫂的关照,乡亲的关怀,让我感受到久违的亲情,扫清心头的阴霾,恢复昔日的豁达开朗,在交谈中,我知道许多事情,广西大屠杀的日子,家乡也受了波及,晚上邻村的高音喇叭,常播出当天阶级斗争的“战绩”,最多的一次,是上瑶大队,一天消灭了十六个“阶级敌人”。所谓“消灭”,就是把四类分子及其家属,还有“四·二二”群众杀害了。这种公开宣扬杀人有功的风气,造成杀人竞赛,互相效仿,互相攀比,所幸的是,谷山大队有位参军回来当党支书的,叫李俊中,他告诫人们人命关天,不能乱来,没有卷入这场杀人竟赛。,我哥德华,广西革大毕业,是最早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的知识分子,他辞职回来当生产队长,一心带领村民走致富之路,曾取得可喜的成绩,工分值列公社前茅,他生性耿直倔强,疾恶如仇,原不参加那一派,后看到“四·二二”受欺压,毅然参加“四·二二”。本大队没人为难他,可邻近王举大队的“联指”抓走了他,要把他干掉,急得我嫂去求李支书,在他干预下才放人,不然,这次回乡我就见不着哥哥了。" {! v# T# `, j$ W

$ U( \& M0 N2 e$ T2 k2 c3 p0 i我十分欣慰,在疯狂年代,我的家乡依然保存淳朴的民风,没有卷入疯狂,没派一兵一卒进城武斗。9 Y( C; ]% _! L' n! }
/ @& q) M2 r. q, U" v4 {0 N
农民本来很纯朴善良,他们对无法无天的混乱现象极为反感。村民说,他们到大宣赶圩,看到一批人被挂黑牌戴高帽游斗,街头还没走到街尾就被乱棍打死了,这是什么世道!
! s" ]3 T, A$ M4 W) q% C- E& a
6 w+ @# K/ w: a5 d4 w那年月到底冤死了多少人,谁也无法计算,却见大湟江日夜有一串串的尸体漂流而下。广东人怕带来瘟疫,派人到梧州附近大江转弯处悬赏,每打捞一具尸体就地埋掉给十块钱。许多当地人争相去捞这种外块。2 ]* t5 W! Q! M0 Z
* Q! b  Z6 g5 m, w
在众多的被害者之中,有一人最令乡里人痛惜和缅怀,他就是上瑶大队的老郎中陈寿全。他家虽是地主,他却一向靠行医谋生,而且医术高明,医德高尚,给病人治病从不讲钱,由病人依自己能力给,遇上拿不出钱的病人,连药费都赔了。在贫穷落后,缺医少药的农村,他造福一方,挽救过多少人的生命,其中有我的侄儿春生。听我嫂说,春生两三岁时患了场大病,已昏死过去,放出厅堂准备叫人淹埋,我哥当时在外工作,嫂子毫无办法,只是痛哭流涕。幸好我堂弟德清,连夜去找到老郎中,吃了他几服药好了,拣回侄儿的小命。如此功德无量的好郎中,竟无端被消灭了,同一起被消灭的,还有他的儿子,怎不叫人痛惜?用农民的话说,“文革”出现的惨烈景象,是盘古开天地以来没见过的。* H; r5 a: @4 ~7 G) q, z: v9 Q3 L

1 y. Q: y7 r+ K% c/ I7 P令我不解的是,经过十多年的社会主义建设,农村还是那么贫穷落后,农民起早贪黑,辛勤劳作,依然过着食不裹腹,衣不蔽体,饥寒交迫的艰难生活。我亲睹一位叫李阿三的老贫农于寒风中披着块破毯子,形同乞丐,十分可怜,便把些旧衣服送他,他感激万分.象李阿三如此艰难的农民不在少数。农民主要的生活来源靠出工得工分,每天的工分由社员当晚评定,最高十分,其他有九分八分,甚至六分五分不等。评分难免有失公平,造成了社员之间的矛盾。分值一般10分两三毛,好的四五毛,差的一毛几分,甚至还有两分的,辛苦一年下来连买口粮的钱都不够,试问,全世界有哪个国家是如此低劣的生产率?叫我们的农民如何活下去?
. g- m$ f: R' [( u! I' d: D/ [* K  w2 ?, ^
看到农民如此艰难,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决心跟他们一道为改变家乡面貌努力奋斗。我是名带着工资,不拿工分的社员,白天和大家一起干活,晚上到队里传播文化,教大家唱歌,我把生产队当成自己的家,主动和队干一起谋划致富的门路,去做一切有利于队里的事.在我积极倡导之下.许多山沟种上经济效益较好的竹子.看到村里缺医少药看病难,我拿出些钱购买些常用药品,搞了个药箱,一来方便自己,二来方便群众,谁有小伤小病,都得到及时无偿治疗。想不到小药箱也能发挥大作用,有个叫李玉辉的社员肚子痛,一个大男人痛得在床上打滚哭喊,叫爹喊娘,他家里人慌了急忙跑来找我,我背起药箱去看,判断是患肠胃炎,给了些消炎药和止痛片服下,果然药到病除。村里人把我当成无所不晓的能人,遇到什么事都愿找我帮忙解决,我成了村里最受欢迎的人。! P: t5 K8 K9 ~2 W1 t

& ?- e2 y( P! c% B% B3 M我带回的一辆旧单车,是村里破天荒的第一车,引出一批青壮年争相学骑,不久村里买车人逐渐多了起来,当然都是买旧车.从此村里就多了一种交通工具。
* j( R2 _; X$ }1 h. ~, h
) g) o& |& ?6 C% z我的归来,确实让村里出现新气象,充满欢歌笑语,大队得知,要我去组建文艺宣传队,白天干活,晚上到大队部指导排练,我成了最忙碌的人,却感到充实愉快,尤其和一批纯朴青年结为好朋友。
& e( D; x% l) D* y
6 W/ U6 b6 D2 }$ N8 f在共同劳动生活中,我和农民建立了深厚友情,可是受传统观念影响,我还是认为农民没文化,难摆脱愚昧落后,可是有件事震憾了我,改变了我的看法,让我思索了很久很久。那是在一次田间劳动中,老贫农张奉寿当众唱出他新编的歌谣,我们是客家人,他用客家话唱道:“毛泽东,毛泽东,他系一只大贼公,只搞斗争冇生产,百万家财他败空。”在毛泽东被奉为神灵,具有至高无上威权的年代,冒犯诋毁毛泽东是杀头的罪,只要有人告发,他张奉寿有十个脑袋也保不住,我真替他捏了把汗。可是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村里人根本不会搞告发人去邀功领赏那一套,相反,大家在驻足欣赏,露出会心的微笑。$ l. e5 g" |# F/ W) H7 `
0 ^/ H  ^8 b1 W  X# N
我反复思索,一个老贫农,为什么不紧跟潮流给领袖歌功頌德,竟敢冒时代之大不韪唱起反调?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人们爱恨之情,必有其原因,了解的事实越多,我越明白了答案。老百姓最讲实际的,谁给他们带来好生活,他们自然会感恩戴德,唱起赞歌,反之,谁让他们生活难过,他们就会骂娘,甚至揭竿而起,几千年的历史不正是这样的吗?
6 ~/ C! }/ Z( h, |1 G# v7 y+ W" t0 H' P# N: M
回想解放以来,政府不重视改善人民生活,却热衷搞运动,搞斗争,伤害了许多人,摧残了生产力,人民生活得不到提高。尤其农民长期得不到温饱,困难时期苦不堪言,饿死人的现象发生了,此种苦难,解放前他们也极少经历过的。我村有个叫张阿五的农民,仅花七斤木薯做聘礼,便娶了个黄花闺女,当然,如此贱嫁自己的闺女,父母也是万分无奈,因为这总比饿死强.人的价值远比不上牲口,农民的生活质量降到了最低点,此种状况,他们怎会昧着良心唱赞歌?平心而论,张奉寿的山歌,反映了相当多农民的声音,如果真是个英明领袖,应懂得”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么一个基本道理,不为一派赞歌所迷惑,而善于听取不同的声音,及时检讨得失,拨正治国方略,这样才不至于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于晚年犯那么大的罪过。( {3 r$ s( |6 X7 a% d

. \/ l  t7 @1 ~5 F6 n; O张奉寿的山歌编得虽有点不伦不类,但却包含有一定的真理性,更难能可贵的,在我的视野中,他是第一个敢藐视权威,扫除个人崇拜的人。# z( V0 }8 J& U7 ], V  E8 b  i

. c: V" `5 n- A9 Y$ K- `春耕忙完,生产队接到通知,要抽派若干劳力参加金田电站建设。这是家乡有史以来最大的工程,长期受压抑的群众生产积极性如火山迸发,因为大家明白,搞建设比搞残酷斗争好,所以,虽是义务,不发工钱,大家还是热烈响应。我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激情,以一个普通民工的身份报名参加。
9 z0 {# c  Y0 G: k) `% N; V: ]5 N2 K
电站坝址选在紫荆山前的风门坳,这里曾是百多年前太平天国起义的发祥地,有一副对联为证:“暂借荆山栖彩凤,料将紫水活蛟龙。”太平军曾在风门坳与清军鏖战,如今,金田儿女在这片古战场上进行建设家乡的战斗。受热火朝天的氛围感染,我这个逾而立之年的知识分子也焕发了青春活力,挑起百多斤沙石健步如飞。这段日子,给我留下愉快难忘的记忆。' V9 d4 d" _+ ?  k" O) ]; F) ?' h

( v( N0 n- L7 W0 D3 y有天路经山脚,有人指着个荒坟告诉我,许明山就埋在这里。许明山是我疏堂舅父,原在家乡当小学老师,五六年与我同时参加高考,他考取桂林师院,我考取哈尔滨外语学院,为遥远的路费犯愁,他慷概给予资助,我心存感激,一直不敢忘记。毕业后他回家乡在一所中学任教,“文革”参加“四·二二”。人人知道,乡镇农村,“四·二二”处绝对劣势,不敢乱说乱动,大屠杀中,只有被宰杀的份,看见到处杀人,他想外逃避难,刚走到风门坳就被“联指”抓获,就地杀害,身上钱财洗劫一空,丢下尸骸永伴荒山。我们是五六年初秋告别的,一直无缘相会,想不到此刻相会,一个在阳间,一个却到了阴间,我采了束野菊放在他坟前,表达我的哀思,心里对他说:“明山舅父,你死得真冤,总有一天会得到平反昭雪的。”
0 J2 F3 ^5 f/ u7 n7 H( Y, Z- s7 m4 {
一个赶集的日子,我走过北街,忽然有人呼叫我的名字,我掉头看,原来是老同学梁积生,多年不见,我们亲热聊起各自的经历。他中山大学毕业,分到灵山中学任教。灵山在大屠杀中极为惨烈,好些地方把四类分子斩尽杀绝,要创造“四无大队”、“四无公社”的奇迹。除四类分子,还有被诬为“反共救国团”的“四·二二”也一起杀害。那段日子,每天都有一批人被拉去枪毙,梁积生是“四·二二”成员,自知在劫难逃,留下遗嘱,把钱财埋藏好,写信给家里交待后事。果然,有一天,他和一批难友被押赴刑场,恰好上头来了紧急文件,禁止杀人。县武装部有位黄科长,对乱杀人现象很反感,可是职低权轻,无力制止。这回可有了上方宝剑,他急忙骑上自行车赶赴刑场,那批杀手正举枪对准梁积生等人,忽然有人大喊“住手!”4 |  T. c) q" c

3 C( O* a9 v+ l) M/ z) _杀手一愣:“哦,是黄科长,什么事?”
4 }& r% v- d- F9 l9 d4 Q1 ?, _& j
黄科长:“上级下了文件,不得再杀人。”
( X7 T; j) Y" w' j  ^6 x
6 x- @" U; C5 F) f) B6 }1 s“黄科长,既然拉来了,还拉回去?多费事,干脆杀了,算最后一批。”杀手还想动手。1 F, o0 `8 A" }% X
. b  R" w9 K5 s0 A  ]. J6 A! V
黄科长拔出手枪:“谁敢抗命,我就毙了谁!”7 h6 L5 G0 o) q  Q3 b# C; C3 N. v7 o

! G; m3 ^! Y# {* D' i一批已到了鬼门关的无辜者得以幸免。其中包括梁积生。讲起这段经历,他还心有余悸。想不到,他和我一样,是从死神手中逃脱的幸存者。
3 U( r, a! f1 X- z& q- ?0 a6 R
0 J( b/ n0 W8 J- O队里接到上级通知,要选一名学毛著积极分子参加公社积代会,群众一致推选了我,我出席了金田公社召开的积代会,深感家乡派性偏见较小。
& c* O' a5 p4 r1 z- k5 Q! E
; o, c) M7 [7 v. ?' M' L: e) }可在城里,在社会上却截然不同,处处充满派性,硬把人群划为“站对队”、“站错队”两类,实质上把人分成“优等公民”和“劣等公民”两大等级,“优等公民”在入党、提干,升迁上获得很大好处,而“劣等公民”处处受阻,连他们的子女在入学,招工,参军诸方面被拒之门外,这就造成了社会的巨大不公。君不见,多少血债累累,恶行昭昭的“优等公民”,很轻易地入了党,当了官,平步青云,成了新贵。颜景堂就是典型一例。“文革”前他只不过是广西大学一名普通学生,后来当了“联指”头头,追随韦国清大搞武斗,大批杀人,成了“文革”大功臣,入了党,坐上火箭,当了大官,还被南宁市革委会主任肖寒(后升为区党委书记)招为乘龙快婿,他的署名文章上了中央的《红旗》杂志,他被内定为广西党政领导班子的当然接班人。
0 U4 T6 c. m  U3 F
5 k$ z8 z* N2 _0 l革委会实际就是派委会,革委会当权就是派性当权。党的每项政策,每个号令都为之歪曲利用。如“吐故纳新”,“吐”的是被诬为“走资派”,“叛徒”、,特务“,“内奸”、“工贼”的老革命,“纳”的是“文革”新贵,此种现象比比皆是,真是“处处杨梅一样花”。南宁三中也不例外,把大批“劣等公民”下放之后,来一个大换班,把一批“优等公民”的工人,职员甚至学生提上来,这些人连大学门坎都没踏过,居然当起重点中学的老师,有的还当了校领导。高考名落孙山留在学校当职工的李XX,当了革委会副主任,(后改为副校长)。我教过的一个学生韦XX,刚读了高一因故辍学,我应他哀求帮他在学校找份采购的工作,当了橱房采购员,“文革”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好运,竟也当起了老师。如此胡来,岂不误国误民,误人子弟。# a6 e  d8 m# |( n, c' t4 I
" c( o- q- A3 U0 P0 y
可见派性是个毒瘤,早晚会断送国家的前途。中央也意识到派性的危害,《人民日报》连篇发表了文章呼吁要用毛泽东思想掌权,用党性掌权,不要用派性掌权。出于一个公民的责任感,我给学校写了封信,指出了派性掌权的种种现象,不料这个善意的举动种下了新的祸根。后文再作陈述。
2 i/ G0 B% L, C0 a: e8 ?3 G/ Y, [% ~9 C' J: s$ Q5 g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农村大队小学都要改为戴帽初中,师资不够,大队调我去任教,于是我重新走上讲台,不过教的不是城市青年,而是农村娃娃,别有一番情趣。农村学校师资缺乏,需要什么就得教什么,我教起物理和音乐,很受学生欢迎。
5 P7 a4 d9 }; l3 E, H3 T
. u* i/ A! {8 R$ R有天,我从学校回家,几个农民弟兄来告诉我,上头派人来调查我在农村有什么破坏活动,农民一致说绝对没有,还为我评功摆好,来者一无所获失望而归,刚走出村口,农民就急着来告知我情况,安慰我说不会有事的。我问了来者的特征,一下就猜着是三中的体育老师,“文革”功臣之一曾XX,而且是因为我那封批评派性的信特来搜寻新“罪证”的。古话说:“人正不怕影子歪。”我光明磊落,无任何把柄可抓,能奈我何?所以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我和农民弟兄都错了,没认识到派性天下,当权者专横无理,他们大权在握,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昨天把你放了,今天又可以把你抓起来,至于罪名可随意捏造,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根本不给你人权,不给你申辩的权利。3 @5 x: v/ g. N; P5 E
) A# W+ ]- A9 l
八月,趁学校放假,我为生产队水力加工场寻找电机回了趟南宁,住在广西综合设计院我妻子黄美聪家,和妻子儿女团聚,大半年不见,小儿子已呀呀学语,津津有味地品尝我从家乡带来的龙眼,吃完伸手:“叔叔,还要。”妻子不无伤感说:“你看,儿子都不认识你了。”
' j5 e+ W0 v0 \$ m4 X: b0 M. w4 U; z- x1 p* I& D4 @- W5 ^& w
第二天中午,我还来不及去办事,革委会派了陈XX,曾XX两位“功臣”,带着几个红卫兵,闯进家里强行把我押走,到了学校就软禁起来。接着召开全校批斗大会,我又重新站到了礼堂舞台中央,不过和以前大不一样,一是被批斗的不是一大群,而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二是批斗方式不象过去那么野蛮,既不打骂,也不罚跪,只是列数我新的“罪状”。我坦然洗耳恭听。
& {( P7 J" L) a' m: m6 f" F' y" X# @6 w2 t3 a7 ?* S
革委会领导信口雌黄,大放獗词:“革命的师生员工们,今天我们批斗这个人,除老三中外,很多人不认识,他叫张德忠,文化大革命中追随”刘邓陶,贺霍傅谢袁,犯下了严重罪行,为了给他一个脱胎换骨,改过自新的机会,把他下放回乡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是他不懂珍惜,老实改造,而假装积极,骗取信任,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积蓄力量,企图东山再起,再和我们无产阶级较量。这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革命的师生员工,我们可要擦亮眼眼,识被阶级敌人的新阴谋,粉碎敌人的反扑,永保我们的红色政权,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派手中。”与会者报以热烈的掌声,高呼时髦的口号。我深感悲哀,我们中国人的素质为什么这么低,这么容易被欺骗,被煽动起来参与罪恶行径,就是因为当政者长期实行愚民政策的结果。这正是中国的悲哀。* i+ S+ r! F) B0 Y2 H9 W) q7 e
% w1 [' B* q1 d9 }% r
我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的活教材,全校每个连排(学校已改为军事编制,年级为连,班级为排)都争先恐后拉我去批斗。
; p% [/ s2 R4 g! S: D; Q
" ^! C+ K. o& @. j1 j* H1 j3 E" G斗来斗去,都重复那几句胡话,大家都腻味了,于是叫我到大操场锄草,个别野蛮的学生向我投掷石块,我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去我负责看管我的曾XX禀报,他冷冷地说:“那是群众专政,你不好好认罪改造,打死我不管。“$ q2 U; E2 h* f1 o4 ]8 w

) Q2 P" D/ Q' F& M# n折腾我个多月后,实在找不到任何借口又放了。* _! ]3 f, u+ K3 U2 O$ z
# f' d8 l* d6 L2 j  u
根据毛泽东的论断,凡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政权都落到了资产阶级手中,于是对文化、科研、设计等单位大动手术,我爱人所在的设计院打算撤消,工程技术人员,调离的调离,下放的下放。我爱人下放桂平黄村“五·七”干校,我随车同往。同车的有区文化大院的一批艺人和水电院的一批技术干部。有人指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妇女告诉我:“她是庞阿姨,丈夫是被‘汤血兵’关进木笼搞人兽展览的水电厅领导林执真”。人兽展览,我没亲睹,早有耳闻,先是“沥血兵”发明,后有广西大学效仿,还动员全广西乃至全国各地群众来参观。把人关进木笼当野兽展出供人参观,是广西南宁的一大奇观。
+ x5 v9 S0 s; M4 n2 V* _! u0 @
+ F# `; k/ r* |$ b到了“五·七”干校,“五·七”战士都住进了新家。这些新家,是牛栏改成的,真是名副其实的“牛棚”。0 u$ T6 ?, N; k! p! e0 F& A, ^
' X+ K9 s, f" C3 h$ t/ N) p2 E
我仍然回到家乡,学校再不敢用我,我去了电站工地。为了加强宣传工作,电站工程指挥部抽调我到宣传部门。这部门只有一名专职干部叫江俊杰,是我读浔桂时的师弟,他对我的到来非常欢迎。这样,我们有商有量把工作搞上去。我们从民工中挑选十多名知青组成文艺宣传队,把工地上好人好事编成节目演出,以激励民工的干劲,收到良好效果。有次山洪暴发,有位青年为抢救国家财产被洪水卷走了,我们及时把这动人场面搬上舞台,观众感动得哭了。由于我们的努力,电站宣传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在县里颇有影响,可是却忙坏了我们师兄弟俩,因为从采访、写稿、创作、编导都是我们两人。全电站数我学历最高,领导、群众都寄予厚望,多尽点力责无旁贷。除了给宣传队编导节目之外,还常给县报,县广播站写搞,而且每篇都一字不改照登照播,我成了颇有影响的人物,受到上上下下的尊重.我还积极引荐区文化大院一批表演艺术家来演出,他们的精湛表演,轰动了电站,轰动了金田.,这段岁月,是我才能得以充分发挥,也是我最忙碌最愉快难忘的日子。我要用事实向搞派性专政的人证明,我张德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世界上有这样为国为民忍辱负重,努力工作的阶级敌人吗?" h- r# x. M0 A# M

: Z) b2 m4 X- S# ^! G因为干校有家,我忙中偷闲,节假日往县城跑,看看妻子儿女。有次在街上走,妻子眼尖,看见一位同学:“三姐”。她名字叫李瑞华,“三姐”是同学对她亲热的称呼,是浔中高二十一班同班同学,人长得苗条俊美,能歌善舞,待人热诚,同学都很喜欢她。多年不见,眼前的她大变了样了,面色青黄,眼睛充满悲哀,手牵着个小女孩,还背着个出世不久的男孩。我妻子急忙领她进嫂嫂家掩上门,还没开口,她已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小女孩也跟着哭。妻子掏出钱叫我女儿阿芳,领小妹妹去买两块发糕,三姐开始向我们诉说她悲惨的故事。高中毕业,她没能上大学,在县城做了代课老师,跟高年级同学黎启耀结了婚,黎是水电局干部,小家庭生活还过得去。“文革”中,黎参加“四·二二”,大屠杀时被抓去活活打死,还诬蔑是“畏罪自杀”,后来瑞华被赶到乡下,生活来源完全断绝,被逼到绝境,多次想自杀,可不忍心丢下孩子,而且肚里还有一个,只好苦苦挣扎活下来。听了哭诉,妻子也哭了。我紧咬嘴唇,泪水盈眶,心情极为悲愤,心中发出呼叫:“文革”啊,你究竟制造了多少人间悲剧?!”
8 Z6 {( o( W# Y8 l: K* \  v
  n+ ~# J# t+ Q和同学、朋友交谈中,我得知不少故人也死于非命,与黎启耀同时被杀害的,有我同学的哥哥高善云,还有一位我中学时代就很敬仰的黄宝鉴。他出身革命军人家庭,从小随父南征北战,成了一名出色的军人,在县武装部当领导。他仪表堂堂,口才很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常被请去中学作报告,我曾聆听过他的报告,深为他的仪表、口才、风度所折服,不少女同学为之倾倒,后来他选择了我同学的妹妹,能歌善舞,美貌绝伦的浔高女生戴美英,婚后转业到浔高当领导兼政治教员。“文革”浔高是全城“四·二二”唯一据点,“联指”调集大批民兵围攻,攻陷,黄宝鉴和他的同伴成了俘虏,惨遭杀害。可怜他戎马半生,没死于战场,却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留下年轻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有年迈的双亲。5 P' Y4 j6 o% r/ Z' Q6 I0 s  E

0 ?/ ]# x4 y( V- f* d, E我的老师彭臻祥,他教三角简直无与伦比,画一个等边六角形,把几十条公式全归纳其中,令人终生难忘。他为人正直,反右时成了右派,遣送回博白老家,大屠杀时被拉出房门打死,他的遗孀带着小孩四处逃难。% Q4 M" |  |9 a$ f- U

4 v! ~8 Y( X$ e4 H我的班主任兼政治老师陈了,早年参加地下党,打游击,为新中国的诞生立过汗马功劳。他思想活跃,很有见地,无端成了右派,赶回老家博白,大屠杀时见风头不对,及时外逃,浪迹天涯,才幸免于难。9 ^+ W$ }5 M0 W2 S" K
) ~6 M- `/ H$ U# [
悲惨的故事实在太多太多,无法一一写出来。$ I2 V& o6 v. c- X) E0 F

5 O2 S, B) [* _7 U+ m一九七0年仲夏,接到弟弟德全来电,告知父亲病逝,我即赴柳州奔丧。面对父亲白发苍苍的遗体,我心如刀绞。父亲勤劳一生,虽年逾古稀,但身体硬朗,极少生病,他是脑溢血突发谢世的。我明白,这种病多半是为我长期操心所致。我为失去最亲的亲人痛心不已,郁郁寡欢。$ d# ^# R, i7 n' Y

& z6 P% r  c7 @6 _返回电站,我全身心投入工作,可又一个新的运动,再把我打入灾难的深渊。
% @+ A9 ~0 r. m
5 ]5 S7 L& J% o" G% V; _) K十、查“五·一六”* m" x! l4 @& G' Q% U
- P. G+ s) ?% W
一九七一年三月十六日,自治区党委发出《关于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的通知》。据此,在全广西的城镇掀起了“清查”运动,大抓“五·一六”分子。
' X' z) r! J7 l; p0 d. q# }( m7 n5 x$ g+ O6 G4 R; A# Y
我曾听说过,北京出现过一个叫“五·一六”的群众组织,广西哪有“五·一六”?这点,广西的当权者心里也清楚,既然没有,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搞?分明是政治阴谋。因为革委会实行的,是比封建专制还蛮横无理的派性专政,必然引起有党性原则的广大党员和正直之士的不满和反对,因此派委会就要借搞运动铲除异己,巩固自己的统治。最明显不过的事实,既然是查“五·一六”,为什么不一视同仁而专在受过批斗和冲击的干部、群众里查。
5 [' k& H+ w( N7 L2 ]0 d! G
) b# u" o  H4 L- D/ l; d/ Y# [  n历史已经证明,这场历时三年多的运动,没查出半个“五·一六”,却摧残了一大批元辜者,甚至逼死了不少人,当中就有区革委会副主任龙智铭。《年表》是这样记载的:(P-175)
( v4 J! f9 W. x6 e1 x0 w! l
" C/ t; }, e5 _8 f% ~“五月间,自治区党委举办自治区革委会部分常委学习班……实际上是为清查所谓“五·一六”分子发现线索。学习班结束后,龙智铭被立专案审查。龙在审查期间自杀身亡。”3 m6 g) \$ `( [8 d) {8 I

: w# V, Q* x" S, b龙智铭原是“四·二二”指挥部头头,在营救黄兆昇时我跟他有较多的接触,觉得他是个很讲道理,很有涵养,很有责任心的知识分子。成立区革筹时,他被当局相中,作为“四·二二”一派代表当了区革委会副主任,可这位副省级干部不但无力保护别人,也无力保护自己,和先前遭屠杀的万千“四·二二”一样,也落得个悲惨的结局,真应了一句老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可怜他快当妈妈的妻子还蒙在鼓里。他妻子在某县工作,某天,区革委会的桥车来接她上南宁,她很高兴,毕竟是妇凭夫贵,还没到分娩的日子,就接她去休养待产。可轿车直奔火葬场见到丈夫遗体时,她昏死过去了。
8 k1 ^1 O0 z; H8 n, t
6 e4 m( G* L- s* _. w8 J# [& K( C( {清查运动虽查不出半个“五·一六”,但清除异己,巩固派性统治的目的却达到了。龙智铭遭了厄运,跟他一起进领导班子的另一派代表,如颜景堂、廖炜雄之流却如日中天,成了广西灸手可热的人物。广西当权者为什么不放过龙智铭,我想原因有三,一是他已失去利用价值;二是他知道的内幕太多,构成潜在威胁;三是杀鸡儆猴,看谁还敢乱说乱动,不服统治?至于龙智铭为什么自杀,道理很简单,当一个人被折磨到生不如死的时候,自行了结是最好的归宿,这点,我有切身的体会。下面就讲述我在清查中的遭遇。3 K: y) q: V+ p: t4 q' |$ W3 z* H7 |

5 t3 j: v! ~  Z/ c七一年夏末,我正忙于电站的宣传工作,一天中午,领导通知我立刻收拾行李到县革委会,还派了专车和保卫员蒙XX“护送“。到了县革委接待厅,我一眼看见了“金牙”,他满脸堆笑,露出灿灿金牙,主动上前跟我握手问好,那份超乎寻常的热情,犹如久别重逢的亲友,还介绍跟在他身边的青年:“他叫小黄,工宣队员,学校特意派我们俩来接你回去参加学习班,学习班结束,重新安排你的工作。”, f9 V6 U5 H! M" O% A

8 J* C. ^2 `" ?/ {县革委领导客客气气地夸奖我在农村,特别是在电站时的出色表现。“金牙”当即表示一定如实向校领导汇报。
9 W& i5 l8 g* @( s/ N- W5 R
9 E7 E2 \7 ?8 J5 A$ m& l- e  l尽管“金牙”以好话掩盖其真实来意,但据已往经验,我意识到风云又起,来者不善。我提出要去干校和妻子告别,拿点衣物,“金牙”不许。我说至少让我打个电话告知一声。“金牙”勉强点头,却一步不离盯在我身旁。我拔了好多次电话总不通,我不敢松懈,一次再次的拨,终于通了,把“金牙”的话转告妻子,妻子说马上带女儿乘船来见我,我苦等了一个下午不见人影,后来知道是“金牙”做了手脚,本来我妻子女儿已下了船,被干校领导追来强令上岸。
- G( P3 c3 F6 `. e( _2 _  V# S7 y
; O" S3 R$ U/ U: \/ W$ M第二天,我被“金牙,小黄“护送”回到南宁,到火车站的时间是下午六时许,太阳正下山,“金牙”故意拖至夜幕降临才回学校,目的是不让我接触到任何人。
2 Z$ W$ H  v1 r0 L- }+ d( w
2 C: O2 n6 W/ R8 M8 e到了学校,我被投入以前关押我们的牢房,每个窗口用铁皮封得死死的,更象监狱。曾XX来收缴我随身带的刮胡刀等生活用品,连裤腰带也解给他,并明令我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不许写信。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又成了囚徒。, O7 j+ j! l5 _4 k

/ ~- l6 o  K8 [# h' H; E: C卢冬一直没得到解放,老早被关了进来,整座实验楼,只关了我们两名囚徒,显得空荡荡的。不过其他房间已全改成牢房,打算从我和卢冬身上打开缺口,制造出大批的囚徒。) k2 {8 X/ R7 T* _7 }5 v& V

2 s) C4 H. ^  m% @- W8 m南宁市党委派来的专案组公开亮相了,他们宣布是奉命来清查“五·一六”的,对我们实行隔离审查,重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和不得与外界联系(包括书信)的纪律。专案组成员大多是三中原来的学生,我熟悉的有孙XX,黄XX等,当中有我亲自教过的。他们的水平我早领教过。以前,把我整得死去活来的是他们,如今来审查又是他们。最令我愤慨的,我本来已获得解放,下放期间的表现得到当地群众和政府的认可,为什么毫无根据地要抓就抓,要关就关,把我当成敌人?天理何在?人权何在?不管打什么旗号,我从心底藐视他们,愤然顶撞,他们知道我有反抗情绪,用大帽子压我,吼道:“你反对我们,就是反对党中央,反对毛主席,因为我们是市委派来的,市委是区党委领导的,区党委是党中央、毛主席领导的,所以,反对我们就是反对党中央,反对毛主席。”我轻蔑一笑,心里骂道:“蠢货,老师可没给你们教过这样的混帐逻辑。”后来细想,不能全怪学生,因为这不是他们的发明,“文革”以来,为了阶级斗争的需要,这种混帐逻辑普遍流行,流到哪里,哪里文明被毁,冤案如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学生只是另一类受害者而已。
* J4 g" E' `. o$ ?5 M" q! s1 J+ X# D5 Q9 }
为了惩戒我的不驯,专案组常举办小型批斗会,让横蛮无知的红纠队来对付我。9 f$ N; i0 v, X1 ?

+ l: m' c2 o  }( W( K! P/ B一天,收到女儿阿芳的来信,她刚上干校小学读书,第一次学写信,虽然雅嫩,却充满对父亲的关爱,给我莫大安慰,让我体味到“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那种感觉。每当心里苦闷,思念亲人之时,我就拿出来读,不知读了多少遍。8 ^9 C' R& {3 K3 _1 H9 C" P, B
6 a3 [# e/ h* S( Q# s. h
专案组又搬老一套,要我学习《南京政府向何处去》、《别了司徒雷登》之类的毛著,逼我交待“五·一六”罪行,不存在的事怎么交待?于是硬说我态度顽固、“恶劣”,加强对我的惩治,不许吃肉,不给买烟。学校私设的监狱,比国家的正式监狱还不讲人道,不给放风,不给探视:完全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我弟德全是工宣队长,按说也和他们一样是“文革”功臣,来到学校要见我,遭到挡驾,我的同学挚友吴石生,是军队干部,从北京转业回玉林,特地经南宁来校看望我,还有我高中同桌黄杰良出差南宁来看望,一概遭到拒绝,就是在国民党统治时代,也还允许探监,为什么在一向标榜社会主义无比优越的国度里,倒取消了允许探监这一国际惯例?何况我并不是真正的犯人。我百思不得其解。
; d- p8 i- f5 ]% A9 {' n# H
6 b- U& w' a0 k' ]( ^" t我和卢冬完完全全失去了自由,吃饭,买烟全由红纠队控制。他们不给我们吃肉,我们只能吃素。他们什么时候给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不给吃肉倒无所谓,不给买烟可真难住我们。因为烟早已成了我们解闷消愁,不可或缺的好朋友,在断烟的日子,我极为狼狈,不得不象乞丐那样,去拣回以前丢掉的烟屁股解馋。9 E' ^. {$ e- P$ j4 w! w
$ N8 s' C+ l4 a+ G5 \' x
学生贪玩,往往在打完球后才去打饭,只要到些残羹冷饭,有时连残羹冷饭也没了,我们只好饿肚子。长期的折磨,卢冬肺病复发,我患上了胃病,疼痛难忍,革委会是不给“敌人”治病的,我们只能靠自己的意志与病魔抗争,此外只能听天由命了。红纠队都是从学生中挑选出来的,立场最坚定,心肠最硬,他们是没有惻隐之心的,从其头头就可知道,头头有两个,一是梁XX,一是黄XX,就是跟“金牙”到桂平押我回来的工宣队“小黄”。其实他不是工宣队,和梁XX一样,是三中初中学生,因打人,追害老师有功,免去了上山下乡之苦,留校重用,专管红纠队和在校劳动改造的“牛鬼蛇神”。/ f/ y9 j4 W9 V7 j

9 g# [! g! c9 g为了攻克我这个顽固的堡垒,专案组想出最毒的一招,将我挪到一个原来做教室的大房间,他们也搬来一起住,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翻审问,不给我片刻休息。最阴毒的人称之老李头的那位,年近半百,老奸巨滑,审问时斜坐着,一双臭脚搁在我面前,一边用指头抠鼻子,一边提出一连串难题逼令我回答,整个作派就象流泯无赖叫人恶心。
+ p  q$ n6 {. R3 M) ^) }
( j9 b, i- }6 `5 a“X年X月X日,你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干了什么?”无赖发问。. d/ ^* k0 O/ R/ G. U+ O

& m* d% e2 D. t+ x任何天才也无法记清自己几年前每一天所在的地方,所接触的人和事,当然答不上来,老李头便大发雷霆,拍桌怒吼:“你不老实,告诉你,你怎么参加”五·一六“,上下关系是谁,干了什么坏事,我们已了如指掌,不交待也同样可以定罪,让你自己说出来,是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你要是不识好歹,等待你的将是可悲的下场。”
0 @6 E) R4 F9 X$ {, J' @
5 J2 H, I7 G4 m2 o我心里清楚,这种恐吓战术,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我并不怕,可怕的是二十四小时的轮番轰炸,不让你合眼。最初几天还挺得住,越往后越难熬,真是生不如死,自杀的念头日益强烈。我甚至写好了遗嘱,设想过几种自杀方案,可当我要实行之时,耳边响起女儿的话音,脑海浮现亲人的面容,感到我许多许多责任未了,就咬紧牙关活下去。
5 R3 G6 z0 _6 r8 b) \- }& H8 _& e$ l) y! U8 b8 f( t
“九·一三”林彪摔死于温都尔汗,专案组的态度明显改变,不但不再逼我,还允许我自己去食堂打饭,允许在红纠队监护下到附近商店买生活用品。我异常兴奋、心想,天该亮了。可我太天真了,忘了“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的历史典故。" s9 l+ h+ b( k% G
* u; w; p0 R3 n4 z" {  r" I
有一天,我 到琅边商店买东西,看到一本《控诉法西斯》的书,顺手买了回来,晚上一口气把它看完,书的内容深深吸引了我,在精彩之处画上红杠。该书是记录季米特洛夫在莱比锡法庭上的讲话,披露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发生于德国,震惊世界的一件大事,希特勒上台不久,为了实现称霸世界的野心,制造一桩国会纵火案,把国际共运领导人季米特洛夫逮捕入狱,企图加罪于他,在莱比锡法庭进行审判。季米特洛夫却把法西斯的法庭,变成了控诉法西斯的讲坛,这段历史我很熟知,但今天重温别有一番感受。季米特洛夫气势如虹,藐视法西斯的英雄气概给我很大鼓舞,其犀利如剑的词锋和无懈可击的逻辑(这才是该学的真正逻辑)给了我智慧。我和季米特洛夫所处的时代和环境虽大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都是蒙冤受屈者,要面对强大的势力来捍卫真理,捍卫自己的尊严,伟大的榜样给了我无穷的智慧和力量。我不再屈服于强权淫威,敢理直气壮跟他们论理。当权者感到不妙,立即查抄我的住处,搜走了那本新书及所有书写的文字,并精心策划了一场批斗会。. ?  G3 ~2 i8 z7 n6 G9 a5 o, v$ y8 S& ^

* r* g* Q! u) j0 e, a0 ~5 M批斗会在合班教室举行,全体教职工参加.这是清查以来最公开,规模最大的批斗会,由从一名普通职工直升上去的革委会副主任李XX主持。经受过无数次批斗,多严酷的场面都闯过了,所以我毫无畏惧,倒反高兴,因为我终于得一个公开辩解,让群众判断孰是孰非的机会,我孤身站在台上,沉着冷静应对事先安排好的“炮手”的轰击,一场有趣的较量开始了。# d  H5 y0 i; y3 m$ [" m& m

0 `% e5 k9 G7 F“张德忠,要你交待‘五·一六’罪行,你为什么负偶顽抗?”主持人先质问。& q5 u/ g; g- B( E! i9 w) C% v1 J

) w, L/ H5 Y/ ~) a有人窃窃偷笑,我也差点笑出来,原来主持人张口就出了败笔,把“隅”字错说成“偶”。把‘’负隅顽抗”说成”负偶顽抗”.因为不是在课堂,我无心给她纠正,而要抓住要害反击:”请问,你们查了那么久,查出一个“五·一六”了吗?既然没有“五·一六”,哪来“五·一六”罪行?你们没任何证据,就定我为“五·一六”,逼我交代“五·一六”罪行,说轻了是本末倒置,说重了是政治迫害。”' b3 V* y' W& b2 I" v( O1 X5 c7 d
; I& n% ^$ N* X. f
主持人傻了,群众私下议论。" Y' Q% v3 \" x
* z6 f+ y0 ^- E1 P2 N6 W" k
“你最近看了什么书?”炮手急转话题。
/ p2 h; }5 V6 ^, i
( ^4 K6 G3 M: q7 z, A8 `; e) i* t“在这地方,我能看什么,只能是毛主席著作,哦,还有前两天买的一本《控诉法西斯》。”
1 p" [: X; ?/ e0 M3 u( e/ F5 e: P4 E4 l! B3 Z8 B
“你不好好学毛著交待问题,为什么还看别的闲书?”另一炮手责问。
2 c4 M% ~: I. T
5 q& `% n% B- V“你错了,我学毛著下的功夫不比你少,不信就比一比,看谁背诵得多。至于把那本书看作‘闲书’,更是大错特错。请问你看过吗?告诉你,它是讲述国际共运领袖季米特洛夫,如何把法西斯法庭变成控诉法西斯罪行,宣扬革命真理的讲坛,是一本难得的好书,是最新出版发行的,你居然说是不该看的‘闲书’?”
- b8 ]4 ]* _( K6 l0 d# x5 |2 C1 l0 r, G- [  z
炮手哑然,额上冒汗。/ v1 n7 R2 o' \1 \
: s# p7 m. T5 ^. e# u0 _0 ]' X
群众交头接耳。# d5 A6 c) _" s0 g% j. _& l3 o( k

# h8 D* T  F% K( p“你为什么在书里划了那么多红杠杠,是不是把我们看成法西斯,把你自己当成季末特米特洛夫?”主持人想挽回败局,反而弄巧成拙,自己点破“法西斯”一词,让群众联想起一系列暴行,这和“此地无银”一样愚蠢。2 X3 Q; u5 V+ R0 P. `

: v8 M4 _" y+ k- i( G5 }: A我心里在笑,嘴上却说:“这是什么逻辑?能这样类比吗?你们常要我学习《南京政府向何处去》,还有《别了司徒雷登》,想必你也读过也划过红杠杠,那么请问,谁是毛主席,谁是司德雷登?”
; _8 U, q& J& @  l  R/ ]+ i. h( O" w+ Y( |
群众哄笑起来,炮手瞠目结舌。
  o7 Z0 ^& t9 e3 u5 O( p) h& f
1 L* c5 T; |1 }1 J5 A恼羞成怒的主持人只得高呼口号“打倒张德忠!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4 b8 ~) _4 G& [! E) [% p! A: z- z8 u7 s/ I' j+ D
“把他押回去!”随主持人最后一声令下,我被押出会场。
- h4 _7 ^# E/ _  l4 r; _# s8 Y1 _4 }) [! z. [- s
回到住处,我意外发现了一种奇观,门上墙上,桌上,床上,甚至蚊帐顶上,贴满了威胁性的标语。我心里发笑:黔驴技穷了。$ G( @' E: r$ q5 \
. q# J* G7 `$ b2 E; y8 {% c
度步房里,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想不到今天短短的较量,就轻易地让他们败下阵来,我更坚信,真理终将战胜谬误,正义必将战胜邪恶,金色的阳光很快就能重照中华大地。
9 Z, T; w: t+ x# I0 ]! |) s/ b; _+ \* a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响亮……”我情不自禁唱起来。- J; ^4 ]0 q1 Q, \6 W

7 w5 x0 K) m* g% m通过这次,我喜欢上批斗会,盼着多开,因为只有通过这种特殊方式,我才能公开亮明观点,让群众了解事实真相。可是我总盼不来了,因为此后再不敢搞批斗,既不放人,也不处理,把我撂在一边。我一人在大房子里,白天锻练身体,晚上学学唱歌,把我平生最喜欢的歌曲,一支支唱下去,有岳飞的《满江红》、《国际歌》、《红梅赞》、……歌唱把我带到一个优美纯净的世界,忘了烦恼,忘了忧愁和痛苦。
6 _/ v; O* {7 q: o, b
4 Q3 F! a! Y2 o/ g" Y过了些日子,校领导安排我到第三栋教室楼梯间的小房间去住,限制我的活动范围只在校园,每天派几名学生在我住处外,象特务似的对我监视。
4 r3 \6 v1 ]2 {% M2 x; C$ G$ o1 Y" y2 `$ g( R: m! i' P& N
十一、开除留用! p  @9 Y; P3 O3 m; v! k
. X# g& ^' y8 Q. T) B
七三年初,校革委会在图书馆阅览室召开全体教职工大会,传达市委文件,宣布对我和卢冬的处理决定。此前,先列数我们犯的“严重错误”(不叫罪行了)让大家继续揭发,有位发言者揭发卢冬曾企图炸掉邕江大桥。卢冬当即脸色发白,不是害怕,而是震惊,想不到那位共事多年一向被认为最老实的同事,为了邀功,如此伤天害理的谣言也造得出来,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文革”不知把多少好人教唆坏了。
2 h& `4 D4 B" j2 y/ y
, I; L# w6 E/ q( i# q6 m# Z  X市委对我的处理是,开除留用,降一级工资。对卢冬的处理,开除出干部队伍,工资由副科级降至四十六元。
$ z: K+ t+ N& h/ V6 W2 J  C: w, M: v. O* M/ U
宣布之后,由预先安排好的教工代表,共青团代表上台发言表示,坚决拥护市委的“正确”决定。却不给我们申辩的权利。5 m9 f. B8 k  m3 ~/ o
5 h/ J9 q8 ^( Y* W
我极为不服,本来是以“清查”五·一六”名义把我重新关进来的,现在“五·一六”问题只字不提,证明这是一宗冤假错案,至少该向我赔礼道歉才对,凭什么给我那重的处分,我愤 慨 难平。
1 ]6 ?/ _( X. H
! \9 ?( W/ p4 M- `封建社会还可以到衙门击鼓鸣冤,如今是革委会派性的一统天下,我上哪儿鸣冤?无力跟强权抗争,只能听由摆布,从此我加入到“牛鬼”行列,一起接受劳动改造,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了,先是放牛,后是养猪,打砖,进校办工厂。自己跟自己开玩笑说,他们当官我也当倌,他们当的是有权有势的官,我当的是任人摆抪的牛倌猪倌。小时候在农村放过牛,想不到二十余年后 绕了个大圈子又重操旧业.。" @/ A% _6 y4 i) V1 e+ S

# R1 `: L  B; B6 G人不管身处顺境逆境,总是要过日子,如何在逆境中过好自己的日子,老教师李启林给我树立了榜样。
- U7 v- i, O% d% y6 w% S$ t/ y+ ^2 T! O( _& G4 E; c
李老师教了大半辈子书,“文革”伊始和其他老教师一样被打成“牛鬼”,还指定他为“牛鬼”队长,每天带领刘择之、李伟昌、罗梓元、梁禧等一批老教师去扫厕所、清扫校园。学校有辆拉货的马车,专由他负责,他常架着马车进出运货,他身材高瘦,满脸胡子,一副愁容,样子很象唐吉诃德,显得滑稽可笑,红纠队常拿他侮辱取乐,我亲睹过这样的一幕:+ N) \# s! n$ G6 f4 b/ S/ L: d4 t& J
7 G6 [# k5 I3 I. L  Z  o6 u0 z
那是在大批斗岁月的一个黄昏,李老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近红纠队驻地:“报告,今天的劳动任务已经完成。”
( b) p2 m1 ~9 k$ E; O7 J; T1 O* X& `9 K/ l9 t$ @# \
“没有偷懒耍奸的?”红纠队问。
5 d: q4 e3 `4 e$ m$ \' J3 m3 d& X0 {4 A& K! k" n
“天地良心,绝对不敢。”
4 ]& l" E* }# Y3 l  t5 L' L1 T
: e, u7 |( v3 T4 ~. @2 c6 N0 |% i红纠队已有人忍不住笑,另一个故作严肃,飞起一脚,踢中李老师屁股。, R# |9 j, m" U4 S* H! j( O

( [# s. X7 B; \- N! u( I“哎哟,别踢那么疼嘛,君子动口不动脚。”李老师边揉屁股,边嘟嘟囔囔。8 G. C0 n, x2 W' f; B- J" v
# X! c1 g9 J8 K8 ^  N
许多红纠队员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其中一个强忍住,大声喝道:“滚!”
# o$ {2 A% x$ q' C$ x0 M3 R" }! ~" C
“是,滚.”! {, @4 n2 N" K, n

) X( z/ _) @2 v* F0 @) x7 o李老师刚转身离去,红纠队笑得人仰马翻,还有人揉肚子,拭眼泪。躲在后面的“金牙”,也咧开嘴,欣赏刚才的精彩一幕。( x. r: f- f" r
5 z$ s+ x; [% s% d8 R! O5 X
据说红纠队诈李老师交待罪行,他认认真真说自己犯了滔天大罪,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他挑起的,红纠队误认他神经有毛病,其实正是他大智惹愚的表现。在充满荒谬和愚蠢的年代,他以谬制谬,以愚制愚,减少对自己的伤害。他懂得苦中寻乐,无人监视的劳动中,他有说有笑,爱哼几句粤曲,喜欢逗小孩玩,保持一颗童心。他肚子里有说不完的笑料和有趣的故事,给难友们带来很大乐趣,大家都喜欢他,尊敬他。多少年过去了,我心里还埋藏着他讲的一个故事——以前,一个老农在桥头卖菠菜,生意很好,一担菜只剩一把,此刻,同时来了三个人争着要买,老农为难,想了个办法判定卖给谁,他指着桥头“清和桥”三个字,要三个人依次用一个字起头作一首诗。第一个是和尚,他以清字起头先作“有水也是清,无水也是青,去水加争便是静。清清静静真可爱,豆腐煮菠菜。”第二个是秀才,以“和”字起头:“有口也是和,无口也是禾,去口加斗便是科,金科高中多可爱,牛肉煮菠菜”。第三个是穷姑娘,以“桥”字起头,“有木也是桥,无木也是乔,去木加女便是娇,娇娇滴滴真可爱,菠菜煮菠菜。”老农听完决定把菜卖给穷姑娘。+ R, O. |8 K# Q" Q
1 f+ Q$ k9 F( v! }( B
李老始终以豁达乐观的态度,怀着一颗童心面对人生,使他战胜了一切艰难困苦获得长寿,以九十四岁高龄谢世。谢世之前,还做了个惊人之举,立下遗嘱要丧事喜办,宴请当年与之患难与共的难友和曾给过他同情帮助的人,却不请“金牙”那类恶人。他的子女,忠实履行了他的遗嘱。" O  K2 A1 y) ^% i* @0 \

: c! T1 A& |3 N; ]李老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他的风范却永留亲友心中。
8 W- h% m2 K1 X7 u: B' n8 m3 d* F# W! p+ t
当年李老的言传身教。使我在逆境中变得乐观起来,每当放牛至郊野或文钱渡边,我便放声歌唱,或朗诵优秀的诗篇,最常诵的是屈原的《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3 |6 g( v5 b/ |4 `
; c" D( z- A! w8 G, N6 w三中校园很大,到处有空地绿草,我也常在校内放牧。有次在路口遇见了马继虞老师,他是三中的元老,早就退了休,平时谨言慎行,“文革”没受多大冲击,他主动走到我面前:“张老师,别灰心,将军也有落难放马的时候。”我顿时明白,马老是有意守候路口来安慰鼓励我的,我充满对老前辈的感激之情。; V  ^7 I8 r" H2 D1 v
, ^; M1 _" e8 U' L
出于职业习惯,我很想知道大换班后,新教师是怎么上课的,有意放牛于教室后的草地上,跑到窗下偷听,有次听年青的女教师上语文,她先照报纸批判“刘邓陶”、“伍贺霍谢袁”一通,而后才讲课文,是鲁迅的《拿来主义》,有位学生大概想考考老师的水平,提了个很简单的问题,鲁迅姓什么。那老师觉得可笑,答道:“嗟,还用问吗,鲁迅当然姓鲁呗。”学生哄堂大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摇摇头离开。
0 J) P6 d0 o+ Q+ w' _  y, |- O$ _: B& O
) E, F6 n" L2 j" v/ w8 ~' Y- h由于对国际形势的错误估计,我国大搞战备,处处在深挖洞,校园里防空洞交错,战壕纵横,有天在校园里放牛,一头老水牛摔下深壕死了。有人想借机再整我,但新来的领导比较客观,认为不是故意破坏,不必小题大做,只是调我去养猪,于是我由牛倌成了猪倌。# E- {( Q/ r; C. Q9 a4 v
/ n  B1 l9 T2 x) [! ]' O/ E3 e
养猪场有三十来头猪,工作量很大,我每天都要到饭堂挑潲水,下鱼塘捞水蒲莲,用机器打碎,煮成潲喂猪,比放牛辛苦多了,幸好学校每天派几名学生学农给我当下手,我才勉强对付。8 E& {( D4 e1 Z7 ]: C# P6 ~+ y
: ?4 p  n7 H+ H5 c. S* |; I( P
贫苦出身的石大娘和我作领居时,常跟我诉说她的苦难经历,我给过她同情与帮助,想不到她念念不忘,知道我每天早上都到厨房挑潲水,她常带些米饼,糍粑,粽子之类的小食让我尝,并用她家乡桂林话好言安慰:“张老师,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我没有文化,好人坏人还是分得清楚。那个姓李的,常来我家和老石喝酒,说话粗野,态度横蛮,看他一身黑毛,就晓得他不是好人,我恨死了他”。石大娘说的那姓李的,就是作恶多端,血债累累的“胸毛”李天保,也是石大娘儿子的学生,“文革”使这对臭味相投的师生成了亲密酒友。按说“胸毛”既是大娘家的常客,关系应该不错,不知“胸毛”怎么招惹了大娘,让大娘对他恨之入骨。有一条我是知道的,“胸毛”抄砸我家时,石大娘目睹这一暴行。我想就是善恶营垒分明之故吧,正应了一句老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h2 N5 N2 T6 j; p3 c

* v# y, k- S! X! b: Z) ~七三年初秋的一天上午,接到弟弟的电报,说母亲病危,催我回去。我心急如焚,打算坐下午的火车赴柳州。可是在那个年代,政府对百姓太苛严,出门买票一定要持有革委会的证明,否则寸步难行。我赶快找到新来的革委会副主任王宴华,他很通情达理,准了我的假,叫我找掌管公章的“金牙”开具证明。可“金牙”百般  刁难,一会说要有领导的批条,一会说要工宣队长同意,王宴华的口头批准不算数,伤害了王的威信。王宴华十分恼火。王宴华是政法大学毕业的干部,法治观念强,到三中后看到“金牙”控制的红纠队胡作非为,随意拘禁打骂学生,很不象话,遂下令撤消红纠队,引起“金牙”的记恨,故意跟他作对。“金牙”还跑到工宣队长面前扯是生非,以证明王宴华准我的假是错的。经过了好大的周折,“金牙”才不得不给我开证明,可是已延误了我赴柳州的时间。6 E0 @1 C( Q6 K
" @0 c% H1 Z2 _! k
我于第二天下午才到家,母亲在昨晚深夜已与世长辞了,家里人说,临死前母亲一直呼唤我“神生”的小名,不肯闭眼,她多盼我能回来见最后一面,可这个机会被“金牙”无理剥夺了。面对母亲冰冷的遗体,我欲哭无泪,只有一腔怒火:“金牙”呀“金牙”,你是畜牲,不是你母亲所生!
8 w! u5 v. G$ F4 w! V7 ]+ ?: g- }& r0 A
料理完后事,我即赶回来上班,一天中午,我正在猪场煮潲,一位健壮的中年人走来先作自我介绍:“我姓罗,是新来的工宣队副队长。我知道你是张老师,为什么让你来养猪?”
( [4 @# ^3 F! G& |. `; G5 v7 T7 B  j/ }: a; L
“文化大革命犯了错误,受了处分。”我冷冷回答。
+ C# h5 h$ I0 K- m. ^# a7 v: a9 j$ S. d' f" [& e1 x* |
“犯了什么错误,杀人放火了吗?搞打砸抢了吗?”罗队长紧问。
6 L7 M, d7 A" K9 c$ J' V* h* @4 Q) u' @3 K1 r9 i: ]
“没有,绝对没有。”; j! C3 q6 F6 K6 P
, K& J. ~+ b4 Q2 E* x" D
“那你有什么错?老实告诉你,我调查了解清楚,你是个正派人,只是蒙受了冤假错案,受了错误处分。”0 L) D. I9 e7 H3 R& C, @+ Z  S
: e5 j- F( S" n. L/ k
我大吃一惊,因为从来没人敢为我鸣不平,尤其是工宣队长,一下子消除了我的戒心,敞开心扉和他攀谈起来,谈得非常投机。他一再表示,一定要帮我平反,改正错误处分。可没过多久,他被调回南宁船厂。虽然平反之事他有心无力,但我对这么一位敢仗义执言的工人心存感激,永记住他的名字——罗德清。
8 X* R9 I( e% X1 y7 |) Y
. W* R& H8 l: I8 F' l; u. |中国有句老话,“一样米养百样人”,与罗师傅相反的是卢XX,根据形势的需要,三中多挂了一个“南师”的牌子,开设中师班,调来卢XX做党支部书记兼革委会主任。他是打游击出身的老干部,原任市教育局长,我任三中团委书记时,常到市里开会,跟他较熟,所以他的到来,我满怀希望,向他陈述我对处分的意见,可没想到他却冷冷地说:“没把你赶回乡下,还算好嘛。”我很气愤,心想,你也是挨整过的人,为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在三中推行一条极左路线,鼓吹“大课堂是社会主义”,“小课堂是资本主义”,只抓劳动,不抓教学。打倒“四人帮”,广大师生自发上街游行庆贺,他横加指责,自己拿起砖刀修防空洞,遭师生唾骂,连他的女儿都反对他,成了孤家寡人。
9 W4 I3 U4 M, K& x: d- v. ?8 @: e
在运动不断的年代,当权者总想出新招来刺激百姓的神经,清查“五·一六”刚收场,接着批林批孔批周公,时下又掀起批判资产阶级法权的高潮,三中又成了全市先进,在此召开经验交流会。为表示主人好客,三中领导杀猪宰鸭大宴宾客,可酒席未散,饭堂后面就贴满了南师学生出的大字报,指责三中领导慷公家之慨,本身就是资产阶级法权的表现,弄得主人客人都很难堪。校领导武断认为,学生之举,背后一定有人挑唆,这个挑唆者便是我张某,于是派“金牙”等人到南师班,要老师动员学生,揪出我这个后台挑唆犯。但此时的群众,已非昔日任人摆布,老师拒绝,学生更为率直:“我们根本不认识他,怎么会成了我们的后台?别把我们看得那么幼稚,我们没有后台,也无须后台,出大字报完全是我们所为,别扯到别人头上。关键是看我们说的是不是事实,有没有道理。”由于南师班师生的一致反对,挫败了“金牙”等再次整我的图谋。
8 X. f& Z7 J3 h2 I
' O( a8 _. R7 I  ^一九七五年初,列为中国第二号“走资派”被打倒的邓小平复出,在总理病重期间,实际主持了中央日常工作,开展各条战线的整顿,使每况愈下的国家出现转机。但是,由于他拒绝按毛泽东的授意对文革作“三七”开的评价而第三次被打倒,旋即掀起声势浩大,以批邓为中心的“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在此运动中,广西充当了急先锋,抢先批邓,窃踞舆论大权的派头头廖炜雄,则抢先公开点名批判邓小平,喊出打倒邓小平的口号。敢于彻底否定文革,在大是大非面前毫不妥协,正是一代偉人邓公伟大品格的体现。文革是场十恶不赦的运动,它摧毁人权,毁灭人性,毁弃人间的真善美.堂堂正正一个国家主席刘少奇,愿放弃一切,只求解甲归田,自食其力,这最低微的生存要求都不给,非得置之于死地而后快,而且死得非常凄惨.至于文革给国家生命财产造成的损失,给广大人民群众带来的灾难,更是罄竹难书,有哪一点值得肯定?只有靠文革飞黄腾达的”王,张,江,姚”,才会为之拍手称快,以及那些既得利益者才会为之叫好,如韦国清,廖炜雄,颜景堂之流.3 Q1 }4 }+ K9 Q5 g& J1 ~+ X) n
3 L( b) X# I7 ]) I& f. c! _
一九七六年元月九日,传来周总理病逝的噩耗,我极为沉痛。记得那天。刮着寒风,下着细雨,我骑自行车从家里赶回学校上班,一路流着泪,沉默无语,到了学校,听说上面来了电话,不许举行悼念活动。全校师生员工十分愤慨,自发上街买白纸黑布,在礼堂设置灵堂开追悼大会。会上哭声一片,李启林老师哭昏过去,那感人的场面,说明总理在人民中心享有无比崇高的威望。我也情不自禁写了一首悼诗,“天低云重压心头,噩耗传来涕泪流。崇高品德扬四海,伟大功绩传五洲。鞠躬尽瘁谋国富。死而后已纾民忧,含泪继承凌云志,拼将热血续春秋。”
5 S8 _! H  m# ~0 _9 y" h! J, Z4 ~; J. G
同年九月九日,毛泽东逝世,南宁市革委会在人民公园举行追悼大会,参加者须经单位领导审定,我和卢冬及其他“牛鬼蛇神”,没有资格参加。
; g9 T* g8 I7 B, g! f$ \6 R
  \* ]4 ]& j2 R3 j( h在全国各省区给中央发的唁电中,广西独出心裁,也给江青发唁电,表示亲切慰问,讨好这位“红都女皇。”
4 k9 C2 g0 ?* ]- W+ V1 D! t# i0 @
+ N, q) c& M: @8 d4 p" P" T1 d十二、春天迟来& a, D# y9 L( k/ w% p8 ]8 F

: B: }+ _4 ?2 j. f; H* c十月粉碎“四人帮”,全国各省区即看手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把靠“文革”整人上台的“三种人”拉下马,追究法律责任。唯独广西依然如故。广西当权者泡制出一套“特殊论”,说“文革”在全国是错的,在广西却是“正确的”,拒不平反冤假错案,拒绝开展“实践是检验真理标准”的大讨论。七八年庆祝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广西还大量印发打倒“刘邓陶”和颂扬“文革”取得辉煌成绩的书刊,大街上挂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的标语横额。为人正直的广西中医学院教授黄英儒,七六年反击“右倾翻案风”中,只因给邓小平讲了几句公道话被以”反革命”罪逮捕入狱,七八年非但不予平反,还正式判刑,送往雒容监狱劳改。这一切都在说明,“四人帮”虽然倒台了,广西人民依然生活在“文革”的阴霾之中,中央一系列拨乱反正政策无法贯彻落实。
1 \3 n# P4 o! r" h( u  j) w; A1 |* K$ P! R7 {
我的处境当然无法改变,只是由养猪场调到砖厂,由砖厂调到校办工厂,依然管制劳动改造。5 J, Y7 `& N7 _- {, @2 q# c; j
. ]1 `# e' [+ L: y
校办工厂为插秧机厂加工一些零部件,我负责操作一台二十吨冲床。有次出了故障,我用根铁棒插进飞轮进行修理,故障排除忘了拿掉铁棒,按动电钮,飞轮带动铁捧砸中头顶,顿时鲜血涌流,同事送我去医院,检查结果只患了脑振荡。回家休息两天又上班了。这次工伤我又侥幸躲过一难,幸亏砸偏了一点,如果砸在正中,二十吨的冲力还不让我脑袋开花,当即毙命?6 H4 N4 K7 v: g& _( G

' R) |# j( t. f! X$ L有天在街上遇见了司徒耀老师,他是个老归侨,被下放回广东老家,打倒“四人帮”满怀希望回到南宁,要求学校落实政策,给个住处,遭校领导拒绝,不得不带着妻子儿女寄篱亲友家中。这位和善的老人真可怜,他的一个儿子司徒港生,原是一中学生,和史妙甫在一起参加过武斗,被“联指”抓进集中营,不久惨遭杀害。丧子之痛加上贫病交加,司徒耀老师后来客死于亲友家中。这事引起三中教工及司徒老师许多老学生的愤愤不平,在舆论压力下,三中领导才给了间窄小的破泥房让司徒太安身。2 J9 D' Y1 v1 F, \  k7 B0 y+ D' U+ E

' S' K5 k+ q! C, R七七年秋,国家恢复高考,三中这所著名学府,竞输给普通中学,这是有史以来绝无仅有的,广大教师很着急,领导也感到压力。尽快摆脱尴尬,提高教学质量,重塑重点中学形象,成了全校教职工的共同心声。已解放出来抓教学的钟碧秋、刘文强、联同郭先安、吴艺玲、梁志岳、阳明熙、徐镇旋等一大批教学骨干,联名向校领导建言,要起用被打成“牛鬼”的老教师,请卢冬和我出山。起用老教师没有阻力,可让卢冬和我出山却阻力重重,因为我们俩是市委下达文件处分的。校领导不敢贸然行事。$ K8 D, D, A5 d

) o+ ?6 }6 |- t6 S! a南师已从三中分出单独建校,南师领导王怀义提出,三中放着卢冬、张德忠两位从北京来的教师不用,浪费人才,三中不用我们用,把他们调到南师来。三中领导在内外压力下态度有所松动,于是陆书记找我谈话。' U7 o, o. Q4 v2 M. y6 E7 L
0 a; y# X5 X+ ]& b
“老张,我们校领导想安排你上课,怎么样?”陆书记先发话。
/ G4 l( k( w( |# ~( P1 b6 J( M. l0 j0 a  i
“不平反,我怎么上讲台?”我提出质问。
( N, H, ]$ Q" w: r3 P/ x6 E2 s3 a+ u! N7 P  y& e
“那是两码事,先不谈平反问题,如今只谈工作安排。工作安排是根据革命需要,过去安排你劳动是革命的需要,现在要你去上课也是革命的需要。”
* i0 p3 j# o: _: ^+ M
! ?6 k9 J( [# U' ~7 g6 w8 f( W好个“革命的需要”,我心里在讥笑,这是你们的强盗逻辑,过去你们整人害人,青云直上,我们蒙冤受屈,都是“革命的需要”?把是非功过一笔抹煞了,岂能苟同?我明确表态:“要我上课,先给我平反,否则我绝不踏上讲台。”; i* `" P' i3 T( Y: T
: s. r' |# K. D. V; r
和陆书记的谈话就这样谈崩了。郭先安、吴艺玲很着急,来做我的工作:“老张,你知道吗,我们一大批人极力争取,领导才同意你出来的,你断然拒绝,不是让大家白费力了吗?有人正巴不得呢。平反是迟早的事。管它那么多,你先出来工作再说。”+ B4 o# z' K$ ~) B4 }

7 ?& i/ l5 @! m0 ]看到同事们的热切期待,我作了让步,答应先出来工作,但只批改作业,不登讲台。经过郭先安等人的斡旋,与校领导达成妥协,于是我成了只批改作业,不登台讲课的老师。" q6 T( c$ z* U- U
: H9 Y2 T- s8 U' n. |: ^
七八年秋,三中正式恢复重点中学名称,市里调来了新校长冯宗异和教导主任梁耀新。他们原是南宁二中的校长,主任,是全市闻名的教育行家,“文革”也遭受过残酷迫害,这次调来,有意加强改善三中的领导班子,他们不负众望,以其平易近人的作风,和治学严谨的态度,很快赢得全校师生的爱戴。
; g/ E. u, O$ D1 X4 l
* z# c' ^3 j/ ^* ]由于广西当局死抱“文革”不放,不予平反冤假错案,引起广大干部群众强烈不满,纷纷刷出大字报,南宁朝阳广场又成了大字报的海洋,每天招来数以万计的人群涌去观看。大字报不只来自南宁,而且来自广西各地,内容都是揭露制造冤假错案和实行大屠杀的惨状,触目惊心,骇人听闻。有不少人到区党委门前静坐示威,要求给蒙冤死去的亲人平反昭雪,还有组团上京告状的。当中有不少农民。当初许多农民奉命到南宁参加“平叛”丧命了,当局者授予“烈士”称号,发抚恤金,如今中央一概撤销,农民才大呼上当,要求追究责任,到底是谁欺骗了他们,害得他们的亲人抛尸异乡。但人死不能复生,酿成的悲剧已成历史,不可改变。任凭蒙难者家属如何呼号上告,都于事无补。我又想起攻打三中时认识的老黄,矮墩,他们是否也成了抛尸异乡的游魂野鬼?
" W# j% c5 s( G% T( c( P
  x  ^8 \; Q" \8 I9 [; N! t8 l( J中央三令五申要平反冤假错案,在我和卢冬复出任教不多久,南宁市委终于下达了一个文件,撤销对我们的处分,但仍留下一条尾巴,说我们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严重错误“,鉴于当时的历史环境和本人认错态度好,对原来处分予以撤销。我脑海里铭记着那难忘的一幕,那是个宁静的夜晚,在图书馆会议室召开全体教职工大会,当陆书记宣读完文件,我、卢冬、黄兆昇先后站起,义正词严批驳这个文件,指责它公然对抗中央,死抱“文革”不放,是个极端错误的文件,我们拒绝接受。多少年来,在三中,第一次有人敢对“文革”,对新生的“红色政权”说个”不"字,多么振奋人心!除了“金牙”等少数“功臣”塔着脑袋外,与会者都昂首挺胸,感到了一种从所未有过的畅快,冯校长和梁主任也绽放出久违的笑容。3 T/ A4 \( ?. W) v! l9 V+ U, [# |

8 W% N5 z+ x* R: |善于窥测风向的“金牙”,预感情况不妙,及早谋划退身之策,利用关系跳到市反帝医院当了名不称职的骨科医生。
8 B5 Q6 N* H9 q0 s" A7 x* o. @& P! Y4 l/ S7 z
“金牙”自己明白,他在“文革”中坏事做绝,罪孽深重,由于他抛档案,唆使“胸毛”“泼辣”等人胡作非为,先后逼死了胡里仁、覃克己、李厚德、罗梓元等人,还有熊景椿、李启林、刘择之,吴献瑞,司徒燿` 等大比老教师受到很大的伤害。教务主任林恩材是个共产党员,只因与之观点不同,被他指使“胸毛”打成漏网右派,受长期关押批斗,家也挨抄了。“金牙”还是个贪婪成性的家伙,把别人的财物占为已有。林恩材、郑云娣夫妇曾告诉我,他们在“金牙”家里,发现了他们从福建带来的铜壶铜盆.他究竟拿走了多少别人挨抄家丢失的财物,这还是一个迷。综合本书提到他的种种劣绩,绝不能用“好人做错事”来说得通,他就是个十足的坏人,无怪乎三中大多数人,包括家属小孩象旧社会农民恨地主恶霸那样痛恨他。如此犯众憎的人物,在世上是不多见的。) Y/ z7 A6 l+ a- h
' X3 P/ \2 K) E. s: w
与之相反,钟碧秋却以他的高尚品德受人敬仰和爱戴。他打游击出身,入广西桂林师院深造后到三中任教,后当党支部代理书记,他刚正不阿,五六年反右中,偌大一个重点中学,竟揪不出一个右派,遭市委宣传部领导指责:“你们三中就那干净,刘择之还构不上右派?”钟理直气壮顶撞:“没有就是没有,刘择之也划不上。”由于他勇于保护知识分子,三中才无人受冤,可却背上了“右倾”罪名得不到赏识,一直只是代理。“文革”中他作为被打倒的第二号人物,长期受关押批斗毒打折磨,八二年患肝癌逝世,追悼会上,年近古稀的刘择之老师放声痛哭:“老钟呀,你是大好人,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是你鼎力保护,我刘择之早过不了反右这关了。”9 Z! |: I" x& `# R0 F
7 P2 |  w# n( _5 x; M" z
钟碧秋英年早逝,可他的英名永留三中。, O% w7 i/ ?) ^

3 B( b  H2 B+ z' t同是三中人的钟碧秋和“金牙”,为什么在群众心目中形成如此大的反差?我想其根本原因是前者与人为善,后者与人为恶,这也是善人与恶人,好人与坏人的根本区分点。
4 b. F- \3 g* m6 j! b7 A  s3 f1 u4 Y" k( O" c4 ^* W1 ?( |; l
一九七八年冬的一期《广西教育》刊物上,登载了一篇以三中党支部名义发表的文章。攻击刘润贤、李厚德、钟碧秋等原三中领导一贯重用熊景椿、胡里仁、李启林,刘择之等“残渣余孽”,“牛鬼蛇神”,盛赞现任党支书觉悟高,立场坚定、斗争性强,历次运动,尤其文化大革命都站在斗争前面。无疑,这是篇按“两个估计”泡制出来的诬蔑教育战线的黑文。已调到广西教育学院的刘润贤老校长看了十分恼火。打电话质问三中党支部:“打倒四人帮这么多年了,你们还发表这种混帐文章,我要告你们!”接电话的正好是那位吃运动饭步入青云的党支书,他不甘示弱:“你告吧,告到中央我也不怕。”3 R: b; i- O, i. T2 F6 b2 _) u$ w
& h- U" c7 e: N8 r2 H
无独有偶,有一天,区党委派来两名干部找到卢冬,要卢写书面材料揭发伍晋南陷害毛主席的好干部韦国清。卢冬先是惊讶,打算拒绝,想了一下就慨然答应:“好,过两天后来取。”来者高兴离开。两天后,当那两名干部接过卢冬写好的材料一看,浑身发抖,脸色发青,原来材料写的不是揭发伍晋南陷害韦国清,而是列举了韦国清陷害刘少奇、邓小平、陶铸,及伍晋南等大批广西党政干部的事实,还有后来的韦祖珍也横遭他陷害。材料最后得出结论:在广西陷害好干部的人是有的,不过不是伍晋南,正是韦国清自己。
& ^3 F0 ]% A5 G6 j7 E) B4 m! k: q0 e% u
韦国清陷害“刘邓陶”,见于前文提到的他主动贴出诬陷刘邓陶的大字报。陷害伍晋南等大批广西党政干部,全广西人所共知。伍晋南被打成:“伍修集团”之首后,伍、贺、霍、傅、谢、袁、曾被拉去全区各地市长期游斗。南宁,全广西处处是打倒”刘邓陶,”“伍贺霍傅谢袁”的标语口号。陷害韦祖珍,广西人也是熟知的。韦祖珍原是福建军区的一位领导,后调来广西当革委会副主任,做韦国清的副手。他还是韦国清的同宗兄弟叔侄,一起从东兰出来参加革命的,上阵父子兵,按理说,他们该是天然的好塔当,可韦祖珍为人正直,敢讲真话,不会阿谀奉承,参加革命几十年,戎马倥偬,没机会回老家看看,回了广西才有机会。但是,不看则己,一看感慨万千,用他的话说,几十年来家乡没有改变,仍是那么贫穷落后,唯一的变化是村头那棵大榕树不见了(大炼钢铁砍掉了)。他还录下农民不思进取,安于现状的歌谣:“上山一把斧,回来两块五,有吃又有喝,酒壶跟屁股。”这些”诋毁”广西大好形势的言论,等于打了主政广西多年的韦国清的屁股。韦国清火了,借林彪事件拿他开刀,诬他为林彪集团的人,押赴北京,并开动广西的舆论工具,展开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揭露批判韦祖珍的运动。韦祖珍蒙冤多年,后获平反,可已患上不治之症。他特别留下遗嘱,他逝世之时,拒绝接受韦国清送的花圈。果然,韦祖珍的妻子儿女,把韦国清送的花圈拒进灵堂,并踩得稀巴烂。了解广西文化大革命惨状,纵观韦国清的所作所为,该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因为对任何人的评价,都是凭他本人的历史足迹作出,而不是靠强权操纵的舆论工具。历史已经说明,韦国清是文革中红极一时的人物,在广西他支一派打一派,硬把一个群众组织当反革命勦灭,制造了全区性的大屠杀,广西出现如此惨烈的景象,罪魁祸首就是他.他应对此负主要责任.0 S2 O: r. F  m3 }9 y% s1 _
: F0 R. l) q  n! H' J7 F
手握重权的韦国清,手下有无数人効命,为什么却找到卢冬?这件事我也清楚,六七年卢冬随“四·二二”代表赴京时,曾采访伍晋南、问:“有群众揭发,韦国清与越修(当时越南与苏联关系密切,故有此称)有勾结,是否有此事?”伍晋南答:“我说不准,说有吧,没确凿证据。说没有吧,这年头谁敢给谁打保票?”这种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回答,在当时是最明智的回答。卢冬万万没想到,记有这段采访录的笔记本竟落到“联指”手中,成了他招来十年牢狱之灾的祸源。如今区党委又想以此要挟他帮韦国清诬陷伍晋南,可他们没想到,时代变了,韦国清之流再不能为所欲为,不但没能从卢冬身上捞半根稻草,还让卢冬狠狠将了一军。其实卢冬是个很理智的人,他对韦国清毫无个人恩怨,和广大”四二.二”群众一样,主张“文斗”,摆事实,讲道理,反对一切野蛮行为,对韦在运动中受到冲击和伤害很同情.可韦国清气量太小,报复心太强,对反对过他的干部群众,不分清红皂白,一概当反革命剿灭,而且还不择手段.泡制一桩桩冤假错案,所以让世人看清了他的面目,当然也逃不过卢冬的眼睛.
! @( w) b  m( N0 e* W% k4 O3 l" V  ^4 ^) B; o; ?
拒绝拨乱反正,不肯平反冤假错案,阻碍改革开放,广西这种严重状况,迫使中央采取果断措施,整顿领导班子,于八三年开展“处遗”工作,查处了一批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和派头头。可是中央“宜粗不宜细”的政策却被钻了空子,大多数罪犯及“三种人”蒙混过了关,有的还继续窃据要职。例如亲手杀害巫抱平的凶犯“胸毛”李天保,依然逍遥法外,仍受重用.造成多条命案的“金牙”林伟X连一份检查,一个赔礼,一句道歉不用就轻易过了关。此种现象在全广西比比皆是,给广西广大受害者留下不平和遗憾。1 j% H2 x9 i5 a4 }7 Z. o
4 |* E3 K; \- P7 J( W
不过坚冰已被打破,灾难已经结束,祖国迈开奔向美好明天的步伐不可阻挡,比之全国,广西的春天迟来了六七年。迟来总比不来好,所以广西各族人民,还是欢呼这迟来的春天。1 {- a5 K* d' D/ {6 ~8 ?6 H

0 k9 B, e" A4 T' g4 ], r$ Z{注:刘老与邓小平共事时,在对待反动会道门问题上曾发生分歧,反动会道门受利用去攻打共产党武装,邓提出正好利用会道门刀枪不入的迷信思想,故意朝天开火,待来者靠近十来二是米才收拾他们。刘极力反对,认为这等于誘杀,广大教徒是普通愚昧百姓,一开始放倒几个,把他们吓跑算了。}
( d/ g' J' N+ Y5 h- h& [- g
" {; C/ P6 [  F6 o1 O2 C6 f9 M0 ^! Y作者  张德忠3 h7 U! I; P" c! Z4 K8 g+ Y
, v$ D$ }  A- N5 Q: c

/ V5 K* D  U0 b1 z一  前言  K) y% i, V: e. o; H, O8 I

, _# z+ o5 \  x% w' X一九六六年仲夏,以中央名义发布《“五.一六”通知》,宣告了由毛泽东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简称“文革”)开始。这场历时十年(比抗战八年还长)的运动,使中华大地蒙受的破坏和灾难,不亚于一场战争。上至国家主席,下至黎民百姓,难以算计的无辜者罹难,受伤害的人不计其数。是二十世纪中又一震惊世界的人类大灾难。这场灾难既不是来自天灾,也不是来自外来侵略,完全是由当权者荒诞决策引发内部自相残害造成的。确切地说,是最高当权者违反党心民意,滥用民众的愚昧和个人崇拜所获得的绝对权威,大搞封建专制主义造成的。这正是我们国家民族的悲剧所在。% B; D% j! l& R2 g( y& a
- |( j2 [" y5 k- O- r, o* C
“文革”时,我正步入而立之年,大学毕业到广西南宁三中任教,和亿万中国人一样卷入了这场运动,并自始至终经历了“文革”全过程,蒙受了巨大灾难,多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文天祥在《<指南录>后序》中述说他从元营南逃时,经历的死亡威胁达十八次之多,而我经历的死亡威胁比他多得多。可他是为了拯救南宋江山,而我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捍卫伟大领袖和“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这么一个虚妄的口号。为了这个口号,数以万计的人,尤其是可爱的热血青年枉送了性命,比之他们,我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 T1 b. O1 ]8 W
8 j6 h9 B& R6 m. d7 L% Z如今,“文革”噩梦已成为历史。历史是后人最有益的教员,唐太宗曾说:“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一个封建帝王,能如此重视历史,而正肩负着民族复兴重任的当代人,能忽视历史么?可现实的状况确令人担优,许多人对刚离去的“文革”史淡忘甚至遗忘了,尤其是青少年,对“文革”史知之甚少,几乎是一片空白,偶尔跟他们谈起“文革”发生的事,他们瞪起疑惑的眼睛,以为是天方夜潭。去年,我跟一位上门搞推销的大学生聊天,问他知不知道“文革”,他愣了半天吱唔回答:“文革?是不是日本侵略我们中国呀?”我哭笑不得,深感悲哀。大学生是国家未来的建设人才,不懂历史,如何担当重任?我深感有给青少年补补历史课的必要。
0 W. ]5 }% ]6 i' h" F" ^( z: B( E& \0 z  p
我拜读过季羡林教授写的《牛棚杂忆 》等著作,很敬佩他老人家在耄耋之年还奋力笔耕,把自己在“文革”的经历诉诸文字,启迪教育后人。
. z( U9 }; }5 k6 |
' n2 E# u, h/ M2 O5 f- `7 g我十分乐意响应季老的呼吁,在有生之年把我在“文革”的经历,所见所闻所感写出,以作那段历史的佐证。. r1 j9 X8 l+ I3 ]4 O5 N& h% i: u

/ G' r9 t5 c& v8 m& ?岁月无情,经历“文革”的人,很多已经谢世,当时的青少年,如今也步入花甲之年,无须太多时日,所有经历“文革”的整代人必将消亡殆尽,我愈感时不我待,有奋力疾书的必要,否则就对不起以无数中国人的血与泪书写的那段历史。" T+ T; m3 b, ~2 K) ~2 W8 Y$ r
+ |9 O" @& Z! u% v. O" w1 ?* I
我坚信,“文革”那段历史留给人们思考、借鉴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宝贵了,如果真能读懂它,对于防止历史悲剧的重演,保证我们国家走上文明富强的康庄的大道,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都具有深远的意义。
& M0 R2 B& m/ k+ |/ t, _
" v# T- R% k1 m我不是史学家,不可能全方位记载和评价那段历史,只能从自身经历的角度和极其有限的范围,写出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一叶知秋,读者可以从中窥到那个时代的概貌。况且我所在的广西南宁,是“文革”的重灾区,武斗最为惨烈,杀人最为疯狂,把古称“南蛮“的一个“蛮”字,表露得淋漓尽致,可称“文革”的典型之作。
1 `0 Z: t2 K/ {
3 J: G, I5 q' o) f& F笔者绝对忠于史实,摈弃任意夸大歪曲捏造事实的“文革”作风,所暴露的丑恶行径,只会缩小,不会夸大。之所以缩小,是因为笔者实在不愿把那些目不忍睹,耳不忍闻,有玷人类视听,丢尽中国人脸面的兽行见诸笔端。
( x5 Z! M0 Y/ r1 [4 f/ O3 j% E$ c, M) T
二  1966年的南宁三中- m" H" v: i8 M5 n2 @

! ]8 f" R# S$ j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正是儿童节这天。《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尤如狂飙天落,顿时搅得神州大地天昏地暗,无处安宁。学校停止上课,每年一度的高考也终止了,被煽动起来的青年学生,狂热地杀向社会,或去横扫“牛鬼蛇神”,或去深挖“阶级敌人”。人们一下子分成“红五类”,“黑五类”两大群体。“红五类”是当然的革命造反派,高喊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等时兴口号,任意去搞打砸抢抄杀,使刚从三年困难时期苏缓过来的国家,又坠入了灾难的深渊。1 s8 s' k4 ]" M& y8 R3 c% ]+ Y

1 \5 v( B# v, z! J. t. }这场混乱无序的残暴运动,还美其名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毛泽东被奉为至高无上的神圣,他的话被奉为比封建帝王的圣旨还有权威的“最高指示”,违反“最高指示”是莫大的罪过,立马招来杀身之祸。
+ F4 e) Q- i" j( K% p9 b
, l; M3 u6 |) [5 U“文革”之初,我在南宁市郊的石埠公社搞“四清”,突然接到通知,立即返校参加运动。我校是历史悠久的广西著名学府,坐落于青山脚下,南湖之滨,风景秀丽,环境幽雅。踏进校门,我就明显感受到美丽的校园笼罩着红色恐怖,昔日琅琅书声和欢歌笑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大鸣大放大字报 ,很多老师被打成“牛鬼蛇神”、“叛徒”、“特务”、“反革命”,也有学生成了“小邓拓”,弄得人人自危。4 `- w7 _7 a$ ^7 f* a$ Z. e* P

  V) s/ Y- u3 g1 V: K9 z  @3 r% E出身不好的师生,惶惶不可终日,而“红五类”的活跃分子组成“文革”领导小组,趾高气扬,把持广播站发号施令。
( P3 e. ^- f9 V# Y( O6 G5 V
" Q. l3 u7 N+ D4 k一天上午,“文革”领导小组通过广播站发出通知:“特大喜讯,特大喜讯,我们又挖出三个阶级敌人,全校革命师生员工,立即到2-4栋教室之间的革坪集合,参加批斗大会”。
" ]3 A/ e2 }0 H
+ l4 N* R* O( v( \/ J& Q. z) S, N4 N到了会场,看见三个“敌人”被押到水泥乒乓球台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个子高瘦,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被五花大绑,戴上高帽,上写着“逃亡地主胡里仁”,还别出心裁给他安上一条稻草编成的,又粗又长的狐狸尾巴。
( F7 P' M4 [( o  _& V; c
% q* o- I' H$ z5 ?/ n3 c; u; Q2 L第二个是语文老师覃克已、被指控为“历史反革命”。; u. z. P3 w. T8 M

. @* ^. p) V( @) H( b第三个是农场工人罗里钊,为“富农分子”。
# c  `0 r; P: o) E% E0 a; b0 r+ ?
说是批斗,其实是漫骂和殴打,在怂恿野蛮的年代,谁出手最狠,最显示他立场坚定,革命性强,可怜三位“敌人”,无端饱受皮肉之苦,尤其是胡老师,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E) A: g  s/ p8 o2 z

2 S6 Q; j$ J- A5 e6 }% {看到这种丧失人性,不讲人道的行径,我非常反感,心里发出疑问:“这也叫革命?”
% ?7 n* D/ C1 O$ `; {1 x2 {0 k' o' W) [- a
共事数载,我对这些“敌人”有基本了解。$ e6 d) Z! r, P
5 p! L$ e0 _6 K( l
胡里仁老师解放前就以教书为生,是三中在职级别最高的老教师,平常不苟言笑,一心教他的物理,顶多说是地主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何来“逃亡地主”?
: U6 r' ?9 f- L
; [. y: p: [+ s" f0 i! n* @覃克已,壮族人,说话带有浓重的壮音,解放前曾参加国民党,可在肃反运动中已把历史问题交待清楚,作了结论。他谨小慎微,埋头工作,说话不敢大声,对我们年轻教师也是客客气气的。
( X% Y# j( H) H! S* h5 q, ?% }( q+ D8 C  p) {! M
罗里钊,三十出头的农场工人,土改时也不过十来岁,是富农 子女,怎够得上“分子”?( t- z5 e" |" w$ R+ X/ B$ `
! x8 ]1 I& K, i" e4 X5 D; u
批斗会结束,当即宣布把他们押送回乡,交由贫下中农管制。这一押送,除了年富力强的罗里钊能熬到“四人帮”倒台,重返三中获得平反外,其余两位却先后魂断故里,含冤谢世。
0 ^# s" Q; a& t2 ?& S1 C$ v8 _5 J4 a( B/ e1 G7 t
最惨的是胡里仁老师,还株连了他的妻子——校图书管理员黄佩琴,以及一个刚五六岁的小儿子——,一家三口一并押送回老家桂平西山。到家当晚,胡老师不堪折磨上吊自杀了,成了三中“文革”中丧命的第一人。
3 L, W. \+ }- C& j3 |1 [) x, t) B5 G: }4 B4 P
押送胡老师回乡的两个人,一是原为体育老师,“四清”后擢升为人事干事的林伟×,另一是当红的高三女生李××。他们得知胡老师自杀身亡,赶快拍屁股溜回南宁。8 D7 k. R) V5 o, S" l# y

$ m5 Z. n* A6 f, }9 s3 A6 M在评述三中文革史之前,有必要先介绍三位关键性人物,他们是“红五类”的突出代表,“文革”领导小组成员,左右三中形势的铁腕,而且自始至终,掌握师生员工生杀大权,三中发生的一幕幕悲剧,都是他们导演出来的。他们是“文革”功臣,也是这场史无前例运动的意外受益者。
. i! N9 B& C, b! i+ Y# p" h0 S8 ?+ {! A9 D7 u
第一个人物“金牙”,就是前面提到押送胡老师的林伟×。之所称之为“金牙”,是因为他镶了一口金牙,见了人——那怕是“敌人”,也咧开嘴,露出光灿灿的金牙,他可是阴险毒辣的笑面虎,后文当有具体的描述。文革初期,他正是利用掌管档案之便,向狂热的学生抛档案,才使一批批教职工成了“阶级敌人”被揪出来。他还非常贪婪,趁机发国难财,好些被抄家丢失的物品,竟出现在他家里。; `+ a! ~+ \0 Z, s

, x0 i3 V8 L) w第二个人物“胸毛”李天保,高三男生,成熟过早,长得高大粗壮,小小的眼睛,粗粗的脖子,性格孤傲野蛮,爱耍弄口舌,挖苦别人,以显示自己超凡的才智,连老师也不放在眼里。其长相怕人,面部肌肉块块饱绽,一片浓黑的胸毛令人生畏,整个形象没一点斯文的学生味,倒让人联想到在电影里常见到的专司砍人脑袋的刽子手。我从不信相师那套,凭长相判人好坏,断人善恶,预卜未来。可“胸毛”在“文革”中的表现,却没有辜负他那副长相,成了残害老师,杀害同学的刽子手,后文当会展示给读者。
$ {# H# `! W: P: K* i
1 C* G4 u% U' |/ f7 x$ @$ b第三个人物“泼辣”李××,高三女生,就是前面提到和“金牙”一起押送胡老师的那位女将。她争强好胜,常跟人大声争吵得脸红耳赤,给人突出感觉是两个字“泼辣”。! W' M( v6 k) y3 R& A2 j

( A: K, ?) n0 R4 W: F& X以上三位于“文革”开始就十分活跃,“金牙”幕后策划,“胸毛”、“泼辣”前台表演,一批批“阶级敌人”是由他们揪出来的。
2 b7 W% O" T& N, D! Z6 E+ U
1 M, K- R5 k, T2 i, M% n除胡里仁等三人之外,刘择之、李启林、李伟昌、罗梓元、梁禧,……几乎所有老教师都被打成“牛鬼蛇神”。
6 G) h; L' a/ y* C# K0 ], x1 p( D! r0 {) p; k# I
出身不好,或有海外关系的中青年教师也难以幸免,卢冬被打成“美蒋特务”,陈振昌被诬为“特嫌”,梁洪亮被定为“跳梁小丑”,连有多年党龄的梁志岳也成了“国民党兵痞”,老党员徐镇璇,也成了“阶级异己分子。. J/ b+ J; H1 x1 S3 v6 N: p! c7 ^

1 r: {% @. ]. M. @: ]这些“阶级敌人”,很多是我钦佩的长者或好友,他们都是顶好的人。' c' e+ o3 @7 H/ r3 Q
8 t. S( Y6 a- W' H
梁洪亮,印尼归侨,亲历印尼排华的惨痛,深知祖国强大才能使海外华人挺起腰杆。他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冲破重重阻力回国上大学,一心为建设富强的新中国奋斗。可没想到,刚走上讲坛两年就遇上“文革”,他为人善良正直,对那种违反人道的胡作非为忍无可忍,公开表露他的愤慨,于是遭“胸毛”等人的围攻,诬之为“跳梁小丑”,从此得了个“小跳”外号。
5 F$ Z3 e$ V) q1 s  J6 b1 c3 e$ _0 P* o% m+ N
陈振昌,跟随伯父在香港读书 ,高中毕业时,其旅居美国的父亲要他去美国上大学,可他执意要回国。其父下了最后通牒,如不听从安排,则断绝父子关系,停止供给,逼得他在父亲和祖国之间作出选择,可他毅然选择了祖国,在伯父的支持下完成了大学学业,成了三中一名出色的数学教师。宁要祖国不要父亲,请问世上哪有这么可爱的“阶级敌人”?
8 R& Q" h) t6 g
4 G3 c5 S- O* m4 v4 z卢冬与我同年考上大学,同年分配到三中语文组,他思想活跃,性格开朗,虽出身于官僚地主家庭,却有一段光彩的革命经历.他母亲在香港被人骗走了一大笔钱财,遭丈夫扫地出门,由一个官太太沦为洗衣妇。出于对母亲的同情和关爱,卢冬常背着父亲去探望母亲,无意中结识了香港地下党,参加了东江游击队,参与解放广州战斗后正式转为人民解放军。抗美援朝时,他满怀激情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奔赴朝鲜战场。停战后,他转业到广州某机关当了副科长,一九五六年响应号召参加高考,考取北京大学中文系。由于家庭出身和容易被人误解的经历,他在肃反,反右中受过冲击,一九六四年,三中作为“四清”运动试点,有人贴出大字报说他是“美蒋特务”,“四清”虽说也是极左的产物,但工作组还是认真负责的,不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搞内查外调,加上卢冬积极配合,终于还他历史清白。卢冬十分感激组织为他卸下沉重的历史包袱,焕发出巨大的工作热情,表现出色,被评为市先进教师,成为校党支部重点发展对象。岂料“文革”一来,不但“美蒋特务”的帽子又重新扣到他头上,而且前面还多加了“红皮白心”的定语,成了“红皮白心的美蒋特务”。
' G$ p2 U( n% l$ M/ r1 c8 c; y7 x2 Z: c& g- c5 i# }
我清楚记得那天,几个“红五类”学生把卢冬拖到办公楼前的乒乓球台上,拳打脚踢,把他衣服也撕破了,恰好市委书记肖寒到三中暗访,目睹这野蛮的一幕,可他不但没批评制止。反而称赞小将的“革命行动”,不久,一版版的大字报刷了出来,专是围攻卢冬的,他成了全校最受瞩目的“敌人”,工作组和“文革”领导小组逼令他写检查。
1 M4 X0 o; x& ^8 H' G3 A( o( x; T3 y2 o9 d
“文革”伊始就被打成“牛鬼”的刘择之,是语文组的元老,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老知识分子,早在北师大读书时,就是位爱国的热血青年,一九三一年鲁迅先生由上海赴北平探视母亲,师大学生得知,请鲁迅回校演讲,并强烈要求鲁迅重返师大执教,于是选出四名代表拜会鲁迅,刘老和田家英都是代表中人,受到鲁迅亲切接见,亲聆鲁迅的一番教诲。“九·一八”事变后,北平爆发了“一二·九”运动,爱国学生组成南下请愿团奔赴南京,要求蒋介石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年轻的刘择之被推举为团长,他满怀救国热忱,率团赴南京与国民政府交涉。蒋介石害怕学生避而不见,愤怒的学生冲进总统府砸个稀巴烂,蒋介石不敢公开弹压,却暗地里抓捕学生领袖,刘老也上了黑名单。他得到共产党的通知,避开国民党的搜捕,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不久,就在邓小平手下当了团级干部,为拯救民族危亡驰骋沙场。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他离开军界,{注}走上教育救国之路,当了一所联中的校长。国民党打内战败北时,刘老面临两种选择,一是跟蒋介石去台湾,二是留下来迎接解放。刘老选择了后者到南高任教,一九五四年南高改名为南宁三中,他便成了三中语文组的元老,“文革”被打成“牛鬼蛇神”,连累了他的妻子——厨房工人黄阿玉,几次走过南湖想投湖自尽。
6 u. y3 [' Y$ _, Q* u0 N
% ^0 v! M9 ?6 }6 S这么多好人被打成阶级敌人,横遭迫害,这样的“革命”我实在难以接受,所以非但恨不起他们,反而给予同情和鼓励,要他们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自己。
. \( T, Y) q6 r  |% }4 ]( O
% F* o0 A+ L+ m  Y  X- C荒唐岁月,每天都有荒唐事情发生,一天上午,几个“红五类”揪住个瘦小的男生拖到礼堂,拳脚交加,指控他为“现行反革命”。后得知原委,令人不寒而慄。这位学生姓肖,虽非红五类,但安份守纪,他做梦也想不到会祸从天降。那天早上他上厕所,用了小半张旧报纸作手纸,被有心的“红五类”同学发现,说他用毛主席头像擦屁股,污辱了伟大领袖,于是招来厄运。天哪,古今中外,难找出如此荒唐之事。谁都知道,当时的大小报纸,都布满毛泽东头像,而生活水平低下,习惯用废旧报纸作手纸的人们,几乎天天在干这种“反革命”勾当,只要有人存心跟你过不去,就会飞来横祸。
/ \, {6 W# g, ?1 D
; ~& F2 R, t! x鉴于乱抓人打人之风日盛,中央颁布了《十六条》,传达了“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最高指示。可是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代表时,欣然接受并佩戴上宋斌斌献上的红袖章,还给她改名为“宋要武”,这不啻承认自己是这个组织的后台,于是促使红卫兵如瘟疫漫延,很快传遍全国,成为推动文革,制造无数罪恶的急先锋。/ x' G- V  _, Z) |, J

1 p( w, c2 ~2 i* C; I" c) x9 ^我校的“胸毛”、“泼辣”等红五类活跃分子紧跟潮流,联合其他学校的同类,成立了南宁第一个红卫兵组织,取名为“盾牌”红卫兵,效仿北京,杀向社会,深入大街小卷,把“黑五类”及其亲属赶出城市。
/ V6 ~  @2 I% Y& \
& @: T  Z- n$ y( f学生干得起劲,老师不能落后,在“金牙”等人策划下,三中第一次召开了全体教职工对熊景樁的专场批斗会, 主持人刚念完:”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最高指示,手中却拿着小鞭子,叫把熊景樁 押 上来。两名强壮的中青年老师把熊老押上,边数列他的”罪状”,边拳打脚踢,主持人也做样用鞭子打了几下,接着两三个好表现自己的中青年老师冲上去大打出手,一个用铁钳钳耳朵,一个用铁线勒脖子,像拖死狗那样拖来拖去,末了还拿锅底的黑烟抹脸,把熊老弄成了黑鬼,批斗会纯然成了折磨人,侮辱人的展示会,许多教工,尤其是女教工不忍心看下去,我突然发现,我们这些教书育人的“人类灵魂工程师”,一但中了邪,发起疯来不比学生逊色。1 L- p5 @6 N% N6 ?; e8 |  g
' f3 ?  j& T& r5 V0 Y
熊老年逾花甲,个子瘦小,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走路显龙钟之态,己是风烛残年,退休在家聊度余生,他与世无争,于人无害,对这么一位在教坛上耕耘了大半生的长者,何能下此毒手?大概中”封资修”之毒太深,江山易政,本性难移,目睹这残暴的一幕,我怒火中烧,几次想站起来大喝一声,“住手!要文斗,不要武斗!”7 ?5 x% G2 Y+ p( L

* t! z( F/ B5 E我出身于中农家庭,既无“红五类”的荣耀,也无“黑五类”的羞辱,历史清白,任过团委书记,所以没受冲击。可是我看不惯无法无天的野蛮行径,对受害者予以同情,这种不合时宜的思想性格,注定了我在“文革”中的悲惨命运。7 ]/ @% q0 a' e* e( I
: ~( A1 L5 t  t' [) t0 q: U
沉默了很久的卢冬,突然在大字报棚的显著位置刷出了一版大字报,题名为《进军号》。公开反击先前大字报对他的诬蔑和攻击,辞锋犀利,有理有据,把对方驳得体无完肤。这是三中“文革”以来最讲道理,最具说服力的大字报,它打击了歪风,弘扬了正气,广大师生深受鼓舞。卢冬成了受害师生心目中的英雄,纷纷起来效仿他用笔杆捍卫自己的尊严。而“金牙”、“胸毛”、“泼辣”等那几个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黯然失色,不敢为所欲为,学校又有了欢声笑语。可灾难却移到了领导头上,因为《十六条》明确规定,运动的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红卫兵的矛头对着他们,我校主任以上的领导,被赶到西乡塘强制劳动,刘文强主任就是在这次劳动中弄断一只手指,留下终身残疾。0 O9 u" V6 R; F; n
% ?4 \" f8 |- L' L) R4 [" t9 z) q
毛泽东连次接见百万红卫兵和革命群众,掀起了全国大串连高潮,各校红卫兵打出各种旗号走出校门,效仿当年红军,进行艰苦的长征。) |5 T1 g# G: q3 e
1 T2 g; Z: [$ I- H6 j5 g) h  j
校园清静了许多,“走资派”、“牛鬼蛇神”得了个喘息的机会,可是随着运动的深入发展,意想不到的厄运等待着他们,等待着卷入“文革”深渊的亿万群众。$ @0 _/ C7 w" }# _( W/ m

$ S- ~) I9 T& }! p* t6 D: C+ u三  进京朝圣
+ N1 Z. @# Z: \: q3 h' j& Y$ F( b( v9 d, x7 Z
短短两三个月间,毛泽东一次又一次搞接见,而且规模一次比一次隆重盛大。受接见的代表, 被称为毛主席请来的“客人”,倍受尊重和优待,乘车、吃住全由国库开销,这岂止是“免费的午餐”,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遇,引得无数朝圣者涌入北京,首都人满为患。6 G" f# T; Z% j6 w1 [

  J- e; W; j. J6 l4 X3 t) K# m6 A" }0 R时令进入秋天,学校接到通知,有几个革命群众代表名额分给我校教职工,进京接受伟大领袖的第八次接见,于是召开紧急会议,民主选举产生这批代表。当然,指明为“革命群众”代表,“走资派”、“牛鬼蛇神”及“黑五类”等无权参加,“金牙”等一些整人打人的活跃分子,虽有权参加,但群众厌恶而落选了。我不属上面两种情形,不但有权参加,而且还顺利当选,被推为领队。& q8 u( M. `& P& Z/ n5 Y* i
8 \" I/ |; ~0 F' j% G$ z
开好证明,打好行装,我率领三中代表队出发了.到了火车站,见人山人海,大多是戴军帽,穿军装,扎皮腰带,佩红袖章的红卫兵。人们争先恐后,从车门、从车窗,拼命挤上车。我们一行通力协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了车厢,占得五六个座位。后面来的,别说座位,能有个立锥之地就不错了。走道、行李架乃至厕所——一切空隙的地方全挤得水泄不通,列车严重超员。最麻烦的是拉屎拉尿,要事先作好安排,利用每站停车的片刻,分批下车突击解决。没等到车停小便憋得慌的,或尿在裤里,或射出窗外,“羞耻”二字全然不顾了。这恐怕也是史无前例最艰苦卓绝的远途旅行了。经过两天两夜的煎熬,终于到达北京,个个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幸亏马上享受到毛主席“客人”的待遇,一下火车,就有解放军迎接,送到接待站安排食宿。+ K( G, Z9 y' ]& p

7 O5 {6 z0 U1 y0 G0 b+ ?( W我们所在的接待站地处西长安街的偏街上,是北京千百个接待站中的一个,“客人”走了一批来一批,经常处于饱和状态。接待那么多客人,够难为北京人了,不能期望过高,我们只能睡大铺,席地而卧,垫的是稻草麦杆,盖的是长了虱子的军用棉被,一日三餐免费享用。) D7 \% C# U7 \
. ^* S+ v# G6 m* J% s* Y
在站里,我遇见两位四川小姑娘,是小学六年级学生,已经出来一个多月,走遍了半个中国,这次是第四次进京。他们离家时各自只带一元钱,靠转手倒卖赚一大把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望着两位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我十分感慨。是呀,文化大革命真是”锻炼了群众”,不仅是大中学生,还包括小学生。0 h: K7 L  G: a- ~3 z  N2 S9 G

% l6 ~# R) r7 A! p我们这群大小“客人”,全按军队编制组成连排,由解放军指导,每天安排一定时间列队操练,准备接受伟大领袖检阅。与此同时,我们学会了一套盛行的仪式——胸前佩戴领袖像章,手里拿着领袖语录,说话时语录紧贴胸口,朝见时右手挥动语录,口中响亮三呼:“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林副统帅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整套仪式,比古代臣民朝见皇上还要繁杂。这套仪式很快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而且日益创新,如每天的早请示、晚汇报、绣“忠”字图,跳表忠舞,闹得六亿神州沸沸扬扬,如痴如醉。
. [8 {- h7 e5 n1 a  ^0 _
1 b) s3 w6 `+ ?* `1 m+ a. S/ t2 X北京的秋天,寒气逼人,出门很不好受,但我们是学校选派的代表,任务是来取“文革”真经的,空手回去不好交代,于是我们决定先去北大参观。6 a& p/ O( Y' W) I4 Z

  @( w. b: E/ D2 P; `之所以首选北大,因为她是被毛泽东誉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诞生地,被捧为“文革英雄”的半老徐娘聂元梓正坐镇那里搞得热火朝天,如果说北京是“文革”的发源地,那么北大正是发源地的中心,每天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她简直成了中国的麦加,要取真经,当然首选北大。) ^% K, `! o- B
, F' h- S5 W0 ^9 h# x
幸好天气晴朗,艳阳高照,我们一行用罢早餐,带上干粮出发了。两位工人代表说身体不适,留下休息。
5 m. `8 q" O8 A5 N* \0 D
+ \* s7 K. J; Z1 `读大学在北京四年,地理熟悉,我成了当然向导。到了公共汽车站,见满街是人,乱哄哄的挤公共汽车。车开了一趟又一趟,我们好不容易才挤上去,到了北大已近中午。
: a+ v! m$ r, {! T" L
& X7 e% h( }& l/ ~" L大概是有意给朝圣者作示范表演,在一块空地上搭了个舞台,批斗会每天在这里举行。我们到达时,批斗会还没结束,看见一批“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和“牛鬼蛇神”被红卫兵押在台上,低头弯腰,作“喷气式,”因人多嘈杂,距离太远,既看不清挨斗者的表情,也听不清斗人者的话音,不得已,只好四处转转,看看密密麻麻的大字报,怕误了晚餐,我们匆匆离开北大。8 S3 i2 R8 q; M, U* Z; S

1 T4 r! U) e" S6 r+ F3 ]; V5 l  a此后几天,我们去了清华,北航、地院等几所高校,情况大同小异,只是没有北大热闹。% u# o# M6 ~2 H( ~0 K
/ Q2 A8 m3 O+ X9 N6 R# }
几天外出参观,我们没取到什么的真经,却得了不少传单、小报。大家盼着早日接见,一睹伟大领袖的风采。
# [9 A  D+ Y. x1 _+ ?  Q" U4 i
% ~  H" m& h$ u* d/ C这一天终于来临,天还没亮,解放军就催促大家起床,匆匆洗嗽完毕,用罢早餐,就到街上排好队形。寒风刺骨,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大家搓手搓耳,原地蹦跳取暖,等到曙光显露,满天朝霞,一声令下——出发。
6 t- c: l' ]2 G, y* W% w
/ N* m  q- z" m4 {$ _1 |队伍迈着矫健的步伐,唱着时兴的语录歌向目的地进发。九时许,百万大军云集长安街东段。毛泽东和他的亲密战友登上天安门,检阅开始,百人一横排的队伍浩浩荡荡,由东往西走过天安门广场。毛主席身着绿军装,佩戴红卫兵袖章,向人群频频招手致意,人群的欢呼声震天动地。“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林副统帅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大家狂热呼喊,不少人热泪盈眶。虽曾多次经历过这种场面,我还是深受眼前狂热到极点的氛围感染,情不自禁地涌出热泪。可我在注目天安门城楼时有种新感觉,许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了,换上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等一批新的面孔,于国家是福是祸?我无法猜想。
9 ~$ l0 e" }. ?
8 B8 N0 f7 Y2 @3 q7 X1 g, @4 p“文革”开展以来,短短的三四个月间,毛泽东就连续举行八次接见,耗费了国家无数人力财力,其目的是为树立他的绝对权威,煽动亿万群众追随他推进“文革”造势。历史已经明确,“文革”是发生于二十世纪中叶的一出丑剧、惨剧,那么八次接见就是这出剧的序幕。: W* j. M: _4 f- G3 t  y% i* ]

# @) W, i/ h- d4 R$ Y接见过后,我们代表的使命已经完成,解放军动员大家尽快离京。离家多日,我们也很想家,于是踏上归程。
( S" B3 g' e1 ~6 O( W9 V8 ^  ?  E8 ?# y" m# f( u5 O6 ~( }
此次进京,接受了一次“文革”洗礼,回校之后,我周围很快集合起一批志同道合的同事,最先遭受迫害的卢冬私自赴京上访也回来了,大家商定成立自己的组织,我和卢冬被推举为头。我们不搞唯成份论,不论家庭出身、有何海外关系均可自愿参加,因此队伍迅速壮大,成为三中教工最大的群众组织。有了组织的依托,大家便无受人围攻迫害之虞,从北京带回的传单资料,分工抄写张贴。人人热情高涨,常干到深夜,但心情舒畅,有说有笑,一扫昔日笼罩心头的阴霾。
) F% @5 c( u9 B4 w3 S# s  Z5 P8 D( d3 o+ J
进京朝圣,成立组织,积极响应领袖号召投身“文革”,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以致招来无穷祸患,几乎丢了性命,事后反思,才意识到这是我在人生旅途中迈出的最幼稚,最愚蠢的一步。
/ y0 r, k' y6 Y# J* Z9 v6 {: W$ b7 r3 `5 h0 [: X4 p
四、武斗逃难
$ Z3 b$ s( J: Q  n6 e; m6 c: V
3 g5 _3 f/ m3 ?4 ~' D) D如果说六六年底前,“文革”尚属煽风点火的前期阶段,那么迈入六七年后,则是恶果显露引发社会大动乱的发展时期。有三件事直接掀起“文革”飓风:一是毛泽东审定的元旦社论发表,二是得到毛泽东肯定和盛赞的上海一月夺权经验向全国推广;三是中央公开提出打倒“刘邓陶”的口号。9 X8 V9 p+ U4 L5 l

( e% K: o1 Q$ t8 j& A2 m全国各地的群众组织,都标榜自己最忠于毛主席和他的司令部,但都不可避免地分成了对立的两派,由此,派战不断,愈演愈烈,“文化大革命”演变为“武化大革命”,使用的武器也迅速升级,从原始的石块长矛,到现代的洋枪洋炮,几乎把人类战争史复制了一遍。
2 d# ^3 P* r* }9 ?* [
( d+ F# g' v( ]9 r4 N广西,南宁,分成了“支韦打伍”和“支伍打韦”两大派,前者简称“联指”,由最先起来造反的盾牌红卫兵和赤卫队组成,后者叫“四·二二”,是受迫害压制而后起的造反者组成。
9 c* L" H$ N7 F  C" X  \1 l" I
' ]4 [) D2 ~' q" H5 ?( Y; ~7 J两派各支持的都是区党委的主要领导,“韦”指韦国清,区党委第一书记兼军区政委,“伍”是伍晋南,区党委书记。2 E( J6 G' s3 W
* H$ c+ \/ f3 @* `
六七年元月二十九日,韦国清在区党委大院贴出《揭发刘少奇、邓小平的几个问题》的大字报,二月一日又贴出大字报《揭发两面派陶铸》,这是他主动在“文革”中的表态和亮相。
6 _. n" ~9 |6 K5 p' c/ k
/ _( a8 Z8 R: S% |& R# J% P) x此后,围绕区党委和广西日报夺权以及砸烂“工总”等问题,两派冲突加剧,引发了武斗。
- M% p+ A0 ?. O+ \4 [- W  ^& j+ x- i4 `8 A$ b+ V8 Q7 m, d9 B% H' I
四月下旬,中央召两派代表赴京,同住京西宾馆,我和卢冬作为“四·二二”所属的南宁教工井冈山派去的工作人员也到了北京,和“四·二二”代表团同住于京西宾馆。此时,不断传来南宁武斗和“联指”调动农民进城攻打“四·二二”的消息,引起两派在京代表的冲突。
  Q; ]. ^8 [( s6 [, a4 C. `8 M
+ a. x& e. j( k有一天,在和联指代表的辩论中,我遇见陈时,他是“四·二二”属下南宁市公安局“枪临逼”组织的成员,特意赴京汇报南宁武斗及“四·二二”受“联指”攻打的情况,他告诉我南宁局势很坏,放心不下,他要赶回去。想不到此去成了永别,他回去不久被“联指”枪杀了。; \' J, V! l. P: K9 H
" F6 Q0 p: g' \8 d3 A
陈时是我初登讲坛的第一批学生,原在南宁三中高六十六班,天资聪慧,成绩优异,爱好广泛,多才多艺,尤其擅说相声,三中每开晚会,总少不了他的节目,而且是自编自演,逗得全场笑破肚皮,获得全校最喜爱的笑星的美名,我这个语文老师自愧弗如,可以断言,如果他有机会师从候宝林、马季,定能成为姜昆、笑林那样闻名全国的一流笑星,可惜他走了另一条路,高中毕业放弃高考,学董加耕走下乡务农之路,和林德铭、关眉等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学到市郊石埠公社插队落户。务农期间,他认真磨炼,和农民一起到城里挑大粪,成为名扬一时的新闻人物,后来被市公安局抽调去当了一名公安,“文革”公安局也分了两派,他参加了“四·二二”一派,成了这场运动的无辜牺牲品。2 U2 O1 ]9 l# W0 [

0 g- R) y4 {0 E8 q0 O& S在京等待中央解决广西问题遥遥无期,六月中我回到南宁,住在三中红革会驻反帝医院据点,碰上武斗日炽,为了避难,我和钟碧秋、刘文强、梁志岳、冼国裕,黄兰芳,阳明熙等一批同事逃去湛江。湛江两派正酝酿武斗,也不安全,便转往桂林。桂林是老多的大本营,“四·二二”占绝对优势,当时武斗硝烟遍布神州大地,这里却是没有硝烟难得一见的绿洲,也成了全广西“四·二二”的大后方和避难所,南宁及各地的难民大都跑来这里,受到热情的款待和关照。桂林市民还慷慨捐钱、捐粮,解救衣食无着的难民。
, n* F* U- @% W* M# _" U- J
' J: j1 w) c2 E* h, h4 m八月二十四日,中央第五次接见广西两派代表,周总理作了有利于“四·二二”的表态,还派六九八四部队进驻新华街、解放路、展览馆等“四·二二”防区进行保护,广西局势恢复平静,外逃的难民陆续返回。我回南宁不久,听说朝阳广场司令台陈列了三具尸骸,作为控诉“联指”杀害“四·二二”的罪证。我跑去看,果然,旁边还标明死者姓名及遇害经过。最长一具是陈时,其余两具是林德铭和周广受。陈、林都是我的学生,他们的音容笑貌顿时浮现于我的脑际,陈活泼可爱,尤其说相声时样子很滑稽。林眉清目秀,待人彬彬有礼,脸上常挂着微笑,想不到这两位努力上进的好青年竞死于非命。周广受我从不认识,是刚从部队转业到林教大队的。这三位都不是死于武斗,而是偶尔落到金鸡村民兵之手,被“联指”江南片指挥部拉去枪毙的。* [* d3 W' W" l/ ^
, v6 @' P; q5 C% y
第五次接见明令禁止农民进城武斗,强调两派大联合,本来是广西局势的良好转机,可是当局者没好好把握。广西好些地方,出现“贫下中农最高法庭”乱抓乱杀四类分子及其家属,造成了严重后果,《年表》有如是记载:(P-53)
2 n4 A3 H5 G8 Q$ K2 k; I2 {) x; g# x# D; a$ J
全州县东山公社民兵营长黄天辉召集大队会计、“联指”组织负责人等商议,决定召集民兵班、排长等三十余人骨干开会,会上黄传达湖南道县杀地富的情况,并提出:“我们也要动手,先下手为强”,“要铲草除根一扫光……”+ \' K. d; t  w/ ]

, i8 _8 h$ D8 k3 W% G+ ]2 x! [2 K6 l黄天辉连夜带兵去抓人,抓到人立即押送黄瓜冲山洞,强迫被害者跳坑。地主出身的刘香元在坑口向黄求情,请求留下一个小孩给贫农出身的爱人,说:“天辉,我两个仔,到政府去判我得一个,我老婆也得一个。”黄说:不行。“结果刘被迫抱着两个小孩(大的三岁,小的一岁)跳坑而死。”
2 D7 Q9 {  |) I' h9 a& p; L5 g+ P+ p2 B7 n- |
这只是万千杀人案中的一起。这股杀人风未能制止,不久竟发展为全区性的大屠杀。4 n6 }% U6 S, N% r5 @. P

# ?' N. w# j( M) a& s广西两派武斗中,因“联指”有大量武器,更有大批民兵支持,所以处处占上风,而“四·二二”却武器极少,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因而被迫千方百计去搞武器。八月二十日晚,南宁航运“工总”乘船到蒲庙抢枪,归途遭“联指”拦截。三中红革会派人参与抢枪行动,当中有我不少学生,因此我甚为关切,跑到江边客轮上等候消息,联指从对岸用机枪扫射,我亲睹一名船上群众中弹身亡,吓得我心惊胆战。黄昏时分,载人抢枪的船冲破拦截归来了,死伤了好几人。我高七十九班学生莫文冰手臂中弹受伤,幸无生命危险,算是不幸中之一大幸了。7 r3 l' y6 h9 K. Q" ^

$ X4 @  x, C) i9 X, F0 }' c局势动荡,搅得人心不宁,广大群众,都盼望结束动荡不安的生活,当中央发出回原单位闹革命,实现两派大联合的号召,两派群众都积极响应。三中两派都回到学校,又在一个饭堂里吃饭了。我和钟碧秋、林恩材、徐镇旋、梁志岳、刘文强、阳明熙、吴增炽`黄仕良,冼国浴,`,郭先安、吴艺玲等多位有头脑的同事商定,我们主动找对方倡议,首先实现两派教工的大联合。这倡议得到陈荣安等“联指”头头的响应。我们还商定,年关将近,共同组建巡逻队保护三中教工的安全,不允许外单位来干扰破坏。这良好的愿望,得到驻校“支左”的解放军支持,这样,三中出现了少见的和平气氛,一直受压的“四·二二”群众终于结束了逃难生活。3 y+ G4 c4 m1 _, r% |2 m
! `6 ^$ [, x4 w" {6 O
可是我们太天真了,只要“文革”不结束,凭我们小小的单位,小小的力量,怎能遏止日趋恶化的大势?到了六八年,南宁,整个广西进入了更凶残险恶的年代。+ M6 R/ O0 h2 d. T2 u+ ]" ]

* m9 R1 h0 D! B6 w3 l, j五 1968年校园的一场大杀戮1 J7 u% n3 ~/ E0 C' x

6 ~( V5 ~8 T: J( x' W  I" \; n/ F# P& V三中两派本来还是和平共处的,可此时“胸毛”为首的一批“联指”鹰派突然骄横拔扈起来,制造了一个个流血事件,他们占领了全校制高点水塔,接着用铁丝网把礼堂(与饭堂合一)围起,划作自己的势力范围,“红革会”学生无处用餐,当然不答应,要求对方拆除,否则派人去拆。“胸毛”利用水塔的高音喇叭气势凶凶地发出警告,只要“红革会”敢走近铁丝网,“一切后果自负。”
7 z& `+ k. P, l% n
3 B; b. K8 s: N2 k, N! H/ [冲突一触即发时刻,钟碧秋、林恩材、徐镇旋、梁志岳、阳明熙等共产党员找我商量,叫我去说服“红革会”头头放弃拆铁丝网的打算,以避免学生流血牺牲。他们估计到“胸毛”那种野蛮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8 E( B  M; X  G2 G/ a" U; A" X

& p0 u3 o7 j- x* U/ D我立即找到红革会头头王成初,转达如上意见。可他年少气盛,以自己的善良愿望估计对方,不肯放弃原定的行动计划,说对方实在欺人太甚,不能容忍。还说:“我们徒手排着队,唱着歌去,谅他们不敢向徒手的队伍开枪。”劝说无效,我只好叮嘱他千万当心。! j+ g% j% ]$ z! e( L4 {9 X( C

: P# m- r) L- o  M1 A临近中午时分,红革会集合了百多人的学生队伍,从学生宿舍区向饭堂进发,果然是徒手,只拿语录本,唱着歌前进,还没走到铁丝网处就枪声大作,好些人中弹,大家忙抢救伤员,驻校“支左”的解放军也参与抢救。红革会武装被迫还击。9 R) ]% |7 V: n, V' C7 v, G
6 ]1 a+ x, z  F+ i3 h  w- J! u
这次冲突,红革会死亡二人,伤数人,对方毫无损伤。5 h+ S5 A, e9 V5 q! X9 p- i

( {6 r5 g  s3 Q0 f) [. ]" l死难者中,一是初三男生叶启时,子弹射中额心,送到三0三医院抢救无效。其父是医学院教授,被打成“反动权威”蛰居家中,我把启时的死讯告诉他时,他神态木然,欲哭无泪。另一是高一女生刘凤芝,是位勤奋好学,不苟言笑的女孩,子弹打中胸膛,穿过肺部。我亲临医院组织抢救,并请来她的父母。医生花了几个小时也没抢救过来,当得知女儿断气,两位老人放声痛哭。父亲是医学院讲师,参加“联指”。“文革”就是这样捉弄人,把亲密的父女分属誓不两立的派别,而女儿竟惨死于父亲这派的枪口下,是谁造的孽!3 M/ \. U+ F$ M6 J

3 i) U$ H: [& E! Q7 j/ Q9 b$ ~我在医院劝慰凤芝父母之时,学生来告诉我,说“胸毛”带人砸抄了我的家。我回家一看,整个家砸得稀巴烂,蚊帐被褥撕成一条条的,卢冬寄放的收音机也砸了,值钱的东西被抄走,没拿的家俬毁掉,比土匪洗劫还惨。
2 ?0 U8 S) j% Z( [/ R7 u- E( }6 {
流血事件发生后,红革会学生群情激愤,发誓要为死难的战友报仇。在一个晚上用自制的土炮攻打“胸毛”等驻守的据点。巫抱平自告奋勇,背起炸药包冲到水塔脚,试图炸掉射出罪恶子弹的水塔。因爆炸力太小,水塔巍然不动,可也吓坏了“胸毛”等人,他们勒令住在红楼的“四·二二”家属马上搬走。红楼是三中唯一的三层宿舍楼,紧挨水塔,“胸毛”要强占为据点,与水塔连成一片。被“联指”定为三中最大“走资派”的老校长李厚德一家住在红楼,“胸毛”等全副武装闯进他家,打骂威逼,强令校长搬出。害得他心脏病发作,生命垂危。他的长女阿红是个未成年的中学生,惊吓得六神无主,跑去医学院告知她表姐。表姐叫她赶快把病人送来抢救,可受到百般阻挠。还是心地善良的老职工黄才秀和谭叔要来辆木板车,把老校长拉到医学院,可惜晚了,医生已无回天之力。
! [" J1 u+ @; r) q3 `% ?
# F; r' v4 I) g1 c李校长名厚德,回族,他的人品跟他名字很相符,个子瘦小,脸上常挂着慈祥的笑容,为人正直,待人宽厚,忠于职守。他不幸中年丧妻,带四五个孩子,既当爹又当妈,生活负担甚为沉重,可不影响工作,每天上班最早,下班最晚,坚持在教学第一线,亲自给学生授课,教数学。他的教学水平堪称一流,深得学生喜爱。他严于律己,从不以权谋私。三中是全区重点,录取分数比普通中学高很多。他大女儿阿红没达到三中要求,硬是要她到离家很远的六中走读。李校长以其高尚的人品,优良的师德教风,赢得全校教职员工的尊敬和爱戴。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好的领导,怎会成了打倒的对象,最终受迫害致死?
' S2 ~9 e  B$ z8 q% L7 o
. M9 S" F0 t8 j7 l/ r在那是非颠倒,好坏不分的年代,我跟老校长还扯上一段政治是非,那是在中央第五次接见广西两派代表之后,大批党政干部发表声明支持“四·二二”,李校长也写了一纸声明交我转达。出于对他安危的考虑,我劝他把声明收回,不要公开表露,以免惹祸上身。他接受了我的劝告,不料在后来的大批斗时,我被加上一条“与走资派勾结”的罪名。
8 o( H! X" B. K% N5 |0 J( X0 o6 L  s! x6 a3 n- O% l& L
在我心目中,李校长是最好的领导,是最可亲可敬的长者。对他的不幸,我打心底感到痛惜。八0年学校为他补开追悼会时,我给他写了副輓联:厚德载物,十年动乱遭劫难;德高望重,八方英杰悼忠魂。
9 y4 g/ j$ v( L4 A! H2 j
; R! |$ y8 U7 n- {( L三中第一次流血事件刚过没多久,又发生第二次流血事件。一个更深人静的夜晚,“胸毛”等勾引外单位的联指偷袭红革会的大本营——实验楼,打死了初三男生王珏、高三男生梁文荫。红革会武装急忙应对,在“联指”武装的退路上设伏。果然,“胸毛”等人进了伏击圈,巫抱平的冲锋枪正对准他们,只要扣动板机,“胸毛”等绝无生还的希望,但是巫抱平始终不忍心,事后他说:“都是同学,怎下得了手。”可巫抱平万万想不到,两个多月后,他自己却被“胸毛”枪杀了。$ R$ b# T, D( Y! o
6 E7 d" n; Q& |7 L7 d
两次流血事件,都是红革会一方遭受伤亡,而对方无损一根毫毛,红革会学生极端悲愤,复仇的欲望十分强烈,传承文明的美丽校园,成了流血的战场。两派都不敢留在学校,“联指”撤到了园艺场,红革会撤到了医学院,只留部分武装人员镇守三中。6 w7 Y1 E& g/ P# D. {
0 u. _, @" X- I  M* M

9 K" m2 _8 r! Q0 D: @- H/ }% E; f( e- ^: Z$ _" K3 H4 h4 x3 A! @
六、学院被困- U+ n5 V9 M6 Z* A
6 ^( ~* E; y& u3 x. `0 ]
医学院是“闯兵”占优势的“四·二二”一个孤立据点,除三中外,附近许多单位的同派群众都到这里避难。
  E9 r' z$ b. c+ H0 G) o1 o4 k7 v7 g; Z& u2 |3 F% k5 H# d& y
我们一批教师,原住在学生宿舍,是离水产研究所不远的平房,“联指”常开枪开炮,有次,一枚火箭弹穿透墙壁在宿舍爆炸,幸无人员伤亡,可我们再也不敢住下,撤到院中心的104馆。此馆专陈放教学用的尸骸,朝夕与之相处,起初很害怕,渐渐就习以为常了。1 a2 g6 h- {. `4 d7 l

7 L9 `# A& C* V% y) {' L4 z8 ]广西革筹、广西军区和广西“联指”结为一体,还调动大批民兵,甚至出动部队,以镇压“反团”和落实《七·三》布告的名义,大开杀戒,韦国清亲自下了“对阶级敌人要刮起十二级台风”的动员令,于是南宁、全广西掀起了大屠杀的高潮,在这高潮中,各地县革委会纷纷成立了,区革委会也在密锣紧鼓筹建中,无怪乎群众说,这些所谓新生的“红色政权”,是用万千人的尸骨建造的。《年表》有如下记载:(P-98-99)7 O% t3 {& Z0 r9 l

0 u; i' k# t$ C' V+ E. ]! c六月十九日,广西“联指”常委会经过颜景堂、李家海、何唯钦等人策划和指挥“后备军”、“沥血兵”等组织,武装包围攻打区水电厅设计院“火种”大楼据点,杀害六十二人,并灭尸于邕江河里。9 z6 p$ Y, _; X$ b

: {) z- z3 @8 Z4 ^# }% D4 W二十三日,广西“联指”所属的航运“红联”攻打“四·二二航运工总”控制下的南宁北大路码头……南宁糖纸厂民兵炮连当即把一门三七炮拉到西园饭店后面河边,向“桂宏”号船开炮,接着南宁化工厂“联指”也拉了一门炮参加轰击……停泊在河边的“桂宏”、“东方”等四十多艘船只被炮火击中,全部起火焚烧。0 P* o4 d" n) A3 E( d

8 T0 O& D: X6 w8 s6 }4 E7 t七月一日,南宁警备区召开党委扩大会议,会议根据广西军区的部署,讨论研究了关于执行武装包围广西“四·二二”解放路、区展览馆、百货大楼等据点,强行  收缴武器问题。广西军区拟调动六个连的兵力和广西“联指”武斗队,以及武鸣、横县、邕宁、马山、崇左、上林、玉林、陆川、贵县等县“联指”武装人员参加围剿。
# ?) ~$ ^3 c! \. e; ^! |0 z6 ~1 D: o: g' V5 j; q" b
从上面记载,南宁局势之恶劣可见一斑。
$ E+ Z; L4 z( |' @
7 h/ v2 a1 F4 N连续几个晚上,我们在104馆看到市里火光冲天,簇簇火光由西而东移动,原来是被焚烧的船只沿江飘流,这惨烈景象让人心寒。
5 W, J7 I$ e# o
! K1 _) f' K2 {1 C9 A9 g: v有天晚上,三中方向也燃起大火,怕是“联指”的诡计,红革会不敢回去救火。深夜下了一场大雨,火灭了。第二天有人回去看,是红革会学生住的一栋宿舍楼起火燃烧,起火原因无从查明。
! x9 X) y! V' i& N" W  a( M/ G3 G! j( H4 L0 c; L  x
一天上午,有位中年妇女抱着两个小孩到医学院哭诉,说她丈夫被园艺场“联指”杀害了。她丈夫姓刘,是团级干部转业到园艺场当了名领导,“文革”中两派都不参加,可“联指”逼他表态支持“联指”,他不从,就把他杀害了,留下孤儿寡母生活无着,便跑到医学院来避难了。听了哭诉,学院里的师生很愤慨,十分同情她的不幸,纷纷捐钱捐粮相助。
  r. ~2 b" T- s# y! D4 |& A) {
$ Q, O0 f2 m8 u, F8 S" b园艺场“联指”武装,其凶残和“沥血兵”、“后备军”一样闻名于南宁,肆意屠杀本单位手无寸铁的“四·二二”群众。有位三中毕业到园艺场小学当老师的,名叫屈平(和大诗人屈原同姓同名),和丈夫一起被抓,丈夫跪下哀求:“要杀就杀我,请留下我妻子,她已怀有身孕。”妻子急了,也跪下哀求:“不,杀我,请留下我丈夫,他是根独苗”。刽子手不但不为这感天动地的真情所动,还哈哈狞笑:“你们都争着去死,好哇,成全你们,让你们在阴间也成双成对。”于是把这对年青夫妇杀害了。
* N- h# r5 R9 H& ]( O2 _% V' m8 ]+ z
' w4 I3 o  e: @" I; M7 v9 B3 l什么叫“腥风血雨”,处在当时的环境,你完完全全体会到了。我内心充满焦虑,为国家,也为自己的命运,不思茶饭,彻夜难眠,终于病倒了。王成初等几位头头来慰问我,带来了糖果饼干之类的罕有之物。被围困的艰难日子,哪来这些东西?在我追问之下,他们才说是从三中旁边的商店里要的,因害怕武斗,店里的人跑光了,食品搁在那里,不用也是浪费。我顿时发火,拒绝收受,严厉批评他们:“亏你们自称是忠于毛主席的红卫兵,为什么私拿国家的财物?为什么不学学革命前辈,宁愿饿死也秋毫无犯?去年驻守百货大楼的战友不是树了很好的榜样?他们饿着肚子,对大楼那么多的糖果糕点连碰都不碰一下。”几个头头承认错误,表示悔改,并同意我的请求,立即召开常委扩大会议,订出几项保证作为决议。这天是七月八号,是为“七·八”决议。5 y1 |, ~) c% E7 a" w2 {: B

2 |! }% }' R# O- \“联指”加紧剿灭“四·二二”的步伐,在攻打百货大楼中,大楼起火,闯兵头头,“四·二二”总指挥黄达生中弹身亡,医学院为之开追悼会,发誓要为他报仇。2 _0 ]' U5 }0 R. k

: f  t6 ~$ q" M: y. \9 |+ ^$ u有天,王成初找到我,说闯兵头头跟他说要把朱国良干掉,为黄达生报仇,只需红革会点头,由闯兵动手。显然,他拿不定主意而来征询我的意见。我当即表态:“朱国良虽说是从国民党军队俘虏过来的,但他毕竟参加了解放军,还入了党,哪有革命组织杀害共产党员之理?这个头不能点。”王成初听从了我的话,留住了朱国良一条性命。
% l, P! B/ b4 q) {3 m
) `* v% F8 C4 C' ]) g! a9 O2 ?七月正是盛夏,是夏收的繁忙季节,可“文革”收获的是无穷无尽的灾难,人民生灵涂炭,国家走向崩溃,此时却传来最高指示——“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而是大好。”“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心里在骂,平生第一次对领袖不恭,对“文革”的正确性、必要性产生了怀疑,于是决心离开据点,离开广西,离开是非之地,我私下到了空七军大院,向“支左”办表明我的意愿。“支左”办的领导很高兴,表示大力支持,还答应代买一张飞广州的机票,叫我回去等候消息。
: T/ G1 p9 K0 p3 y  g/ E. W4 P; f3 Q6 Q
一天下午,几辆轿车来到空军大院,原来是广西军区领导奉周总理指示,通知广西两派增派代表赴京而到医学院的。空军大院与医学院比邻。空军“支左”办借此引荐我会见他们。他们也表示支持我离开据点,说机票不好买,叫我去大联筹,可保证我的安全。这些领导中我记起的有苏大伦、焦玉福、焦亲自给我写了介绍信。身不由己,我只好听从安排,和他们一起乘车离开空军大院。可万万想不到,我离开据点,却落入魔窟,开始我一生中最惨痛,最惊险的经历。9 w/ y2 x. C' h" z8 G. C! x

" T" [6 O: ]( O* @0 b" n4 S. v七、落入魔窟) R4 J* P4 I& }, I0 e* \3 _

/ S3 Z* ~' b% O' T9 f/ w' N% U夕阳西下,轿车穿过南湖桥,沿旧机场入七星路,拐过康乐路直到军区对面的区“支左”办,沿途看见一派破败景象,街上无一行人,昔日的繁华荡然无存,南宁仿佛成了一座死城。) m0 T% x, ~1 c! n& P
! y& y! y2 U. f$ j/ ~$ [
到了军区“支左”办,大员不见了,留下一名下级军官关照我,他给我要来份简单的晚餐,我哪还有胃口?晚上没被铺蚊帐,让我在公办公桌上喂了一晚蚊子,度过一个难熬的长夜。! _2 ~  C. Z. }$ i- T* V; |  k  J9 W

# o* k# h7 H! V; A+ Z0 g$ u  V第二天早上,军官送来了早餐,叫我吃罢在此等候,他去找车送我去“大联筹”。我等了很久,迟迟不见车来,“支左”办的工作人员陆续来上班,人到齐了,他们在毛主席像前列队作“早请示”,齐声高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统帅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完了,许多人向我投来仇视的目光,似乎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有人对我怒骂:“你们四·二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真坏透了。”我强压怒火没与之论辩,心里却鄙视他们:“哼,你们和‘联指’的造谣诬蔑如出一辙,也配‘支左’?2 E; G( p0 X9 }

. \4 i# b3 j/ {稍有点常识的人一想就明白,南宁航运全焚,二三十条街道燃成废圩,全在“四·二二”防区之内,世上谁会如此愚蠢,焚烧自己的防区把自己逼到绝境?八三年“处遗”时查明,这全是区革筹广西军区和“联指”所为,请看《年表》记载:(P-109-110)0 k* r1 m# \! A  q
4 @; h: a5 F, J7 R, w8 p
七月十九日,自治区革筹小组,广西军区又调四个连和广西“联指”数千人武装包围、炮击“四·二二”解放路一带据点,几条街道硝烟弥漫,一片火海。
" \. c8 C1 g& Y' D  G5 U5 m+ q6 ^/ {( E3 M
二十一日上午九点至十二点,广西“联指”又从南宁桂剧院据点炮击百货大楼“四·二二”据点,东北面墙被炮击崩塌,二三楼起火燃烧。: {6 b) l- O! L( @# d

8 e/ j" y6 K( R) G3 J1 R+ @事实证明,所谓军区“支左”办,完全和“联指”坐在一条板凳上,所以无端对我责骂。
" E4 C3 w' o% C9 u0 E% M* b' n
9 y- {+ s( l  _等到了九点多钟,关照我的军官才要来一辆有后门的旧吉普。0 @  N. ~8 c2 e6 M& p5 @  z7 O+ i
: s/ `$ e' E* y, V6 [2 d
车驶出“支左”办大门不到百米的市跑马场路口处,被早在等候的三中“联指”武装拦住,“胸毛”冲上打开后门,连打带拽把我拖下,那位军官不作制止,只不疼不痒嚷嚷:“你们不要乱来,不要乱来。”此时我才明白自己被所信赖的人出卖了。$ W1 {# Y7 @& P2 @0 |3 ?
& e$ i9 `* B7 o% A5 J) q
“胸毛”把我捆绑起来,用黑布蒙住我的眼睛,连推带打把我押到他们设在区供销社大楼的据点,一群大小“联指”兵大打出手,给我来个下马威,而后进行审讯,参加审讯的有“金牙”、老石、老秦、老陈、老沈、小李, 小曾等本校同事。
6 N" F/ j" G# [9 B1 P# N% O( E# q- h; {/ Y) J
得知把我抓住,“联指”欣喜若狂,利用报纸传单鼓吹他们又取得一个大胜利。分散各处的三中“联指”学生,络绎不绝跑来向我发泄派性的仇恨,令我终生难忘的是,有天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个子高瘦,面色青黑的巫尚X,另一个是面皮白净常挂阴笑的刘廷X,都是我曾代过课的高七十八班学生。这两个家伙真狠,进门二话不说抡起铁棒劈头盖脑地打,我本能地用手捂住头部  铁捧落到手背,立即肿成烤面包,接着他们抓住我头发,死命拿我脑袋往墙上撞,撞得我眼冒金星,耳朵轰鸣,天旋地转,仿佛就要坍塌。在激烈震荡中,我上齿磕掉了下唇一块肉,鲜血涌流,染红衣裳,从此留下了一块永不磨灭的伤疤,也留下难以消除的痛恨,痛恨自己为什么会有畜性不如的学生。  e8 G/ f% P( A& F# {, Y

' \5 N  c; D7 O, ?3 E5 q' P) y  a“联指”学生中也有不少动口不动手的君子,始终没动我一个指头,还有些善良之辈,厌恶暴行,对我十分同情。高八十七班的覃小兰,是来自农村的纯朴姑娘,她轻轻呼唤我“张老师”,话音里表露同情和安慰。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人类不管出自什么阶级  参加什么派别,只可分善人与恶人两种,善人只想与人为善,不管参加那一派,都不愿伤人,恶人正好相反,总想作恶害人,尤其在得意的时候表露更充分,“子是中山狼,得意更猖狂”。此话一点不假。“文革”是需要恶人和制造恶人的年代,所以涌现大批恶人,靠他们去制造罪恶,荡涤文明。0 I5 Q+ K  N3 K( ^- m5 g+ v2 @  l9 u

! b1 o0 ]" {8 |4 b" O+ J/ |恶人把我折磨够之后,“胸毛”把我拉到原卫生厅对面的防空洞里,天气闷热,差点把我闷死。事后得知,他要我去给攻打新华街中弹身亡的战友蒙杰亮垫尸陪葬。垫尸陪葬是“联指”的一大创造。在攻打“四二二”据点中,每天都有人阵亡,为了煽动更多的“联指”兵去卖命,他们想出了这惨绝人寰的一招,把抓来的“四·二二”拉去给阵亡者垫尸陪葬,还修墓立碑,封以“烈士”称号。我落入魔窟不久,正好碰上蒙杰亮阵亡,于是“胸毛”决意拉我去等候运送殉葬品的专车。在此千钧一发时刻,三中“联指”的许多干部、教师、学生,起来反对“胸毛”的独断专行。他们提出张德忠不能杀的充分理由:一,他出身劳动人民家庭;二,他任过三中团委书记,历史清白,三,文革中没发现他有重大罪行,而且是自己离开据点,军区支左办送出来的。这些理由压倒了“胸毛”,于是我躲过了一劫。
& V4 L9 O" |" ?" t. k0 ~+ _# B* \9 ?8 A3 P! x) k0 }  s! s
说实在的,我对蒙杰亮之死很痛惜,他是高七十九班的,我是他的班主任,很了解他的人品,他勤奋好学,工作热情肯干,是得力的班干团干,就是有点愣头愣脑好冲动,文革擅自离开学校到社会参加武斗,成了三中“联指”唯一的牺牲者。幸亏良知战胜了邪恶,否则,我这个老师早就成了学生的陪葬品了。! y$ s4 k" R& D! O) \
# d( H- Q8 ]; C1 \% s  J3 T; H
躲过这一劫之后,我被送进“联指”延安片指挥部设的集中营,当晚挨了一顿毒打。这里原是一个医疗单位,一栋办公楼和两三座宿舍,东面隔街正对区党委大院后门,西面隔墙是区幼儿保育院。这里常出现两种极不和谐的声音,一是保育院孩子天真烂漫的歌声笑声,一是集中营里囚徒被毒打的哭声惨叫声。! p8 t7 Y) `$ u! n9 V+ `& A
) p) O6 J0 ~8 v1 b- x* c. O* f
为了迎接区革委会的诞生,区革筹、广西军区和“联指”武装加紧对“四·二二”的剿灭,《年表》有如下记载:(P-112-115)8 `$ [8 ^. \4 E
, I; B, F) _. P3 n1 ^" Z
七月三十一日自治区革筹小 组、广西军区调动部队和南宁“联指”武装人员国歼广西“四二二”展览馆据点。参加国歼的解放军有六九一二部队两个连,广西军区警卫营两个连,南宁军分区独立营一个连和炮兵第团高机炮一连、二连,以及玉林、陆川、贵县、邕宁、武鸣、马山、横县、上林、崇左和南宁郊区“联指”武斗队,指挥所设在明园饭店,下午三时开始包围炮击。
( W7 B6 I/ M5 q: L6 a1 \, E! y0 |5 z! X7 C0 O1 i" F1 @- }
八月三日,解放军和“联指”重兵包围解放路,开枪开炮,一片火海,广西“四·二二”据守人员濒临灭顶之灾。
4 A  e) }- ~5 [& w- j" R; l7 o# y$ O) H# @' l
五日,部队和“联指”攻打解放路基本结束。据不完全统计,广西“四·二二”被打死二千三百四十人,被俘六千四百四十五人,被俘的还有居民二千五百人。上午九点左右,解放军和“联指”、“工纠”从解放路押送一批“俘虏”出来,走到广州照相馆门前,枪杀了二十六人。: L# ^8 b( J, a8 r0 x' t/ ^
  O4 w  M; C; c
八日,部队和“联指”攻打解放路全部结束。解放路及其附近三十三条街巷被炮击焚烧成了一片废圩。广西“四·二二”全部覆灭。据不完全统计,围攻解放路和展览馆打死二千四百七十人,抓获“俘虏”九千八百四十五人。其中;展览馆四百七十三人,解放路八千四百四十五人,四二二‘’赴京控诉团四百二十七人,“流窜犯”五百人。先后分别关押在区文化大院,区电业局,南宁二中,九中,天桃小学,当阳小学,五里亭小学,南宁幼师,区交通学校,区,市看守所等地。关押在区看守所的二百六十五人,区交通学校七百一十一人,南宁幼师四百四十一人,都被当作”杀人放火”,”四类分子”,”坏头头”,”国民党残渣余孽,”反团”等”要犯”,首犯”处理“。被俘人员交各县拉回去”处理”七千零十二人,其中被打死二千三百二十四人,当作“要犯“长期关押二百四十六人。据一九八三年处理“文革”遗留问题时调查,解放军和广西“联指”攻打解放路一带,共烧毁三十三条街巷,其中烧毁机关,学校,工厂,商店和民房共二千八百二十多座间,建筑面积四十六万平方米,使街道的五个公社,一万多户,五万多居民无家可归,仅国家财产损失价值六千万元以上。
7 Y! \8 T) l5 e$ p" w) c3 F* ]' x  [. D
八月十日河池军分区奉广西军区之命,在东兰县人武部召开“关于用武力解决凤山”七二九“[广西四二二凤山县七。二九革命造反大军]问题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天峨,巴马,南丹,东兰,凤山等县人武部的有关负责人,以及凤山县‘联指”头目,六九一一部队负责人等。分区负责人在会上传达说,根椐军区首长命令,要用解决南宁解放路的办法解决凤山”七.二九”的问提。会议决定调宜山,河池,巴马,天峨,南丹,东兰,凌云,乐业,罗城等县和金城江的人民,龙江,东江兵工厂的“联指”武装人员,会同六九一一部队,凤山人武部中队共三千多人“进驻“凤山,强行收缴”七。二九“的武器。东兰会议结束后,各县人武部坚决执行”命令“,组织带领各县{厂} 联指武装人员[人数超过原来规定,达到四千四百多人]到凤山后,对逃散在南山和北山的“七。二九”人员全面包围,抓捕了一万多人{当时全县人口共十万三千一百三十八人}。仅这一次围剿,全县枪杀打死一千零一十六人,占文革中被杀死,迫害死总人数一千三百三十一人的百分之七十强。被杀害的人员中有国家干部,工人二百四十六人,参加过红军的二十人,参加过赤卫队的十二人,参加游击队的一百一十七人。经过武装围歼扫荡后,凤山县革委会终于在二十五日宣告成立。6 _( b; S  M: F  U

& i8 d) q' U0 T/ i5 a# x+ P% I二十三日,康生等接见中央办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广西班人员,宣读了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关于成立广西壮族自治区革命委员会的批示》并作了“重要指示”。, i7 w, b9 v) v: c  _! x
+ z) @- V! x8 w* |# X
腥风血雨的一个黄昏,我在集中营被押上一辆吉普,押解者是三中“联指学生。我问:“押我去哪里。”答:“让你去立功赎罪”。
/ L/ B5 O9 Q% v0 @6 L# D# ?( U, S& R0 Z# S' _, O1 G  B3 E
我偷偷掀开蒙眼的布,感到是往东郊方向走,穿过射击场、南湖堤到了市党校。党校与三中一墙之隔,我纳闷,拉我到这里干什么?夜里听到一片哭骂声,知道押到这里的并非我一人,而是一群。  U: a: ^2 u0 w) j6 z9 P$ R
2 K. ~& s" t7 I# P' Z
“为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恶魔,一定不得好死。”从这高亢无畏的哭骂声中,我听出是水产所的工人白大嫂。她丈夫是参加过抗美援朝,转业到水产所当工人的白玉秀。一个军人出身的大男人,取了个女人名可让人取笑,但他的性情倒真像女人,待人和善,说话细声细气,他是个老共产党员,文革参加“工总”,被选为头头之一,可他厌恶武斗,从未有过激行动。落入魔窟以来,消息全无,我很想知道社会状况,于是寻声挪身到白大嫂旁边:“白大嫂,你怎么也在这里?”她悄声告诉我:“张老师,不得了啦,现在到处抓人杀人,我们所的桂师傅被杀了,我老白幸亏跑得快,不然早没命了。他们抓不到老白,就把我抓来。”我了解,桂师傅和老白一样是老老实实的工人,从未参加过武斗,是“四·二二”普通群众,竟逃脱不了厄运。
2 {6 \& ^, v! f& t# Q' \( J1 m- M( Q6 h- ?8 y
在市党校蹲了一夜,第二天九点多钟,一批“联指”武装,还有一批农村来的民兵,破墙冲进三中,沿着教学楼、宿舍楼逼近大操场,目标是水塔和红楼。这原是“联指”的据点,撤走后红革会取而代之。这次军事行动的企图是攻打红革会,进而围攻医学院。
4 W6 p" @2 ]- _& \4 A9 |9 L5 U; B, b! h/ Y& j8 P1 `  o
在进攻中,本单位职工李XX,用长绳绑住我手臂,他在后面牵着,用短枪逼我冲在前面,那情形就跟电影《洪湖赤卫队》里,日本鬼子驱赶群众去进攻抗日根据地一样,此时我才明白让我“立功赎罪”的含义,原来是拿我当挡枪挡炮的人盾。他们天天叫嚷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没学到一点正经的东西,倒把日本鬼那套法西斯毒招学得很到家。1 e% z( f5 w4 p' U
, F  I$ j( R) F$ [2 H" s% m
我的生命分分秒秒都可能被毁,逼于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冲过大操场,直登红楼顶层,一个高瘦的民兵枪手在窗口架起机关枪对准医学院,幸亏红革会武装早已撤走,没有发生交火,否则我十条命也完了。) g" R8 E/ w( a; q

- B' O6 |" t3 b( W中午时分,民兵下楼休息用餐,此时,我交由民兵看管,看管我的是位并不凶恶的中年农民。( U# p6 U; C! p: Z
! i# t' g  q) S( r. t6 w) n) ]
“你是这里的老师吧?”他突然问我。
/ ~6 h+ T% n- [. Q! ^" I# S& O5 S# [3 `$ C
“是的,大学毕业我就到这所学校教书。”我答。
* @& @3 Q. Q6 y. q
6 S! X- c# D6 q; ?/ `1 g“家里什么成份?”* R( P/ `0 x# d7 ]: W
& K2 t0 W; P2 ?, A. E
“中农”。
/ u1 K$ g' _# x3 \9 q* p0 e
3 j3 Z/ ?% X" T5 g听了我的回答,他态度马上变得温和:“你放心,我们只杀阶级敌人,不杀中农。是哪里人?”
2 z  y0 B' U5 r7 p  b# }6 Z3 z) Y9 k. W
“桂平。”
5 \  _, P* M. A* k4 I: ]/ f9 f+ j- Z/ b. q! d: b' o5 z
“我是容县,同属玉林地区,我们算是半个老乡。”
, c& `0 d) n/ j$ s. O6 y: ~3 @, v5 d' i$ e' b9 c$ f
“请问贵姓?”轮到我主动问他。
/ K+ [3 H. Y* |3 A) L) k: ?6 Z/ B* V5 `% j; |' g
“姓黄,大肚黄的黄。”3 x& \! I& v4 F5 X' j

8 ]' j+ e) ~- \: D* l" g* x“我爱人也姓黄。”9 R- S2 m6 z' o+ ]& ]/ V1 A
$ n( }4 @  o0 p! l- e6 S; Z
我们越谈越亲近。他亲自给我端来一份饭菜,我说吃不下。他好心劝慰我要吃饱饭,保重好身体,还给我一支香烟’。为了了解些内情,我有意识问了几个问题。  }- `9 s! `# t, S3 x7 O

5 \0 p- \6 y" f“你们不在家种田,为什么冒着危险到南宁来参加武斗?”
1 e, Q- L) K0 e* r& g* \
1 _9 Z$ @# C; L3 {7 s- }他直率回答:“没法子,是上级的命令,说南宁发生反革命暴乱,要我们参加平乱,于是就拉队伍来了,还说好了,我们来当是出工,队里照记工分。”
, ]& B3 {' X2 G7 z. m
; T% ], t- b5 K7 c8 r5 B, y4 P“你们来往路费谁出?花销怎么办?”4 m0 X0 H  U- ]8 |$ U3 u

$ i+ t3 z1 J- A+ `. C“嗨,当然是政府包了。我们享受半军事待遇,除了军装,什么都发了,你看,军鞋、军水壶,连毛巾牙刷全有,每人每天还发一包香烟,一天三餐有鱼有肉,比在农村不知强多少倍。”老黄边说边流露出喜悦和满足感。
3 X% R4 C$ F/ H# e9 [( F! K, \4 m* O/ i
望着老黄的神情,我心里在叹息:“我的农民弟兄,你们上当受骗了,为了一点点利益和享受,被人利用当枪使,且不说你们助纣为虐给国家添乱,就自身而言,你们离乡背井来参加野蛮的撕杀,极可能葬身异乡,让妻子成为寡妇,儿女成为孤儿,值得吗?”- T0 m( n! @0 A* V) @8 f; ^
7 ~1 q  i  E  ?/ l/ M
果不其然,城里人命贵,农民命贱,吃人俸禄,受人摆布,在攻打展览馆,解放路等“四·二二”据点中,农民冲锋在前,死亡不少,当时广西革筹,广西军区利用手中之权,封之为“烈士”,修坟立碑,发抚恤金,死者家属得了点补偿和安慰,可“四人帮”倒台后,中央一概否定,取消“烈士”称号,停发抚恤金,农民弟兄才大呼上当受骗,组团上访告状,但人死不能复生,铸成的历史无法改变,无权无势的农民,去哪里讨回公道?只能哀叹“可怜邕江河边骨,尤是桑梓梦里人。”
# E0 G8 Q$ j$ f7 k0 H4 ~. p
1 t3 |  R/ O0 U! k; ~几十年来,我一直惦念在特殊环境中认识的老黄,老黄啊老黄,你在哪里,是否也成了无谓的牺牲品?; d" G# ^2 K% X9 `" q$ i

  _5 D6 F3 }) C言归我的险历。跟老黄聊完后我暗地寻思,攻打三中我又侥幸躲过一难,如再攻打医学院,绝不会如此幸运。三十六计,逃为上计。三中与医学院隔一条马路,只要冲得过去,我便能重返据点,以后,不管什么甜言蜜语,慷慨承诺都不能再诱骗我离开,哪怕战死到最后,也不要重落魔窟。我下了决心冒死一搏,心里盘算逃跑计划。
9 E2 G! p) |' [! L) t8 q$ F. z. O6 u4 x
家属区后面有间公用厕所,离后门几步之遥,出了后门便可上马路。我向老黄提出要上厕所,老黄应允,叫了个小民兵“陪”我去。小民兵个子矮墩,看上去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他没有枪,腰间只别了枚手榴弹,真是“天助我也”,心里暗喜,来到厕所,装做要大便,把门关上。小民兵警惕性很高,不许关门,紧牵扯住绳子,象狗那样死盯住我,我无法解绳就用力一拽  ,带着绳子往外冲,小民兵死命拉住绳子,拔出手榴弹迅速打开盖,手榴弹吱吱冒着青烟飞过来,我本能就地一滚,轰隆一声,手榴弹在我身边爆炸,我却奇迹般不受一点损伤,全得救于齐肩的荒草。听到巨响,几个民兵跑过来。“开枪打死他,打死他,他妈的想逃跑。”小民兵竭斯底里狂喊。四五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完了”,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死神的来临。时间过了一秒又一秒,却没有一声枪响。待睁开眼睛,枪口不见了,却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和声和气地说:“张老师,你不要跑,你能跑得过子弹吗?”他原来是我高七十九班的学生覃生琉,我所器重的班干,向来对我很尊敬。“文革”我们虽然参加对立的两派,可从来没红过脸。我落难的日子,他给了我许多关照,和前面提到高七十八班巫尚X,刘廷X那两个畜性,形成鲜明的对比。
: B+ k* h' ~! V1 f; E6 Z. [, D
, b8 p8 m( Q& d7 v" f逃 跑失败,我被三中“联指”押回原来的据点,少不了受了一顿惩罚。0 f8 Y- K& M8 v: s9 `. [) i
* h3 A( K' e, L0 E7 x1 a4 B8 b: {
腥风血雨的八月中,老天下了几场暴雨,南宁多条街道成了泽国,地势较高的桃源路成了可以行船抓鱼的河流。据老人说,雨并不算下得太猛,何以出现历史罕见的大水?有人传说,是上游水库同时放水,故意制造“水淹七军”,把解放路一带躲藏于防空洞的“老鼠”(“联指对”“四·二二”的蔑称)统统淹死。! Z5 t& h* @3 c+ _4 x7 I0 d& s; \
$ [  A- s, I+ x1 N" E6 w
三中“联指”设据点的区供销社大楼淹了底层我被关押在二楼的一间厕所里,由高八十七班学生邓XX,罗XX等轮流看守。1 b+ h- U4 Q7 }7 n! M

/ ^' k" u, D) t( S! N1 D  M( p; N% H有天,我闻到鱼香味,原来是两位老大娘在门前架灶煎鱼。不知他们是哪家的保姆或老人。他们趁看守不在,拿了一条煎好的鱼送到我面前:“吃吧,我们知道你是好人。这年头坏人得势,好人遭殃。你可要挺住,保重好身体。”望着两位素昧平生的慈祥老人,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不禁热泪盈眶,心里立誓,如果我还有将来,一定要找到他们当亲娘奉养,给他们养老送终。可惜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无法寻觅他们,也许他们已不在人世,但是,他们慈祥的面容,亲切的话语永远留在我心中。7 s: b2 M# p% I

- ?* M1 t0 G9 ?水退之后,我又被押回集中营,随着“四·二二”的覆灭,被抓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这群来自各单位的难友,沿墙根而坐,当中有我认识的民院中文系同行梁超然。坐在我旁边的是条北方大汉,自报是气象局局长,为人豪爽。在他影响下,我们互相关心,互相勉励,充满团结友爱精神,一根香烟,也是一人一口轮着来抽。4 r* N! f' g" M& \# h( T0 R

8 S; h9 L0 a8 c; {+ b* X8 S难友进出常有变动,有的被本单位押走的,有被拉去严惩的,剩下的被分开到小屋单独关押。( e; ~& a+ k  u& e3 R, t

. J$ D2 S" ]( a“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隔壁房里传出深情感人的歌声。我听出,那是我的学生韦克邦的声音。他是来自武鸣农村的纯朴青年,不知怎么也被抓来。后来得知,他被诬为“反团”成员,横遭审讯毒打,一肚子冤情无处倾诉,于是借助歌声,企盼毛主席把他救出苦海。他自己也明白,毛主席远在北京,哪会听到他的歌声 ,只不过是一种无奈的哀鸣。看守吆喝不许唱,他置之不理,一首一首唱下去。1 B$ G  z# y' J
. Z- z: E0 k: Y* f% ?  }& G$ b
集中营又来了一批囚徒,当中有卢冬、张俊秋。他们原来是在医学院的。学院和西大一样,接受了“和平解决”方案,放下武器不抵抗。李朝杰、张俊秋等一批二中学生不愿束手待擒,携带武器出逃,还没逃出邕宁地界,就被民兵抓获,押回南宁。李朝杰是“四·二二”头面人物,“联指”恨之入骨,早在火车站等候。李朝杰一走出车站,一个“联指”头目拔出手枪朝他开火,没打中。李若无其事,昂首挺胸走远了。枪手转过来打随后的张俊秋、张被打中小腿,“联指”不予治疗,到了集中营,张撕破衬衫,自行包扎疗伤,落下了终身残疾。8 g) `, R- o$ \/ X* i2 |6 L

: u5 j+ }6 D* J$ C许许多多外逃的“四·二二”,很少有逃脱的,因为韦国清已布下天罗地网,无怪乎群众说,逃韦国清比逃日本鬼还难。日本鬼是外来侵略,人生地不熟,他从东面来,我往西面跑,他占领城市,我可躲到乡下,进深山老林。韦国清是本地内乱的当权者,全广西是他的势力范围,叫你插翅难飞。) D0 S1 n% u, I" L7 Y9 A
9 Y5 f/ n2 D7 ]
卢冬是接受“和平解决”方案的积极赞同者,他刚走出据点,就成了“胸毛”的猎物,后来蒙受了整整十年的苦难,还能留住性命。可他的老同学杨远鸿,就没这么幸运了。1 O* d6 J& d; Q- @( S% b* a
0 r7 C; @& n1 }
杨远鸿是卢冬北大时的同学,中共党员,原分配在南宁二中语文组,因教学出色调到广西教育学院,是位文质彬彬的大学教师,“文革”参加“四·二二”,从未有过激行为,只因本单位“联指”太凶,才躲进西大避难。西大和平解决,进驻的解放军动员外单位人员返回原单位,并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可扬远鸿刚踏进教育学院门口,就被本单位一批“联指”暴徒揪住毒打,在礼堂附近活活把他打死。他爱人胡冠莹,也是北大同学,一起调来学院,当时刚生下第二个孩子,盼着丈夫平安回来,没想到还没见上一面,丈夫就成了冤鬼。胡老师极为悲愤,拖着孩子去告状,有关当局说是“群众专政”,“无法追查”,让凶手一直逍遥法外。
0 }' A& E' `( K  E( ?+ z% I: @* {3 r) D7 N( S# S- [5 c! {
杨远鸿遇难同时,我的学生巫抱平也遇害了。后来我得知他遇害的经过,甚为壮烈。医学院讨论接受“和平方案”时,红革会听从卢冬的意见投赞同票,有些头头担心交了武器,日后“联指”肆意宰杀无力还手,主张把部分枪支藏起来,一天夜晚,巫抱平带着一个叫“小不点”的伙伴去执行藏枪任务,在医学院后门遇上园艺场“联指”武装。“谁?”枪手拉动枪栓。“别开枪,我是学生。”巫抱平边回答边推开小不点:“你快走,他们并没有发现你。”说完独自迎上去。望着这位舍身保护自己的老大哥的勇敢背影,“小不点”差点失声痛哭。3 ]+ Q  ]5 t" m% I

6 w; `8 F( D$ m1 z园艺场“联指”武装抓获了巫抱平,即移交给“胸毛”,胸毛残暴地把他枪杀了。
/ C+ {6 W# h! c) V4 s9 f6 a; W* R
' x% p% s: _  @: G4 @4 k) C八三年“处遗”时,一位目击者领我到巫遇害的地方——校内火烧楼前的冬青树旁,讲述当时的情形——
; P& T6 J( ~2 A% W" `" b0 E6 q/ l1 P! k( q) A, D/ s. \
“胸毛”狞 笑 对五花大绑的巫说:“巫抱平,没想到你会有今天吧?”. p' D6 Q4 e% e. s1 ~5 Q+ n
  D6 U: t) D+ {: w; F
巫抱平高昂着头:“李天保,别得意忘形,你手上沾的鲜血还少吗?我真后悔那天晚上没扣动板机,否则早轮不到你耀武扬威了。”) n# U( [: S& {+ H) u! d

( V; V. B; ~. y) k) G6 F“胸毛”李天保恼怒举起枪:“我代表毛主席,党中央对你执行枪决。”
0 R4 \2 u  g7 a8 u' R
: O! E6 x0 n8 ^$ c" w“打倒韦国清!毛主席万岁!”巫抱平高呼,应着枪声倒在血泊里,结束了年轻的生命。7 f9 C: H! D. a6 v; c+ X4 o) U

7 k# A2 ^& L; B他死得那么壮烈,可惜选错了年代和场合,不然,他会成为千古流芳的英雄,受人敬仰。
1 w" X1 o% @& i4 }
' ?$ \6 ]) E9 I7 F荒唐的年代,人们的命运极为不公,同是中学生,巫抱平成了冤鬼,杀害他的“胸毛”李天保却入了党,当了官,娶了老婆,生儿育女,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a# R& V0 V% @* X; a

6 U3 O9 i8 e/ n$ f: u0 V同是响应领袖号召投身“文革”,很多人被杀 , 很多人因杀人成了“功臣”,入党当官,平步青云。7 s6 M' B/ K" @/ D
1 w3 i" l7 z5 C2 ~  G1 o& g. a
一九六八年八月底,广西革筹,广西军区和广西“联指”联手剿灭“四·二二”大功告成,在血海尸山之上,广西革委会诞生了,一派莺歌燕舞。
' d9 _# r4 q8 B) ^' b1 i- K! y/ \- j
“毛主席呀,你是光辉的太阳,我们像群星紧紧围绕在您的身旁……”随着这醉人的旋律,满街跳起了表忠舞。$ {" S( ?5 r" y2 a* ^

# \; p6 H# w3 [/ A" x3 z) W# w8 L“人民大众开心之日,正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这话时下应改为“韦国清和他的嫡系(包括广西军区和“联指”大小功臣)开心之日,正是被打入另册的广大干部群众难受之时。”区党委书记伍晋南被打成伍修集团之首,和贺、霍、傅、谢、袁一起拉去 全区游斗,成千上万的“四·二二”被杀的被杀,被关的被关,不计其数的四类分子及其家属遭灭门之灾,有些地方把他们从老到幼斩尽杀绝,一个种不留,创造了“四无大队”,“四无公社”的奇迹。受害的远不止这些,民主党派自不必说,如民革中央常委,原区人民政府副主席李任仁老先生被害惨死,连各地的地下党,游击队,抗日学生军出来的老革命,甚至还有老红军也横遭厄运。所以,广西当权者制造的寃假错案如海如山,只要不赞同”联指”观点的,都是打杀之列,如前文描述的园艺场那位姓刘的转业干部.
6 [* m' p4 O. d" I3 W& S' U# g& t% S/ y) F- l
革委会成立前后,是广西历史上最暗无天日的一页,制造冤假错案之多,杀人之惨烈,折磨人之狠毒,堪为全国之首,简直把广西变成了人间地狱。! R% X  H+ }4 v0 o8 c
" U. {$ {2 Y7 E: P! s, l7 }
八   一九六八年的残酷的派性批斗
! c- ?1 b9 d- ^9 J: M5 S% |* K4 {/ i5 ^7 u8 s2 P8 v

7 M2 c; |( y/ F- X
; ], ]! U, M' \* d( s1 @1968年广西自治区区革委会成立后,各单位开展请理阶级队伍和大批斗。批斗对象是“走资派”、“牛鬼蛇神”和“四·二二”大小骨干。
" g( B* v+ m6 n9 V3 J* V2 C6 L  ^1 U; ]0 ?" ^- h0 R; w8 {. W9 d/ m
我和卢冬被挂牌从集中营押回学校,挂我的牌子上写“四·二二”坏头头,而卢冬的是“美蒋特务”,押解我们的是本校女生。他们边走边用鞭子抽打,象赶牲口那样,沿途群众露出惊恐的目光。* e  j+ q$ ^" y

! L0 o* v. y  s7 Q: `8 E$ F到了校门口,看见两幅大标语迎接,一幅是“打倒伍贺霍谢袁”,一幅是“打倒李钟刘卢张,”前者是广西通用的,后者则是本单位的“特产”。李是指本校最大的“走资派”李厚德校长,早俩三个月已经倒了,可死人也不放过,还要再打。钟是原党支部代理书记钟碧秋,刘指教导主任刘文强。卢指卢冬,张指本人,都是普通教师。& S  a0 u" u" d9 y: s: B/ R
2 a& e1 \* R8 O+ Z# `
为了关押百多名师生员工,学校专把第五座教室的楼层改为监狱。私设监狱,私搞刑讯,是全广西的普遍现象,而掌握监狱的,一色是“联指”的大小骨干。不用说,这种派性监狱,比国家的正式监还严酷,他们任意折磨我们。有天,他们突击搜查,搜去我一首抒写情怀的小诗,当晚深夜,狱长李XX和揭XX命令全体囚犯到楼下集合,跪在水泥路上,时已深秋,寒气逼人,况且来不及穿外衣,个个冻得瑟瑟发抖,“狱长”就是如此折磨我们
! _% T. t! L+ L* s5 a6 H( w4 K
6 m: C6 O. F* m7 R我们这群囚徒,常被拉去审讯和毒打,打得死去活来,逼你承认不存在的“罪行”。火烧百货大楼时李宝励老师在场,尽管他被押回学校时膝关节病发作不能行走,可还要他拄着拐杖接受审讯和批斗。' X. ~# z7 g8 A6 h2 g

* F8 B" c+ B; w审问者问:“百货大楼是不是你放火烧的?7 ^3 L, k# E% A9 h" Q

7 G' B. t  s- o4 J; p" @# e李老师据实答:“不是,是桂剧院那边开枪开炮,仓库中弹起火烧起来的,我们所有人员还拿起脸盆打水救火。”! r8 \/ W$ C, n( d. `5 Y2 l1 n% z
8 L0 p; h. F5 ~' ~! w
审问者恼怒,强词夺理:“胡说,你们泼的不是水,是汽油。”
/ t# f2 Y7 J& e( j- Q& V; \7 R2 |5 Y: I- G
有次我和刘文强一起被提审,提审者厉声说:“刘文强,你这个反动文人老实交代你的罪行。”
. E9 i8 I6 }) S! ~- [7 u+ K$ R- b4 K# a0 v
刘答:“我的问题都交待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 q; x* k! F! q1 q7 O) w
. l/ e" ?8 {& L* H; R一个穿大皮鞋叫石延X的学生突然飞起一脚,踢中刘的胸膛,刘摇摇晃晃退了几米远,极力挣扎才没倒下,却留下终身伤痛。
+ J5 i& X) z0 r( t2 @* |3 N$ n/ U+ F: l3 `. e
校革委会成立这天,为庆祝又一个新生“红色”政权的诞生,把我们这批囚徒赶下鱼塘打鱼给他们加茶。三中有几十亩鱼塘,长期无人管理,有多少鱼可打?我们冒着寒风泡在水里,拉了几网,才得两三百斤鱼,离他们的期望相差太远,他们不死心,逼我们不停打下去。害得我们个个冻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特别是章云汉老师,他来自浙江,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是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从没受过这份罪。
/ S# s5 D% H% D0 `% [) k- Z- C3 M) @  G  O- |0 C% \0 B# p
当晚,革委会官员和联指大小“功臣”,觥筹交错,尽情享受美味佳倄,而我们这群辛劳的打鱼人,闻不到一丁点鱼腥味,只恩准每人加二两饭。7 r9 i* p- I3 b, B" L1 g; c4 E" W) @
  S, I! e+ x( I+ n. p
三中“胸毛”等“联指”打手,早和园艺场的“联指”杀手结成联盟,他们不忘“有福同享”,特意请来参加晚宴。酒足饭饱之后,一起来到监狱审讯室施展淫威,把我、卢冬、梁志岳,还有王成初,遭闯、李志清等几个学生头叫去罚跪。园艺场的杀手怒视我们一会。突然从背后踹起大脚,我们朴倒在地。梁志岳军人出身,有人说他是军事指挥,(其实不是,红革会武装全由学生头头掌握,老师从不参与)于是打手杀手把他作为惩治主要对象,抡起棍子劈头盖脑猛打,打得他满地翻滚,大喊救命,身着的军装打得稀巴烂,伤得不成人样。我们成了任人宰杀的羔羊,除了空有一腔愤怒,毫无办法,只能互相关照。第二天,我算准梁志岳上厕所与我碰面的时机,塞给他一包私藏的止痛片。
* O( p. H- o( v6 E  g) d( e
: p9 r; J' E/ I. ~$ b革委会成立之后,我们几乎天天挨拉去礼堂批斗,这时的批斗,是残酷折磨的代名词,一跪就两三个小时,个多礼拜下来,膝盖都溃烂了,一着地就钻心疼痛。不知是钟碧秋、刘文强还是卢冬,想出个自我保护的办法,扯出被子里的棉絮做成护垫,裹住膝盖以减轻疼痛,我们学会了“窥测方向”,注意听早晨的广播,凡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和“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之类的语录歌,心里便发怵,知道当天必有批斗会,赶紧做好准备,这已成了条件反射。我们难友之间,充满无私的友爱精神,互相关怀,互通有无。被“胸毛”抄家之后,我一无所有,卢冬给我一张毛毯,让我能熬过一个个寒夜;碧秋、文强供我护垫,使我挺过了一次次批斗,至今想起,那种友爱还温暖着我的心。
4 e7 M1 d  W  s! Y" J
, ?& }" J- a- p  I2 O' H+ z“再狡滑的狐狸,也躲不过好猎手的眼睛。”这句话是打手们最爱说的,有次批斗,我们的保护措施被李XX,揭XX发现了,好猎手命令我们把护垫拿下,不得再用,如再发现,严惩不贷;我们暗暗叫苦。/ r3 Q4 J) M( Q. E4 s- q! M, v& s

" W8 o: R2 I. D5 ~/ q, D, p1 Y起初,梁洪亮没受到关押,他知道我在监狱里缺穿少用,冒险把我存放在区医院他妹妹家里的箱子拿给我。这箱子是我的全部家当,除了我的冬衣,还有我妻子家传的一枚金介指。
) ?2 ]9 L0 D) |* Z4 n6 D- \4 g
* l+ E- |5 \* k: M6 r1 q在受批斗者中,我被认为态度最“恶劣”,不但拒不承认所有指控,还敢进行反驳,为了杀我的“气焰”,除了白天外,还在晚上加设专场批斗会。有天晚上,“金牙”押我到教工饭堂给工人批斗。工人很善良,要他们打一个平时对他们很友好的老师实在下不了手,但为了表示要划清界线,他们不得不做做样子,把手举得高高的,落在身上并不重。我完全理解他们。“金牙”则截然相反,他从不在公开场合打人,甚至面对“敌人”也挂着微笑,露出灿灿金牙,然而却悄悄走到我背后,用脚踩我跪地的脚后根,疼得我冷汗直飙。此时我方领略到什么叫“阴险毒辣”,什么叫“笑里藏刀”。“金牙”完全是存心险恶的坏人。
& G% }% T+ {/ g
& P9 T' T  }$ }( g+ o3 w有次开全校的批斗大会,又增加一名“重犯”,他是体育老师李本正,原在展览馆和梁洪亮一起搞后勤,展览馆危急时,他跑了出来,由于“金牙”老婆点水,他被公安局抓进监狱,因查不出大问题,被送回学校批斗。他为人正直,遭“胸毛”忌恨,利用高音喇叭进行人身攻击,给他改名为李本歪,他便得了个“阿歪”的外号。. K1 x( y7 @2 {5 C
3 ~  ]+ o1 W1 ^# Z0 y2 ^
白天挨批斗,晚上受寒袭,在我处境最艰难的日子,老父亲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是牵挂我的生死特地从柳州赶来探监的,带来一床旧棉被,偷偷塞我一包田七粉,并把我妻子平安分娩,生了个男孩的消息告知我。我既欣慰,更愧疚,愧疚之一,父母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成人,我却不能尽孝,还让他们操碎了心;愧疚之二,妻子分娩,儿子降生,我无法尽到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老父亲走的时候,我把藏在内裤的三十元钱放进一条呢子裤的口袋里,连同箱子一并交给他带回柳州,后来才知道,这笔养命钱,竟被自称为无产阶级革命派的看守检查箱子时偷走了。
  @0 Q9 s) {& g- V
! I6 _4 L; h% p1 w( D父亲和我告别走下楼梯,脚步沉重,身子摇晃,我知道他心里极为难过。因为他亲睹自己的儿子在批斗会上,如何遭人毒打的情景,父亲一生从未与人动过手,对孩子一向疼爱有加,是位典型的慈父。如今儿子任人摧残,他怎能承受得了?我完全理解父亲的心情,凝望父亲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泪水盈眶,此时我更深刻领悟到,朱自清为什么能写出《背影》这篇传世之作。
1 p! [8 F# G! Y( m
4 L$ Z4 S! C+ ~7 M6 |; n朱自清有位慈祥的父亲,我也有位慈祥的父亲。朱自清深爱他的父亲,我也深爱我的父亲。当晚,父亲送来的棉被盖在身上,暖进心窝,久久难眠,父亲生平的一幕幕浮现脑海。( m7 W0 u& x2 @- j; z
( X4 \* ~8 d! a4 p% k
父亲叫张安义,宝号鸿安,排行十四,人们习惯叫他张十四。他是乡里闻名的孝子和善人。因家境贫穷,上了几天私塾就去给人放牛。除农忙时节,平时牛都赶上山,早出晚归。东家每天给他几两米做午饭,他总舍不得煮来吃,带回家给爷爷奶奶,自己去别人收获过的山地里找些落下的芋头红薯煨来充饥,集腋成裘,爷爷奶奶把他多年放牛打工的工钱积攒下来,以备娶亲之用,可穷人家的青壮年有谁肯嫁?故父亲过了而立之年还没成婚,后经亲戚介绍才认识我母亲。母亲许爱英,也是出于贫苦人家。我外祖父人穷孩子多,生到我母亲时已是第五个了,旧社会重男轻女,决意不养,灌了杯烈酒来结束她的小生命,可母亲命硬不死,她叔父无后,见她可怜认为继女,才保住她一命。母亲还不满十岁,就给上瑶村陈家做童养媳,遇上个恶婆婆,要她干重活不给饭吃,她不得不偷猪食鸡食充饥,被婆婆发现就打个半死。她多次带着满身伤痕跑回娘家。可除了和外祖母抱头痛哭,有什么法子与命运抗争!母亲的悲惨境况被她长在督的村黄家的表姐得知,十分同情,叫她去作伴,从此她便在表姐家学做针线活,苦难炼就了母亲的勤劳能干。她仰慕父亲的忠厚善良,嫁了个比她大将近十岁的男子,结婚之后和父亲干起裁缝行当。靠这行当,营造出一个温饱的家,把我们兄弟抚养长大。父母虽没文化,但懂得读书的重要,变卖家产也要供我们上学,供出了三个大学生。我是村里开天劈地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给父母带来多大的欣慰和期望。可是在摧残文化的年代,我和万千中国文化人一样,正蒙受巨大灾难,让父母心焦如焚。
$ d/ h$ f+ U0 q3 z. s! v' d6 c0 D5 {5 N
毫不夸张地说,我前辈在旧社会所受的苦难,加起来都没有我一人在“文革”中受的苦难多。
; F9 F8 c% l7 U: b/ I& {# G+ z6 {1 l; d) d7 A2 X& Q! F
父亲走了之后,校革委会连同工宣队,军宣队布署了更残暴的批斗,把我们转移到实验楼单独关押。集中关押,我们还能互相关照,单独关押,连说句话的人都没有,完全与世隔绝。
; K) k: X! O8 j
/ p6 L; e% _! C" b2 r, c( K4 J我被关在楼上小实验室,一张实验桌为床孤零零,早晚一人形影相吊,只有拉去批斗才见到人群。6 N$ W+ N) m) ]# W: j$ |3 ~- ^
+ L* d3 l8 n/ i; T3 K6 X
卢冬是“美蒋特务”,对他最为苛严,关在楼梯脚狭小的厕所里,放不下一张书桌。5 c0 m0 k) e% y8 p
- ~+ p* T7 h' t
三中的大批斗越搞越起劲,除了全 部在押的“囚犯”,所有“牛鬼蛇神”也押来陪斗,台上台下一大群,因而成了全市的典范,许多单位前来取经。! {0 u2 j) h0 M) C  ^2 q
5 w! l: W- I* k& f  r% x, K
有天晚上,我们照例挨拉去批斗,礼堂灯火通明,挤满了人,“打倒刘邓陶!”“打倒伍贺霍谢袁!”“打倒李钟刘卢张!”口号声喊得震响,我感到气氛有点异样。批斗中,有人揭发说,在抄我家时,从米缸里发现了发报机,我极为震怒,当即反驳:“造谣也不会造,我家根本没有米缸。”揭发者恼羞成怒狂喊,“打倒张德忠,阶级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押下去!”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我被两个健壮的学生押走,过道上,一些学生出手打我,刚出礼堂门口,“胸毛”组织的一群暴徒揪住我大打出手。押解的学生拖着我奔跑,半道上我被一株念子树绊倒,暴徒恶狼似的扑上来摁住我,拳头、“火腿”、棍棒如雨落到我头上身上,那架势就是要活活把我打死,押解者连拖带抬把我弄走。
/ l$ u* f, q" g$ J3 R7 }$ R
$ H: z) I+ n' C, u% T: S( j6 ^我不知道是如何回到牢房的,只觉得浑身疼痛,无法上床,看守帮忙我才能上床躺下,可全身不能动弹,只是脑子还清醒,想起父亲给我的田七粉,费了很大的劲才掏出来,叫看守倒了杯水,将它全部吞下,过一会就迷迷糊糊了……+ u/ y$ F. L. T: ]( Z2 B1 M0 C

, ~3 ]4 h% R+ v& o天昏地暗,我在荒野游荡,突然窜出一条毒蛇,张开大口,吐着长舌向我袭来,我拼命奔跑,前面横着的河流挡住去路,情急中我纵身跳下,游向对岸,毒蛇紧追不舍。我奋力上岸,无数毒蛇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紧紧把我缠住,我气已绝,灵魂飘出躯体,在黑暗的旷野游荡,穿过隧道,过了奈何桥,迎面来了两个鬼差将我押走,一路上不见田园房舍,只有乱坟荒草,几只萤火虫在其间飞舞。一会来到一座黑色的城堡,城门上有“冥府”二字,我知道已到了阴曹地府。进了城门,看见一座大殿,上面标有“阎王殿”三个大字.进了殿,感到阴森恐怖,没有金碧辉煌,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牛头马面,大小无常站在两厢,阎王爷端坐殿上,他黑色的脸庞,扫帚似的眉毛,浓黑的胡子,显得极其威严。4 w6 K3 e/ }1 t" E
9 g9 ?" V9 p4 P* \# x( W9 w8 E" {
“禀报大王,又有一名冤鬼到了我们地府”,鬼差开口。
! W" f" b' k; r( I; m9 J1 X4 v4 B+ @. z* X
“这年头怎么回事,有那么多的冤鬼?”阎王沉吟片刻:“请到跟前让联瞧瞧,这次来者是谁。”2 B& H) b9 p3 R; a4 x2 ?$ w
. e5 Q& x4 A$ I' k6 \& b+ a) W
我走到跟前,阎王端详了一会,突然惊呼:“世侄,怎么是你?”5 ]9 Q6 w1 @( s/ C! ], S9 s& a( j: R

7 ]# ^# Q; a! ^+ Z6 F我不敢相信,阎王怎么会称我为“世侄”?哦!想起来了,小时候母亲带我去谷山庙拜神,认了李王爷作契爷,还给我起了个“神生”的小名。李王爷与阎王爷同辈同级,故称我为世侄。( a0 K. U: Z5 n/ k( z# [  v

& v1 U% c4 |5 A1 r6 @5 _“神生世侄,你年纪轻轻,为人正直善良,没做过一件坏事,谁让你到这里来的?”阎王愤愤不平。
7 N; G. ]/ t6 U0 q* V" ^% S
' @/ x2 l' e% d0 z“呜,实在冤呀!”我放声大哭,一是为遭受不公平的命运,二是为在阳间得不到的理解却在阴间得到,甚为感动。
# W6 q$ k+ e9 a( i, y/ @' G* P: B. a6 a0 I4 q7 E% m
阎王翻看了一下生死簿:“世侄莫哭,你阳寿未尽,世伯我会让你重返阳间,享尽天年。你在这里暂歇,也好让咱爷俩聊聊世间之事。”阎王和颜悦色宽慰我,吩咐礼宾官领我到冥府宾馆下榻好生侍候。
9 G$ C! z6 s$ ]& q# R+ H. @% p$ P6 |, E9 V: [  K4 Q% M& {
我心里充满感慨:是呀,想不到阴间比阳间清明,能辨是非,能断善恶……
3 z( B6 R; `  r3 @1 K
' e" w5 r2 J3 \“东方红,太阳升……”熟悉的旋律闯入我耳膜,我方意识到刚才做的是南柯一梦。我想睁开眼睛证实一下我还活在人间,可怎么也睁不开。想挪动一下身子,依然动弹不得,只有两只手尚能动。我努力摸出小镜子,拨开眼皮照看,吃惊发现我已面目全非,头肿得像球,眼肿像核桃,故睁不开眼。" G5 e, Q; `7 g

! ]6 _  H. G; b9 `% A: E; [& b/ I& z因伤势太重,革委会不便让我在全校师生员工面前展示暴徒的杰作,连着好些天没拉我批斗,让我得了个喘息的机会,好好审视自己,思索问题。
- l% v% V# A+ d* v! t3 {. Y
+ F& }% d5 C  ^' M2 ]4 F' J, o大批斗以来,给我扣上的罪名数不清,先有“坏头头”,后是“刘少奇的团委书记”,一贯仇视社会主义的“反革命”等等等等。果真是这样吗?还是让事实说话吧。
; C7 {* k% w4 t: O5 F, P9 G/ [6 n9 l( @) K- w0 W! Q) ~! x: N( g
我出生于桂平金田一个穷乡僻壤的贫苦农家,在纯朴民风熏陶和善良家风影响下成长,放过牛,干过农活。父亲常教育我们兄弟,做人要勤劳善良,还要学会“忍”,“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所以我们张家祖先定号为“百忍堂”,父亲就是遵循这个祖训的典范,一辈子没和人争吵过,即使受人欺压,也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父亲善良品性传给了后代,但“逆来顺受”我不敢苟同,因为我铭记那耻辱的一幕。一九四九年夏,国民党政府崩溃前极端腐败,疯狂搜刮民财,父亲在大宣圩摆了个布衣摊,乡警来收税,收过又收,父亲抗拒,乡警如狼似虎上来揪打,父亲平生冲天一怒,拾起块砖头反抗,胳膊拧不过大腿,父亲被抓进乡公所蹲狱,母亲急了,还是花钱求人作保才无事。当时我正读高小,这事对我刺激很大,恨死腐败无能的国民党,立下改变国家命运的宏愿。解放初,举家搬回乡下,解放军剿匪经过我村,寻人带路,可村里人都躲了起来,我挺身而出给解放军带路,受到夸奖,从这支和蔼可亲,秋毫无犯的军队身上,我开始认识了共产党。五一年春到县城读初中,我努力上进,五二年加入共青团,此后,上高中、大学,我都是团支部书记。与人为善,助人为乐,见义勇为,是我的一贯风格,读浔桂时,我脱掉自己的中搂给同学穿,有年暑假,曾在江口救过一名溺水小学生。六二年初,曾救助一名饿倒街头的孤儿,此事还上了《南宁晚报》。我憎恶仗势欺人,所以文革中同情受害者,爱打抱不平,可我也并非牙眦必报的狭隘之徒,即使在得意的时候,我也没对侮辱伤害过我的“胸毛”之流动过一只指头。
* W. U& O0 Y2 [4 i- ~; G5 R6 u( |& d( E( r: b
应该承认,这次大批斗,大清查,真是挖地三尺,空前彻底,用当权者的话说,是“网大眼小,连一条小泥鳅也别想漏掉”。为了证明我这‘反革命’由来已久,专案组查遍了我的历史,连我转学到北京上大学时,因怀疑三面红旗受过批判,撤了团支部书记,和困难时期“污蔑攻击”社会主义都查到了,可这两件事完全被有意歪曲了。
5 K. H" c7 W) z0 O* B% S) B0 h5 s9 W2 i! X1 z, w8 @% ~9 M2 a
经过一番审视和思考,我清醒认识自己,尽管我有许多缺点,也说过错话,做过错事,但绝不是坏人,更不是反革命,所有指控都是污蔑不实之词。有了自信,我心里坦然。8 x. l' j+ Y* n6 q( l9 l

9 K7 R8 v; w$ F5 y8 U' t当我伤痛渐愈,能够行走之时,发现我们这座私设的监狱,又新增了一名囚徒,他就是为人正直的归侨老师梁洪亮,他被关在和卢冬相对应的另一端楼梯底的厕所里,后来得知,他是为讲了句公道话遭此劫难的。革委会认为对我们的批斗差不多了,让群众讨论如何判刑,有人说卢冬该判十五年,张德忠该判十年。梁洪亮力排众议唱了反调:“我认为卢冬、张德忠不属敌我矛盾,应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这就招来横祸。这位在海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爱国归侨,经历过多次印尼排华,也没遭过那么多罪,他怎么也想不通,偶尔见他在拼死抽烟和迷惘的眼神,我知道他内心多么痛苦,心里在呼唤“洪亮呀洪亮,你为什么不识点时务?别人躲避还来不及,你为什么还敢为我们说话?”从这件事我更深刻认识洪亮,对他充满崇敬之情。2 [% |  O4 Q: Y0 C- @- W  j( o

2 o" p5 p: ^8 ^2 L“文革”就是这么一个丑恶的年代,坏人得势,好人遭殃。
7 ?( U+ ?# |' o' y4 [. J9 X6 n% V
9 I! e% e# }+ C- m# F7 O中央大概也感到情况不妙,颁布了一系列政策,严禁逼供信,要给出路,我们的处境逐步好转。校领导先是放我们出来劳动。记得第一次出来劳动,觉得天是那么蓝,山是那么青,大自然是那么美。
$ \& O. i+ W# C- E
, q/ \0 ?% y  }  Y' n8 E# }有次我独自在鱼塘边锄草,老蔡婆避开监视人耳目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块肥皂:“张老师,你是好人。这年头作的什么孽,恶人得势,好人遭罪,老天爷会有报应的,你想开点。我一个穷老太婆帮不了什么忙,给块肥皂你用。”说完赶紧走开。
1 a  n8 c# |5 L& F. G* J# z5 c4 r: V8 A" J: _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我感慨良多,想到她的身世,她是壮家妇女,镶一对金牙,家境贫寒,年青时靠做妓女为生,后来从了良,嫁给我校老工人老蔡头,无儿无女,老两口相伴苦度时光,她的真实姓名无人知晓,人们只叫她老蔡婆。在社会,在三中,她生活在最底层,由于当过妓女,又十分迷信,经常烧香拜佛,没人看得起她。我和她也从无交往,只是我父亲来帮我带小孩时,与老蔡头甚为相投,所以,我对老蔡婆有几分尊重,见面主动打招呼。想不到在我落难之时,她竟敢冒着风险,给我同情,鼓励和帮助。更令我刮目相看的是,在人性被毁的疯狂年代,她依然善恶分明,闪耀出人性的光辉,是那些走红的政治家无法比拟的。从此,我脑海里烙下她的形象,头顶一方蓝花头巾,口露一对金牙,生气时肆无忌惮骂人,高兴时发出咯咯爽朗的笑声。
' @2 v, o4 `# g9 m% d
% }( H7 l! z2 ?* }) @有天晚上,我在囚室里闻到老蔡婆肆无忌惮的哭骂声:“我犯了哪条王法?为什么抓我?有本事打老蒋去,为什么跟我一个老太婆过不去?你们这些恶魔一定不得好死,老天爷会收拾你们!”
# W  A9 X; G( s% y- o' Z5 ?9 x$ ^8 E
我心里一愣,为什么抓老蔡婆,是不是跟我接触被人告发连累了她?* _: f3 G+ U' b% V& |3 P: X' k
( K& Z# y, ]4 Y" Y
“你这个死老婆子,为什么整天烧香拜神诅咒我们?”红纠队头的声音。7 [  t+ e* z) x. R
; j# K2 A, r* A6 ]
“我烧香拜神祈求保佑好人平安,碍你们什么事?”2 w4 L9 ?3 e3 a9 K% g/ r1 [
; I4 f+ M8 [# A, r3 h4 G# x
我终于听明白,老蔡婆被抓不是我所连累,心里稍安,不过仍为她的命运担心。6 @- a) L7 `- x) X+ X6 E+ J

4 Y+ c  r5 Y% ]' V老蔡婆肆无忌惮的痛骂,弄得新生的红色政权很丢面子,无可奈何,只好把她放了。
& a5 w7 y8 W8 Q- ~( z
4 Z7 N$ @( V2 s- R- j十一月中的一天,我妻子背着刚满月的小儿子来探监,叫我给起个名字.大半年不见,妻子面容憔悴了许多,脸上布了黑斑,我知道都是因我给她造成的沉重负担所致,如果我不是那么热心响应领袖号召投身“文革“,而做名袖手旁观的逍遥派,不但可免去一切灾难,还可守住老婆孩子享享天伦之乐。但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能在无数次死亡威胁中存活下来与妻儿见面,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小儿子在襁褓中熟睡,当然不知道中华大地上发生的悲剧。悲剧还没结束,我的命运还难预料,想了一下,我三个孩子,女儿老大叫沁芳,老二沁平,小儿子就叫沁忠吧,承我一个“忠”字。用意有二,一,希望他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做个忠诚老实之人;二,万一我躲不过这场劫难,大忠没了,有小忠在,让他铭记父辈的遭遇,从中记取教训。
/ b" [) I4 O9 V$ B" N1 e# ~; q/ |
不久,根据“给出路”和“逐步解放干部”的政策,革委会给我们办起了学习班,指定学习《南京政府向何处去》、《别了司徒雷登》之类的毛著,结合心得体会写检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又不得不照办。果真,通过这一程序,一批批的囚徒恢复了自由,我也于八九年元旦前夕获得了解放。接着,根据毛主席的“五·七”指示要下放干部劳动,表面上是人人自愿报名,实际上革委会已作了内定,这次革委会异常慷慨无私,把下放光荣全给了所谓“站错队”的干部,教师以及工人。下放去向有三种选择,一可以回自己家乡;二可以投亲靠友;三由学校统一组织安排。我眷恋故土,选择了回乡。出了光荣榜,赠了毛著和纪念品,革委会限令我们必须在“九大”召开之前离开南宁。我对学校毫无留恋,于三月中旬与妻儿告别,踏上了返乡之路。6 t6 g$ V3 W5 S6 e( l
. j' A. V: K# C' ]( K' a" l
九  下放回乡的日子+ U  @' L: j1 P9 u) n! e6 ~  |2 N
) g0 s. w& \+ Z% }! j8 W
在南宁三中受尽折磨后,我被下放乡村改造,我选择了回家乡去。
2 ~5 _0 }0 E6 k  d
; I$ b8 P# r6 V+ K8 y船到了桂平,转乘汽车。快到大宣时,我心情有点激动,历经磨难回到可爱的故乡。我的家在谷山大队洞尾村,四面青山环抱,清彻的小河水从村边流过。登山远眺,东面是日夜奔流的大湟江,南面是奇峰突起的白石洞天和闻名遐尔的桂平西山,西面是峰峦叠翠的紫荆山,北面是云雾缭绕,直插云霄的大瑶山,那奇丽,那壮美,让人不得不惊叹大自然的伟大。离开了南宁犲狼当道的地狱,回到风景如画的故乡,我感到一种跳出樊笼,回归自然的畅快。  d6 i6 G% s# H, z# f1 |3 d2 v- M

4 ]% g& i4 R) H6 G0 q  i+ Q2 ?在家乡的日子,兄嫂的关照,乡亲的关怀,让我感受到久违的亲情,扫清心头的阴霾,恢复昔日的豁达开朗。但在交谈中,我知道许多事情,心情又沉重起来,刚到家乡的轻松感觉没有了。
5 D( k) O/ y- H" z3 D0 B+ v/ ~' g2 T5 M1 u* a, m( k4 @9 D! B
' J. n) _0 e8 J" U, k5 q$ C# _+ J5 v

( ]1 i( X0 F7 d  v: R(一 )家乡的“文革大屠杀”. z: f+ X- @1 s4 t
* d+ j3 w9 Q7 Z" Q  r1 P
0 o8 f$ A; }  \3 K: y% V1 b- R
% ]" J9 Y- Z, i! E8 v- G% d, |
广西大屠杀的日子,家乡也曾是一个杀人的屠场。7 S' c* Z. k, |! j6 c
$ q0 c' O! ^. N0 i6 Y' V
当时,晚上邻村的高音喇叭,常播出当天阶级斗争的“战绩”,最多的一次,是上瑶大队,一天消灭了十六个“阶级敌人”。所谓“消灭”,就是把四类分子及其家属,还有“四·二二”群众杀害了。这种公开宣扬杀人有功的风气,造成杀人竞赛,互相效仿,互相攀比,所幸的是,谷山大队有位参军回来当党支书的,叫李俊中,他告诫人们人命关天,不能乱来,没有卷入这场杀人竟赛。
' [2 ~- u6 z: y, h" C- c1 ^
0 h. R0 }2 @8 q. v" K7 V9 V我哥德华,广西革大毕业,是最早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的知识分子,他辞职回来当生产队长,一心带领村民走致富之路,曾取得可喜的成绩,工分值列公社前茅,他生性耿直倔强,疾恶如仇,原不参加那一派,后看到“四·二二”受欺压,毅然参加“四·二二”。本大队没人为难他,可邻近王举大队的“联指”抓走了他,要把他干掉,急得我嫂去求李支书,在他干预下才放人,不然,这次回乡我就见不着哥哥了。2 H* l3 ], z8 J( y6 e, T
7 F7 z6 [5 ?6 j0 H3 p
我十分欣慰,在疯狂年代,我的家乡依然保存淳朴的民风,没有卷入疯狂,没派一兵一卒进城武斗。
! b; I! i5 }! N* q, ~3 i% |% O
1 ?! k6 n: q; T! \农民本来很纯朴善良,他们对无法无天的混乱现象极为反感。村民说,他们到大宣赶圩,看到一批人被挂黑牌戴高帽游斗,街头还没走到街尾就被乱棍打死了,这是什么世道!
" F6 f7 y( i' c. `0 d7 j: V8 b$ M; Q9 c1 P5 F# C
那年月到底冤死了多少人,谁也无法计算,却见大湟江日夜有一串串的尸体漂流而下。广东人怕带来瘟疫,派人到梧州附近大江转弯处悬赏,每打捞一具尸体就地埋掉给十块钱。许多当地人争相去捞这种外块。
# X& h6 _* p! C1 [4 Y6 q  F0 ]& r
; [0 |% l  a; i7 B在众多的被害者之中,有一人最令乡里人痛惜和缅怀,他就是上瑶大队的老郎中陈寿全。他家虽是地主,他却一向靠行医谋生,而且医术高明,医德高尚,给病人治病从不讲钱,由病人依自己能力给,遇上拿不出钱的病人,连药费都赔了。在贫穷落后,缺医少药的农村,他造福一方,挽救过多少人的生命,其中有我的侄儿春生。听我嫂说,春生两三岁时患了场大病,已昏死过去,放出厅堂准备叫人排掩埋,我哥当时在外工作,嫂子毫无办法,只是痛哭流涕。幸好我堂弟德清,连夜去找到老郎中,吃了他几服药好了,拣回侄儿的小命。如此功德无量的陈医生,与儿子一起被无端杀害,怎不叫人痛惜?( U. v0 i- U; |% ?/ {+ K' n8 p
; U6 _4 @3 ]* m1 @. |7 Q" o
有一天路经一山脚,同行者指着个荒坟告诉我,许明山就埋在这里。许明山是我堂舅父,原在家乡当小学老师,五六年与我同时参加高考,他考取桂林师院,我考取哈尔滨外语学院,为遥远的路费犯愁,他慷概给予资助,我心存感激,一直不敢忘记。毕业后他回家乡在一所中学任教,“文革”参加“四·二二”。人人知道,乡镇农村,“四·二二”处绝对劣势,不敢乱说乱动,大屠杀中,看见到处杀人,他想外逃避难,刚走到风门坳就被“联指”抓获,就地杀害,身上钱财洗劫一空,丢下尸骸永伴荒山。我们是五六年初秋告别的,一直无缘相会,想不到此刻相会,一个在阳间,一个却到了阴间,我采了束野菊放在他坟前,表达我的哀思,心里对他说:“明山舅父,你死得真冤,总有一天会得到平反昭雪的。”
+ e, y, j. P; U: ^4 _3 G0 R- r  \. B& {. l& q+ W4 E, F+ g9 D$ S
一个赶集的日子,我走过北街,忽然有人呼叫我的名字,我掉头看,原来是老同学梁积生,多年不见,我们亲热聊起各自的经历。他中山大学毕业,分到灵山中学任教。灵山在大屠杀中极为惨烈,好些地方把四类分子斩尽杀绝,要创造“四无大队”、“四无公社”的奇迹。除四类分子,还有被诬为“反共救国团”的“四·二二”也一起杀害。那段日子,每天都有一批人被拉去枪毙,梁积生是“四·二二”成员,自知在劫难逃,留下遗嘱,把钱财埋藏好,写信给家里交待后事。果然,有一天,他和一批难友被押赴刑场,恰好上头来了紧急文件,禁止杀人。县武装部有位黄科长,对乱杀人现象很反感,可是职低权轻,无力制止。这回可有了上方宝剑,他急忙骑上自行车赶赴刑场,那批杀手正举枪对准梁积生等人,忽然有人大喊“住手!”
/ x: p( h  p+ S+ f) F/ S( F9 ~  |% l' k
) {* n" B+ r7 M7 m; w. H5 h1 p% e杀手一愣:“哦,是黄科长,什么事?”& t8 j. c7 m; v, u& a- N

4 {; E9 A* x1 Z1 G黄科长:“上级下了文件,不得再杀人。”$ J( U/ T7 `$ `: w$ P  a& A
6 P" V7 Y, W  A4 M6 c8 W
“黄科长,既然拉来了,还拉回去?多费事,干脆杀了,算最后一批。”杀手还想动手。! q% c7 [( P! h! X: p
: J" _7 Y! n/ {+ B  B$ @, n' w& W
黄科长拔出手枪:“谁敢抗命,我就毙了谁!”
+ ?; V  \9 p$ |( x! B
2 f$ q6 ~: r5 R* n! k一批已到了鬼门关的无辜者得以幸免。其中包括梁积生。讲起这段经历,他还心有余悸。想不到,他和我一样,是从死神手中逃脱的幸存者。1 v' Q/ K# B2 B( D0 ~
& ^! q6 w9 h* [1 O% D4 o
和同学、朋友交谈中,我得知不少故人也死于非命,与黎启耀同时被杀害的,有我同学的哥哥高善云,还有一位我中学时代就很敬仰的黄宝鉴。他出身革命军人家庭,从小随父南征北战,成了一名出色的军人,在县武装部当领导。他仪表堂堂,口才很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常被请去中学作报告,我曾聆听过他的报告,深为他的仪表、口才、风度所折服,不少女同学为之倾倒,后来他选择了我同学的妹妹,能歌善舞,美貌绝伦的浔高女生戴美英,婚后转业到浔高当领导兼政治教员。“文革”浔高是全城“四·二二”唯一据点,“联指”调集大批民兵围攻,攻陷,黄宝鉴和他的同伴成了俘虏,惨遭杀害。可怜他戎马半生,没死于战场,却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留下年轻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有年迈的双亲。
8 y* N% W8 J% F( t3 P: F# f2 G0 t% z4 U+ `, B: v
我的老师彭臻祥,他教三角简直无与伦比,画一个等边六角形,把几十条公式全归纳其中,令人终生难忘。他为人正直,反右时成了右派,遣送回博白老家,大屠杀时被拉出房门打死,他的遗孀带着小孩四处逃难。9 R- y$ k! _' v! ]# j
& L4 Q0 h( P& ~  a
我的班主任兼政治老师陈了,早年参加地下党,打游击,为新中国的诞生立过汗马功劳。他思想活跃,很有见地,无端成了右派,赶回老家博白,大屠杀时见风头不对,及时外逃,浪迹天涯,才幸免于难。, U9 o7 H4 t3 V3 F6 H& Z
- R5 X/ f$ x- z" q" m1 r3 g, R
有一次节假日往县城跑,看看妻子儿女。在街上,妻子眼尖,看见一位同学:“三姐”。她名字叫李瑞华,“三姐”是同学对她亲热的称呼,是浔中高二十一班同班同学,人长得苗条俊美,能歌善舞,待人热诚,同学都很喜欢她。多年不见,眼前的她大变样了,面色青黄,眼睛充满悲哀,手牵着个小女孩,还背着个出世不久的男孩。我妻子急忙领她进嫂嫂家掩上门,还没开口,她已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小女孩也跟着哭。妻子掏出钱叫我女儿阿芳,领小妹妹去买两块发糕,三姐开始向我们诉说她悲惨的故事。高中毕业,她没能上大学,在县城做了代课老师,跟高年级同学黎启耀结了婚,黎是水电局干部,小家庭生活还过得去。“文革”中,黎参加“四·二二”,大屠杀时被抓去活活打死,还诬蔑是“畏罪自杀”,后来瑞华被赶到乡下,生活来源完全断绝,被逼到绝境,多次想自杀,可不忍心丢下孩子,而且肚里还有一个,只好苦苦挣扎活下来。听了哭诉,妻子也哭了。我紧咬嘴唇,泪水盈眶,心情极为悲愤,心中发出呼叫:“文革”啊,你究竟制造了多少人间悲剧?!”  M$ U. v6 Z4 b# c% C0 t

! b* v/ C+ q7 c/ }8 C, ?3 a5 s用农民的话说,“文革大屠杀”的惨烈景象,是盘古开天地以来没见过的,悲惨的故事实在太多太多,无法一一写出来。
( o2 p1 u, o. @
- C; M8 I- p8 T+ |$ U(二)   当选学毛著积极分子
5 E% x# A! B( a/ x  v; K7 v6 c! A
我们家乡本是穷乡僻壤,但这次回去所见,乡亲生活的困苦却出符我意料之外,刚到家乡镇是黄昏时分,下着濛濛春雨,下车走向圩街之时,眼前出现让我惊呆的一幕——圩头的一座破窑,爬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象猴子一样用四肢行走觅食,显然,他是身体残疾,无依无靠的小乞丐。我心里不禁发出慨叹:故乡啊,阔别多年,想不到你还是那么贫穷、落后、凄凉!加之“文革大屠杀”后,人心浮动,惶恐不安,无处不是一片肃杀的死寂。
" E& ]& i- j1 q- ~" R2 M0 J
- c3 }* g2 }2 _' h: R) `9 k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决心既来之则安之,跟乡亲一道为改变家乡面貌努力奋斗。我是名带着工资,不拿工分的社员,白天和大家一起干活,晚上到队里传播文化,教大家唱歌,我把生产队当成自己的家,主动和队干一起谋划致富的门路,去做一切有利于队里的事.在我积极倡导之下.许多山沟种上经济效益较好的竹子.看到村里缺医少药看病难,我拿出些钱购买些常用药品,搞了个药箱,一来方便自己,二来方便群众,谁有小伤小病,都得到及时无偿治疗。想不到小药箱也能发挥大作用,有个叫李玉辉的社员肚子痛,一个大男人痛得在床上打滚哭喊,叫爹喊娘,他家里人慌了急忙跑来找我,我背起药箱去看,判断是患肠胃炎,给了些消炎药和止痛片服下,果然药到病除。村里人把我当成无所不晓的能人,遇到什么事都愿找我帮忙解决,我成了村里最受欢迎的人。
( o1 @$ e: G' V# R+ n& t  o
6 n" h3 B  G. I( O& u. B我带回的一辆旧单车,是村里破天荒的第一车,引出一批青壮年争相学骑,不久村里买车人逐渐多了起来,当然都是买旧车.从此村里就多了一种交通工具。$ l: U1 r+ ^1 M1 X9 o7 Y& ~0 |

" K% ?/ X0 y, U! k1 ?1 D我的归来,确实让村里出现新气象,充满欢歌笑语,大队得知,要我去组建文艺宣传队,白天干活,晚上到大队部指导排练,我成了最忙碌的人,却感到充实愉快,尤其和一批纯朴青年结为好朋友。
9 u' }/ `7 I3 b; \7 {& }# C6 B" K8 B
在共同劳动生活中,我和乡亲们建立了深厚友情,队里接到上级通知,要选一名学毛著积极分子参加公社积代会,群众一致推选了我,我出席了金田公社召开的积代会。
6 }2 N: n7 m7 E) ^6 ]+ m" R- l) o8 {( q: b3 M4 W0 Q& d
春耕忙完,生产队接到通知,要抽派若干劳力参加金田电站建设。这是家乡有史以来最大的工程,长期受压抑的群众生产积极性如火山迸发,我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激情,以一个普通民工的身份报名参加。
( g* i+ U7 N) V
/ Y, a  x" L9 g: [5 Q; A" n- o电站坝址选在紫荆山前的风门坳,这里曾是百多年前太平天国起义的发祥地,有一副对联为证:“暂借荆山栖彩凤,料将紫水活蛟龙。”太平军曾在风门坳与清军鏖战,如今,金田儿女在这片古战场上进行建设家乡的战斗。受热火朝天的氛围感染,我这个逾而立之年的知识分子也焕发了青春活力,挑起百多斤沙石健步如飞。这段日子,给我留下愉快难忘的记忆。
# }. [! w* ^5 H( _/ v2 o1 j5 t- C+ \5 X; x/ H5 O
农村大队小学都要改为戴帽初中,师资不够,大队调我去任教,于是我重新走上讲台,不过教的不是城市青年,而是农村娃娃,别有一番情趣。农村学校师资缺乏,需要什么就得教什么,我教起物理和音乐,很受学生欢迎。
- n; {1 ?! D* z4 U! V3 _! e
9 F8 w0 t6 W- ^+ \$ d3 v厄运重来
  B# c% t- ?. ^0 v2 N
- X/ G# v2 s5 y* u8 a8 d* H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几个农民弟兄来告诉我,上头派人来调查我在农村有什么破坏活动,农民一致说绝对没有,还为我评功摆好,来者一无所获悻悻而去。我问了来者的特征,一下就猜着是三中的体育老师,“文革”恶棍曾XX,他们是特来搜寻我在农村的新“罪证”的。古话说:“人正不怕影子歪。”我光明磊落,无任何把柄可抓,能奈我何?所以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 L4 U$ i/ I% J( @$ x, I) k4 v% g6 u% E+ G- O
八月,趁学校放假,我为生产队水力加工场寻找电机回了趟南宁,住在广西综合设计院我妻子黄美聪家,和妻子儿女团聚,大半年不见,小儿子已呀呀学语,津津有味地品尝我从家乡带来的龙眼,吃完伸手:“叔叔,还要。”妻子不无伤感说:“你看,儿子都不认识你了。”2 Z# g, z. K3 U. @% A% N- Q
- Z* R& T2 x5 w
第二天中午,我还来不及去办事,革委会派了陈XX,曾XX两位“功臣”,带着几个红卫兵,闯进家里强行把我押走,到了学校就软禁起来。接着召开全校批斗大会,我又重新站到了礼堂舞台中央,不过和以前大不一样,一是被批斗的不是一大群,而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二是批斗方式不象过去那么野蛮,既不打骂,也不罚跪,只是列数我新的“罪状”。我坦然洗耳恭听。
0 t5 I0 F# b# i0 ?# E7 L8 a$ p' o# Z9 c
革委会领导信口雌黄,大放獗词:“革命的师生员工们,今天我们批斗这个人,除老三中外,很多人不认识,他叫张德忠,文化大革命中追随‘刘邓陶,贺霍傅谢袁’,犯下了严重罪行,为了给他一个脱胎换骨,改过自新的机会,把他下放回乡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是他不懂珍惜,不老实改造,而假装积极,骗取信任,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积蓄力量,企图东山再起,再和我们无产阶级较量。这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革命的师生员工,我们可要擦亮眼眼,识被阶级敌人的新阴谋,粉碎敌人的反扑,永保我们的红色政权,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派手中。”
5 y8 M+ p  t  d( c/ w1 Z+ k$ g& d( l, u0 v
我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的活教材,全校每个连排(学校已改为军事编制,年级为连,班级为排)都争先恐后拉我去批斗。
1 y' d) n. b6 c2 p8 I& h  S5 v3 F; p6 {, s: t; W$ M
斗来斗去,都重复那几句胡话,大家都腻味了,于是叫我到大操场锄草,个别野蛮的学生向我投掷石块,我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去负责看管我的曾XX‘禀报’,他冷冷地说:“那是群众专政,你不好好认罪改造,打死我不管。”( g( r8 X( ^! O0 s, c

" U' v/ ~$ T3 k: l0 n8 i2 U  E折腾我个多月后,实在找不到任何借口又放了我。; `) O! ^( p, e6 U. d( D: N
  ^+ J- i3 ^5 ^3 }
但我回到家乡,学校再不敢用我,我去了电站工地。为了加强宣传工作,电站工程指挥部抽调我到宣传部门。这部门只有一名专职干部叫江俊杰,是我读浔师时的师弟,他对我的到来非常欢迎。这样,我们有商有量把工作搞上去。我们从民工中挑选十多名知青组成文艺宣传队,把工地上好人好事编成节目演出,以激励民工的干劲,收到良好效果。有次山洪暴发,有位青年为抢救国家财产被洪水卷走了,我们及时把这动人场面搬上舞台,观众感动得哭了。由于我们的努力,电站宣传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在县里颇有影响,可是却忙坏了我们师兄弟俩,因为从采访、写稿、创作、编导都是我们两人。全电站数我学历最高,领导、群众都寄予厚望,多尽点力责无旁贷。除了给宣传队编导节目之外,还常给县报,县广播站写搞,而且每篇都一字不改照登照播,我成了颇有影响的人物,受到上上下下的尊重.我还积极引荐区文化大院一批表演艺术家来演出,他们的精湛表演,轰动了电站,轰动了金田.,这段岁月,是我才能得以充分发挥,也是我最忙碌最愉快难忘的日子。我要用事实向搞派性专政的人证明,我张德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世界上有这样为国为民忍辱负重,努力工作的阶级敌人吗?6 N2 h# q  t6 ^0 r

' A- |/ z7 ?( d$ H1 s! D一九七0年仲夏,接到弟弟德全来电,告知父亲病逝,我即赴柳州奔丧。面对父亲白发苍苍的遗体,我心如刀绞。父亲勤劳一生,虽年逾古稀,但身体硬朗,极少生病,他是脑溢血突发谢世的。我明白,这种病多半是为我长期操心所致。我为失去最亲的亲人痛心不已,郁郁寡欢。; Z$ U7 A) \1 L  ^7 O4 _: }
" @8 e7 I# @( g! |# ~& i2 x
返回电站,我全身心投入工作,可是一个所谓清查“五一六”的运动,再把我打入灾难的深渊。5 v0 e% o) E: ~+ \7 M( Z, d

: ^& |9 X2 u2 B- g十  我被打成“五一六”分子
, l. s* v6 o0 R" m/ d' w
6 y# P% z0 r, {8 J; R一九七一年三月十六日,自治区党委发出《关于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的通知》。据此,在全广西的城镇掀起了“清查”运动,大抓“五·一六”分子。广西的当权者大张旗鼓地清查所谓“五一六”分子,是借机继续迫害原“四二二”的骨干,为掩装盖他们大屠杀的罪行。: m, V5 `  Q3 U8 r# u5 d

+ U7 o$ ?" W( W1 ?* |0 ]( y4 J历史已经证明,这场历时三年多的运动,没查出半个“五·一六”,却摧残了一大批元辜者,甚至逼死了不少人,当中就有区革委会副主任龙智铭。
& p7 w$ o: E3 |; M9 `2 S& U( y! x2 i! X7 z, a

" A* {3 G/ `4 u
5 _* W, S: P) v! V下面就讲述我在清查中的遭遇。
- n! ~* \8 c, P7 k5 J4 x3 O: H! m2 L% n2 A1 @3 K6 j+ X! C" ~, t
七一年夏末,我正忙于电站的宣传工作,一天中午,领导通知我立刻收拾行李到县革委会,还派了专车和保卫员蒙XX“护送“。到了县革委接待厅,我一眼看见了“金牙”,他满脸堆笑,露出灿灿金牙,主动上前跟我握手问好,那份超乎寻常的热情,犹如久别重逢的亲友,还介绍跟在他身边的青年:“他叫小黄,工宣队员,学校特意派我们俩来接你回去参加学习班,学习班结束,重新安排你的工作。”
; ^& b8 S9 l2 U6 @* @# m8 E) A: r0 d' m+ h: v1 W! t
县革委领导客客气气地夸奖我在农村,特别是在电站时的出色表现。“金牙”当即表示一定如实向校领导汇报。
; b2 C3 }. J( h& y( D: U5 V- B9 T" ]9 v2 Q4 J
尽管“金牙”以好话掩盖其真实来意,但据已往经验,我意识到风云又起,来者不善。我提出要去干校和妻子告别,拿点衣物,“金牙”不许。我说至少让我打个电话告知一声。“金牙”勉强点头,却一步不离盯在我身旁。我拔了好多次电话总不通,我不敢松懈,一次再次的拨,终于通了,把“金牙”的话转告妻子,妻子说马上带女儿乘船来见我,我苦等了一个下午不见人影,后来知道是“金牙”做了手脚,本来我妻子女儿已下了船,被干校领导追来强令上岸。( R$ V; J0 x) ]$ {: c0 P

& ^: I& Y. L' V3 a+ j7 E第二天,我被“金牙,小黄“护送”回到南宁,到火车站的时间是下午六时许,太阳正下山,“金牙”故意拖至夜幕降临才回学校,目的是不让我接触到任何人。
  I  t1 Y3 x/ h$ G5 u1 |
& i% q! |. v" a到了学校,我被投入以前关押我们的牢房,每个窗口用铁皮封得死死的,更象监狱。曾XX来收缴我随身带的刮胡刀等生活用品,连裤腰带也解给他,并明令我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不许写信。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又成了囚徒。$ M2 j4 s! u7 S0 u

, j5 `: [1 p" I2 n- Y; G: U卢冬一直没得到解放,老早被关了进来,整座实验楼,只关了我们两名囚徒,显得空荡荡的。不过其他房间已全改成牢房,打算从我和卢冬身上打开缺口,制造出大批的囚徒。
8 i; K3 ]- Z  v# z6 q3 k( j
+ k* j, n* T' f: N  C8 K1 ~) R& u南宁市党委派来的专案组公开亮相了,他们宣布是奉命来清查“五·一六”的,对我们实行隔离审查,重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和不得与外界联系(包括书信)的纪律。专案组成员大多是三中原来的学生,我熟悉的有孙XX,黄XX等,当中有我亲自教过的。他们的水平我早领教过。以前,把我整得死去活来的是他们,如今来审查又是他们。最令我愤慨的,我本来已获得解放,下放期间的表现得到当地群众和政府的认可,为什么毫无根据地要抓就抓,要关就关,把我当成敌人?天理何在?人权何在?不管打什么旗号,我从心底藐视他们,愤然顶撞,他们知道我有反抗情绪,用大帽子压我,吼道:“你反对我们,就是反对党中央,反对毛主席,因为我们是市委派来的,市委是区党委领导的,区党委是党中央、毛主席领导的,所以,反对我们就是反对党中央,反对毛主席。”我轻蔑一笑,心里骂道:“蠢货,老师可没给你们教过这样的混帐逻辑。”后来细想,不能全怪学生,因为这不是他们的发明,“文革”以来,为了阶级斗争的需要,这种混帐逻辑普遍流行,流到哪里,哪里文明被毁,冤案如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学生只是另一类受害者而已。
; G* G' |6 h: h7 o3 {: M  ~* R. `4 i1 y( @6 A) |2 [
为了惩戒我的不驯,专案组常举办小型批斗会,让横蛮无知的红纠队来对付我。
0 @8 J8 O  @# F+ _0 G3 F/ }* H4 a0 n3 J: h3 d
一天,收到女儿阿芳的来信,她刚上干校小学读书,第一次学写信,虽然雅嫩,却充满对父亲的关爱,给我莫大安慰,让我体味到“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那种感觉。每当心里苦闷,思念亲人之时,我就拿出来读,不知读了多少遍。2 Z4 a9 b2 {! M" p& [
+ ]& N/ N3 {& }) [2 k5 b
专案组又搬老一套,要我学习《南京政府向何处去》、《别了司徒雷登》之类的毛著,逼我交待“五·一六”罪行,不存在的事怎么交待?于是硬说我态度顽固、“恶劣”,加强对我的惩治,不许吃肉,不给买烟。学校私设的监狱,比国家的正式监狱还不讲人道,不给放风,不给探视:完全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我弟德全是工宣队长,按说也和他们一样是“文革”功臣,来到学校要见我,遭到挡驾,我的同学挚友吴石生,是军队干部,从北京转业回玉林,特地经南宁来校看望我,还有我高中同桌黄杰良出差南宁来看望,一概遭到拒绝,就是在国民党统治时代,也还允许探监,为什么在一向标榜社会主义无比优越的国度里,倒取消了允许探监这一国际惯例?何况我并不是真正的犯人。我百思不得其解。7 i/ F; `$ i$ V

, a% S* ?. G+ K( {1 v4 F) o我和卢冬完完全全失去了自由,吃饭,买烟全由红纠队控制。他们不给我们吃肉,我们只能吃素。他们什么时候给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不给吃肉倒无所谓,不给买烟可真难住我们。因为烟早已成了我们解闷消愁,不可或缺的好朋友,在断烟的日子,我极为狼狈,不得不象乞丐那样,去拣回以前丢掉的烟屁股解馋。6 `7 l2 l7 H; Q' q+ L- v
4 O- R) A/ A0 I
学生贪玩,往往在打完球后才去打饭,只要到些残羹冷饭,有时连残羹冷饭也没了,我们只好饿肚子。长期的折磨,卢冬肺病复发,我患上了胃病,疼痛难忍,革委会是不给“敌人”治病的,我们只能靠自己的意志与病魔抗争,此外只能听天由命了。红纠队都是从学生中挑选出来的,立场最坚定,心肠最硬,他们是没有惻隐之心的,从其头头就可知道,头头有两个,一是梁XX,一是黄XX,就是跟“金牙”到桂平押我回来的工宣队“小黄”。其实他不是工宣队,和梁XX一样,是三中初中学生,因打人,追害老师有功,免去了上山下乡之苦,留校重用,专管红纠队和在校劳动改造的“牛鬼蛇神”。
4 d7 `1 }# q4 t
- ^& x: \, @6 ^6 K0 n3 L6 e- X为了攻克我这个顽固的堡垒,专案组想出最毒的一招,将我挪到一个原来做教室的大房间,他们也搬来一起住,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翻审问,不给我片刻休息。最阴毒的人称之老李头的那位,年近半百,老奸巨滑,审问时斜坐着,一双臭脚搁在我面前,一边用指头抠鼻子,一边提出一连串难题逼令我回答,整个作派就象流泯无赖叫人恶心。  F% ~( I9 N( x/ K1 d
; ~$ K3 D3 W, f- v
“X年X月X日,你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干了什么?”无赖发问。! f8 {# b0 ~$ o* O/ Q
" g' m6 e9 z. z5 f1 g! T
任何天才也无法记清自己几年前每一天所在的地方,所接触的人和事,当然答不上来,老李头便大发雷霆,拍桌怒吼:“你不老实,告诉你,你怎么参加”五·一六“,上下关系是谁,干了什么坏事,我们已了如指掌,不交待也同样可以定罪,让你自己说出来,是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你要是不识好歹,等待你的将是可悲的下场。”
+ C- F4 r; w* j( f& `
  U8 M% e) L. t8 v0 B. O3 k我心里清楚,这种恐吓战术,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我并不怕,可怕的是二十四小时的轮番轰炸,不让你合眼。最初几天还挺得住,越往后越难熬,真是生不如死,自杀的念头日益强烈。我甚至写好了遗嘱,设想过几种自杀方案,可当我要实行之时,耳边响起女儿的话音,脑海浮现亲人的面容,感到我许多许多责任未了,就咬紧牙关活下去。, W4 F% _" @6 T, E

% J" _0 O! Y( x9 g“九·一三”林彪摔死于温都尔汗,专案组的态度明显改变,不但不再逼我,还允许我自己去食堂打饭,允许在红纠队监护下到附近商店买生活用品。我异常兴奋、心想,天该亮了。可我太天真了,忘了“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的历史典故。' s2 ?# X3 r9 J) q6 T1 `

. Y" x3 P" Z+ L9 W2 r有一天,我 到琅边商店买东西,看到一本《控诉法西斯》的书,顺手买了回来,晚上一口气把它看完,书的内容深深吸引了我,在精彩之处画上红杠。该书是记录季米特洛夫在莱比锡法庭上的讲话,披露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发生于德国,震惊世界的一件大事,希特勒上台不久,为了实现称霸世界的野心,制造一桩国会纵火案,把国际共运领导人季米特洛夫逮捕入狱,企图加罪于他,在莱比锡法庭进行审判。季米特洛夫却把法西斯的法庭,变成了控诉法西斯的讲坛,这段历史我很熟知,但今天重温别有一番感受。季米特洛夫气势如虹,藐视法西斯的英雄气概给我很大鼓舞,其犀利如剑的词锋和无懈可击的逻辑(这才是该学的真正逻辑)给了我智慧。我和季米特洛夫所处的时代和环境虽大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都是蒙冤受屈者,要面对强大的势力来捍卫真理,捍卫自己的尊严,伟大的榜样给了我无穷的智慧和力量。我不再屈服于强权淫威,敢理直气壮跟他们论理。当权者感到不妙,立即查抄我的住处,搜走了那本新书及所有书写的文字,并精心策划了一场批斗会。: O& U6 f8 v! U* q0 i0 w0 [& O

! S5 ^' X3 C8 P$ U; Y! Y0 t4 v批斗会在合班教室举行,全体教职工参加.这是清查以来最公开,规模最大的批斗会,由从一名普通职工直升上去的革委会副主任李XX主持。经受过无数次批斗,多严酷的场面都闯过了,所以我毫无畏惧,倒反高兴,因为我终于得一个公开辩解,让群众判断孰是孰非的机会,我孤身站在台上,沉着冷静应对事先安排好的“炮手”的轰击,一场有趣的较量开始了。1 i" W8 ?9 s% \
0 H$ y9 o+ v& D% _. _$ ~& r9 U6 |4 [
“张德忠,要你交待‘五·一六’罪行,你为什么负偶顽抗?”主持人先质问。6 ?) @& M% [# N( E$ @
0 K! u9 A; O: v. p& I* I
有人窃窃偷笑,我也差点笑出来,原来主持人张口就出了败笔,把“隅”字错说成“偶”。把‘’负隅顽抗”说成”负偶顽抗”.因为不是在课堂,我无心给她纠正,而要抓住要害反击:”请问,你们查了那么久,查出一个“五·一六”了吗?既然没有“五·一六”,哪来“五·一六”罪行?你们没任何证据,就定我为“五·一六”,逼我交代“五·一六”罪行,说轻了是本末倒置,说重了是政治迫害。”" u  s6 r/ g9 |. \! P
" u% Y- R4 n4 s
主持人傻了,群众私下议论。, i. V+ F4 W3 Z2 N- p

& D) v1 d( R7 |: U“你最近看了什么书?”炮手急转话题。
# P5 U; R! ~- e% s+ J8 f& P
: r1 X6 x! A# L6 l- d; ~7 z“在这地方,我能看什么,只能是毛主席著作,哦,还有前两天买的一本《控诉法西斯》。”
8 x8 ^9 n  Z1 `( ~+ u; L  @- Q5 H5 Q0 g. ?
“你不好好学毛著交待问题,为什么还看别的闲书?”另一炮手责问。
, ~4 j+ B+ y7 S3 e. U; m# j4 ]
. r0 o% @: \; ]0 V$ R“你错了,我学毛著下的功夫不比你少,不信就比一比,看谁背诵得多。至于把那本书看作‘闲书’,更是大错特错。请问你看过吗?告诉你,它是讲述国际共运领袖季米特洛夫,如何把法西斯法庭变成控诉法西斯罪行,宣扬革命真理的讲坛,是一本难得的好书,是最新出版发行的,你居然说是不该看的‘闲书’?”" S% `. Y! R, l
3 j3 K; i) R3 d0 n. ~* c: Y
炮手哑然,额上冒汗。5 x! _4 w5 W& u5 o5 x& v8 a5 c
! T+ `  _5 J9 E. M/ [4 g
群众交头接耳。6 h: m( T$ g' L2 [

. n& D- D' `7 L. b“你为什么在书里划了那么多红杠杠,是不是把我们看成法西斯,把你自己当成季末特米特洛夫?”主持人想挽回败局,反而弄巧成拙,自己点破“法西斯”一词,让群众联想起一系列暴行,这和“此地无银”一样愚蠢。( E5 p. j; n4 y  [8 x

9 [- \3 v4 z( q8 h我心里在笑,嘴上却说:“这是什么逻辑?能这样类比吗?你们常要我学习《南京政府向何处去》,还有《别了司徒雷登》,想必你也读过也划过红杠杠,那么请问,谁是毛主席,谁是司德雷登?”
9 [& Z  Q% S8 o# `4 z* K9 i3 H2 F2 A" S1 K3 R) z' r5 n
群众哄笑起来,炮手瞠目结舌。
) ?5 u+ q+ o: K1 a) u, z6 j* y, C# p7 R. D0 C
恼羞成怒的主持人只得高呼口号“打倒张德忠!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1 k) m7 O3 c; A1 V+ e) Q' y5 G* W5 {- }. I2 R" \0 F0 R
“把他押回去!”随主持人最后一声令下,我被押出会场。
7 g& d/ B1 F2 B6 R8 h1 o0 K) s) @  I- ?2 V  Q" s: Z
回到住处,我意外发现了一种奇观,门上墙上,桌上,床上,甚至蚊帐顶上,贴满了威胁性的标语。我心里发笑:黔驴技穷了。/ c1 R4 r! N2 f0 j; p
9 Q+ ]5 A* Z3 g7 b9 Q; j- [
度步房里,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想不到今天短短的较量,就轻易地让他们败下阵来,我更坚信,真理终将战胜谬误,正义必将战胜邪恶,金色的阳光很快就能重照中华大地。" ]  E# M& V% h# `7 K+ C- ?' P* z# \0 m

$ R8 A% m* R/ ^' ]5 I% g7 o!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响亮……”我情不自禁唱起来。. Y+ j$ u  \7 D6 H4 Y

8 M" V6 l: z4 u0 Y0 B0 V通过这次,我喜欢上批斗会,盼着多开,因为只有通过这种特殊方式,我才能公开亮明观点,让群众了解事实真相。可是我总盼不来了,因为此后再不敢搞批斗,既不放人,也不处理,把我撂在一边。我一人在大房子里,白天锻练身体,晚上学学唱歌,把我平生最喜欢的歌曲,一支支唱下去,有岳飞的《满江红》、《国际歌》、《红梅赞》、……歌唱把我带到一个优美纯净的世界,忘了烦恼,忘了忧愁和痛苦。
( f" Z* F% e4 ^1 c0 f+ }5 `% c6 n
" }. `$ y% I8 n过了些日子,校领导安排我到第三栋教室楼梯间的小房间去住,限制我的活动范围只在校园,每天派几名学生在我住处外,象特务似的对我监视。, n# B, ?( f) s) _0 z2 v: {

$ o: g  J! f- l9 `7 B  X" K七三年初,校革委会在图书馆阅览室召开全体教职工大会,传达市委文件,宣布对我和卢冬的处理决定。此前,先列数我们犯的“严重错误”(不叫罪行了)让大家继续揭发,有位发言者揭发卢冬曾企图炸掉邕江大桥。卢冬当即脸色发白,不是害怕,而是震惊,想不到那位共事多年一向被认为最老实的同事,为了邀功,如此伤天害理的谣言也造得出来,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文革”不知把多少好人教唆坏了。
0 G4 P5 K3 I) B; K3 t
' P0 P/ f; r# R6 ?# S市委对我的处理是,开除留用,降一级工资。对卢冬的处理,开除出干部队伍,工资由副科级降至四十六元。
* G( _. g: u7 u- M9 y
2 T' y% i8 b' ]宣布之后,由预先安排好的教工代表,共青团代表上台发言表示,坚决拥护市委的“正确”决定。却不给我们申辩的权利。* p. h, B/ U) g4 X# [1 {% }
; j* @% _% I, `
我极为不服,本来是以“清查”五·一六”名义把我重新关进来的,现在“五·一六”问题只字不提,证明这是一宗冤假错案,至少该向我赔礼道歉才对,凭什么给我那重的处分,我愤慨难平。封建社会还可以到衙门击鼓鸣冤,如今是革委会派性的一统天下,我上哪儿鸣冤?无力跟强权抗争,只能听由摆布,从此我加入到“牛鬼”行列,一起接受劳动改造,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了,先是放牛,后是养猪,打砖,进校办工厂。自己跟自己开玩笑说,他们当官我也当倌,他们当的是有权有势的官,我当的是任人摆抪的牛倌猪倌。小时候在农村放过牛,想不到二十余年后 绕了个大圈子又重操旧业.。
! X; g; G& ?/ ~4 B- Z, h2 U) |2 \; |: Y4 b2 _2 Q* r) E
人不管身处顺境逆境,总是要过日子,如何在逆境中过好自己的日子,老教师李启林给我树立了榜样。: Q9 I. F1 O0 O  ]

3 C1 b- f1 m0 B7 C! f- y7 v% |, ]* ]李老师教了大半辈子书,“文革”伊始和其他老教师一样被打成“牛鬼”,还指定他为“牛鬼”队长,每天带领刘择之、李伟昌、罗梓元、梁禧等一批老教师去扫厕所、清扫校园。学校有辆拉货的马车,专由他负责,他常架着马车进出运货,他身材高瘦,满脸胡子,一副愁容,样子很象唐吉诃德,显得滑稽可笑,红纠队常拿他侮辱取乐,我亲睹过这样的一幕:. Z0 a, u9 j/ i9 k' `9 l2 e
: k. ?# R$ l1 E8 X) Z
那是在大批斗岁月的一个黄昏,李老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近红纠队驻地:“报告,今天的劳动任务已经完成。”- y5 `- z0 Y# b% M# R

# i( N) _: r, N“没有偷懒耍奸的?”红纠队问。" L  H6 U" d# a. a2 X2 z8 E5 h1 F# j
6 ]0 p, h- X+ o! s
“天地良心,绝对不敢。”
) Z. f$ p' e0 z1 @4 l  G" Z6 i1 Y; a8 x. f; c/ Y5 @- u
红纠队已有人忍不住笑,另一个故作严肃,飞起一脚,踢中李老师屁股。" q. s* o6 B0 y6 T

) c$ E! X: O; p“哎哟,别踢那么疼嘛,君子动口不动脚。”李老师边揉屁股,边嘟嘟囔囔。* I5 Z" l+ X: r( P
! r' A: u1 Q! Q
许多红纠队员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其中一个强忍住,大声喝道:“滚!”* B5 t$ f% x+ a% `' O6 q" K8 c1 @
" `1 L$ ~0 v$ i% [
“是,滚.”
, O: M* M9 s9 E( e6 M% L7 a3 `. j2 j
李老师刚转身离去,红纠队笑得人仰马翻,还有人揉肚子,拭眼泪。躲在后面的“金牙”,也咧开嘴,欣赏刚才的精彩一幕。! A8 o3 v9 X. a) R0 |' J
1 V  D+ g' w" O0 |4 T: b$ H
据说红纠队诈李老师交待罪行,他认认真真说自己犯了滔天大罪,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他挑起的,红纠队误认他神经有毛病,其实正是他大智惹愚的表现。在充满荒谬和愚蠢的年代,他以谬制谬,以愚制愚,减少对自己的伤害。他懂得苦中寻乐,无人监视的劳动中,他有说有笑,爱哼几句粤曲,喜欢逗小孩玩,保持一颗童心。他肚子里有说不完的笑料和有趣的故事,给难友们带来很大乐趣,大家都喜欢他,尊敬他。多少年过去了,我心里还埋藏着他讲的一个故事——以前,一个老农在桥头卖菠菜,生意很好,一担菜只剩一把,此刻,同时来了三个人争着要买,老农为难,想了个办法判定卖给谁,他指着桥头“清和桥”三个字,要三个人依次用一个字起头作一首诗。第一个是和尚,他以清字起头先作“有水也是清,无水也是青,去水加争便是静。清清静静真可爱,豆腐煮菠菜。”第二个是秀才,以“和”字起头:“有口也是和,无口也是禾,去口加斗便是科,金科高中多可爱,牛肉煮菠菜”。第三个是穷姑娘,以“桥”字起头,“有木也是桥,无木也是乔,去木加女便是娇,娇娇滴滴真可爱,菠菜煮菠菜。”老农听完决定把菜卖给穷姑娘。5 g9 A  W4 s4 A% w* j3 x

7 |. Q. G0 {9 y6 y6 n0 D3 o% v李老始终以豁达乐观的态度,怀着一颗童心面对人生,使他战胜了一切艰难困苦获得长寿,以九十四岁高龄谢世。谢世之前,还做了个惊人之举,立下遗嘱要丧事喜办,宴请当年与之患难与共的难友和曾给过他同情帮助的人,却不请“金牙”那类恶人。他的子女,忠实履行了他的遗嘱。
4 d' i% }( {+ ?% Q" I% `5 Z/ t5 B+ v9 g2 N4 S5 N
李老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他的风范却永留亲友心中。. u/ R" ~8 V( I
  d+ r' L9 S4 b. L, p! s6 M0 P
当年李老的言传身教。使我在逆境中变得乐观起来,每当放牛至郊野或文钱渡边,我便放声歌唱,或朗诵优秀的诗篇,最常诵的是屈原的《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 e8 X$ M% Y; i2 R$ Y; V

7 c8 c- U; n9 _7 c三中校园很大,到处有空地绿草,我也常在校内放牧。有次在路口遇见了马继虞老师,他是三中的元老,早就退了休,平时谨言慎行,“文革”没受多大冲击,他主动走到我面前:“张老师,别灰心,将军也有落难放马的时候。”我顿时明白,马老是有意守候路口来安慰鼓励我的,我充满对老前辈的感激之情。
+ V) v& q) x  h$ i  T) `: q
+ Y4 p! r; e' n在我被打成“五一六”分子,再度受尽非人的折磨中,有好人的安慰和鼓励,我倍感欣慰,让我相信韦国清为头子的广西“文革”帮派势力终会受正义的惩处的。2 H  p! c( [$ O. E6 F# B+ z

+ V' x% U( `& _3 g, b2 F, r6 [十一、开除留用
: f/ g6 l; c# K6 b+ \3 J+ v3 y/ h6 R
七三年初,校革委会在图书馆阅览室召开全体教职工大会,传达市委文件,宣布对我和卢冬的处理决定。此前,先列数我们犯的“严重错误”(不叫罪行了)让大家继续揭发,有位发言者揭发卢冬曾企图炸掉邕江大桥。卢冬当即脸色发白,不是害怕,而是震惊,想不到那位共事多年一向被认为最老实的同事,为了邀功,如此伤天害理的谣言也造得出来,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文革”不知把多少好人教唆坏了。
3 |- [' p- V% J5 T
; f% h. o! M# J! y# l市委对我的处理是,开除留用,降一级工资。对卢冬的处理,开除出干部队伍,工资由副科级降至四十六元。; l! S( k. d8 V, W0 O2 h

/ e% {2 Y0 \" i- v: d# K  ?宣布之后,由预先安排好的教工代表,共青团代表上台发言表示,坚决拥护市委的“正确”决定。却不给我们申辩的权利。
0 S5 m) z% X8 ~" [  n7 `( Q& {
3 `$ g1 y2 G5 `) ~我极为不服,本来是以“清查”五·一六”名义把我重新关进来的,现在“五·一六”问题只字不提,证明这是一宗冤假错案,至少该向我赔礼道歉才对,凭什么给我那重的处分,我愤 慨 难平。
$ G: u0 ^3 l5 K) M8 k& S; g+ C# i
' f0 R: F6 _* x$ H封建社会还可以到衙门击鼓鸣冤,如今是革委会派性的一统天下,我上哪儿鸣冤?无力跟强权抗争,只能听由摆布,从此我加入到“牛鬼”行列,一起接受劳动改造,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了,先是放牛,后是养猪,打砖,进校办工厂。自己跟自己开玩笑说,他们当官我也当倌,他们当的是有权有势的官,我当的是任人摆抪的牛倌猪倌。小时候在农村放过牛,想不到二十余年后 绕了个大圈子又重操旧业.。) q/ a% ~, {3 s. \
7 d% K3 e( J6 E
人不管身处顺境逆境,总是要过日子,如何在逆境中过好自己的日子,老教师李启林给我树立了榜样。0 Z. \* C; ^* C7 x7 Z, y
6 x# K& M3 Y- m
李老师教了大半辈子书,“文革”伊始和其他老教师一样被打成“牛鬼”,还指定他为“牛鬼”队长,每天带领刘择之、李伟昌、罗梓元、梁禧等一批老教师去扫厕所、清扫校园。学校有辆拉货的马车,专由他负责,他常架着马车进出运货,他身材高瘦,满脸胡子,一副愁容,样子很象唐吉诃德,显得滑稽可笑,红纠队常拿他侮辱取乐,我亲睹过这样的一幕:
( M+ [! X- c+ j' X8 u1 e
: \" N: I/ F) S- `; E1 T那是在大批斗岁月的一个黄昏,李老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近红纠队驻地:“报告,今天的劳动任务已经完成。”/ h$ |4 [1 D! v! U, F
! N- q9 ^# u4 w. Y4 p% h
“没有偷懒耍奸的?”红纠队问。
; i+ u! ?2 T) D. U) }# b+ I! ]) R
“天地良心,绝对不敢。”
! O, A) j8 x: [4 [" h
' s3 X. g# }1 g红纠队已有人忍不住笑,另一个故作严肃,飞起一脚,踢中李老师屁股。  i, P4 ^& \5 ~$ F( D+ p: X
, M* |! O& i/ L5 `
“哎哟,别踢那么疼嘛,君子动口不动脚。”李老师边揉屁股,边嘟嘟囔囔。: g+ [/ h8 `* |% h7 h/ E

8 S- T8 I7 c: [" o$ u许多红纠队员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其中一个强忍住,大声喝道:“滚!”6 u$ g4 {9 A! g7 U/ g3 q' e: G. G

* u0 ]8 \6 e& B“是,滚.”
, @$ j' X% @. _  l' J# e% m  v8 V2 E8 ~" `) ]
李老师刚转身离去,红纠队笑得人仰马翻,还有人揉肚子,拭眼泪。躲在后面的“金牙”,也咧开嘴,欣赏刚才的精彩一幕。0 L& @7 z! ]4 p* m  ?8 a
$ F% ^) J2 d$ @2 X6 C
据说红纠队诈李老师交待罪行,他认认真真说自己犯了滔天大罪,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他挑起的,红纠队误认他神经有毛病,其实正是他大智惹愚的表现。在充满荒谬和愚蠢的年代,他以谬制谬,以愚制愚,减少对自己的伤害。他懂得苦中寻乐,无人监视的劳动中,他有说有笑,爱哼几句粤曲,喜欢逗小孩玩,保持一颗童心。他肚子里有说不完的笑料和有趣的故事,给难友们带来很大乐趣,大家都喜欢他,尊敬他。多少年过去了,我心里还埋藏着他讲的一个故事——以前,一个老农在桥头卖菠菜,生意很好,一担菜只剩一把,此刻,同时来了三个人争着要买,老农为难,想了个办法判定卖给谁,他指着桥头“清和桥”三个字,要三个人依次用一个字起头作一首诗。第一个是和尚,他以清字起头先作“有水也是清,无水也是青,去水加争便是静。清清静静真可爱,豆腐煮菠菜。”第二个是秀才,以“和”字起头:“有口也是和,无口也是禾,去口加斗便是科,金科高中多可爱,牛肉煮菠菜”。第三个是穷姑娘,以“桥”字起头,“有木也是桥,无木也是乔,去木加女便是娇,娇娇滴滴真可爱,菠菜煮菠菜。”老农听完决定把菜卖给穷姑娘。
8 Z, O$ b( {6 c- t
% r" {' O# Q6 F. j9 a, }1 v8 z李老始终以豁达乐观的态度,怀着一颗童心面对人生,使他战胜了一切艰难困苦获得长寿,以九十四岁高龄谢世。谢世之前,还做了个惊人之举,立下遗嘱要丧事喜办,宴请当年与之患难与共的难友和曾给过他同情帮助的人,却不请“金牙”那类恶人。他的子女,忠实履行了他的遗嘱。2 z; j1 p9 b) I  |+ x

6 \+ q- @0 L2 C4 b李老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他的风范却永留亲友心中。4 y# r% T, Y$ ?- e

) K1 `8 c( S1 P+ v1 W+ D0 g当年李老的言传身教。使我在逆境中变得乐观起来,每当放牛至郊野或文钱渡边,我便放声歌唱,或朗诵优秀的诗篇,最常诵的是屈原的《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3 r/ c% w. J) b: d2 i1 i" |& C# Q9 g% Y3 b
三中校园很大,到处有空地绿草,我也常在校内放牧。有次在路口遇见了马继虞老师,他是三中的元老,早就退了休,平时谨言慎行,“文革”没受多大冲击,他主动走到我面前:“张老师,别灰心,将军也有落难放马的时候。”我顿时明白,马老是有意守候路口来安慰鼓励我的,我充满对老前辈的感激之情。
5 x9 B# y4 v+ X% J4 Q# J
" @. K8 l  ?1 ?* S出于职业习惯,我很想知道大换班后,新教师是怎么上课的,有意放牛于教室后的草地上,跑到窗下偷听,有次听年青的女教师上语文,她先照报纸批判“刘邓陶”、“伍贺霍谢袁”一通,而后才讲课文,是鲁迅的《拿来主义》,有位学生大概想考考老师的水平,提了个很简单的问题,鲁迅姓什么。那老师觉得可笑,答道:“嗟,还用问吗,鲁迅当然姓鲁呗。”学生哄堂大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摇摇头离开。& ]8 h! u' Q* q7 M* v# D, m

  y+ p- {8 `: \& z* _/ u! H# I由于对国际形势的错误估计,我国大搞战备,处处在深挖洞,校园里防空洞交错,战壕纵横,有天在校园里放牛,一头老水牛摔下深壕死了。有人想借机再整我,但新来的领导比较客观,认为不是故意破坏,不必小题大做,只是调我去养猪,于是我由牛倌成了猪倌。
8 ?: y7 z: Z4 Q- X1 m% U7 X: ~% e# n' V0 c% u1 L: W4 ^3 T1 z5 |: o+ A
养猪场有三十来头猪,工作量很大,我每天都要到饭堂挑潲水,下鱼塘捞水蒲莲,用机器打碎,煮成潲喂猪,比放牛辛苦多了,幸好学校每天派几名学生学农给我当下手,我才勉强对付。
% d1 g. D2 k! W9 o( V5 @
# K- N0 A$ ^( Z. ?2 T贫苦出身的石大娘和我作领居时,常跟我诉说她的苦难经历,我给过她同情与帮助,想不到她念念不忘,知道我每天早上都到厨房挑潲水,她常带些米饼,糍粑,粽子之类的小食让我尝,并用她家乡桂林话好言安慰:“张老师,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我没有文化,好人坏人还是分得清楚。那个姓李的,常来我家和老石喝酒,说话粗野,态度横蛮,看他一身黑毛,就晓得他不是好人,我恨死了他”。石大娘说的那姓李的,就是作恶多端,血债累累的“胸毛”李天保,也是石大娘儿子的学生,“文革”使这对臭味相投的师生成了亲密酒友。按说“胸毛”既是大娘家的常客,关系应该不错,不知“胸毛”怎么招惹了大娘,让大娘对他恨之入骨。有一条我是知道的,“胸毛”抄砸我家时,石大娘目睹这一暴行。我想就是善恶营垒分明之故吧,正应了一句老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0 j; n$ {1 B7 Y8 H; s8 B6 k, ?( t& `, `% A1 M
七三年初秋的一天上午,接到弟弟的电报,说母亲病危,催我回去。我心急如焚,打算坐下午的火车赴柳州。可是在那个年代,政府对百姓太苛严,出门买票一定要持有革委会的证明,否则寸步难行。我赶快找到新来的革委会副主任王宴华,他很通情达理,准了我的假,叫我找掌管公章的“金牙”开具证明。可“金牙”百般  刁难,一会说要有领导的批条,一会说要工宣队长同意,王宴华的口头批准不算数,伤害了王的威信。王宴华十分恼火。王宴华是政法大学毕业的干部,法治观念强,到三中后看到“金牙”控制的红纠队胡作非为,随意拘禁打骂学生,很不象话,遂下令撤消红纠队,引起“金牙”的记恨,故意跟他作对。“金牙”还跑到工宣队长面前扯是生非,以证明王宴华准我的假是错的。经过了好大的周折,“金牙”才不得不给我开证明,可是已延误了我赴柳州的时间。
/ r6 {# t7 F+ v% l0 C8 ~8 ~$ F4 {" \. ]
我于第二天下午才到家,母亲在昨晚深夜已与世长辞了,家里人说,临死前母亲一直呼唤我“神生”的小名,不肯闭眼,她多盼我能回来见最后一面,可这个机会被“金牙”无理剥夺了。面对母亲冰冷的遗体,我欲哭无泪,只有一腔怒火:“金牙”呀“金牙”,你是畜牲,不是你母亲所生!
8 C9 h8 g6 n* i0 F& t
% O+ c$ _8 e# k& f料理完后事,我即赶回来上班,一天中午,我正在猪场煮潲,一位健壮的中年人走来先作自我介绍:“我姓罗,是新来的工宣队副队长。我知道你是张老师,为什么让你来养猪?”
' H7 p" x9 y5 o! h7 W- R
) b# [7 t% d8 I* Z0 \/ Z“文化大革命犯了错误,受了处分。”我冷冷回答。. H6 g3 g" D9 P6 x$ v! u& f
  f2 {* A5 ^+ R
“犯了什么错误,杀人放火了吗?搞打砸抢了吗?”罗队长紧问。1 V; X" H' j0 W) b
! ], r5 f; X* ]2 r+ P  e* [/ m
“没有,绝对没有。”/ z. m7 m$ c- G) c! \9 j  y1 a

2 L$ q' a0 P2 @( }2 C“那你有什么错?老实告诉你,我调查了解清楚,你是个正派人,只是蒙受了冤假错案,受了错误处分。”
0 J/ C' q& t9 b) l; O/ b
3 k! x3 ?+ J4 |/ ]3 q& `我大吃一惊,因为从来没人敢为我鸣不平,尤其是工宣队长,一下子消除了我的戒心,敞开心扉和他攀谈起来,谈得非常投机。他一再表示,一定要帮我平反,改正错误处分。可没过多久,他被调回南宁船厂。虽然平反之事他有心无力,但我对这么一位敢仗义执言的工人心存感激,永记住他的名字——罗德清。; n; T2 E) J7 Z8 \1 O9 G' ~3 w5 u( u

7 F' x! U  V4 X) f+ \& M. N中国有句老话,“一样米养百样人”,与罗师傅相反的是卢XX,根据形势的需要,三中多挂了一个“南师”的牌子,开设中师班,调来卢XX做党支部书记兼革委会主任。他是打游击出身的老干部,原任市教育局长,我任三中团委书记时,常到市里开会,跟他较熟,所以他的到来,我满怀希望,向他陈述我对处分的意见,可没想到他却冷冷地说:“没把你赶回乡下,还算好嘛。”我很气愤,心想,你也是挨整过的人,为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在三中推行一条极左路线,鼓吹“大课堂是社会主义”,“小课堂是资本主义”,只抓劳动,不抓教学。打倒“四人帮”,广大师生自发上街游行庆贺,他横加指责,自己拿起砖刀修防空洞,遭师生唾骂,连他的女儿都反对他,成了孤家寡人。
$ N; J& Z7 E* a) a  F$ f4 d5 @2 y6 f# n* V: G. {4 I, W) u
在运动不断的年代,当权者总想出新招来刺激百姓的神经,清查“五·一六”刚收场,接着批林批孔批周公,时下又掀起批判资产阶级法权的高潮,三中又成了全市先进,在此召开经验交流会。为表示主人好客,三中领导杀猪宰鸭大宴宾客,可酒席未散,饭堂后面就贴满了南师学生出的大字报,指责三中领导慷公家之慨,本身就是资产阶级法权的表现,弄得主人客人都很难堪。校领导武断认为,学生之举,背后一定有人挑唆,这个挑唆者便是我张某,于是派“金牙”等人到南师班,要老师动员学生,揪出我这个后台挑唆犯。但此时的群众,已非昔日任人摆布,老师拒绝,学生更为率直:“我们根本不认识他,怎么会成了我们的后台?别把我们看得那么幼稚,我们没有后台,也无须后台,出大字报完全是我们所为,别扯到别人头上。关键是看我们说的是不是事实,有没有道理。”由于南师班师生的一致反对,挫败了“金牙”等再次整我的图谋。8 q8 H. V" d$ E0 a1 F3 Y* c- X4 Z
) g$ ~, \* D0 Y. I/ @
一九七五年初,列为中国第二号“走资派”被打倒的邓小平复出,在总理病重期间,实际主持了中央日常工作,开展各条战线的整顿,使每况愈下的国家出现转机。但是,由于他拒绝按毛泽东的授意对文革作“三七”开的评价而第三次被打倒,旋即掀起声势浩大,以批邓为中心的“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在此运动中,广西充当了急先锋,抢先批邓,窃踞舆论大权的派头头廖炜雄,则抢先公开点名批判邓小平,喊出打倒邓小平的口号。敢于彻底否定文革,在大是大非面前毫不妥协,正是一代偉人邓公伟大品格的体现。文革是场十恶不赦的运动,它摧毁人权,毁灭人性,毁弃人间的真善美.堂堂正正一个国家主席刘少奇,愿放弃一切,只求解甲归田,自食其力,这最低微的生存要求都不给,非得置之于死地而后快,而且死得非常凄惨.至于文革给国家生命财产造成的损失,给广大人民群众带来的灾难,更是罄竹难书,有哪一点值得肯定?只有靠文革飞黄腾达的”王,张,江,姚”,才会为之拍手称快,以及那些既得利益者才会为之叫好,如韦国清,廖炜雄,颜景堂之流.
! `; o; g8 p5 V/ B/ A' M: M/ w* ~1 ]% @( E2 G% q' }
一九七六年元月九日,传来周总理病逝的噩耗,我极为沉痛。记得那天。刮着寒风,下着细雨,我骑自行车从家里赶回学校上班,一路流着泪,沉默无语,到了学校,听说上面来了电话,不许举行悼念活动。全校师生员工十分愤慨,自发上街买白纸黑布,在礼堂设置灵堂开追悼大会。会上哭声一片,李启林老师哭昏过去,那感人的场面,说明总理在人民中心享有无比崇高的威望。我也情不自禁写了一首悼诗,“天低云重压心头,噩耗传来涕泪流。崇高品德扬四海,伟大功绩传五洲。鞠躬尽瘁谋国富。死而后已纾民忧,含泪继承凌云志,拼将热血续春秋。”7 p- F- F" y% l& o6 T- s$ E
3 |; n  o1 U1 w" r+ P+ l
同年九月九日,毛泽东逝世,南宁市革委会在人民公园举行追悼大会,参加者须经单位领导审定,我和卢冬及其他“牛鬼蛇神”,没有资格参加。
# J/ }  v; H! x* S; S* A
. `$ k* q; n& I3 d" ?9 [在全国各省区给中央发的唁电中,广西独出心裁,也给江青发唁电,表示亲切慰问,讨好这位“红都女皇。”
$ j' i, \: X  z8 H0 @, E! a0 [. o/ l  `+ h0 W, O/ o
十二、春天迟来$ @. i/ y6 ?* B# f" K0 {: C
; o' }2 q6 z$ r( j: R4 S
十月粉碎“四人帮”,全国各省区即看手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把靠“文革”整人上台的“三种人”拉下马,追究法律责任。唯独广西依然如故。广西当权者泡制出一套“特殊论”,说“文革”在全国是错的,在广西却是“正确的”,拒不平反冤假错案,拒绝开展“实践是检验真理标准”的大讨论。七八年庆祝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广西还大量印发打倒“刘邓陶”和颂扬“文革”取得辉煌成绩的书刊,大街上挂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的标语横额。为人正直的广西中医学院教授黄英儒,七六年反击“右倾翻案风”中,只因给邓小平讲了几句公道话被以”反革命”罪逮捕入狱,七八年非但不予平反,还正式判刑,送往雒容监狱劳改。这一切都在说明,“四人帮”虽然倒台了,广西人民依然生活在“文革”的阴霾之中,中央一系列拨乱反正政策无法贯彻落实。: C7 k3 [1 P7 m" v9 `% H5 e, ]
( W- X: i8 _+ e: T; d$ b& x5 `
我的处境当然无法改变,只是由养猪场调到砖厂,由砖厂调到校办工厂,依然管制劳动改造。& f# f+ h4 z4 t" B$ H, {- c

5 ?& r( K  w3 j! ^, P  ~校办工厂为插秧机厂加工一些零部件,我负责操作一台二十吨冲床。有次出了故障,我用根铁棒插进飞轮进行修理,故障排除忘了拿掉铁棒,按动电钮,飞轮带动铁捧砸中头顶,顿时鲜血涌流,同事送我去医院,检查结果只患了脑振荡。回家休息两天又上班了。这次工伤我又侥幸躲过一难,幸亏砸偏了一点,如果砸在正中,二十吨的冲力还不让我脑袋开花,当即毙命?
9 l% ?. p! Z$ n" y; x" K3 @" e
1 x  u$ |$ N" b8 _有天在街上遇见了司徒耀老师,他是个老归侨,被下放回广东老家,打倒“四人帮”满怀希望回到南宁,要求学校落实政策,给个住处,遭校领导拒绝,不得不带着妻子儿女寄篱亲友家中。这位和善的老人真可怜,他的一个儿子司徒港生,原是一中学生,和史妙甫在一起参加过武斗,被“联指”抓进集中营,不久惨遭杀害。丧子之痛加上贫病交加,司徒耀老师后来客死于亲友家中。这事引起三中教工及司徒老师许多老学生的愤愤不平,在舆论压力下,三中领导才给了间窄小的破泥房让司徒太安身。6 z7 R  ]" `0 C  C
) N3 x8 `' r1 r: R* E3 _
七七年秋,国家恢复高考,三中这所著名学府,竞输给普通中学,这是有史以来绝无仅有的,广大教师很着急,领导也感到压力。尽快摆脱尴尬,提高教学质量,重塑重点中学形象,成了全校教职工的共同心声。已解放出来抓教学的钟碧秋、刘文强、联同郭先安、吴艺玲、梁志岳、阳明熙、徐镇旋等一大批教学骨干,联名向校领导建言,要起用被打成“牛鬼”的老教师,请卢冬和我出山。起用老教师没有阻力,可让卢冬和我出山却阻力重重,因为我们俩是市委下达文件处分的。校领导不敢贸然行事。
( d/ W: y5 D  j3 ^- B, a1 _: A4 ]/ \1 n0 T
南师已从三中分出单独建校,南师领导王怀义提出,三中放着卢冬、张德忠两位从北京来的教师不用,浪费人才,三中不用我们用,把他们调到南师来。三中领导在内外压力下态度有所松动,于是陆书记找我谈话。' X+ }; P5 r6 E4 l/ C

1 G9 d  k* M1 k- j- g1 N9 \$ |& J- u“老张,我们校领导想安排你上课,怎么样?”陆书记先发话。/ w7 E6 x3 K; K3 M

/ y& r% T/ t! k+ `; W“不平反,我怎么上讲台?”我提出质问。
! Z6 H: j2 W2 M# s$ m0 y3 \# r$ M4 B( Z/ J8 L, r2 v5 `  j
“那是两码事,先不谈平反问题,如今只谈工作安排。工作安排是根据革命需要,过去安排你劳动是革命的需要,现在要你去上课也是革命的需要。”
: l6 I" W0 V" t! r" N( x2 }% ]. ], e  n# x6 i) T( P5 n6 B
好个“革命的需要”,我心里在讥笑,这是你们的强盗逻辑,过去你们整人害人,青云直上,我们蒙冤受屈,都是“革命的需要”?把是非功过一笔抹煞了,岂能苟同?我明确表态:“要我上课,先给我平反,否则我绝不踏上讲台。”- ^* q0 g5 h+ Q
: r9 |8 N9 `0 S  N3 e$ r* H
和陆书记的谈话就这样谈崩了。郭先安、吴艺玲很着急,来做我的工作:“老张,你知道吗,我们一大批人极力争取,领导才同意你出来的,你断然拒绝,不是让大家白费力了吗?有人正巴不得呢。平反是迟早的事。管它那么多,你先出来工作再说。”% n4 Q  i! @" s$ h

* [9 T! }/ k! b看到同事们的热切期待,我作了让步,答应先出来工作,但只批改作业,不登讲台。经过郭先安等人的斡旋,与校领导达成妥协,于是我成了只批改作业,不登台讲课的老师。
; N! Z; w. K3 g& b- N7 @
/ c- U  @. ]# b) O- Z, q5 M七八年秋,三中正式恢复重点中学名称,市里调来了新校长冯宗异和教导主任梁耀新。他们原是南宁二中的校长,主任,是全市闻名的教育行家,“文革”也遭受过残酷迫害,这次调来,有意加强改善三中的领导班子,他们不负众望,以其平易近人的作风,和治学严谨的态度,很快赢得全校师生的爱戴。/ a+ H; b' z' X8 X8 k  R

% l3 e  C2 b' X由于广西当局死抱“文革”不放,不予平反冤假错案,引起广大干部群众强烈不满,纷纷刷出大字报,南宁朝阳广场又成了大字报的海洋,每天招来数以万计的人群涌去观看。大字报不只来自南宁,而且来自广西各地,内容都是揭露制造冤假错案和实行大屠杀的惨状,触目惊心,骇人听闻。有不少人到区党委门前静坐示威,要求给蒙冤死去的亲人平反昭雪,还有组团上京告状的。当中有不少农民。当初许多农民奉命到南宁参加“平叛”丧命了,当局者授予“烈士”称号,发抚恤金,如今中央一概撤销,农民才大呼上当,要求追究责任,到底是谁欺骗了他们,害得他们的亲人抛尸异乡。但人死不能复生,酿成的悲剧已成历史,不可改变。任凭蒙难者家属如何呼号上告,都于事无补。我又想起攻打三中时认识的老黄,矮墩,他们是否也成了抛尸异乡的游魂野鬼?
1 ~5 ~5 U) V$ L+ y% ^& d' p5 }! T+ b8 M" d. ~
中央三令五申要平反冤假错案,在我和卢冬复出任教不多久,南宁市委终于下达了一个文件,撤销对我们的处分,但仍留下一条尾巴,说我们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严重错误“,鉴于当时的历史环境和本人认错态度好,对原来处分予以撤销。我脑海里铭记着那难忘的一幕,那是个宁静的夜晚,在图书馆会议室召开全体教职工大会,当陆书记宣读完文件,我、卢冬、黄兆昇先后站起,义正词严批驳这个文件,指责它公然对抗中央,死抱“文革”不放,是个极端错误的文件,我们拒绝接受。多少年来,在三中,第一次有人敢对“文革”,对新生的“红色政权”说个”不"字,多么振奋人心!除了“金牙”等少数“功臣”塔着脑袋外,与会者都昂首挺胸,感到了一种从所未有过的畅快,冯校长和梁主任也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 ?* d0 c4 n8 Z1 g6 g4 N: i' t' G$ O+ E9 _* H8 ^
善于窥测风向的“金牙”,预感情况不妙,及早谋划退身之策,利用关系跳到市反帝医院当了名不称职的骨科医生。  {" h+ G& Q; m) f

  d# o: t- j- ~/ k* e% g8 h( {  I3 @) {“金牙”自己明白,他在“文革”中坏事做绝,罪孽深重,由于他抛档案,唆使“胸毛”“泼辣”等人胡作非为,先后逼死了胡里仁、覃克己、李厚德、罗梓元等人,还有熊景椿、李启林、刘择之,吴献瑞,司徒燿` 等大比老教师受到很大的伤害。教务主任林恩材是个共产党员,只因与之观点不同,被他指使“胸毛”打成漏网右派,受长期关押批斗,家也挨抄了。“金牙”还是个贪婪成性的家伙,把别人的财物占为已有。林恩材、郑云娣夫妇曾告诉我,他们在“金牙”家里,发现了他们从福建带来的铜壶铜盆.他究竟拿走了多少别人挨抄家丢失的财物,这还是一个迷。综合本书提到他的种种劣绩,绝不能用“好人做错事”来说得通,他就是个十足的坏人,无怪乎三中大多数人,包括家属小孩象旧社会农民恨地主恶霸那样痛恨他。如此犯众憎的人物,在世上是不多见的。; M. e" L- A9 P! D4 \6 o: p

1 U* {$ n8 I* f与之相反,钟碧秋却以他的高尚品德受人敬仰和爱戴。他打游击出身,入广西桂林师院深造后到三中任教,后当党支部代理书记,他刚正不阿,五六年反右中,偌大一个重点中学,竟揪不出一个右派,遭市委宣传部领导指责:“你们三中就那干净,刘择之还构不上右派?”钟理直气壮顶撞:“没有就是没有,刘择之也划不上。”由于他勇于保护知识分子,三中才无人受冤,可却背上了“右倾”罪名得不到赏识,一直只是代理。“文革”中他作为被打倒的第二号人物,长期受关押批斗毒打折磨,八二年患肝癌逝世,追悼会上,年近古稀的刘择之老师放声痛哭:“老钟呀,你是大好人,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是你鼎力保护,我刘择之早过不了反右这关了。”9 z& A" f0 V# L
# x! S0 G1 U2 H; t, X3 M. e* Q
钟碧秋英年早逝,可他的英名永留三中。
7 j+ J6 [3 F) f% }4 |2 h  A
3 u- K" s2 }* c! _$ i( p同是三中人的钟碧秋和“金牙”,为什么在群众心目中形成如此大的反差?我想其根本原因是前者与人为善,后者与人为恶,这也是善人与恶人,好人与坏人的根本区分点。
# E6 p$ J; Y/ V" i3 o: Y( m
* R$ f/ t2 _1 J* C8 ]" k一九七八年冬的一期《广西教育》刊物上,登载了一篇以三中党支部名义发表的文章。攻击刘润贤、李厚德、钟碧秋等原三中领导一贯重用熊景椿、胡里仁、李启林,刘择之等“残渣余孽”,“牛鬼蛇神”,盛赞现任党支书觉悟高,立场坚定、斗争性强,历次运动,尤其文化大革命都站在斗争前面。无疑,这是篇按“两个估计”泡制出来的诬蔑教育战线的黑文。已调到广西教育学院的刘润贤老校长看了十分恼火。打电话质问三中党支部:“打倒四人帮这么多年了,你们还发表这种混帐文章,我要告你们!”接电话的正好是那位吃运动饭步入青云的党支书,他不甘示弱:“你告吧,告到中央我也不怕。”
( k; s) y4 e  T( u5 r" U* r/ O& a* i; X  J$ v% V
无独有偶,有一天,区党委派来两名干部找到卢冬,要卢写书面材料揭发伍晋南陷害毛主席的好干部韦国清。卢冬先是惊讶,打算拒绝,想了一下就慨然答应:“好,过两天后来取。”来者高兴离开。两天后,当那两名干部接过卢冬写好的材料一看,浑身发抖,脸色发青,原来材料写的不是揭发伍晋南陷害韦国清,而是列举了韦国清陷害刘少奇、邓小平、陶铸,及伍晋南等大批广西党政干部的事实,还有后来的韦祖珍也横遭他陷害。材料最后得出结论:在广西陷害好干部的人是有的,不过不是伍晋南,正是韦国清自己。0 A6 M) V7 A1 C4 x! e4 f* t2 t6 c# Q
; \& h' f. G# |' U( T; E
韦国清陷害“刘邓陶”,见于前文提到的他主动贴出诬陷刘邓陶的大字报。陷害伍晋南等大批广西党政干部,全广西人所共知。伍晋南被打成:“伍修集团”之首后,伍、贺、霍、傅、谢、袁、曾被拉去全区各地市长期游斗。南宁,全广西处处是打倒”刘邓陶,”“伍贺霍傅谢袁”的标语口号。陷害韦祖珍,广西人也是熟知的。韦祖珍原是福建军区的一位领导,后调来广西当革委会副主任,做韦国清的副手。他还是韦国清的同宗兄弟叔侄,一起从东兰出来参加革命的,上阵父子兵,按理说,他们该是天然的好塔当,可韦祖珍为人正直,敢讲真话,不会阿谀奉承,参加革命几十年,戎马倥偬,没机会回老家看看,回了广西才有机会。但是,不看则己,一看感慨万千,用他的话说,几十年来家乡没有改变,仍是那么贫穷落后,唯一的变化是村头那棵大榕树不见了(大炼钢铁砍掉了)。他还录下农民不思进取,安于现状的歌谣:“上山一把斧,回来两块五,有吃又有喝,酒壶跟屁股。”这些”诋毁”广西大好形势的言论,等于打了主政广西多年的韦国清的屁股。韦国清火了,借林彪事件拿他开刀,诬他为林彪集团的人,押赴北京,并开动广西的舆论工具,展开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揭露批判韦祖珍的运动。韦祖珍蒙冤多年,后获平反,可已患上不治之症。他特别留下遗嘱,他逝世之时,拒绝接受韦国清送的花圈。果然,韦祖珍的妻子儿女,把韦国清送的花圈拒进灵堂,并踩得稀巴烂。了解广西文化大革命惨状,纵观韦国清的所作所为,该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因为对任何人的评价,都是凭他本人的历史足迹作出,而不是靠强权操纵的舆论工具。历史已经说明,韦国清是文革中红极一时的人物,在广西他支一派打一派,硬把一个群众组织当反革命勦灭,制造了全区性的大屠杀,广西出现如此惨烈的景象,罪魁祸首就是他.他应对此负主要责任.- k0 {/ `% ?  o# n0 W4 Z0 c

  F4 n; `% f# Q1 D! j手握重权的韦国清,手下有无数人効命,为什么却找到卢冬?这件事我也清楚,六七年卢冬随“四·二二”代表赴京时,曾采访伍晋南、问:“有群众揭发,韦国清与越修(当时越南与苏联关系密切,故有此称)有勾结,是否有此事?”伍晋南答:“我说不准,说有吧,没确凿证据。说没有吧,这年头谁敢给谁打保票?”这种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回答,在当时是最明智的回答。卢冬万万没想到,记有这段采访录的笔记本竟落到“联指”手中,成了他招来十年牢狱之灾的祸源。如今区党委又想以此要挟他帮韦国清诬陷伍晋南,可他们没想到,时代变了,韦国清之流再不能为所欲为,不但没能从卢冬身上捞半根稻草,还让卢冬狠狠将了一军。其实卢冬是个很理智的人,他对韦国清毫无个人恩怨,和广大”四二.二”群众一样,主张“文斗”,摆事实,讲道理,反对一切野蛮行为,对韦在运动中受到冲击和伤害很同情.可韦国清气量太小,报复心太强,对反对过他的干部群众,不分清红皂白,一概当反革命剿灭,而且还不择手段.泡制一桩桩冤假错案,所以让世人看清了他的面目,当然也逃不过卢冬的眼睛.  L7 K( E) m  f6 \4 F! b8 r. t; T
/ R8 ~% [% a0 h3 C  q! V$ P; d3 M
拒绝拨乱反正,不肯平反冤假错案,阻碍改革开放,广西这种严重状况,迫使中央采取果断措施,整顿领导班子,于八三年开展“处遗”工作,查处了一批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和派头头。可是中央“宜粗不宜细”的政策却被钻了空子,大多数罪犯及“三种人”蒙混过了关,有的还继续窃据要职。例如亲手杀害巫抱平的凶犯“胸毛”李天保,依然逍遥法外,仍受重用.造成多条命案的“金牙”林伟X连一份检查,一个赔礼,一句道歉不用就轻易过了关。此种现象在全广西比比皆是,给广西广大受害者留下不平和遗憾。. N9 i' t) |' O

; h; }* @% U" o6 J8 U) Q8 D6 K不过坚冰已被打破,灾难已经结束,祖国迈开奔向美好明天的步伐不可阻挡,比之全国,广西的春天迟来了六七年。迟来总比不来好,所以广西各族人民,还是欢呼这迟来的春天。/ N+ l- m* I' I

6 t7 X/ q2 e" s9 X4 `
" z% C$ k( v- C- z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4771/201812/27401.html7 w* v7 ?/ G" A0 M0 Z
( o* ?3 x5 p8 N8 k" ~4 ]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手机版|文革与当代史研究网

GMT+8, 2021-11-29 01:21 , Processed in 0.112410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0,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