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伟东：“文化大革命”究竟从从何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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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历史上有三种说法。

（一）一九六三年进行的以戏剧改革为主要标志的文艺革命是“文化大革命”的开端。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陈伯达在“首都文艺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会”上说：“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以来的文艺革命，成为我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真正的开端。” 【参见《人民日报》1966年12月4日。】

《人民日报》、《红旗》杂志一九六七年元旦社论《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说：“一九六三年，在毛主席亲自指导下，我国进行的以戏剧改革为主要标志的文艺革命，实际上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开端。”

社论此说以及陈伯达的说法，与有关历史文献是一致的。

“文化大革命”这个提法早在一九五八年就提出来了。陈其五曾有对此进行专门论述。【参见陈其五著：《论文化革命和思想革命》，上海人民出版社1958年7月版。】

《红旗》杂志一九六四年第十二期社论《文化战线上的一个大革命》说：“京剧改革是一件大事情。它不仅是一个文化革命，而且是一个社会革命。以这次在北京举行的京剧革命的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为开端的京剧改革，以及随着而来的戏剧、曲艺、电影、文学、音乐、舞蹈、美术等文学艺术各方面的进一步革命化，是我国文化思想领域里社会主义革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一九六四年七月十五日，曹禺在《人民日报》发表《一场文化大革命》一文，称：“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正在我们眼前进行着。那就是，京剧演革命现代戏。这是一次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

同年十月十七日，曹禺还在《人民日报》发表《文化大革命万岁》一文，称：“全国的文学艺术工作者，热烈响应党的号召，正在一批一批地上山、下乡，进工厂，到连队。”“这是中国文学艺术界的一件有历史意义的大事，是文化战线上一场大革命。”文章最后是：“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万岁！”。

一九六六年四月十日，中共中央批发的《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中说：

“全国解放以后，文艺战线上的多次重大斗争，和近三年来的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都是毛主席亲自领导的。”“近三年来，社会主义的文化大革命已经出现了新的形势，革命现代京剧的兴起就是最突出的代表。”

一九六六年四月十八日，《解放军报》社论《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积极参加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对中共中央刚刚批发的《纪要》的内容进行了公开宣传。社论说：

“在我国革命进入社会主义阶段以后，我们在文化战线上所进行的一系列重大的斗争，如对影片《武训传》的批判，对《红楼梦研究》的批判，对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斗争，反右派斗争，以及近三年来的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等等，都是党中央和毛主席亲自领导的。”“近三年来，社会主义的文化大革命，已经出现了新的形势。革命现代京剧的兴起就是最突出的代表。”

社论认为：

“一个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高潮已经出现，一个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群众运动正在兴起。这个伟大的革命潮流，必将荡涤一切旧时代资产阶级文艺思潮的污浊，开创社会主义的无产阶级文艺的新纪元。”

这里所说的“正在兴起”的，是“文化大革命”的“群众运动”。而“文化大革命”从一九六三年京剧革命就开始了。

中共九大政治报告“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过程”，也是从一九六三年谈起的。报告说：

毛主席从来十分重视意识形态的斗争。……在毛主席的号令下，无产阶级首先在京剧、芭蕾舞、交响音乐这些被地主资产阶级看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发动了革命。……一批光辉的革命样板戏出现了，工农兵的英雄形象终于在舞台上站起来了。接着，毛主席又发动了对《海瑞罢官》等大毒草的批判，……。

（二）“文化大革命”是从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开始。

一九六六年六月十日，毛泽东在杭州同胡志明谈话时说：

“我们最近这场斗争，是从去年十一月开始的，已经七个多月了。” 【《毛泽东文革指示谈话汇编》，编印者、编印日期不明。】

一九六七年五月一日，毛泽东与阿尔巴尼亚军事代表团谈话时又说：我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应该从一九六五年姚文元同志对《海瑞罢官》的批判开始。【《毛泽东文革指示谈话汇编》，编印者、编印日期不明。】

（三）“文化大革命”从一九六六年五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开始。

毛泽东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五日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说：

“文化革命运动时间还很短。六月、七月、八月、九月，现在十月，五个月不到。”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12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1月版,第144页。】

毛泽东这里所说的是“文化大革命”“群众运动”开始的时间。

周恩来也持“文化大革命”从一九六六年五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开始的说法。

一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一日凌晨五时，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小礼堂接见解放军各军兵种机关、学校科研等三十七个单位、九百余名工作队员。在谈到四清运动与文化大革命的关系时，他说:

“四清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序幕，四清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打下了基础。但是，究竟这是两件事，应该有个界限。五月十六日党内发出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通知，批判了彭真的反党汇报提纲。这个发表以后，正式进入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阶段。” 【宋永毅主编：《中国文化大革命文库》，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出版，2002。】

一九六九年四月十四日，周恩来在中共"九大"全体会议上的发言中，说“近三年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也认为“文化大革命”从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开始。

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六次全体会议一致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认定：

“一九六六年五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和同年八月八届十一中全会的召开，是‘文化大革命’全面发动的标志。”

这三种说法，都有一定道理，但第一种才是符合历史事实的。

“文化大革命”是从以京剧改革为标志的文艺革命和随之开展的学术批判开始的。

京剧改革，是在周恩来、彭真、陆定一等直接领导和江青直接指导下进行的。为了加强“文化大革命”的领导，一九六四年七月二日，根据毛泽东的提议，中共中央专门设立“文化革命五人小组”，由当时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彭真，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康生，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周扬，新华通讯社社长、《人民日报》总编辑吴冷西五人组成。

穆欣回忆：文化革命五人小组是“在中央政治局、中央书记处领导下开展文化革命方面的工作。” 【穆欣：《劫后长忆——十年动乱纪事》，香港新天出版社1997年10月版，第40页。】

陈伯达回忆说：文化革命五人小组“负责领导在文化学术领域搞批判的事。” 【陈晓农：《陈伯达最后口述回忆》，阳光环球出版香港有限公司2005版，第258页。】

据王力回忆：“彭真当组长后，还真的抓，开了些座谈会，成立了学术批判办公室，列了个很大的名单，包括胡绳、许立群、吴冷西、姚臻、王力、范若愚，四大秀才都抓上了。胡绳当办公室主任。”【《王力遗稿王力反思录 》香港北星出版社2002年版，第370页。】

在文化革命五人小组领导下，继对昆曲《李慧娘》的批判后，文艺界和全国各报刊展开了对电影《北国江南》、《早春二月》、《林家铺子》、《不夜城》、电影文学剧本《亲人》、京剧《谢瑶环》、历史小说《柳宗元被贬》、《陶渊明写<挽歌>》等以及许多文艺理论观点的公开政治批判。随之，一大批电影、小说、戏剧、美术、音乐作品被否定，一大批文艺界知名人物和领导人如夏衍、田汉、阳翰笙、邵荃麟、齐燕铭等受到批判，许多人被撤销了职务。

文艺界的大批判很快扩展到学术界各个领域。从哲学到经济学，到历史学，各个学术领域都有一些代表人物和有代表性的理论观点在研究机构、高等院校和全国报刊上受到猛烈批判。从一九六四年夏天开始，哲学界批判了杨献珍的“合二而一论”，冯定的《平凡的真理》和《共产主义人生观》，周谷城的“时代精神会合论”；经济学界批判了孙冶方的“生产价格论”和“企业利润观”；史学界批判了翦伯赞的“历史主义”和农民战争史研究中的“让步政策论”，文艺界批判了邵荃麟的“写中间人物论”，大批判的浪潮遍及整个文学艺术领域和哲学社会科学领域。

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的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上，周恩来总理在代表国务院作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在谈到“文化革命”时曾指出：

最近，一些部门中和报刊上，对“合二而一”、“各阶级汇合的时代精神”、“写中间人物”等等资产阶级观点、修正主义观点和一些坏戏、坏电影，展开了批判，在哲学、政治经济学、历史科学、教育、文化艺术等领域内，就一系列原则性问题进行了大论战。这个大论战的性质是：究竟是走社会主义道路，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究竟是为社会主义服务，为工农兵服务，还是为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服务，为资产阶级以至地富反坏右服务？究竟是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还是搞修正主义？究竟是宣传无产阶级的革命的辩证唯物主义，还是鼓吹资产阶级的反动的唯心主义？目前，这些论战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绩。

文化革命是不破不立，有破有立的。在批判资产阶级和封建主义思想的同时，我们的社会主义的新文化得到了发展。今年举行的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取得了初步的、意义重大的成就，对文化艺术的各个部门发生了影响，对文化革命起了推动作用。【参见《人民日报》1964年12月31日。】

所以说，“文化大革命”是从一九六三开始的，这是历史的事实，也记载在历史文献里。

毛泽东、周恩来所说的从一九六六年五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开始的“文化大革命”，指的是“大规模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群众运动，” 【《人民日报》、《红旗》杂志1967年元旦社论《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文化大革命”从文艺革命和学术批判发展成为一场大规模的群众性运动，它的导火线是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开始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它的全面发动是以一九六六年五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和同年八月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的召开为标志的。

在此之前，即从一九六三年开始、直到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期间的“文化大革命”，是由毛泽东发动，是在中央政治局和中央书记处组织领导下（或者说是由刘少奇、邓小平、彭真等直接组织领导下）开展的。那时统称“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从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开始，“文化大革命”则由毛泽东亲自领导，周恩来、林彪、康生、陈伯达以及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直接组织全面开展的。这时称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从一九六七年开始，中共中央的各种文献（包括毛泽东、周恩来的讲话以及《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和《解放军报》的社论、编辑部文章），都把“文化大革命” 的开始时间认定为一九六六年五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不再把此前的文艺革命和学术批判作为“文化大革命”的一个发展阶段；都认定“文化大革命”是由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的，不再提一九六三开始的“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都是党中央和毛主席亲自领导的”。这是因为“文化革命五人小组”的组长彭真、成员陆定一、周扬在一九六六年五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前后受到批判，并被立案审查；刘少奇、邓小平在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也受到批判，而刘少奇从一九六七年初开始也被中共中央立案审查。

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把“文化大革命”持续的时间划定为“一九六六年五月至一九七六年十月”，称“这场‘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同志发动和领导的。”也不提一九六三开始的“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都是党中央和毛主席亲自领导的”，则是为了撇清刘少奇、邓小平、彭真等与“文化大革命”的任何牵连与责任，是为了在“文化大革命”问题上与毛泽东等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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