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惩于丰臣秀吉无谋暴举的失败教训,德川幕府乃奉行和平主义路线,260年间亦未尝发动过对外战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该时期就没有过对外扩张的“思想格斗”。以本多利明、佐藤信渊和吉田松阴为代表,幕府末期有一批武士型学者几乎前赴后继地主张日本向朝鲜和中国等国家进行武力扩张,进而实现“八纮一宇”之宏愿。其中,本多利明是“海外雄飞论”的重要代表人物,著有《经世秘策》《西域物语》《经济放言》《贸易论》等著作,强调向东北亚扩张,主张必要时应“诉诸战争,以谋国益”,成为近代日本走上侵略战争道路的思想“起点”,也是近代日本大陆政策和海洋扩张思想的源头。当时,有一位日后被明治政府誉为“海外贸易先觉者”的加贺藩巨商钱屋五兵卫,在松前、函馆既入经营范围后,还想到了更北的地方,想到了鄂霍次克海、桦太(库页岛)、海参崴和黑龙江近海沿岸。在与俄国人进行秘密贸易的同时,他复将视线南移,在“高丽海峡”和“支那海”一带,开始了与英、法、美国等国商人直接通商的航程,致使在相当长时间内,海上特别是北太平洋海域的运输霸权竟悉归其掌握。天保三年(1832),钱屋五兵卫的商船遭遇海上飓风,一行人漂至距北美亚利桑那港东面约5里的地方,被美国人救起。不久,他搭乘美国船只,于同年11月返回伊豆的下田。他告诉美国人,日本自230年前德川将军开府以来,政治中心世居江户,国内三百诸侯,参觐交代,威服远方,朝鲜、琉球年年朝贡,荷兰亦于250前获贸易许可。据载,本多利明自文化六年(1809)起,曾在加贺藩讲学授徒达一年半之久。教授的内容包括数学、天文、历学,而以通商和航海为主。他强调“自然治道”的经世论,认为,若想万民富庶,须先国产增殖;若要国产增殖,则需他国之利;若求他国之利,则须海外贸易。其学术理路亦体现为如下脉络,即若要涉洋渡海,须懂天文地理;欲知天文地理,须先通晓数理。作为本多利明的再传弟子,钱屋五兵卫深得先师之真髓,行为方式也自非一般商贩所能比拟。而其中经贸扩张行动,便正是对本多利明建立“新帝国”计划的利益实践,它甚至与日后的所谓日本“大陆政策”亦有或深或浅的关联。有学者叹道:“五兵卫死后不到数年,我邦的锁国孤立制度便在世界大势面前轰然倒塌。如果说,王政维新、开国通商等重大国是赖以确立的原动力缘于佩里的到来,那么,佩里到来的原因,则始于五兵卫的海上通商行动。从这个意义上讲,在我邦国是得以切实确立的渊源上,五兵卫之力可谓大有与焉。而且,作为五兵卫商贸重点的开国通商和海上进取,不但已成为我国百代之国是,亦已转化为我国民之方针。若五兵卫地下有知且能目睹其身后时局之巨变,当面露莞尔,含笑九泉矣!”后来的日本人显然十分感谢佩里(Matthew C. Perry)的行动,他们不仅在横须贺修建佩里公园,还在当年美国黑船登陆的地方树立了纪念碑,上面刻有伊藤博文亲笔手书的16个大字“北米合众国水师提督伯理上陆纪念碑”。与此同时,他们也未尝忘记钱屋五兵卫在开国事业中所做的努力。明治政府将他誉为“海外贸易先觉者”,其因“投毒”诬陷而被勒令停工的“河北泻新开工程”,也于昭和二十八年(1953)最终完成。
而问题呈现的第三类现象,实际上还分别在价值和情感层面点明了美日间可能发生的友好关系和已经开始的终身怨恨。东条英机的遗言能在《世纪遗书》中占据永久性地位,是因为在他看来东京审判只是政治审判。他对英美人明确指摘出三大错误:1.他们破坏了日本这一“反共”堡垒;2.他们容许了“满洲”的“赤化”;3.他们会把朝鲜一分为二,并给未来的纠纷种下祸根。东条相信,人的本质不可能改变,并由此推测第三次世界大战不可避免。他要求美国人不要让日本“赤化”。在遗言的结尾处,他还要求美国对使用原子弹与轰炸平民的行为进行反省。东条的反“赤化”言说,使得美国人和他们在日本统治层中的“反共”支持者,有了对中国之苦难轻描淡写的新理由,即中国将要“共产化”,并将代替日本成为美国人眼中在亚洲的主要敌人。但东条让美国人反省所谓“无差别杀戮”的遗言,却引来了约翰·道尔(John W. Dower)大义凛然的批判。他斥责被某些日本人誉为“伟大圣书”的《世纪遗书》:“这是宽恕不名誉的死者的民族主义的辩解,这是遮蔽日本的战争罪犯与暴行的可怕现实的烟幕!”然而,在此后的岁月中,人们毕竟目睹了公众意识中A、B、C级战犯大规模的名誉恢复过程。于是,早前被认定为有罪并判刑的被告,开始被公认为是受害者而非加害者。它导致了这样的后果:人们记住了罪犯,却忘记了他们的罪行。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仅就后来的东亚国际关系和美日情感关系而言,无论是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的爆发及冷战结局,还是裹挟在日本人每年原子弹爆炸纪念仪式背后的悲情,都或多或少地应验了东条英机的预言:前者是价值的,而后者却是怨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