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艰难岁月之记忆
1968年11月8日,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抓阶级异己分子。我父亲在西安市综合零售公司黄雁村核算店被揪斗,同时被揪斗的有核算店党支部书记肖兴才。还有他单位的一个主任叫窦府安,榆林人。父亲开玩笑叫他叫豆腐干。仨人同时被关进了牛棚。当年父亲是会计。
父亲被关牛棚那些岁月,我一个礼拜最少要去给他送两次饭。从太平巷到黄雁村,那段路程大致有10里。当年环城路是砂石路,含光门是个豁口。家里有肉票,每次用肉票买半斤猪肉,母亲给他红烧上,然后再炒个素菜,有时候会卤两个鸡蛋。盛饭时,铝饭盒最底层是红烧肉,然后盖上米饭,上面有一层菜盒,菜盒盛的是炒素菜,盖子是个铝碗,带提梁。我提着这个饭盒,从来不敢吃一口。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不管刮风下雨下雪,有时候刮狂风刮黄风,我也去送。有次刮大风,沙子吹到脸上生疼,没办法只能背着身子走一段。路上没一个人。
有时送到他们 4 楼上,有时候送到一楼,有人来检查,揭开盖子看一下,然后拿上去,挥挥手让我走。当年从钟楼有到黄雁村的公交车,但我没有一分钱,只能是走去走回来,那个时候。我也就是 12岁吧。当年每月给父亲送饭要用2斤肉票。实际上当年父亲在单位搭灶,吃得到荤菜。
那些年,我每周至少要两次步行去给父亲送饭改善伙食。窦家的子女也去送饭,一来二去,因我们都是黑五类子女,互相就熟上了。此前父亲曾带我去过他家。他家有姐弟三人。兄弟俩叫窦志成、窦志明。他姐的芳名叫窦志青。姐姐长得眉清目秀挺漂亮的。当年我12岁。
当年他家是靠放小电影谋生的。一个手推车,上面有个架子,然后有十几个放映机,那种放映机有点像臃肿的望远镜,连着电线,里边带着电珠,然后有卡带。顾客可以点曲目把卡带插进去,然后一拧一拧里面有十几张、二十几张彩色的135正片,配上文字,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当年看一次是3分钱。以童话为主,非常适合儿童。比如有《狐狸打猎人的故事》、《三毛流浪记》、《红军桥》等等。
我喜欢去他们家,不单为看小电影。他家父亲亦被关押,母亲在外地,也只有他们姐弟三人相依为命。家里没大人,是孩子们的世界。
有次我把小电影放映机借回家,还带了十几个卡带,带回家主要给弟弟看。当然他非常喜欢。作为回报,我把家藏的20多本连环画装书包带去给他们看。并把自己的夹在书里的厚厚一本剪纸带给他姐。当年我是直呼名字的。
当时都很喜欢剪纸,把纸样铺在玻璃上,反盖一张彩色蜡光纸,用6B的粗芯铅笔拓印下来再用刀片镂刻。用黑色蜡光纸刻的菊花活灵活现,花枝花叶,花瓣花蕊,纤毫毕露,惟妙惟肖。而且那朵墨菊巧妙地衔接在一个踢足球少年的手上。
当年我们把蜡光纸叫电光纸,一般在东大街东方红照相馆隔壁新文化纸张店买,2分钱巴掌大一小张。西大街鼓楼对面的一文阁也有,各种颜色都有。可惜的是,等父亲出了牛棚后,我就再没去过他家一次,判断其父亲也回家了。而那些连环画和剪纸就被遗忘在他家了。
当年他家住在红埠街一个大院里。是个大杂院,窗户下养着鸡。我疑心以前曾是学校。他们家房子很大,一间有点像教室的房子,大部分窗子被钉死了。当年我常到他家去玩,晚了他们就留宿我。我不好意思住在他家,因当年我还#尿床#。
后来闻见他家一股浓浓的尿骚味,我明白。他们姐弟3个人也是尿床的。所以我就放心大胆住进去了。晚上尿湿了由姐姐抱着褥子晾在院里的麻绳上。
当年的冬天,我也常在他家吃饭。困难年代,他家主要饭食是红苕拌汤。有时有蒸红苕,有时白面蒸馍,有时包谷面窝头。菜主要是雪里蕻。非常不容易。
做饭靠姐姐。姐姐好像比我大两岁,是70届学生。父亲从牛棚解放,我就再也没去过他家一次了。也就见不上了。一直到1972年过年,他姐忽然来了次我家拜年,一双亮亮的黑眸满含笑意。感觉其衣着在当年较前卫性感。别后再未见过。未知近况如何。
1968年11月16日,是我终身难忘的一天。那天飘着小雪。
那天姐姐的同学黄秀花大姐,绰号花胡,好心托其父面子,给我家开了张介绍信,去端履门北口的东大街粮食中心核算店买500斤议价红苕。平价红苕0.03元/斤,议价红苕0.05元/斤。其父是粮食中心核算店主任。
当年1斤粮票可买5斤红苕,是冬天的主食。我和母亲、姐姐3人,借了辆架子车去买回了红苕。回到家,意外发现门锁被人扭坏。日关灯不知被谁打开。当年我家住地下室套间,外室只有一盏8W日光灯。我当时想,有贼。
光线昏暗的地下室中,凶煞恶神般站着6个中年男,有的拿着铁棍。看到我们推门进来,个个凌厉的目光扫在我们身上,上上下下打量。
一问,原来是当年黄雁村核算店的职工,一行6人来我家抄家。来的人有车荣华、郭仲林、姜井珠、姚有鹏、谢国英、小李子。谢国英最凶,翻着金鱼眼翻箱倒柜,扭锁子,翻床板,拿根铁棍不停用力敲墙顿地,撕下贴在墙上的书法和地图,跟车荣华嘀咕怀疑有暗室。母亲逐一问过他们姓名。
然后把家里几十年的信件、日记本、笔记本、老照片、旧杂志、装订的剪报、民国时期的明信片以及父亲收藏的旧币银元捆扎装箱,装了7个小木箱,用家里烧锅用的草绳捆在7辆自行车上扬长而去,后来听父亲说,4日后有陈忠贤主张在核算店4楼的乒乓球案子上办了抄家成果展览。车荣华专门带父亲去看。并提出用车轮战术审问父亲。
当年车荣华跟母亲谈话,说你老汉是汉奸特务里通外国你知道不?你得跟你老汉划清界限,得离婚。母亲异常愤怒,大声说,如果他真是汉奸特务,我当然要跟他划清界限,要离婚。你们有啥证据说他是汉奸特务?几十年夫妻了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
车荣华冷笑一声回答,证据就在箱子里,等俺回去内查外调,不信揪不出来。你等着。到时候你再想划清界限就晚了。为了子女好,劝你还是现在就立马划清界限,去把婚离了。介绍信我去单位给你开。
当时我站在屋子里很恐惧也很愤怒。不知所措。任凭他们翻箱倒柜,把床都掀起来。家里五斗柜上的抽斗、小柜子本来锁着,钥匙在父亲手里,锁子也被他们撬坏。东西倒了一地。
那一次抄家的4天后,也就是11月20日,姐姐上山下乡前夕,母亲带着姐姐和我去了黄雁村,希望能在姐姐插队前夕叫父女俩见上一面。姐姐系老三届,1968年11月21日上山下乡。
而当年管事的干部满脸鄙夷戴着副眼镜,名叫陈忠贤,说来说去就是不准。并把我们赶出大门。其单位的女职工都看不下去。那天下大雪。我不服气,趁没人注意,独自跑上四楼,巴望见上父亲一面。不料被陈忠贤发现,骂骂咧咧,提着我的脖领子,从四楼推推搡搡到一楼,一把把我掀出门外。你个碎怂崽娃子还能得不行。
我被推过楼梯拐弯处,看到有绿纸贴着墨汁倒写父亲姓名的标语,以及毛语录: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
当时母亲姐姐都难受哭了。我们离开时,我一回头,看到风雪中,脸色苍白的父亲在四楼窗口探身拼命挥手,意思叫我们快走。母亲拉着我俩快步走了。
当年我们背地里把陈忠贤叫四眼狗。
父亲在牛棚一直打扫卫生并独自挖防空洞,落下一身病。后来,抄走的东西只还回来少部分,大部分不知所踪。而车荣华后来竟在#碑林区法院#履职。
这帮人从来没为对我家造成的伤害致歉过哪怕一次。不是蠢而是坏。没人性。当年我12岁了。
一直到1972年夏天,我年满16岁了。想起此事心下愤愤不平。有天把此事跟同学李海滨说了,带了把锉刀磨成的小刀,俩人步行去了黄雁村核算店,想找四眼狗算4年前的旧账。
那次我俩直接进门,一直登上四楼,在会议室,看到个女人在乒乓球案上缝被子,我的手在裤兜捏紧刀子,怒气冲冲就打听陈忠贤。那女人满目惊恐,说不在不在,休假回家了。我俩不信,问家在哪?她说不知道不知道。
我俩躲进三楼厕所听外面动静。李海滨提醒我说,你刚才问话太凶了。人家可能发现了。我说,我一看屋里那个样子,就想起来那些事,不由人不生气。
那间厕所里的隔档钉死了,从上面一看,隔间里搁满了一捆一捆的账本册子。李海滨说,咱不能白跑,干脆顺点本子算了,回家还能练字。二话不说,拿了十几本账本册子塞进怀里扭头就走。我也就随他离开。
第二天,父亲晚上下班回家,盯着我问,你跟谁到黄雁村商店去了?人四眼狗老婆就在四楼缝被子。四眼狗当时就在里边房子,都听见了。吓成啥了。
然后过了没两天,父亲下班晚回家了。说是四眼狗不知咋了,忽然瘫痪了。躺床上起不来,我去他家给他担了担水。
母亲说:坏事做多了,报应。
多年后父亲反复说,不知为啥,自从建设去了那趟后,单位的人见我都客气多了。平常不大理我的老远都打招呼。
父亲从牛棚回家后性情大变,暴躁易怒。常跟母亲吵架。父亲习惯饮酒,每天买点荤菜吃独食,卤菜是猪头肉猪蹄子猪肺等。那些年我上中学了。父亲饮酒,荤菜只和弟弟两人吃,没我的份。每次客气一句,问我吃不吃,我心知他不想被我吃,每次都负气回答:不吃。实际上少年时人嘴馋,那种看着别人吃荤菜不啻于精神折磨。
那几年的日子,像被蒙了一层灰的天空,总也透不出亮来。父亲从牛棚出来后,人看着瘦了一大圈,脸苍白,背微驼,往日里温和的眉眼添了许多冷硬,黄雁村核算店磨掉了他半生的平和,也磨碎了我们家从前的光景。
每日傍晚,父亲下班回家,锁了自行车就坐在桌前,自顾倒上一杯廉价散白酒,喊我去买回点卤味。我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去烧火做饭,锅里熬着高粱米粥,飘着一层白色的虫,菜盘里多半是最便宜的雪里蕻或炒白菜炒萝卜炒茄子。那些年我心里总堵得慌,那点少年人的委屈和怨怼,像生了根的草,在心底疯长。
我依旧念着书,只是心思早不在课本上了。课间看着同学说说笑笑,总觉得自己和他们隔着一道鸿沟,他们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而我是“黑五类”子女,那顶帽子像影子,甩也甩不掉。兼班主任谭德荆是左倾,幻想入党,竟不停组织同学们批判我,叫我做各种检查。一段时日,全班同学没人理我,部分同学的这种隔阂一直到50多年后的今天都如影随形。
当年我怕撞见那些曾经揪斗父亲、抄过我家的人,怕见他们眼里的鄙夷和不屑。偶尔瞥见车荣华穿着体面的衣服走在街头,后来听说他进了碑林区法院履职,心里更是五味杂陈,那些作恶的人,反倒活得风生水起,而我们家,却在那场风波里,碎了一地。
偶尔想起红埠街的窦家姐弟,眉清目秀的窦志青,小电影放映机,想起窗下的鸡群,想起冬日里的红苕拌汤和雪里蕻。不知他们的父亲后来怎样了,不知那些放映机还在不在,不知道我留在他们家的连环画和剪纸,是否还被好好收着。1972年春节,她突然来家里拜年,亮亮的黑眸带着笑意,衣着在当年看着格外前卫,几句寒暄后,她便匆匆走了,没说太多话,也没留联系方式。那一面,成了我们最后的相见,此后50多年,再无音讯,每次想起,心里都空落落的,那是我灰暗少年时光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温暖,却也像指间的沙,轻轻一扬,就散了。
日子一天天熬着,到了1972年夏天那次去找陈忠贤算账后,父亲在单位的境遇竟好了许多,同事们见了他客客气气,往日里的冷遇和排挤,都淡了许多。只是父亲的性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依旧嗜酒,依旧吃独食,和母亲的争吵成了家常便饭,家里的气氛总是压抑的,我常常躲在屋外的墙角,听着屋里的争吵声默默流泪,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盼着快点长大,盼着早日能离开这个家。
中学的时光过得潦草又仓促,课本上的知识没记住多少,倒是尝尽了人情冷暖。我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学会了默默承受一切。那年月,连快乐都是奢侈的,偶尔的一点甜,比如同学韩成学悄悄给我买一份汤,都能让我记一辈子。
1974年春我想改姓,跟鲁迅一样随母姓,告知父亲后,半晌无语,然后说你想改就改吧。到派出所后,值班民警不同意,说父母离婚才能改,就没改成。但那以后那我们父子关系更糟了。我心里的怨怼好像少了一点,我知道,牛棚的日子,于他而言,是一场劫难,他的暴躁和冷漠,或许只是被生活磨出来的保护色,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保护色,也伤了身边最亲的人。
那些被抄走的东西,后来只零零散散还回来一点,几本破旧的杂志,几本子装订成册的老照片和信函日记本,而父亲收藏的旧币银元,那些装订的剪报,全都石沉大海,再也找不回来了。那些东西,是父亲半生的珍藏,也是我们家的念想。母亲偶尔会提起,叹口气,然后摇摇头,不再说话,大概是觉得,在那个年代,能保住命,就已经是万幸了。
1968年的那场风雨,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创痕,刻在父亲的身上,刻在母亲的心里,也刻在我年少的记忆里。那时的我12岁,不懂什么是阶级斗争,不懂什么是人性的恶,只知害怕,知道委屈,知道看着自己的家被翻得乱七八糟,看着父亲被关在牛棚里,非常无奈。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起来,时代变了,那些荒唐的岁月终于过去,只是那些刻在记忆里的画面,却从未模糊。揪斗的场景,核算店的楼梯,送饭的砂石路,抄家的铁棍,风雪中父亲在四楼窗口挥手的模样,窦家姐弟的笑脸,陈忠贤鄙夷的眼神,车荣华冰冷的话语等等等等一幕一幕,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放映。
如今再想起那些日子,心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愤怒和委屈,只剩下一声叹息。那些艰难的岁月,磨平了年少的棱角,也让我懂得了生活的不易。只是偶尔还是会想,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家的人,在夜深人静时,不可能有一丝愧疚。那些被他们毁掉的东西,那些被他们伤害的人,他们根本不记得。
90年代往后的日子,父亲老了,照旧嗜酒,脾气却温和了许多。1992年专门邀我陪他回了趟上海宁波,偶尔会和我说起1968年的事,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说,那时候苦,也熬过来了,人这一辈子,总有坎坎坷坷,跨过去,就好了。母亲也老了,头发雪白,背也驼了,提起当年的抄家,也只是轻轻叹气。
如今我已年过古稀,父母已作古。无数过往之事都在淡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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