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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tuffy05

舒之  流血的瀟水—道县“文革”大屠杀纪实(1-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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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 07:13:0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县报记者的回乡日记
) j7 k3 M) ~" Y) ^ & `7 ]' e, @1 h; ?0 H
    田原,湘南某县报记者,文革中因发表散文随笔获罪,被造反派打成“ 小邓拓”,遭到批斗 和关押。1967年8月,他趁造反派热衷于打派战、搞武斗之机,逃出黑房子,回到位于道县边境的故乡某小山村躲避,时值该村大批杀人。作为事件的目击者,他在日记中记下了当时的所见所闻。征得本人同意,择其几则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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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0 U/ n3 X3 i' k6 N5 x0 ^            8月23日/ ~& V/ e5 F3 A$ r3 J9 P- M: n' D3 a
    天气阴沉沉的,乌云低垂,闷热难当。?
$ x0 A/ t% W* R" y8 `) g* X6 L3 c    我怀着十分惶恐的心情,逃出关押我的那间斗室,乘车回到故乡。?( j9 r0 d3 G. b
    透过车窗玻璃,万岗寨那斗笠似的山峦呈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山梁上用杉树苗栽下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十个大字清晰可见,据说那是乡亲们花了近千个劳动工日用一万株树苗栽下的,每个字有一亩多地。?& q5 r) h2 D6 N# N) h' _1 J
    家乡群众的确是时刻绷紧了阶级斗争这根弦,汽车一进入道县境内,便是十里一关,五里一卡,每过一关,民兵对每位旅客都要严加盘查。刚才在柑子园,要不是我出示省报发的特约记者证,可能会被民兵抓去,与我同车的那位老农民,大概是因为害怕,说话结结巴巴被那一伙威武的民兵抓到公社去了,后果恐怕不妙。?* {, y/ U1 I1 T  W- P7 I5 ~
    每走近家乡一步,我的心便紧张一分,“近乡情更怯”,这种“怯”,是很复杂的,早就听说家乡一带在滥杀人,不知乡亲们的情况怎么样??# Z' h$ E% Q! s0 c
    入夜时分,我回到了久违的故乡,见到了日夜思念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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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4日?
; [5 b  o# y/ B# O/ J" ?: W    因旅途劳顿,昨晚睡得很早。?3 o4 ~2 K: L% _( g
    刚刚合上眼,便听见一阵凄厉的狗叫声,开始是一条狗在近处叫,接着好像是受到了感染,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汇成狗的大合唱,时远时近,时高时低,搅得人心烦意乱。不一会,门外小胡同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松柴火把燃烧的噼啪爆裂声,伴随着有人低声的抽泣,这种压抑的哭声,就像流落在荒郊野外无家可归的野狗,在饥寒中哀号。?% B  a+ j- C. |( m0 R9 N# `) c
    我爬起来,想到外面看个究竟,推开大门,经过晒谷坪,刚迈出箭门,胡同口那边猛然传来 一声喝问:“口令?”随即一声拉动枪栓的脆响,吓得我赶忙缩了回来,关上门,站在自家的天井里,仰首望天,冥想刚才发生的事。只见河汉皓渺,银钩倒挂,远处重重迭迭的山峦,隐隐约约潜伏在地平线上,俨然一头头巨大的怪兽。此时犬吠也停止了,一切归于寂静,宁静平和的山村之夜,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悻悻地回到屋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蚊虫在屋内嗡嗡乱飞,仿佛远处有人在啼哭,我再也不能成眠。?
# L2 I2 U: V% C3 H" i) \1 `    清晨,一轮鲜红的太阳把山村染上一层血色。昨晚杀人的消息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在全村传开。担任生产队民兵排长的二弟悄悄告诉我:昨晚大队贫下中农最高法院判处了四十四名四类分子及其家属的死刑,这些人全部是大房的。我们村的地富大多数集中在我们大房,主要是三队、四队、五队。目前这些队当权的全部是土改时分得了田地房屋从二房那边搬过来的赤贫,这些人最害怕地富反攻倒算,总想除掉他们才心安。二弟还告诉我,昨晚处死的人都是由各生产队贫协组长和造反派从各自队里捉来的,全部活埋在后龙山的三口废红薯窖里。这种杀人方法,就是把人推下窖去,用稻草点火把人熏得昏死过去,再用土活埋。我想,杀人者是愚蛮、残忍的,同时又不乏农民式的狡黠,用这种方法杀人的优点很多,既可以克服杀人见血的恐惧,又免去了掘洞埋尸的麻烦,还省去了暴尸荒野污染环境的忧虑,同时也消灭了一切痕迹。四十多人同时被活埋,那种惨状是不难想象的。五队有名妇女,当时手头还抱着一个正在吃奶的婴儿,临刑前,她跪在民兵面前苦苦哀求,求他放过孩子,那位民兵不但不应允,相反地一把夺过婴儿便往窖里掼,妇女不等民兵来推,也跟着跳了下去。听到这些情况,我的脑子越发糊涂了,阶级斗争难道是这样抓的吗?我警告二弟,千万莫去做这种违犯法律的丧天害理的事,总有一天要追究的。二弟说,我知道这是犯法的事,但我无力制止。我不敢杀人,连看也不敢看,昨晚我主动请求留在村子里维持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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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5日?" ^! `, G; P+ ]" T; ]7 y7 b$ P. P$ R
    今天村里没有出现异常情况。?- S, D9 b, ?/ V3 D( ~% O; K0 Z
    上午,我冒着“秋老虎”的曝晒,在村子里走了走,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C8 B$ p* h# U( M! H
    我首先来到位于村子中心的张氏宗祠“百忍堂”,我留意到厅堂正面挂着的那块我们宗族引以为荣,颂扬张公百忍的烫金大匾“百忍堂”不见了,堂前那口十来亩宽的清水盈盈的白莲塘也干渴了许多,塘边那宽敞的晒谷坪上堆满了猪牛粪,散发着冲天臭气。“百忍堂”这以往全村人聚会议事的地方,现在成了贫下中农最高法院和大队造反司令部。?
0 b4 ~' [# G" L/ E* d    厅门口有两个手持步枪的民兵站岗,我刚一走近,立即被其中一个民兵叫住了,他是我的一位本家兄弟,外号“蠢巴”。“蠢巴”奇蠢,不知羞耻为何物,长到十八岁了还经常光着屁股在村里游荡,我曾亲眼看见他坐在自家大门口,当着过往行人的面,魂颠神移地掏出家伙玩手淫,兴奋时把一泡污物射出门外老远,吓得他的亲嫂子几天不敢出门。乡亲们一向看不起他,认为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本质上是缺乏道德和良心的,是残忍的。?
0 x+ ?7 a8 a3 s% s    “你是逃回来的吧?你们那里也杀人了吧?”“蠢巴”对我说。?
7 i. U' H7 A' Y5 n( B; A    “我响当当下中农出身,为什么要逃?我是搞外调,顺道回家看看父母亲人。”我一边应付他,一边观察着祠堂内的情况。?/ m9 L/ D& I! Z4 D; [
    厅堂内用稻草打满了地铺,二、三十名民兵横七竖八地躺在铺上睡大觉,有的发出如雷的鼾声。他们分别穿着黄、黑、兰色衣服,却一律斜背着装满子弹的子弹袋,睡觉也不解盔卸甲。厅屋的一角,放满了从被杀的地富家里抄来的家具动用,有桌椅板凳、锄头犁耙、锅碗瓢盆、衣被蚊帐……天井里还有几笼鸡鸭,四、五头猪。这场景,活像剿匪电影片中的土匪窝。?/ g+ m" ~2 S9 I. k: t
    “你们随便杀人,可不符合党的政策啊!”我对站岗的另一个民兵说。?
) _  U# p5 N" m  F1 T1 ~! T+ n    “你们书呆子晓得一条卵,别个要杀你了,你不杀他?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蠢巴 ”鼓着一双牛眼,抢过来答话。?* O# x7 A! C  z2 \) l3 A- A" @
    我不屑与他争辩,离开了“百忍堂”,来到小溪对岸的公社所在地。公社大院内空空如也,只有当秘书的堂兄守着那部电话机。我问堂兄:“村里杀了那么多人,公社为何没有一个态度 ?”?
/ A6 A, Z3 e1 I' A' X8 G4 h! L    堂兄告诉我,对于迅速蔓延开来的杀人风,公社武装部的态度是明确制止的,但在目前这种无政府主义状态下,公社除了武装干部外,打倒的打倒,挂起的挂起,多数干部当了逍遥派,回家抱娃娃去了,武装部长势单力薄,制止不了啊。这不,前天天刚断黑,村里就来了一班民兵把公社武装部赵部长拖去了。据同去的勤杂员小何回来说,这班人一直缠着赵部长,又是杀鸡打酒,又是下面煎烙饼,吃喝玩牌闹了一通宵,连赵部长大小便也有人陪着,他半夜听到狗叫,发觉不对劲,几次想溜出去查看动静,都被民兵们拖了回来,实际上就是要稳住赵部长,他们好下手。?
* B& r$ e5 k7 r9 _5 t( Z?
1 T7 T( r: K/ U1 E2 [+ |             8月26日?
& |" Q' T2 I# q8 C    昨晚又杀了十六人。?
6 D. r0 u9 e9 v    昨晚杀的地富多为二房人,因上次杀的全部是大房的,大房的群众起哄了,指责二房的民兵包庇阶级敌人,于是大队贫下中农最高法院重新研究,确定了五户十六人,采取同样的办法,在后龙山枞树尾的废红薯窖里活埋了。?% O3 X9 [7 [& F
    吃过早饭,我沿着二房小街,漫步向后龙山走去。未上省城求学前,我时常经过这条小街去后龙山放牛打柴,那时这里的高大门楼和门楼内外的禾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座座花园内栽种的四时鲜花探出墙头,颇有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意境。现在门楼全部成了停放扮桶、打稻机以及犁耙农具的贮藏室,禾场和街道撒满了稻草、牛屎和鸡鸭粪,叫人不敢下脚,花园改为菜园,新浇的人粪尿,弥漫着刺鼻的氨气。村头小溪边那座高大的四合院是我小学时一个同学的家。这个同学的家史充满传奇色彩:人们说他的曾祖父在湘江河上打劫一船棉纱起家,添置良田百亩,靠高利重租盘剥成为远近闻名的暴发户;他的祖父却背叛剥削阶级家庭,加入了共产党,参加了大革命,于1927年被国民党的还乡团抓去杀头示众了;而他的父亲在土改初期,以革命烈士后代的身分,带头上台喊口号,斗地主分田土,表现非常积极,可是没多久,又有穷人告发他有血债,被区土改工作队长拉出去枪毙了。至于他的曾祖父是否打家劫舍无从考究,而他祖父和父亲的经历,却是许多乡亲亲眼目睹过的。此刻这座宅院大门紧闭,门上交叉贴着两张贫下中农最高法院的封条。正好有五、六个小孩追逐着一对正死去活来“巴坨”的狗从这儿经过,我问那些孩子:这屋的主人呢?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我,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们村里这次杀人都是一户一户杀的,想必我的那位同学连他的全家昨晚已被彻底消灭了。我又仿佛听说,昨天下午在为集体田浇秋红薯时,几名地富子女听到风声,丢下粪桶扁担逃到山里去了,我心中暗暗希望在逃掉的人中有我的那位同学。?
& m' c" a$ P1 I, {) {    出了村,我径直向后龙山走去。在我的印象中,后龙山全部是原始次森林,密不可进人,只有延伸出来叫枞树尾的那片缓坡上的古松下长着一些苔藓和小灌木,是放牧、采蘑菇、捉迷藏的好去处。而今,后龙山的原始次森林已不复存在,到处是触目惊心的黄土沟壑,唯独枞树尾那片古松侥幸残存下来,成了故乡唯一的一道风景线。?+ q' f5 D1 [2 U. g# R1 W7 y/ i
    气候依然干燥闷热,一只秋蝉在树干上不识时务地噪鸣,临近松林时,我明显的有了憋胸气促的感觉。那些抱围粗的古松,刚劲挺拔,粗糙的粼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出岁月风雨的沧桑。那些红薯窖稀稀落落散布在松树下,一些还在继续使用的薯窖上用稻草编成斗蓬似的罩子盖着,活像一座座坟墓。?2 e7 K, ~$ Z2 ?$ Q$ {& p
    想到连续两晚在这里发生过那种残忍的事情,我的心不禁一阵抽搐。我不愿引起别人的怀疑,只能远远地看。开始,我没有看出什么痕迹,造反派做得很干净。我想,大凡做了不那么理直气壮的事,总想把它掩藏起来,然而要掩藏得那么丝纹不露也不容易。在一株被雷电劈去树梢的松树下,我看见并列的两口废薯窖已被新土填平,旁边散落着一些草木灰,那用仓促慌乱的脚步踩实的新土,坑坑洼洼,周围的灌木野草被踩死了很多,在那些枯枝败叶上撒满了新土,鲜红刺眼,仿佛死者溅上的血泪。?
4 n" b' A: i* d    我不忍卒看,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脚下那条铺满青石的小路,是通往道县的捷径,过去行人不断,今天却不见人影,大概是乡亲们怕鬼的缘故吧,尤其是刚刚死去的新鬼。小路绵长而幽静,田野和山林里秋蝉和小鸟停止了鸣叫,唯有风,一如既往地轻轻吹过,吹得松涛低语,如怨如怒,如泣如诉。?- d7 U5 K) B- M( ~; G!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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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A5 J2 O8 y; l1 _9 L1 B5 z             8月27日?
9 ^' C$ R" A) }. I; P: i+ Z    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以为又要杀人了,起来仔细一听,才知道是催社员们上午去白莲塘禾场开会,拍卖胜利果实。?
. O' S5 o3 ~" w$ w6 |) ?; q3 ?    我吃过早饭,赶到祠堂前面的白莲塘禾场时,已是人头攒动。禾场正中摆放一张方桌,桌下摊满了家俱衣物,就是我在造反司令部看到的那些,只不过少了一些精致的。只见大队造反司令秋麻子站在桌上扯开嗓子喊话:“我们贫下中农和革命造反派打了一个漂亮战,把那些要翻天的地主富农消灭了,没收了他们的家产,为了筹集更多的造反经费,夺取阶级斗争的更大胜利,今天公开拍卖这些胜利果实。”?3 T6 x1 T' G  J' w. o0 U
    秋麻子这个全村有名的烂崽,平时吃喝嫖赌,偷鸡摸狗没干一件好事,像这种凶残歹毒连亲生母亲都被他逼迫上吊的人渣,有什么资格站在台上发号施令?使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是这个秋麻子却担任了大队文革主任兼革命造反司令,也就是这个秋麻子,为首策划组织了村里惨无人道的血腥大屠杀。据民兵指挥部的人私下透露,他在活埋地富时,不止一次地强奸过地富女子,有人曾亲眼看见他把有全村头号美人之称的地主女儿翠珠强奸后又把她活埋了。我感到很纳闷,为什么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要让这种人当骨干先锋呢?让他们 领头,能不走偏方向吗??
9 T5 z, \& H7 F2 D' ]; |" R    拍卖开始后,站在桌边的民兵每拿起一件家俱,秋麻子便报一个底价,动员大家竞买。近几年来,大队集体经济不景气,农民收益是不多的稻谷加稻草,再就是有限的几坨红薯,因为缺粮,副业发展不起来,乡亲们打油买盐的钱都没得,哪有多余的钱来买这些家俱?尽管价钱已经压得很低了,仍然没有几个人买。拍卖会开到近晌午了,还没有卖去小半的东西,后来秋麻子说:一时拿不出现金的,拿粮食、鸡鸭来交换也可以,赊销也行。任凭秋麻子喊破了嗓子,响应者还是寥寥无几。?% y: o- j0 M4 E5 f1 @+ C
    看看日上中天,我回家去了,拍卖结果如何,我不得而知。?
: y1 F) B: Y( z* N9 `?       # R6 Z( x. V8 o4 n2 R2 i) E
            8月30日?
6 {  V5 T1 S( S- ]8 p, X   这几天,村里比较平静。乡亲们刻板似的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普通社员家里缺乏生机和活力,地富家庭更是没有了动静,那些被杀绝了的家庭,是彻底地安静了;那些侥幸未被杀的家庭,年轻人躲的躲,逃的逃,剩下老弱病残的缩在家中大气不敢出,自然是悄无声息。我回来这么多天,几乎没有碰见地富分子,连地富子女也很少碰到。然而今天傍晚时分,我却意外地在大门外碰见了光金伯的大老婆胖伯娘。?# A- c! k/ J1 V1 s/ `6 k$ h
    要在以往,她看到我回来,一定要热情邀我上她家坐坐,泡杯香茶,听我聊聊外边的见闻。可是今天却一反常态,只是简单地点点头,打下招呼,不等我应答,便迅速闪进了自家屋里。看她那神色,比过去衰老、颓废多了,原本就很胖的身躯,更加臃肿,她的嘴唇发紫,两眼黯淡无光,苍白的脸上写着太多的痛苦。按常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屠杀中,她家该不会遭到不测。她家虽然也是大地主,但家人多在外地谋事,在本地没有民愤,而她的丈夫又是县医院很有名望的医生,给乡亲们做了许多治病消灾的好事,口碑很好,乡亲们放她一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暗暗为她全家人庆幸,既然现在胖伯娘安然无恙,光金伯的小老婆零陵婆料定也无凶险。?. u1 m" _% h, T- @
    不幸的是我的推测完全错了,回到家,我与母亲谈起她家的事,母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给 我讲了零陵婆的悲惨遭遇。?# N3 [% `& O+ S  D
    胖伯娘也许是因为太肥胖,一直没有生育,解放前夕,光金伯从零陵买来一个姑娘做小妾,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便叫她零陵婆。零陵婆当年17岁,第二年就生了一个胖小子,以后又陆续生了两个儿子。土改时,工作队劝她与光金伯离婚,回老家分田地,零陵婆舍不下孩子,心甘情愿留下当小妾。别看她长得眉清目秀,身材苗条,但她秉承了零陵女人善于做粗活的习惯,田里土里,犁田耙地,样样农活拿得起,挑大粪,扛扮桶,从来不嫌脏和累,而且干活勤奋实在,从不偷懒使巧,队上稍微差点的壮男人都比不过她。光金伯常年在县医院上班,胖伯娘肥胖多病,只能在家看小孩,全家就靠零陵婆在队里出工,厚道的乡亲也没亏待她,一直按甲等男劳力的标准给她记工分。文革开始后,由于沾上了地主的边,零陵婆少不得要遭到批斗,她感到很委屈,不服气,有时还与民兵顶嘴:“我解放前后都是受苦受累的人,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对她这种态度,民兵很不满意,怎么说她也是地主的小 老婆!尤其是个别平时觊觎她的姿色想占她的便宜而不可得的泼皮无赖,更是扬言要给她点厉害看看,放风说地主小老婆不老实要坚决镇压!这些风言风语传到胖伯娘的耳朵里,使她有一种要遭灭顶之灾的恐惧,谁不知道这次杀人是一个被杀,祸及全家的呀!于是常常对零陵婆发出一些怨言:“要你夹起尾巴做人,你偏不听,现在怎么办吧?我们反正老了,死得过了,可怜孩子们小小年纪也得陪着你去死啊!”听了这些怨言,零陵婆气不打一处来,自从当上地主小老婆,没过一天好日子,家里外边,处处遭人白眼,受人凌辱,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要不是为了三个孩子,她早就不想活了。她满怀怨恨地咬咬牙说:“放心吧,我不会连累你们的!”就在我回乡的第二天,她当着胖伯娘和两个小儿子的面,在自家楼上上了吊,两个小儿子哭得死去活来抱着她的大腿哀求妈妈不要死,求大娘快放妈妈下来,胖伯娘硬着心肠把孩子们一个个扯开,把他们紧紧搂在自己怀里,哭着说:“不是大娘狠心,而是万不得已啊,你娘不死,我们大家都活不成。”结果是在胖伯娘和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饮泣声中,眼睁睁地看着零陵婆用绳子套上脖子,伸出舌头,呜呼哀哉断了气。?
8 k: n# k! o7 a, v4 p! @    事后,据造反司令部知情的人说,队里几次研究杀人,都没有提到零陵婆的名字。母亲抹着眼泪说:“造孽啊,她才活了三十六岁!”?! D3 A9 Y0 P7 F/ l$ ~& [  r  n3 O
?2 W/ s. M& s% P# @, l
            9月5日?
6 x; |# z9 a! _" B    落叶飘零,秋已深了。?
" O, u. P+ u/ ]0 T0 o5 H/ v3 C    随着天气渐渐地有了凉意,杀人风潮也在不断降温。尽管秋麻子等人仍然日夜盘踞在“百忍堂”,贫下中农最高法院也没有宣布撤销,但村里的形势却平静多了,道县已经进驻了解放军制止杀人,人们都在祈祷:但愿这股歪风不再蔓延了。?
9 r2 G5 b7 g9 X    昨天下午,收到了女友寄来的信和寒衣,她在信中说,造反派勒令我回去接受批斗,否则派人前来缉拿,要我打定主意。我已给她回了信,要她转告造反派,我立即回来,千万莫派人来。我深知,在目前这种环境下,贸然派人来抓我,乡亲们肯定要武力维护,恐怕是凶多吉少、有来无回,定会酿成更大事端,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 S/ o+ s0 k( [2 h    不管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是万丈深渊,我决计明天回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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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 07:14: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七  章??6 v2 X, d2 ?5 z; a

2 ^( b0 [  E/ \) M: y5 K* ^2 j        四十七军进驻道县?  T3 b( k3 [. |

$ g; O! M& F( c+ \: D# [    在漫长的人类长河中,1967年8月29日,只不过是极其普通平凡的一颗水珠,而对于道县人民来说,这是一个特别值得记住的日子。?* q5 I, ?- U/ r1 f
    这一天,天还是那么高、那么蓝;太阳还是那么灿烂,那么无私地普照大地。然而压在人们心中的阴霾,却随着人民解放军进驻道县的消息的广泛传开一扫而光。?
4 e4 i+ Z6 J3 B2 W4 |/ T/ P" L    该逝去的依旧逝去,该发生的照常发生。对于人民子弟兵的到来,虽然是大家预料到了的,但是未想到来得这么迅速,这么及时。?0 R' H' ~8 O) |! R2 i2 ~# T6 |; @
    上午十点,在红旗的引导下,一个加强连的人民解放军,全副武装,成四路纵队,迈着雄壮整齐的步伐开进了道县县城,闪闪的红星和鲜红的领章使这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更增添无比军威。?
  T/ ]) t+ D  b" {    “解放军进城了!”人们奔走相告,按捺不住激动和喜悦的心情。四十七军某部奉了党中央、中央军委的命令,进驻道县,是执行制止杀人的光荣任务的。?
5 H: m; H* ~, D/ `3 c, n    当部队从红星街经过红军路时,街道两旁已经聚满了人群。人们从蛰居的小屋里,从工厂、从学校、从机关争先恐后涌向街头,自动站立街道两旁,夹道欢迎自己的子弟兵。昨天晚上遗留下来的惶恐和惧怕还没有完全退去,今天早上充满希望的欢乐已经像春风一样荡满心胸。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毛主席万岁!”接着“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 !”的口号声立即像火山爆发一样响了起来。人们拼命地挥舞着双手,挥舞着手中的小旗,饱含热泪,潮水般簇拥着这支表情严峻的子弟兵队伍。那面红旗如同初升的太阳一般光彩夺目。解放军坚实的步代擂响这块古老的土地,使每一个人蓦然感到了一种安全感。包括贫下中农和中农,包括四类分子及其子女,包括城市贫民和无业游民,人们发现脚下这块动荡的土地开始变安稳了,踏实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财产有了可靠的保障。?
9 o5 c( x6 k! l+ t1 K9 P3 O$ t    一位老人告诉我:“我当时是怀着迎接第二次解放的心情迎接亲人解放军的。解放军第一次进道县,我欢迎了;第二次进道县,我又欢迎了。我感到他们总是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来到我们身边,道县的事搭帮解放军呀,没有他们来解决不了问题。”?听了老人这番话,我沉思良久,为什么中国人的事,最终总是要用枪杆子才能解决呢?制止道县杀人事件是如此,制止别的矛盾纠纷似乎也是如此。这也许与我们中国人他制他律的人格有关。如果不用武力去约束,又可能出现天下大乱,乱到无法收拾的局面;如果长期处于武力的压制之下,又会抱怨缺乏民主自由,出现万马齐喑的沉闷僵死的政治局面。这一恶性循环就如同无力自我组织的中国的封建社会,一旦没有了专制主义,就会出现军阀割据枪杆子打天下的局面,而专制主义又必须由枪杆子去打出来。不是靠法律和制度而是靠人治维系统治的中国封建专制社会,历来总是维护一家人和少数人的利益,总是要把少数人的意志强加给绝大多数人,这就注定了任何朝代的统治者总要用武力维护自己的统治。这也是中国历朝历代政权更替无不充满暴力和血腥的重要原因。中国人接受封建统治太久了,不习惯民主和法治,似乎更愿意接受人治。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中国人的幸还是不幸。?
  ^- z2 q" N! k+ ?+ \5 q    难道这是偶然的巧合吗??
! D6 J( s6 ?, a    道县杀人事件,起始于解放军,最终解决问题还是靠解放军,可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虽然不能说解放军就是道县杀人事件的始作俑者,但在党政机关、公检法机关处于瘫痪状态的情况下,解放军介入地方支左,是当时唯一能左右局势的政治力量。而零陵军分区,道县人武部负责人一直态度暧昧,更没有及时采取有效措施加以制止,不能说对日益蔓延的杀人事件不负一定的责任。这也难怪,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当时虽然没有谁下命令杀人,但也没有明白表示不能杀人,有谁敢挺身而出加以制止呢?那么,究意谁应该对这一件事负主要责任呢?这几乎是一个难以解开 的千古之谜。?; r& d2 u7 N; R" i9 \1 H. \  c5 f9 t
    制止杀人的部队进驻道县后,道县的局势并未立刻平静,8月30日,也就是解放军进驻的第二天,“革联”和“红联”又发生大规模武斗。“红联”方面由于指挥失当和农民固有的涣散性,惨遭失败,被“革联”打死二人,打伤七人,俘360余人,缴获枪支120多条,梭镖、马刀以及棍棒丢弃得满街都是。“革联”方面被打死二人。“红联”前线指挥部被迫从营江公社迁到了清圹区。?
: c+ `* {+ t; S- A0 C$ J; E  \: m    由于道县的杀人事件缘起于文革,与两派斗争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说白了就是为证明自己是完全彻底的左派,以求得部队的支持,人民的认可,最终参加夺取党政财文大权,彼此抓住对方的弱点大作文章。“红联”说“革联”是四类分子的总代表;而“革联”则把“红联” 说 成是道县滥杀无辜的策划者和组织者。两派武斗的加剧,使已趋缓和的杀人事件又有所激化。?7 d; h% ?- X2 l; J
   同一天,“红联”在清圹召开了400人的追悼大会,甄由之、何佳等人在会上讲了话、声言要为死难的阶级兄弟报仇。甄由之说:“四类分子胆敢翻天,就斩草除根!”从而使制止 杀人的工作,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干扰。?1 q: a8 F& S6 }2 ]" T% K
    部分区、社仍在继续杀人。
( x6 H7 s0 ^5 W" B    部队制止杀人的工作与制止“红联”和“革联”的派性武斗,同时在积极紧张地进行。?: V6 D- `9 ~7 O( N: i* n
    9月1日清晨,天气晴好无雾。?
1 k- b3 ?6 ~" `( `   “嗡嗡……”,一架伊二型军用飞机,从东北方向那片薄云中穿出,进入道县上空后,猛然降低了飞行高度和时速,在县城周围作超低空飞行。飞机像一只巨大的蜻蜓,机身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辉,鲜红的五星红旗和八一军徽清晰可见。正在田间劳作的农民,在街上行走的市民,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停住脚步,抬起头来。眯着警惕而惶惑的眼睛,注视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这是什么飞机?它从哪里来?来干什么呢??
& z! n+ b+ n2 W. `5 k8 C    忽然,飞机尾部喷出大片白色的东西,像雪片一样,洋洋洒洒漫天飞舞,这些白色的纸片飘落在稻田里、公路上,街道旁,人们蜂拥上前,抓住那些纸片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
" q& t3 a1 m" a) B5 A    原来是制止杀人的传单。?2 R* c" w! r( c8 Z. b
    “飞机撒传单!飞机撒传单!”一群小孩,在飞机下追逐着、欢叫着,伸出小手去抢抓那些如纸鸢般飞舞的传单。?* q# }- K6 E4 w  {% w
    飞机转了一圈又一圈,撒完了传单又飞回了驻地。?+ e7 c6 B* j' }& n
    9月2日,这架军用飞机再一次飞临道县上空,撒下了内容相同的又一批传单。?* t8 s  i; n# }* G
    数以万计的铅印传单,覆盖了道县大部分城镇、村庄、田野、有时是一把一把地落在地上,被风吹起,像一群白色的海鸥,在绿油油的海面上翱翔翻飞。?: |+ R. J  Q7 l! m% o0 l
    这是四十七军为配合派出部队制止杀人行动步骤的一部分,这份传单,是以“湖南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 (简称“省革筹”)的名义签发的。当时随处可见,随手可得。然而时隔十多年后的今天,想找一份作为历史资料却不可得。道县人民政府曾悬赏5000元重金征集这份传单 ,居然没有能领到这笔资金的人。一位农民十分懊恼地告诉我,当年他曾收得一大摞这样的传单的,总有上百张吧?不晓得会这么值钱,可惜都卷成“喇叭筒”吃掉了。要是都留下来,怕要卖得几十万元啊,我也为他惋惜,几十万当然是不可能的,而5000块钱是保证可以拿到手的。我问过传单上的具体内容,许多人都记不十分清楚和记不全面了。大都只记得一些大概内容了,据说传单的标题是:“坚决制止杀人”,内容大意有三条,一说有五条:一、要文斗,不要武斗,二、严禁杀人;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全都要报……?0 W% @4 A  L' K4 ^2 ?/ C9 C
    不管详细文字如何,有了这几条也足以说明问题了。?" E9 U8 s/ J. t+ S; i2 {
    人民解放军进驻道县以后,配合县人民武装部,依靠广大干部群众,进行调查研究,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9月3日,由部队出面,召开了有区、社武装部长、贫协主席坚决制止杀人的会议,明确规定:任何人任何情况都不准杀人;紧接着又发出通知,出动宣传车,宣讲党的政策,宣传毛主席关于“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指示;9月5日,部队又分头组织工作组深入各区社挨家挨户宣传不准杀人的通知、通令。同时,解放军还组成巡逻队日夜巡逻在道江镇的大街小巷、从而稳定了人心,安定了社会秩序。?
3 x& T% m7 M# k+ ~% |, K    当时,道县的杀人事件已成燎原之势,而要扑灭这场熊熊燃烧起来的野火,绝非是轻而易举的事。解放军一边制止杀人,而有的地方顶风杀人,这给解放军的工作增加了不小的困难。?
& G0 _& \5 b3 y( ]6 c# t9 K    关于解放军制止杀人的故事,在道县流传很多,有的甚至传得神乎其神。?
& v4 `: Z+ b& p6 y2 O    我曾听说这样一个近乎神话的故事。?% V1 h- T0 Y! {
    某村后龙山的刑场,十几个将要被杀掉的四类分子及子女,一字排开跪下,每人身后一名举着锋利马刀的基干民兵,正要按照贫协主席的命令,落下马刀的千钧一发之际,十多名浑身湿淋淋的解放军战士有如突如其来的天兵天将,出现在他们面前,喝令一声:“刀下留人!”那十多把马刀硬是愣在半空之中,怎么也砍不下去,就这样十几个人得救了,原来是解放军得知这个大队还在杀人的消息后,泅水过河赢得了时间。?
6 J% J- O5 E7 n6 v    部队在道县艰苦卓著的工作,可以从他们于1967年9月15日和9月22日发给中央的加急电 报中初见端倪:??% ^( e3 _2 @1 t5 b
    九月十五日的电报说:. a/ }& N- F" w9 C
    据零陵分区、武装部、零陵驻军和群众组织报告,该专区部分县的农村中,出现了一股滥杀人的歪风。八月下旬从道县的八区、十区开始,九月初已蔓延到江永、江华、宁远、零陵、新田等六县。据初步了解,目前已杀两千多人,道县最严重,杀了近千人。被杀者绝大部分是四类分子及其子女,也有个别的贫下中农和造反派、由于军分区、武装部、政法机关均已瘫痪,当地驻军又少,所以对滥杀现象制止不力,目前除道县、宁远已基本停止外,其余各县还在蔓延。由于大量杀人,当地四类分子及其子女,大批上山或外逃,未跑的惶恐不安,有的要求到公安局坐牢。贫下中农也是人心惶惶,害怕四类分子进行阶级报复。?
* O$ E& o( @9 _7 c4 o) L    出现这股歪风的真正原因,目前正在调查,现从各地报告的情况看,主要有如下两点:(略) ?
! O: x, z7 l  i: r    上述滥杀现象的发生,我们认为是一个极严重的政治事件,并采取了如下措施:?
8 z. h/ F7 K& j8 y# P) Q    一、由零陵军分区、武装部召开了全县性的电话会议、广播会议、区社武装部长会议,立即制止乱杀现象。?  二、已责成零陵军分区政委朱奎亲自负责,组织全区驻军、武装部及造反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深入农村,一面宣传毛主席的有关教导,中央“六、六”通令、以及党的有关政策,一面调查事实真相;?
& C! a! V7 Q7 V5 x/ r; Z: A" U    三、准备以省革筹小组和四十七军的名义,发表一个关于执行中央“六、六”通令,严禁打、砸、抢、抓、杀的通告,教育广大农民群众,亦要求各地驻军和造反派一起,迅速建立革命秩序,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坚决制止打、砸、抢、抓、杀的歪风。?: X. ~( U" ?7 P
   
  c8 R9 ~0 ~/ m( ]    九月二十二日电报说:
/ g; K. F0 p, O4 D# Y    零陵专区道县杀人的详细情况和我们的措施前已上报,现据我部驻道县部队报告,该县滥杀人现象仍未完全停止,十八日还有杀人的。经与各区、社武装部长、公安特派员核定,全县已杀3871人,其中绝大部分是四类分子及其子女,也有少数“四清 ”下台干部、外流人员、职员、小偷小摸及“革联”家属,还有个别贫下中农,农村干部和造反派。全家被杀光的已知八区有16户,十一区郑家大队7户,此外,四类分子及其子女自杀现象也在发生,据八个区一个公社统计,已自杀269人,外逃658人。根据以上情况,我们正在进一步采取措施制止。
' |0 J0 c! `" @3 w1 H$ F# w??
5 z+ k0 m* r" I0 F# c3 Q3 B3 C    由于人民解放军卓有成效的工作,9月22日以后,道县杀人问题已基本上得到了遏制,大规模的杀人已无踪迹,地处偏远的山区零星少数杀人现象仍时有发生。进入十月,全县一片宁静,各地恢复正常秩序,似乎再也不会杀人了。然而10月17日,桥头公社上坝大队在民兵营长汤贵汀的一手策划下,将中农何余祥用鸟铳打死在马鞍桥的庙湖古凉亭边。/ y' d, a2 L& K( j) t- E9 k
    仿佛天意一般,道县文革杀人事件由下坝开刀,在上坝封刀,随着打死何余祥的鸟铳的浓重硝烟,在湘桂边界的山冲里慢慢散尽,历史的巨手才为这震惊中外的道县杀人事件沉重地打上一个血红色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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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 07:14:43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的火炬 在暗夜闪光: [$ ?# B/ _# J6 A' K3 p. y

* i& R3 B/ D* @8 U0 x+ p在道县采访时,我万分惊喜地发现,即使非常时期,也有正义力量在起作用。?5 y- f' z$ K1 w# s1 d0 a% h' g2 W
    寻荔浦有一句话说得好,“人无能超越时代”。是的,很少有人能超越时代。人无能超越时代是因为人无能超越自我,无能超越自身的文化积淀。人们一直都在津津乐道于超越自我,那是因为人们知道自我是无法超越的。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一直企盼超越自我,正是这种企盼,改变了或正在改变着人类的面貌,然而超越本身即是不能超越。?
+ Y6 L9 B2 @6 A; Q; K    在道县采访中,我与朋友曾长久地谈论起我们民族的人文传统。我们民族文化深层结构中,给我们留下了哪些宝贵财富,又有哪些是曾经被人们忽略了的呢?纵观中国文明史,我们可以找到一些规律性的东西。我们的民族是讲“和合”的民族,“和为贵”是恒久的信条,华夏大地是礼义之邦。中国人崇尚“中庸”,不主张将“爱”与“恨”极端化。“和为贵”和 “息争”促成了中国社会的超稳定结构,从而使文明古国的历史经久而不衰。“文化大革命 ”在很多方面是以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为革命对象的,它企图将“对抗”的方式制度化,以便革掉中国人的“和合”态度;它想用“造反有理”的态度革除中国人对老年人的大规模的反叛行为,以求逆转“杀子”的文化倾向。然而,文化“深层结构”这个千年魔怪,在道高一尺面前,却证明是魔高一丈的。“文革”用人工方式将代间矛盾大规模的尖锐化的结果,就是不但使大批老一代革命元勋遭了殃,同时也出现大规模的具体的“杀子”现象,而且延伸到肉体消灭的意义上。此种“杀子”现象波及的范围是一整代人。因此,这场革命事实上造成了大倒退,并且是越革命越倒退。道县的事例便是明证。十年内乱中,几千年来的诸般历史形态,就如同透过加速器,以最浓缩、最尖锐的方式集中地表现出来;社会大发动挑起了“天下大乱”;几千年来“杀尽不平方太平”的铲平主义倾向,以前所未有的凶猛性落实到全国的层次上;《经书》中太阳神式的“圣王”理想,以最纯粹的形象具体化,人为地神化领袖,出现以“圣人之言”治国的局面;“绝圣弃智”、“国强民弱”的弱民之术被发挥到了史无前例的最高峰。?1 ~0 L" s0 n: @/ u  m
    在道县这个文化黑洞里,我们民族文化的精华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十年文革像一次地震震撼我们固有认识的根基,整个舍利精塔的建筑开始倾斜,倾斜了的舍利塔反而成为一大奇观。我们民族数千年的悠久文化,不应该也不可能被一时的狂风恶浪冲击得荡然无存。发端于道县,波及到全区的杀人事件只不过是民族文化沉渣的昙花一现的演绎。相对于少数兴风作浪的人,纯朴憨厚的道县人民对那些极端作法是不赞成的。正是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用各自极其微不足道的力量汇成一道坚固的挡风墙,不断消耗杀人事件所积蓄的能量,使它们破坏性受到了很大的遏制。尽管由于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那种滥杀无辜的卑劣行径被罩上神圣的 “革命”的光环,广大干部群众还是识别了它,或明或暗,或曲或直地进行了抵制。当潜伏在少数人身上的动物性即兽性肆无忌惮地暴发出来,形成一股巨大的破坏力的时候,大多数人自身所固有的优良品质,诸于人性、正义、道德和良心,仍然在唤起人类心灵深处的高尚情感,进而使人们的灵魂得到升华,崛起一股强有力的抗衡能量。人性的火炬在暗夜中闪光,我们没有理由对人类的前途失去信心。?  ]( Y$ [, j+ f. _3 j) S3 X6 B
    在采访中,我特别关注那些没有杀人的大队和杀人最少的区、社,企图也能从中找出一点所谓带规律性的东西。地震中,有些历经劫难巍然挺立的建筑物是最有魅力的。那么,除了蚣坝公社鲁草坪大队因地处深山老林没听到信息而没有杀人外,其他那些区、社和大队又如何呢??
: [2 C0 @/ L# b+ ^" M; b    仙子脚区因一个美丽传说而得名。相传舜帝南巡时,在划鞋岭丢失了一只鞋履,赤脚走到这里,在这里一只脚站立,换上一双新草鞋。在舜帝换鞋的石灰岩山坡上,留下了一个硕大的仙人脚印,从此这里便得了仙子脚的名称。后来,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南下寻夫,发现了留在这里的舜帝脚印,异常兴奋,于是把“五谷丰登”和“人丁兴旺”两句美好祝愿留给了这块土地。?: r' l4 O3 Y9 h5 A% u* d. L
    仙子脚不愧是被仙人点化过的地方,当屠杀无辜的血雨腥风以浊浪排空之势袭来时,这里的干部群众,尤其是基层干部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如中流砥柱遏止了邪风恶浪,确保了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宁。这个区是道县杀人最晚,也是杀人最少的区。全区有八个大队未开杀戒。究其原因竟是十分简单。这个区当年的抓促小组组长,区公安特派员蒋正田,十分艺术地“翻遍了所有马列的书,没有查到一处记载着可以随便杀人”。而当时的区武装部长王先志,则宁愿把一顶“思想一贯右倾”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既不贯彻县抓促小组关于抓阶级斗争的精神,也不听命于营江前线指挥部的号令,更不去随意传播那些显然是杜撰出来的所谓“敌情”。他们巧妙地使区里的意见不统一而把杀人决议束之高阁。遗憾的是,我们未能直接采访他们,听专案组的同志说,他们对接待这类采访毫无兴趣,他们不喜欢就这个话题与人说长论短。在他们看来,自己只不过做了任何一个公民都可以也应当做的事,“没有杀人”而已。在今天看来,“没有杀人”是多么容易的事啊,而在当年那种特殊的政治背景下,“没有杀人”是多么难以做到,要承受多大的政治压力啊!我对他们那种力排众议,敢于坚持真理的勇气表示由衷的钦佩。今天,他们希望平平静静的生活,保持良心的安宁,就像当年无意成为杀人英雄一样,今天也不想把自己扮成有先见之明的党的优秀干部。在这个世界上,人都有自己的求索。泰戈尔怎么说的呢?“我求索我所得不到的,我得到的 我所不求索的。”?3 S# \" H3 O" `9 u& Y
    仙子脚区贯彻杀人会议的精神是消极的,而贯彻制止杀人的指示却十分积极,措施也比较得力、到位。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一体两面,相辅相成。我访问了当年担任仙子脚公社党委书记的周仁者,他对我说:?
7 o0 _0 m# G7 G4 T. `$ d2 U    八月下旬,在附近区社杀人风的影响下,我们公社的下石塘、漆家湾、老福田等大队也陆续发生了滥杀四类分子的现象。得到这一消息后,我立即与公社武装部长周桂章商量,决定召开一个生产队以上干部会议制止杀人。一次不行两次,我们先后召开了六次会议,反复宣传党的政策和毛主席关于要注意政策的教导,终于使那些准备杀人的大队改变了主意。四十七军通告下达后,我们公社干部立即分头下到各大队,包干负责宣传贯彻。当时我负责老福田大队。我在深入群众调查访问中,隐隐约约听到一点风声,这个大队的贫协和造反派策划着要搞掉原大队长眭道义,他们在税务所开了会,决定当晚十二点钟动手。当时农村中有表的人很少,到了晚上十一点多钟,其中一个造反派打电话到公社邮电所,问几点钟了。值班的话务员问他,这么晚了问时间干什么?那人笑了一下,回答道:十二点钟杀壮猪。由于当时杀人风还在不断地刮,话务员多了个心眼,立即把情况告诉了我。我根据情况推断他们是要在十二点杀人,便连忙叫了武装部长周桂章,公安特派员郑启炳,摸黑跑了七里山路,抢在十二点以前赶到老福田大队,经了解,他们确实是要准备杀眭道义。我们严厉地批评了大队贫协和造反派负责人,并把眭道义叫到公社保护起来,直到五天后风浪平息,有效地制止了惨祸发生。?
9 @) e' B2 R" E( J' M* s    在台上的干部能够运用手中的权力来制止杀人,被凉在一边的干部又能有些什么作为呢?原牛路口公社党委书记唐仁汉,文革一开始就“靠边站”了。在一次公社干部会议上,他听到公社武装部长提议“我们这里是不是也搞两个,大家研究研究。”他立即站出来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的观点:“刚才刘部长的讲话是错误的,要作废。”他是书记,虽然靠边站了,但威信还是在的,听他这么一说,别的公社干部也就不好再讲杀人的事了,使得这一次杀人部署流产。该公社有两个大队原本对随便杀人持不同意见,有了书记的态度,更坚定了信心,坚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因而未杀一人。?! F0 E: [, O9 C% c( j0 W: _* ?
    原县农业局局长秦庭良,当时被打成“走资派”下放到久佳公社建设大队搞“双抢”。开始杀人后,与他同时下放的十五名干部都跑光了。留下他一人坚持在队里改造思想。这个大队的支书和民兵营长两次开会研究,讨论杀人问题,并计划第二天开刀。秦庭良听说后,冒着 “站在阶级敌人一边”的危险,(这项罪名在当时是严重得可以掉脑袋的事。)跑去找两名基层干部进言:“杀人的事无论如何干不得,自古道,杀人偿命,伤人坐牢;毛主席也常讲人头不是韭菜,随便割不得;现在随便杀人,迟早有一天要追究的,万万不可乱来。”经他的劝说,支书和民兵营长改变了主意,结果这个大队没有杀一个人。?
2 D' o2 T1 r. p1 l1 h, {. @0 `$ @    在“红联”前线指挥部的所在地营江公社,有一个叫郑岗头的村庄,当时叫和平大队,尽管置身造反指挥的心腹地带。全大队有九户地富,加上其他分子及子女共二十余人,却没有一个被杀,成了名符其实的和平村。我寻访了当年的大队支书蒋良忠。这是一个典型的湘南山区老农形象,他身材不高,背已经明显佝偻了,打着一双赤脚,双手粗糙得赛过松树皮,一看就知道是个勤快人,质朴的脸不善表情,木讷的嘴更不长言谈。我去采访他时,他正在盖新房。见了我们,也只是淡淡一笑,算是表示了热烈欢迎。我非常奇怪,在当时那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形势下,这副瘦削的肩头,何以承受得了那么大的压力?他用他那简单质朴的话语回答了我的质疑:“那 是一口风咧!喊起来杀的。我从营江开会回来后,有人问我,我们队怎么搞?我告诉他,不怎么搞,我们队里的地富,天天跟我们一齐出工,没有听说要反攻倒算,他们做事比我们有的贫下中农还肯出力,有什么理由要杀他们呢?杀一头猪还要批张条子,杀一个人哪有那么简 单?土改时杀人简单,那是杀罪大恶极的,也要上头批准。自古以来,杀人要见官,要审理定罪,还要有人监斩,犯了哪条王法就照哪条办?怎么能在我们共产党手上乱了套呢?别的队怎么杀,我管不了,我们大队我作得了主,我懒得杀。既然党委、政府和法院都瘫痪了,我们也跟着瘫痪算了。好在群众理解我们,贫农代表蒋忠尚坚决支持我,他说: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我们不干。”?( M6 T! ]) K, l* A9 i( Q" m  E
    除了这个原因外,还有别的原因吗?他没有说,我也无从知晓。但是我想,这些理由已经足 够了。?+ v, w) \- `) H- X  P" g
    在谈到具体情况时,蒋良忠老人告诉我们,当时他们大队已经有人把地主蒋福保父子捆了起来,召集干部在禾坪里开会,准备搞掉。?
- Z, s$ _* T1 G0 U/ I4 v8 @+ o    “他们逼着我表态,蒋福保父子也觉得自己死定了,把几件好一点的衣服全部穿在身上,作好了到阴曹地府的准备。我横直不表态。他们逼急了,我索性借口天气凉,要添件衣服,跑回去躲了起来。结果,那几个人见我不表态,不敢作主,还是把人放了。”?
; D+ Q9 o! s* P9 N6 f9 `5 e    我由衷敬佩地说:“蒋支书,你真不简单哪!你老真正是觉悟高,水平高。”?5 }! s8 @8 [* }
    蒋良忠老人把个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快别夸我了,你讲我觉悟高、水平高,可是黄副县长,就是现在在县里当人大主任的,却批评我是胆小鬼,怕死不革命,怕死当不得英雄。我一个农民佬佬,作好田,交足粮,吃饱穿好,富贵足矣。我当什么英雄,我更不当那个什么杀人英雄。”?
( ~' |" Z3 o/ U) |6 e: B( K    造物主真是捉弄人,有的人朝思暮想当英雄,却怎么也当不成,甚至成为千古罪人;有的人从来不想当英雄,甘于平凡,他却不折不扣成了真正的英雄。他们那看似普通平凡,实则伟大崇高的事迹,将彪炳史册,永远铭刻在人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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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 07:15:21 | 显示全部楼层
游子眼中的故乡: f% i, T4 j7 Q! i9 Z9 G3 e, Z

: M4 I+ R, C0 @: I, r  由于四周重峦迭嶂,道县的秋天来得特别迟,一直到十月底,才会有第一片如舟的红叶飘零,山林开始褪去浓绿的夏装,披上一件色泽斑斓的大麾,灿烂得有如妙龄少妇嘴角上的微笑。?
) F) V3 J  \  Z2 |    一老一少从大洋彼岸归来的游子,经由桂林,过江永,回道县探亲。他们在异国他乡住久了,发了思乡之悠情,决计要回家乡来看看,下了汽车,他们突发奇想,从雾江水库下面的扯筒船古渡口过河,去追忆一下少年时的情趣。?
( k& |9 f& s! k( B) a' @    这种扯筒船,在若干年前的湘西和湘南是随处可见的,现在已经十分稀少了。它是用一根粗粗的竹缆跨越江面,牢牢地系在两岸的大树上,这种江面多数都不宽阔的,竹缆上穿着两个竹筒,竹筒上的绳子吊在渡船上,过渡时,摆渡人手攀竹缆,一把一把将渡船扯过河去。船上也有一根带尖尖铁头的竹篙,不过一般不作撑船用,只是用来拨正一下船头,或靠岸时用来固定船身。没有船老大时,旅客自己也可以把渡船扯过河去。如今,这种风光古朴,充满田园诗情的渡口,已很少见了。?
& }- k. D9 q9 v& J3 j' o  o    这一老一少从容地上了船,摆渡的船老大拢起竹篙,喝一声:“坐稳了呀!”便手攀竹缆,牵动了渡船。客人坐定后,船老大仔细地打量起他们来。面生得很,还是第一次看见。尽管他们入乡随俗,穿着很朴素,船老大认定他们不是本地人,既不是本地的农民,也不是本地的干部,从他们的举止动作,可以看出其非凡气质,是见过大世面的。老的五十多岁,脸上写满沧桑,一双如鹰隼的眼睛,炯炯有神;小的十七、八岁,是个纯洁天真的姑娘,浑身迸发出青春的朝气。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船老大不便打听。?; @5 @* l1 d3 c. ?
    渡船离岸不一会,姑娘忽然发现有两具腰身肿胀得像洋鼓的尸体,被清澈的碧波推了下来,她惊叫一声,脸吓成一张白纸。几乎同时,老人也看见了,只是他没有叫,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船老大十分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若无其事的操起竹篙,用尖间戳着尸体的肚子用力将它压进水中,扑——,一片被清水浸泡成泡沫状的,雪白的油膘,顺着竹篙浮了上来,粘粘糊糊地附着在船头上。姑娘正要去船尾呕吐,又是一声惊叫,这一声比前一声更恐怖,更吓人,把要呕的感觉全部咽了回去。原来是一具尸体居然挂在了船尾上,两个眼睛已变成  黑窝,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姑娘几乎昏了过去。船老大递过竹篙,示意要老人把尸体拨开。可是老人的手颤抖得厉害,连戳三、四次,均未能拨动。船老大不屑地看了老人一眼,抢过竹篙,探起身子,只轻轻一点,便把尸体拨开了。这具尸体绕过船身,在江水的卫护下,继续飘泊流浪去了,看来,它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风来掠起鱼鳞般的微浪,风去不回头。这是真正的金风啊!金风送爽回故乡。起程那天,许多亲友来送他,有人已从国外媒体隐约得到一些故乡的消息,劝他暂时不要回去,那里乱着呢?他不信,执意要走。他想,再乱也是自己的故乡嘛,那里有许多淳朴善良的乡亲,有梦回萦绕的童年生活,既然是回家,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为了有个照应,亲友们要他把小女儿带在身边。此刻,他的心情一落千丈,他感到沮丧和懊恼。甚至后悔不该不听亲友们的劝告。?
1 \2 |1 U% q. h! x( D    回到长期客居的那片土地,他跟朋友谈起这段经历,仍然心有余悸。?/ S, y9 S( [9 x; _! N4 N% j
    “我看着那具尸体慢慢漂走,一种巨大的困惑感抓住了我的心。它抓得那样紧,几乎使我透不过气来。从那一刻起,我开始用悲观的眼光看待别人,看待我自己,看待故乡和乡亲,看待我们的民族……而这本身就是很可悲的。我感到有一块乌云笼罩了我的心头。直到现在我还没有从它的阴影中走出来。我不知道我这一辈子还能不能从它的阴影走出来。”?
+ g% N$ A; j% N2 V  n" T    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的事业遍布世界各地,他走遍五大洲的许多地方,从没有看见如此悲惨的情景,他向人讲述这段经历时,无限感慨,无限悲哀。?
4 z1 u6 v+ A+ S* T6 [3 ^    “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注意到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发生的变化和留下的蛛丝马迹,大水冲刷过的河岸上,这里那里招魂幡一样挂着一条条烂布筋,也许原来是蓝色的或其他颜色的,现在变成了灰色。河水不停地冲洗着河岸,剥蚀掉岸边的泥土,把那些水柳、榆树和其他杂木的根须刨出来。岸边的树木都扭曲得那么厉害,却仍然苍劲虬曲地顽强地生长着,这些树木的根似乎比别的地方多而且密,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强悍得怕人,咬紧牙关拼命地向岸边的土里插。仿佛是垂死挣扎一样的把每一块粘土,甚至一小撮黑色的腐殖质,都死死地抓住不放。有那么几棵树还是被流水侵蚀了它们的一切依据。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倒在诞生它们的土地上。可是比起那些用柴刀砍了去做柴火的树木,它们还是幸运的,因为不会马上被拖走,还将在诞生它的土地上滞留一段时间,甚至长久地留在那里,最终归属自己的母亲。其实流水无情却有情”?8 G% G% C0 T6 x; M2 `
    “溪口那边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我原来以为他是要过渡的,后来发现他根本无意过渡。他柱着根拐棍,呆呆地站在河边,像一张弓那样弯着腰,一动也不动。天气已经开始有些凉意了,他却只穿着一条灯笼似的黑色扎头裤,打着赤膊、根根肋骨十分明显地从粗糙的深色皮肤中凸出。脸瘦成了骷髅,因此看上去,总是十分严峻的样子,一双小眼奇亮,死死地盯着河里的流水。乍一看,你会以为是一截被雷劈断了的枯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的,也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走了很远以后,回头一看,还见他仍然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化石,姿势一点没变。”?
7 f5 P2 c# g! K6 i) E3 J$ |    “我的眼睛忽然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如浓雾般在慢慢地飘散。我感到我是置身于一个浩瀚的大沙漠中,成千上万的人的呓语在震耳欲聋的呼号,人如黄沙在漠风中漫天飞舞,分不清东南西北。”?3 \9 p7 k8 F6 c$ L) e: l/ u
    大约下午四点钟的样子,父女俩到了道县县城。天空中的太阳其实还在高高地照着,道江镇的街头却已是阴霾的黄昏,宁静而清凄。看不到一个行人,家家关门闭户,使你感到那种门要么就是里面已经没有了人,要么就是绝对地敲不开。连风刮到这里都变得悄然无声,仿佛有一种什么东西在这里不断的沉淀,不断地凝聚,板结成铁板一块。只有一队队佩着红袖章,挂着冲锋枪的解放军巡罗队时时从街头走过。那种整齐的解放鞋摩擦麻石路面发出的特殊的声响,叫人心中酸甜苦辣,五味俱全,除了一些大横幅,大标语之外,在一些墙壁上,还残存着“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的布告,这种布告言简意赅,名单比罪状的文字要多。下面那一片片的名字上尽是红勾。纸是那种淡黄色的毛边纸,红色是用乡里的那种土红打上的。土红在风雨的清洗下,向下面流出一道一道暗褐色印迹,就像是布告后面渗出的血泪。?
# N8 |# b: i7 S3 B3 U5 r     女儿张开了美丽的凤眼,惶惑地问父亲:?; @5 r2 J1 D. n$ u: y
    “这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吗?”?
) Y5 \3 T- M: ^8 V. U' k+ a     父女俩只在道县一家简陋的旅馆逗留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逃也似的匆匆离开,飞往了客居的异国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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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 07:16: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八  章$ g6 F! [# }% L$ g3 m  `; L
       4 h; h# O$ O8 O) g( ]* J
        永不消逝的冲击波
8 U1 N! `' ~4 [2 T6 m 0 K& d; m, V( q& V. ]' m
    像一场恶性瘟疫,一旦暴发,就很快通过各种传染媒介,在周围地区流行开来;像同位素铀235的核,吸收一个中子后,发生裂变,同时放出二至三个中子,这些中子又引发别的同位素铀235的核的裂变,产生链锁应。道县文革中发生大规模杀人这一政治事件,像一枚杀伤力极大的原子弹的爆炸,其强烈的冲击波,以超声速的传播速度迅速在零陵地区传播开来。其发展之快,来势之猛,前无古人,后不知有没有来者。如果不是上面感到再这样混乱下去将无法收拾,终于出面加以制止,还不知它会蔓延到什么地方去。?/ ~8 W0 q# d0 K8 g* ]' F
    从零陵地区处遗工作组查实的情况看,1967年8月10日下旬的两个多月内,除道县以外,全 区其余十个县市均不同程度的杀了人。??
+ J9 i5 K* e5 e: Z7 l& S* Y
6 y: D/ @2 }* L1 V* w* O2 @         * 宁远" e" q) u1 Y0 v+ \! U% T6 U  e
     首当其冲是宁远县,该县从8月18日开始杀人。?
5 B$ n6 o2 ~8 M8 F0 ?5 l     宁远县的梅岗公社小欧家大队与道县杨家公社郑家大队仅一山之隔,同时是湖南军阀欧冠的家乡。郑家大队杀害钟佩英母子三人后,一些四类分子及子女纷纷跑到宁远这边山上躲藏。小欧家大队一个社员上山砍柴,听得山冲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近前一看,却又未看到人,只发觉草地上留下多人坐过的痕迹,还有几颗烟头。这个社员飞快地跑下山去,回村子报告说山上有坏人活动。于是很快流言四起。?
4 F- P1 N# [8 ^# q     “道县的黑杀团在我们这里来开会了,他们要先杀党,后杀干,贫下中农一扫光。”?
* o0 w! E; x, h1 h2 I     “快点组织民兵动手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啊!”?
* I# v. _% ~( E0 D     “七月十四鬼门开,八月十五砍高粱,正是动手的好时候呀!”?, V: J: a. z! _# Q
     8月18日,即农历7月13日,鬼节的前一天,小欧家大队一个在外做手艺的外流人员(并非四 类分子)回家过节,同时带回两个不明身份的陌生人,引起了警惕性很高的人的高度警惕,抑或是找到了杀人的借口或口实。大队党支部遂与造反派召开联席会议,当即作出决定,连夜杀害欧涛玉等四人。?* E- W8 G! g# }4 e$ D! j6 w) E
     县抓促小组听到消息后,第三天便派出副组长彭玉保等人前往制止。大队负责人当面答应不再杀人,但等彭玉保等人一走,又动手杀起来了。?
1 D% G6 Q: j- Q: \+ L     自此,杀人风从道县刮到了宁远。?) _8 ^) Q7 x& x$ c) k* d
     紧接着跟风跑的是麦地公社露田大队。以公社贫协主席、文革主任黄彩福为首,把该大队三十八名地富及子女关押起来,准备“一锅端”。贫农社员邓冬香见此情形,立即请求副大队长吴楚南报告公社派人来制止。公社特派员唐世盛和公社主任李春林当即用电话指示黄彩福不准杀。同时用电话向武装部长杨德兴、区长何春桥作了汇报。何春桥随即派出两名干部赶到露田制止。然而失去理智的王财富不予理睬,执意将三十八人捆在一根绳子上,全部推下废薯窑,放火烧昏后,盖上黄土活埋了。?# R7 V: m( A0 P: w$ ^7 G/ J. O
     虽然派出了干部,何春桥、杨德兴、李春林等人还是不放心,他们凌晨三点赶往露田。发现人已被害,他们十分气愤,遂与黄彩福宣传党的政策,严厉指出他的罪行。黄彩福不服,纠集一批不明真象的群众向何春桥等人示威,并高呼口号:“打倒党内走资派何春桥,打倒军内走资派杨德兴!”?
2 K2 n3 i3 p8 c; f: Z3 r/ `     当然,这次清查,黄彩福得到了应得的惩罚。?5 I# w+ p, q: B2 Z
继露田大队之后,晓睦塘公社晓睦塘大队在该公社党委书记黎允胜的策划下,杀害了更多的人。当时黎允胜在这个大队蹲点,听到杀人风声后,黎允胜当晚召集大队干部研究。当有人问黎允胜怎么搞时,黎笑而不答,信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稻草,用手在稻草拦腰处作了一个砍的姿势。那人并未理解,说:“黎书记,你是说……”还是大队会计有文化,头脑灵,对黎书记的手语领会深刻:“这都不懂,黎书记是要我们斩草除根!”黎允胜在会计肩上不轻不 重地拍了两巴掌,表示赞许。?
7 @" ~* }3 O7 @  n, U4 f     当即分工,全大队分两片,分别由支委负责,于农历八月二十二日清晨,以召集地富分萝卜田为名,突然袭击,把六十八名地富及家属,全部斩草除根,从而夺得了零陵地区大队杀人最多的冠军。并由此而传出一句流行语:“北瓜崽崽,扣子那么大一粒的都要搞光。”?
" e! m+ i9 C3 r& b. `     宁远县杀人的特点是:一家一家地杀,不分老幼,杀光杀绝。因离江河较远,多用废窖活埋。除了黎允胜这类的公社干部要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以外,全县绝大多数县、区、社主要负责人基本上是不赞成杀人的,并且作了一定的制止工作,该县没有一个公社是以公社为单位组织策划杀人的。鉴于当时特殊的政治条件,他们不可能也无能力采取强有力的措施制止滥杀。此外,宁远紧连道县,道县杀人风刮过来影响最大是宁远,这给各级干部制止杀人增加了困难。?
: Q9 Y$ z  C  c! _     该县8月18日至10月25日,共杀1092人,占全区第2位,杀人起始时间,大抵与全地区相同。??. ]0 F5 A& }% h5 ?! Y% f
6 k5 X, _& k3 b+ k
          * 江华?$ q9 c& n0 I, f$ n0 T: E- Y% z
     江华瑶族自治县从8月29日起到10月25日止,历时57天,共杀898人(含被迫自杀的155人 )也是全地区杀人较多的县份之一。?) j; v, d7 a9 x+ O6 J4 B
     八月下旬,道县洪塘营公社地主公子杨铁桥全家五口被杀四人后,杨只身逃到江华湘江公社苗子园大队的亲戚家避难。洪塘营多次派人前来追杀。同时也把道县杀人的消息带到瑶寨。受其影响,8月29日该大队把一名有男女关系作风问题的富农子弟拖上山投入了火坑,在全县首开杀戒。?
& j# [' W8 {# k; O/ h    自此以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 _+ l7 N- K3 _    贝江公社贝江大队有人竟主张:“只要把阶级敌人全部斩尽杀绝了,便可以从此天下太平。 ”于是,几天内由大队民兵营出面,把全大队所有的地富分子及有各种历史问题的人全部杀光,该队是否太平,我未亲临采访,不敢妄加推断。?' w* R8 L% V3 R" S1 O
    大石桥公社妇女主任在回公社的路上,偶然看到三、四个出身不好的人坐在一起抽烟、聊天,便以超常的革命警惕性分析判断,这一定是在开黑会,策划暴动。于是组织民兵立即将人抓来公社,采取车轮战术,连续三天三夜吊打刑讯。其中一名叫江光芳的受刑不过,供应自己参加了所谓“反共救国军”,同时招出包括公社书记、社长、文革主任在内的131人的名单。居然信以为真。为防“反共救国军”暴乱,公社成立“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并召开万人大会召开审判。开始准备杀三人,后又要杀七人,最后杀了十四人。曾参加过桂东游击队,担任过江华地下解放武装分队长的老地下党员唐家雄也在这一次暴行中惨遭杀害。?3 T& X5 R1 v* S
     在追查所谓“反共救国军”的影响下,大石桥大队鹧鸪塘生产队虞上仁(前最高人民法院院 长江华同志的堂弟)被杀害。另外,江华同志的堂兄虞上懃遭到反复批斗,逼迫他指控江华同志是叛徒,假党员,这位原国民党起义将领、黄浦军校四期毕业生不堪凌辱,被迫自缢身亡。?
/ v& y9 _  i' [  w3 p  L     当时江华县抓促领导小组和人武部的主要领导成员对于全县出现的杀人事件,采取了或明或暗的纵容态度。这些操持全县生杀大权的人物,在接到沱江区鲤鱼井公社塘下洞大队杀人制止不住的汇报后,召开了一个核心成员会议,县武装部政委、抓促小组组长黄鸿池综合各方面的意见,归纳了一个《关于制止杀人的六条意见》,现全文抄录如下,让我们“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q) s( t; B9 _! {
          关于制止杀人的六条意见
7 M+ l& Q, G( [2 b7 L) v; b    一、群众自觉组织起来,造四类分子的反,对他们实行专政的大方向是对的。贫下中农杀四类分子,首先是四类分子挑起来的。因此,我们不能压制和指责他们,我们应当宣传毛泽东思想和中央有关政策,不能犯保护敌人,打击贫下中农的错误。?
! j& l( L! y  q8 A: w( V5 m" I     二、要教育群众不要上敌人的当,不要被敌人把我们的阵营打乱了,如发现宗派斗争,要教育团结对敌。对某一个四类分子处理意见不一致,要进行协商。决不能互相残杀,长敌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S& p3 P8 h8 Y3 _4 }2 _
     三、要及时掌握敌人的动向与群众的情绪。指挥部的人员要下去帮助区社干部开展工作,要站在广大贫下中农一边,因势利导,不能惊慌失措,不能阻碍群众运动的发展。?- g+ l* `5 n$ N- `' P
     四、矛盾一律上交是不对的,如果把群众意见大的四类分子都捉起来,实际上是保护了敌人,不相信群众,害怕群众运动的一种表现。对解放十七年来一贯不接受改造,而现在又要向贫下中农夺权的四类分子,群众要杀他们,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群众的造反精神是对的,我们只能宣传毛泽东思想,宣传党的政策,不能硬性阻止,给群众泼冷水。?2 Y9 f' m$ c: Q9 s
    五、教育群众提高警惕,防止敌人暴乱和杀害贫下中农。我们一定要支持贫下中农,要和他们站在一边,对于他们的某些错误行为,通过宣传毛泽东思想和党的有关政策,广大贫下中农自己一定会纠正过来的。?7 g. ~2 ^# I+ c0 {5 z! ]) Q
     六、混进革命队伍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群众来要,尽量做好说服工作,对地富子女要加强教育,实在说明不了,群众一定要的,也得给。??
" c5 @7 ~- M/ F8 N* |6 b6 i     9月10日,在县、区部分政法干部会上,口头传达了这六条意见,当场有人提出,“这不是制止杀人的六条意见,而是煽动杀人的六条意见”,会议出现了尖锐对立的两派意见,气氛异常紧张。由于广大政法干部的坚决抵制,该《意见》没有继续向下传达贯彻。而它对全县杀人事件的影响却是不言而喻的。??
3 P! X' N% U' I4 l       . {& J  T: e1 Z0 f8 j1 c
        * 江永?* L( Q& ~2 m1 `! s2 T! U+ p" y
     江永县界牌公社党委书记阳休渔是道县祥林铺人。杀人期间,他曾回家探过亲,沿途看到河里飘着死尸,树上挂着死尸。回到公社后,在8月25日召开的各大队“五巨头”的会议上,作为一社之首,他讲了抓生产,讲了送公粮,还讲了阶级斗争,在讲阶级斗争时,他把回家看到的和道听途说得来的一些情景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 I8 N; k+ a/ D     第二天,公社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召集各大队造反派负责人分析形势,研究对策。正开会中,文革大队支部书记柳之精带着一些人,敲锣打鼓跑进会场,向大会报喜:?& ]& H+ [& u+ G& P$ I6 P
    “具有高度阶级斗争觉悟的文革大队贫下中农,已经迅速行动起来了,粉碎了一次阶级敌人的暴乱阴谋,今天上午已经杀掉了六名阶级敌人,特此向公社造反司令部报喜!”?
# x1 e6 @6 P6 ~5 m    全地区杀人报喜者,仅此一例。?
3 j( Z: S( [/ i9 @* T    会场顿时沸腾了,人们再也坐不下了。“还开什么会罗,文革大队走在我们前面了,我们落后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实际干一干。”“别人已经行动了,我们还等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去动手?”?, ?# v# Y) M  }5 C2 J1 b4 X+ _
    一哄而散。纷纷赶回大队布置杀人。?
! R! V% e( Y- n   阳休渔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了。连忙采取三条措施:一、向县武装部汇报,请求派人制止;二、给周总理拍电报(现留有原电底稿);三、本人迅速去现场制止。?1 h$ U, U# _& E, V- ]9 ?4 H
   然而,收效甚微,几天之内,全公社杀人126名。?0 q) B' {: C7 |
允山公社公安特派员江文道,别出心裁,为首策划在允山墟场赶闹子时,枪毙三人,围观者数千人。为进一步扩大影响,亲自起草布告一张,布告落款很值得玩味:?5 c7 F9 N3 p. ~/ K2 ?
     最高人民法院院长:贫下中农?8 c- g. D- r6 w' g0 a
     副院长:造反派
- f  K) s- g/ l, @/ k    江文道命人将布告抄写几十份,从允山一直张贴到江永与广西交界的龙虎关。沿途六十余里,经过六个公社,影响极为恶劣。?
5 D; X% }  S$ m/ C/ s    我曾两次去过龙虎关。龙虎关,古名镇峡关,是湘桂边界隘口。相传1647年,明朝流亡的桂王朱常瀛、吉王朱浚、惠王朱常涧南逃广西时经镇峡关,守关副总兵曹志建被桂王称为虎将;曹则称三王为真龙,并将此关改为龙虎关,沿用至今。关上原有一镇,上墟属永明,下墟属广西恭城县。关下有桃水流过,形成天然通道。关南龙头岭,形似卧龙欲腾;关北虎头岭,酷似虎头昂首。两山对峙,地势险要,扼湘桂之咽喉,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 G6 q2 c2 j: [3 c& b" `    江文道煞费苦心炮制的布告,广西人作何评价,我无从知晓。?
. J0 d4 l6 E: c- m, |7 A    江永县共杀325人。??* N& k: u, ]4 [0 v
       2 W$ Y+ a! ]8 i3 @+ X2 o8 [
         * 双牌
1 t+ v8 z- p: Z) W' `    文革期间,双牌县叫潇水林区管理局。?
6 a3 V0 d9 @/ |' j4 b/ k双牌地处交通要道,又是山区,其中有个中型水库双牌水库。特殊的地理环境,使得极左路线易于为这里接受而难以消除。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易于接受的便难于消除,易于化合的便难于分解。县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同志跟我说:割资本主义尾巴时,有一个公社书记居然挖空心思,总结出农村中应割的资本主义尾巴竟多达七十三条,把农民利用业余时间打草鞋、捞鱼、打虾、摘野果、捡蘑菇统统斥之为尾巴,均应一刀割除,真可谓见解独到。那位书记手中的大刀,割农民“尾巴”尚且毫不留情,割起“阶级敌人”的人头来,恐怕也会决不手软的。?
1 V) D9 Q. a" v) k    双牌县杀人的特点是零星、分散,手段残忍。算起来,也杀了345人,主要发生在原为道县管辖的理家坪和江村两个公社。?
$ g! \  j& h7 n; o% t    有一个大队,把准备要杀的人抓来后,没人敢下手,大队造反派头头当场表示:每杀一个人,悬赏猪肉半斤。一个凶手自告奋勇充当杀手,一口气打杀了十二人,他高高兴兴领到了六斤猪肉,做一锅炖了,中餐吃了三分之二,晚餐便吃得汤水不剩。?! b* f$ q. s6 [& o; W% R
    该县有一个十分值得解剖的麻雀——阳明山林场。这里山高林密,风光秀丽,社情复杂,外流人员多,一直是抓阶级斗争的重点,同时也是防空投的重点,阶级斗争抓得十分得力。文革中,林场内派性斗争激烈,批斗的人最多,抓的人也最多,批起来上纲上线,非常厉害。在四面八方都杀人的情况下,他们却一个人也没有杀。究其原因,就是林场武装部长、党委正、副书记在杀人问题上意见一致,没有上级的指示,绝不滥杀一人!??8 Z4 ]& j  r& t) Q
6 d- n( o" o) i3 @5 ?4 n
        *  新田?' U. q0 `4 Z7 V3 o$ p. h$ g' w
    新田县是以召开万人大会多而独具特色。从9月8日开始杀人以来,全县21个公社就有18个公 社先后召开了万人大会或杀人现场会。?; b# C- p* z! J, Q) l
    首先开刀的是城关镇。城关镇首开杀戒,“镇压”五人之后,造反派组织“联总”召开全镇万人革命群众大会。“联总”头头黄雄风在会上说:“我们城关是全县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我们在这里杀几个坏家伙,对全县将会产生深远影响!”县委副书记姚德旺在讲话中没有直接表明他对杀人事件的态度,只是特意引用了一段毛主席语录:“我们应当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稍有点常识的人都不难理解他所说的群众首创精神指的是什么。?
$ v5 D: |  j3 X  j# y+ A# O' o    正如他们预期的那样,这种杀人开大会的方法很快就为下面效法了。?
# i( D9 w2 v8 _1 T- ], b    县“湘江风雷”司令姚邦久去宁远参加了蓝山、宁远、新田三县造反派的联防会,在回县的途中,沿路指示动员,鼓动杀人。他第一站来到十字公社,正好碰到公社开大会,他特意在会上发表一番演说:“道县已经杀人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动。不要说湘江风雷不杀人,湘江风雷也是要杀人的,没有枪支弹药,锄头月耙就是武器!”?9 R1 J3 K( t. b) ?5 b& h0 ~
    回到县城,他立即起草了一个抓阶级斗争的《紧急倡议书》在全县广为散发,动员杀人。副司令兼县文攻武卫指挥部指挥长刘玉同,专门组织了一个手枪班,哪里杀人就到哪里去支援。?, n7 w, F, a; o9 G
    县武装部负责人对杀人问题态度暧昧。一个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部长沈静朢、副政委查春等人在8月28日的公社骨干会上,传达四十七军关于制止杀人的指示时,只讲杀人情况的前半部分,而有关制止杀人的后半部分则延迟到半个多月以后的9月15日才另行贯彻。是不是害怕下面的农民同志一次理解不深透,而让他们分两次慢慢来理解呢?现在沈、查等人都已离 休,年事已高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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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l0 Z" |  \+ p         *  永州市、冷水滩市?0 S- p. [5 d& y4 U  a" X
    这两个市文革中都未成立,原属零陵县建制。?
1 a" g- c% v7 v  b$ v    永州市应当说是由富家桥区杀开的。?
  A+ J/ ?+ t3 x" e    虽然早在7月23日,黄田铺公社双江桥大队的支部副书记就已胁迫三名四类分子子女将地主蒋德生父子三人推入湘江淹死。但是师出无名,且受到大队其他干部的反对和广大社员的指责,被视为一般性报复杀人案件,对全市的杀人事件几乎不构成影响。?
& `/ V1 m" ^; t% {( c; R7 y    八月下旬,富家桥区下属的永兴桥大队受道县杀人风影响杀了三个四类分子。区武装部长唐世钧感到有必要开一个制止杀人的会。于是通知全区大队长以上干部来区里开会。会议气氛与唐世钧的本意大相径庭。大讲特讲阶级斗争如何复杂尖锐,阶级敌人如何气焰嚣张,说到激动处捶胸顿足。农村干部都爱喝几口酒,会议休息时,几个人凑在一起打平伙买酒喝。没有酒碗,就跑到区供销合作社去借。站日杂柜的营业员是一个地富子弟,平时对农村人态度就不好,这次当然不借,他说:“我柜台里的碗只能买,不能借。”借碗的人说:“你一个地主崽子神气什么?”他却仗着自己是吃国家粮的,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态度十分傲慢。结果激起公愤,被当场从柜台里拖了出来,拖到附近的潇水河边,从二十多米高的桥上丢进河里,淹死了。?" N1 _) h+ h% ?( h$ [* ~: z
    这件事如一粒火星落到一大堆干草上,立即引起一场熊熊大火。各公社,各大队的干部,会也不开了,一声喊,纷纷赶回各自的公社和大队布置杀人。几天内共杀158人,占全市杀人总数的二分之一强。?
0 |; k8 h; j$ S) F: n/ [) N    冷水滩市的杀人事件。除受道县杀人风影响外,发生于8月12号的一起刑事案件也是一个重要的诱发的因素。8月12日,现属冷水滩市的郝皮桥公社庄冲大队尹村生产队队长雷付生与邻居地主分子(子女?)郑荣垒因小孩玩火引起纠纷,继而发生打架斗殴。双方打斗中,郑荣垒失手将雷付生打死。郑撞下大祸后,惊慌失措跑到山上躲藏,被村里民兵搜山抓获,当场用石块棍棒打死。8月16日,郝皮桥公社又召开群众大会隆重追悼雷付生,声讨四类分子的滔天罪行,发誓要为阶级兄弟报仇雪恨,从而进一步激发起贫下中农的“阶级义愤”,诱发更大范围内的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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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山3 N0 l! x, A, q1 z* S; C- T
    蓝山县文革中共杀145人。全部是大队一级自发地追查反革命组织,继而搞掉其骨干。后来查实,无一案是真的。??
# T, N. ?2 L, I
; C3 ?  ^  v3 [! R" u) ^, l         *  祁阳?
' a6 J: a7 Y2 `+ t- N+ ~4 s    祁阳原属衡阳地区管辖。该县与冷水滩孟公山毗连的周塘公社,造反派组织于9月2日用吊“半边猪” 等办法,逼供出一个所谓的“黑杀团”,公社组织委员黎信敏如获至宝,立即扩大战果,组织深挖深查,顺藤摸瓜,很快地将该组织“发展”为600多人。并将追查风扩散到全社33个 公社。其间共杀218人,成份极其复杂。?
- s. P, @+ B' r( a6 r+ V3 ]0 f! x    祁阳是地方剧种祁剧的发源地,几乎人人都能哼几句祁剧,素有“唱不过祁阳”之美誉。??$ v* P* b4 }9 }! o" {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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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东安?% |6 ^/ Z4 Z' I' y  f5 S6 Q
    东安县是闻名全国的武术之乡,素有“打不过东安”之称,距道县较远,位于湘桂线上,该县民众几乎人人会一点拳脚功夫,善打而讲究武德,不肯轻易出手。文革中受道县杀人事件影响只杀了15人。?$ t' b5 g4 U9 |* t- P& A
    值得一提的是:1968年6月10日到9月13日,因审讯一名作风有问题的妇女,而波及全县的追查反革命事件。这名妇女受不起逼供,供认自己是反共救国军成员,并且随便咬人,供出其他许多所谓“成员”,从而导致由县革委会直接布置的“三查一清”的追查“反共救国军” 活动。短短三个月,挖出一个有2258人参加的庞大“反革命组织”,其中被打死141人,被迫自杀278人,至伤至残113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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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23 07:17:34 | 显示全部楼层
 0 y$ A  `8 O  G) L1 P
   伤口难以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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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偷偷地走向亘古,而过去的一切就变成了历史。历史是粗心大意的,很多东西它忽略不计了,但一旦记住了的东西就永远不会忘记。文革大革命结束了, “四人帮”被粉碎了,阶级斗争不再是党的中心任务,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拨乱反正,给我国各条战线带来勃勃生机……当年那些神圣得可以掉脑袋的事都付诸了茶余饭后的笑谈中。但是,发生在1967年道县的那场惨剧,却像一个特别难醒的噩梦,沉重地压在道县人民心头上,也沉重地压在全国人民心头上,圣经有云:“一切皆归寂土地,而人们只议论帝王之死 ”。芸芸众生无声无息的死亡本来是微不足道的,有生有死,有死有生,生生不息。然而成千上万人由于某种人为的因素而集体非正常死亡所凝聚的巨大悲痛,却足够历史痉挛好几个世纪。这样的伤口毕竟太深长了,很难自行愈合。?
/ F8 z$ r$ p! n; ]. o    惨案发生的当时,全世界几乎所有的新闻媒体都进行了报道,由于消息来源的局限性,一些报道严重夸大歪曲了事实的真相。当今各国历史学家,人类学家在研究和编撰中国“文化大革命史”时,都几乎要把道县杀人事件作为一个的课题和重要的章节来探讨。?
( B8 S! E' _  i4 z( I! r    在我们祖国的每个角落,几乎无处不知道道县文革中有过惨案发生,然又不甚了了事件的全过程及全部真相,于是疑窦丛生,猜测四起,谈及道县就谈虎色变,说到道县人,就与野蛮、愚昧、凶狠、残忍等可怕字眼联系在一起。?& O. a2 N- O" m6 H9 ]" m& C
    就连道县人自己,在外也羞于承认自己是道县人。害怕别人误解,别人像看把戏那样被人围观。?; H9 s7 B: ]# ?$ d
    在某师范院校的毕业生分配办公室内,几个操着道县口音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围着主任吵个不休:“我们愿意去西藏,去新疆,去大西北……愿意到任何条件艰苦的地方去,就是不回道县。”可是道县却是那样美的地方,是生养他们的故乡。?
9 F4 {  i" d" Q0 }5 ]3 A    在北京某教授富丽优雅的庭院里,一个顽童爬在地下打滚,又哭又闹,气得鬓发斑白的爷爷吹胡子瞪眼睛,却无计可施。最后只得拿出杀手锏:“再瞎闹,就把你送回道县去。”立竿见影,哭闹声嘎然而止。可是道县人却那样热情好客,那样的憨厚朴实。?# F1 ^2 w/ Z  v+ V" `
    如果说,在这场浩劫中损失最大的莫过于无辜的死难者和逃亡者,不如说失去最多的还是那些策划者和凶手们。因为前者终究是无罪的,而后者则必须以带罪之身去坐牢、去受罚,即使党和人民宽恕了他,他自己也要受到良心的谴责,在精神上背上沉重的十字架,直到永远,永远……?
* A% m& ^9 e) I    付出代价的何尝仅止这些人呢?勤劳善良的道县人民要无辜地为他们的行为承担道义和责任 。?
6 E- R- W6 B( r" k- D4 t/ D" k/ S    道县统计局给我提供了1966年以来全县工农业总产值的数据:??5 t% B7 ~# n  K* x- b: C
    1966年:7,265万元;?) S7 b6 b  R3 `' y! p* Z8 X$ P1 Q/ ]
    1967年:6,882万元;?
1 R8 V8 i+ ~8 E) C# i9 h+ n    1968年:6,150万元;?4 y2 C) P/ M9 }! c# F
    ……?
6 m- T3 ~8 u/ s5 p, I! u! M' i! s    1979年:12,122万元;?3 ]) J1 w: l; \4 d  d
    ……?
0 B0 S3 S& h8 Z! c( f    1985年:20,975万元?
6 N8 H7 Q  L& ]    整个十九年间,只有六七、六八年两年是连续下降的。据统计,整个文化大革命期间,我国的国民经济总产值一直是保持缓慢上升的趋势,这并不奇怪,人类要生存下去,就得不断地生产(包括人类自身的生产),这种不断的生产必然推动社会生产力有所发展。正因如此,道县六七、六八两年工农业总产值下降的曲线,才格外叫人触目惊心,它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抓阶级斗争,抓不出钱和粮;“斩尽杀绝黑五类”并不能刺激生产力的发展,而只能导致生产力的大破坏。国家的富强,人民的幸福只能靠发展经济来逐步实现。?
6 k3 _, U0 o( |# A    道县有一句民谚:“一人口朝天,十里路上断火烟”,这数以千数的人”口朝天”,天若有灵,早就大旱百年了。?- D' X' b7 |4 X0 d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像一股东风,吹散了笼罩在道县上空的阴云,拨开了人们心头的迷雾。 1978年冬天,零陵地委书记亲自带领一支精悍的工作组,深入道县调查研究,向中共湖南省委写出了专题报告。省委批发了五号文件。零陵地委根据文件精神,针对杀人后遗留下来的一系列问题,做了许多工作。一张张平反通知书发到了被杀者的遗属手中;部分外逃人员作了初步安置:原有工作者重新安排了工作;对遗属中丧失劳动能力的孤老残,给了适当的救济。然而问题毕竟太严重,这些工作虽然起到了稳定遗属的作用,但由于认识不到位,仍然提法错误,认为是“乱杀风”,把责任推给了群众,保护了一批策划者和凶手,还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7 I6 e% t- {4 O+ s
        1982年春,当时担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的江华同志回故乡探亲时,也曾对道县杀人事件作了明确指示“要依照法律惩办。”?2 ^5 x& e- B5 G" u/ B
    在党中央和湖南省委的指导下,零陵地委下了最大决心,责成地委副书记魏帆挂帅,先后从地、县抽调了1389名得力干部,其中县团级38人,科级572人,组成处理文化大革命杀人遗留问题工作组,以道县为重点,其他各县市同时铺开,于1986年6月正式下到各县,对这一历史事件 进行认真细致的调查、安置、处理。?
9 x% Z6 q0 O3 {0 c, g) W7 J    零陵地区党和政府的负责同志本着对党对人民负责的精神,指示工作组的同志,“这一次处遗工作一定要一把火烧透,来要到头,去要到尾,决不能煮夹生饭。”?( A" a2 l6 q* K; i: ^
    道县文革杀人事件虽已过去了十六、七年,但留在人们心灵中的伤痕却永远难以消除。死者长已矣,生者亦堪虞。长眠在地下的死难者长远地去了,无知无欲无忧无愁;而逃亡在外和奔走在上访途中的生者依然要生存,每天要与艰难困苦和忧愁烦恼相伴。?# M) q! _& m# ~: o( K& W! s. j
    在道江镇,在冷水滩,在长沙,甚至是在首都北京,人们经常可以看见一些操着道县口音的乞丐沿街乞讨。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是杀人事件中遗留下来的孤老孤残,和有家难归的遗属。他们语言哀惋,举止卑微,目光呆滞可怜,叫人看一眼都无比心酸,他们想做工,却无人雇请;想经商,又缺乏本钱;去偷摸扒窃吧,他们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不愿烂船再撞打头风。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流连于饭店餐馆的食桌边找吃,蜷缩在街头屋檐下过夜。有一条他们是明白的:“自古乞讨不犯法。”?& L/ G2 e# _, O& v3 `
    要从根本上处理好道县文革杀人事件的遗留问题,其难度之大是可想而知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期以来,在潜移默化中,左的东西渐渐的腐蚀了人的灵魂,毒化了人的神经,浸透了人的骨髓,宁左勿右的思想在有的人的心中早已根深蒂固,在他们看来,被杀的是阶级敌人,留下的是阶级敌人的遗属,不是阶级敌人也与阶级敌人说话,为阶级敌人办事,就是和阶级敌人一鼻孔出气。克服左的思想,清除左的观念,肃清左的流毒,决不是朝夕之功能够奏效的,何况此案牵连的人多,涉及面广,情况特殊复杂。工作组一进队,立即被包围在一片反对声中。有人说:“几个四类分子,杀了十几年了,还要翻出来搞名堂,真是吃了饭没事干:“有的说:“好多该做的事没有做好,却有空闲来做这号没屁眼的事。”甚至还有人说:’毛主席死了,还乡团来了”。?
; H4 b7 d+ ~" C+ r6 r# q$ H     有一个公社书记更是直截了当:“你们下来帮我们搞生产,抓计划生育,我杀鸡杀鸭打酒请你们吃,你们来搞这个事,饭都请你们没得吃的。”?2 `: g) C' h$ Q; }7 M  u, ]) M
    针对这种情况,处遗工作组不气馁,不松劲,他们根据省委和地委的指示。坚定不移地按原订计划,分四步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
: R$ o* W, x  e. N8 j! s* Q% ~% ~    第一步:宣传动员,进行思想教育。“历史已经判明,‘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灾难的内乱。”只有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摒弃以阶级斗争为纲,拨乱反正,才能真正从思想上认识建立民主和法制的极端重要性,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工作组利用开大会,组织座谈会办学习班,出墙报、黑板报,办广播等多种手段,宣讲党的决定和指示,大谈阶级斗争扩大化的危害以及文化大革命对我国经济文化的巨大破坏,从而为顺利开展处遗工作扫清了思想障碍。?4 h1 F, _' J$ V$ ]& D/ A5 y
    第二步:查清事件的来龙去脉。这项工作最艰苦,最复杂、工作量最大。工作队员逐队逐村,逐户逐人进行调查访问,对每一个文革中非正常死亡人员的情况,寻根问底,反复核对事实,做到“来要到头,去要到尾”,在查清事实之后,确定专案,重点查处,仅道县就立了401 个专案,这项工作大约进行了一年的时间。?- c2 n0 s8 D8 d" `0 Z. z* ]8 V
    第三步:搞好遗属的安置工作。按照党的政策,抄没的家产要发还,致伤致残的要补助,杀死的要抚恤,没平反的平反,没恢复工作的恢复工作。在财政不宽裕的情况下,国家先后拨款近1000万元,安置逃亡人员抚恤遗属,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安居乐业。?
6 [) Q0 w) S* \. S9 t    第四步;依照党纪国法,处理惩办策划者和凶手。这项工作政策性极强,且认识很不一致,意见分歧在所难免。首先在事件的定性上领导层就曾有过较大的争论,第一、二次查处时,均把此案说成是“滥杀风”,实际是把责任推给群众,保护了一小撮策划者和指挥者,这显然不符合客观事实,通过分析事件的真相和全过程,终于统一了对事件的认识,这是一次在文革这特殊历史条件下有领导有组织的杀人事件,从而明确了追究责任的范围是那些杀人的组织者、策划者和杀人凶手,致于广大贫下中农,是通过学习,提高思想认识,认真总结经验教训的问题。通过认真查实,全地区与此案有直接牵连的人超过14000人之众。不能把责任完全推给历史,但也不能割断历史。除了对近2000名策划者和凶手作了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等党纪政纪处理外,根据“少抓重判”的原则,对那些在公社以上范围内组织策划杀人者,谋财害命者,挟嫌报复者,强奸轮奸杀人者,积极主动充当杀人凶手情节特别恶劣者,上级明确制止杀人后仍成批组织杀人者,坚决依照刑法,给予刑事处理。
, f, l- q5 T, l% x! u    起初,零陵地委上报的处理意见中,将上述各种人的刑期,起点定为三年,省委组织部一位领导同志说,依照刑法,三年刑期可缓刑和减免,考虑这些人的行为特别恶劣,不受点牢役之灾不足以吸取教训,故而把起点改为五年。“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自古如此。上述六种人,打着革命的旗帜,盗用贫下中农的名义,怀抱极端阴暗的个人目的,干着滥杀无辜的丧天害理的勾当,如果不受到必要的惩处,人心不顺,天理难容。?
2 t* \8 N  ?6 o, P9 K! K, L" y    两个多月丧失理智的行动,需要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时间来为它医治伤口,这是人们始料未及的。时代有不可避免的缺陷,也有它难以摆脱的痛苦,从某种意义上说,道县事件是注定要发生的,不在道县发生,也会在别的地方发生。(事实上一些县份已经发生了类似事件,只是 规模不同而已)但是,反过来,为什么偏偏又是在道县发生呢??# @, m: _" \" n7 b; U
    这个问题提得太严峻,太具体,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我们没有能力也无法差强人意的回答。历史是后人写的,还是把这个问题交给后人吧?!?
8 w" p" ]1 M' ?1 P. t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这次在道县采访时,正碰上道县上任县委书记回道县检讨虚报浮夸的错误。我们在小食堂吃饭,他们在更小的小食堂吃饭。都是难得来的贵客。据说,这位书记在任期间,责成县统计局搞了两本账,实际一本,上报一本,上报的数字比实际的大得很大。如果不是书记突然被调走,这个问题是不会暴露出来的。1958年大跃进期间,道县也是全国“ 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县份之一。难道这是偶然的巧合吗?历史虽然不会重演,但特定条件下,历史现象却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曾几何时“甘蔗杆子架桥,花生壳子划船,高梁杆子架电线”的种种神话,不是曾被某些领导人当作实实在在的工作成就而四处宣扬吗?仔细一想,文革中,那种到处破获“反革命组织”的大好形势,和越传越神的流言,而且是以顺口溜形式朗朗上口的,难道没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吗?“吹牛不犯法”“成绩是挖掘出来的,经验是总结出来的”“官出数字,数字出官”等等口头语,无不说明了一个严酷的事实,说假话沾光,说假话办大事,说假话,不害自己,只害别人。“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 似乎成了一条使人一辈子受用不穷的人生格言。?) p! N3 |/ ^0 N+ k3 f! F
    中国民众是有严重的盲目跟风的“羊群心理”的。一方面是别有用心的人厚着脸皮说谎话,制造和散布谣言:一方面是缺少心计的人闭着眼睛听假话,相信和传播谣言,这就营造了“ 说假话可以当官,靠谣言能够杀人”的社会政治环境。?% t% h  ]8 w1 q% y( O; l' {
    呜呼哀哉,难怪说假话者不绝于世而又时时得逞!?& K# C' C" Z/ i1 w# J8 n
   《道州府志》记载:“道州民,男,性朴而不华,最好斗殴,一言不合,辄持械奔赴。尚知畏法,闻官府至则解。”这是过去的道州民。“唱不过祁阳,打不过东安,蛮不过道县”,“ 道县倈崽一窝蜂”,这些流传于零陵地区和道县本土的一些民谚,虽然不无讥讽,且有些贬损,但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道县民众愚蛮而喜好跟风的性格弱点。诚然,今天的道州民与过去的道州民有了很大的差异,但,这种民性会不会在不经意间从潜意识的层次上以其他形式宣泄出来呢 ??# W9 J- r: I  I; [
    道州民是“尚知畏法”的,是愿意听从“官府”劝告的。当年四十七军一到,杀人事件迅速制止,即为明证。可是,如果“官府”觉得杀人是一件很正常的“革命行动”,道州民又将如何呢??0 V( k, \( F: z( @( I
    纵观人类文明史,那些可怕的惨案竟多发生于愚昧和文明的交接部上。道县是不是这样一个交接部呢??
! F) z+ D" E, G; P/ S% a0 F    我曾为这个问题而苦苦思索过。道县地处楚越交界的咽喉地带,在长期的中国封建社会里,道县曾经是中原为防范南夷和匪祸滋扰的屯兵之地,元结曾写下《春陵行》和《贼退示官吏》等诗章描写当时的景况,官家横征暴敛,兵匪烧杀虏掠,闹得道州民不聊生。“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今被征敛者,迫之如火煎”。“州小经乱亡,遗民实困疲。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朝夕是草根,暮食仍树皮。”流年战乱匪祸养成了道州民强蛮骠悍的性格。道县又是南北文化交汇地,楚越文化汇集于此,历史上出现过许多文化名人,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较深。而中国文化是“心的文化”,它建筑在“仁”之上的。中国人是讲“和合”的民族,提倡“和为贵”、“息争”。“和为贵”的“文法”规律可以引申出来的最后可能性,就是它的对立面“乱”。一个逆来顺受惯了的人,一旦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迸发出来。而且,既然平素不善于利用合理的渠道来宣泄自己的攻击性,因此当这种攻击性终于迸发出来时,是不受理性控制的,盲目的,破坏性的,而且是没有游戏规则的,斗死方休的。同时中国文化是不注重个人个性发展的文化,个体必须受人伦和社群关系去组织,这就很容易将“不同”等同于“不友好”,对人对事容易持“不是朋友,便是敌人”的观点。而人的脑子是很复杂的,一个人的存在状态可能很独异,他可以为千百种原因提出异议,这种异议可以完全不符合既有的政治意见的分类,并且可以只代表他自己本人,而背后毋需有“阴谋集团”。然而,没有“个体化”的中国人是不能用这种方式看问题的——他们既然在道德问题上不信任孤零零的“个人”,在政治问题上自然也不相信有不属于任何“集团”的“个人”——亦即不可归类这回事。一旦划成“阴谋集团”、“阶级敌人”,就形成 “你死我活”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既然缺乏游戏规则,“阴谋集团”、“黑杀团”之类的阶级敌人也就随政治需要乃至个人好恶而定。这就为各种各样的阴谋家、野心家和图报复、泄私愤者提供了可乘之机。我在道县采访期间,曾与一位乡干部谈论过文革期间“贫下中农当家作主”的问题。这个问题自然是从议论关于杀人问题而进一步引申出来的。当时,我与他似乎都有点不够冷静,他也许感觉到了我的感情倾向,尽管我拚命地加以伪装,而我也听到了他的某些弦外之音。当然,对付这样一位精明过人而识字不多,对马列主义并无什么实际了解的农村干部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的第一个问题,便使他哑口无言了:“你说文革那阵子是贫下中农当家作主,那么请问,他们当家作主表现在哪些地方?当家作主不是一个荣誉称号,一顶桂冠,而必须由政治上、经济上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体现。”接着,我针对当时中国农民的政治、经济、文化地位及生活状况,连珠炮似的摆出了一长串问题。看得出来,我并没有真正说服他。但他却不断地点头,表示我说得对,也许根本就不表示任何意思,只是他的一个习惯动作而已。因为我是上边来的人,对上边来的人就理应如此。这一点尤其令我悲哀,我非常希望能与他进行一次正面的思想交锋,以便明辩是非,加强我对我国农村、中国农民的了解。遗憾的是,到后来,他已经是绝对地顺着我的杆子往上爬了。?* r3 r' w' ?9 B% X* y$ T* [
    在“文化大革命”中,贫下中农(当然还有工人阶级)这个字眼就像上帝一样神圣,他们被赋予“领导一切”的权利,实际上,每一个贫下中农(还有工人)的具体权利又何在呢?他们仅仅是作为一个阶级而抽象化、偶象化、神圣化了,而每一个具体的工人和贫下中农则被最彻底地剥夺了一切具体权利。领导一切而没有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只是那些“不准乱说乱动”的“阶级敌人”的一个对立面,除了绝对服从、绝对依赖之外,一无所有。唯有一点,就是他们在各自的营垒中各属一类,在等级上各有高低。这一切之所以可以畅行无阻,与我们的国民性有关。?
3 }3 O! r2 r* v7 k  I    我面对着那位乡干部,就像面对着一面镜子,回想自己在文革中的种种表现,使得我不能不沉痛地思考,那些我们自己本来并不理解的东西,是怎么深入到我们头脑中去的,而它们又是怎样驱使我们做出那些连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事来的。?
( Y1 a( [1 _/ ~  [. _4 Y    确实,“文化大革命”是有人强加给我们的,然而我们自己又应当对它负些什么责任呢?文革乃至道县大屠杀的发生,除了上述列举的种种浅层原因外,是否还可以从意识形态、文化传统、社会制度等深层意义上去追寻原因呢?如果我们不尊重人权、不建立文明、民主、法治的社会,道县的悲剧将不可避免的要重演,这绝不是杞人忧天。?$ ]' ~& H: k% U! z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一联在文革中曾被用滥了的诗句,我还想再用一次,因为这正是我在道县这段日子里的真切体验。?
4 U( T; r6 S4 V$ }  @    立足这块土地,我的心情一直难以平衡,沉默时,像一粒泥砂在人生的大海里沉淀;激动时,像一片落英在时间的逝川中浮泛。情感的原野杂草丛生。收获的歌吟却总是响在地平线那一边。我不怀恶意地检查着自己的心,害怕它成熟为一颗包罗万象的果子。我愿它永远青青的,有些涩口,谁知它却像一片二月春风剪出的叶子。?  道县杀人事件已成为历史,伤口在艰难的愈合。虽然完全愈合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历史是逝去的岁月,今天是历史的发展。不要拒绝历史,历史给我们智慧;不要忘记历史,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不要漠视历史,否则要受到惩罚;不要割断历史,否定昨天就将失去明天;要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只有了解真实的历史,才能以史为鉴。?0 f/ O; ?. b, ^
     零陵地委的一位负责同志说:“道县杀人事件是我们地区的一件大事,不搞得清清楚楚行吗 ?我们怎么向社会交代,怎么向民族交代,怎么向历史交代?”?4 V  B7 I, r, n. e9 D" b9 X8 Y
    基于同样的原则,为对社会负责,对民族负责,对历史负责,除了对一些人的姓名作些改动,使之与原来的姓名又有联系又有区别外,我的这篇报告文学,基本上可以说无一字无根据。?& u7 p5 b4 Q2 W% R+ a
    历史出现曲折和坎坷并不奇怪,人类社会就是沿着曲折而不是笔直的道路前进的,尽管中途会遇到峰回路转,但总的趋势将一往无前。?
  i0 d* z8 {' h( S. k& g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2 }- G! H) u0 x6 w; _  O" w    我将它写下来,是为了过去的一切永远过去,类似的悲剧永远不再重演。??
' O' v0 {6 a+ o3 Z& o. m8 f    应当搁笔了。笔却总搁不下,感到心头涌涌的,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要写。鼻腔也酸酸的,成放射状向四周扩散。想来想去,却总记着艾青的一句诗:“为什么眼睛里含满泪水,那是因为对这块土地爱得太深沉!”???6 C$ i  \. K1 ~

; x: p+ Y+ k/ V                                             1986年7月初稿于永州,1990年7月改写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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