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筱才：历史口述访谈的方法与实践

boyaozhang · 发表于 7 天前

历史口述访谈的方法与实践

讲座纪要：冯筱才
来源：深大历史研习社

2025年12月9日上午，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冯筱才教授应深圳大学历史系之邀，于深圳大学汇文楼为众师生带来了题为《历史口述访谈的方法与实践》的精彩主题讲座。本次讲座由深圳大学历史系黄壮钊老师主持。

01 明“历史口述访谈”与“口述历史”之别

冯教授开宗明义，辨析了历史学专业范畴的“历史口述访谈”与外界通常所说的“口述历史”之间的本质区别。非历史学专业的“口述历史”常被视作受访者应采访者提问而回答的故事，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历史叙述。区别于公共媒体上常见的主题式、故事化采集，冯教授强调，历史学研究团队所从事的“历史口述访谈”是历史学研究的一种专业方法，而其产出是供历史研究者分析使用的“历史信息材料”。历史口述访谈不是为了“讲故事”，而是为了“解构故事”，理解历史情境中的“实践”逻辑。

这一方法要求历史口述访谈研究者必须进行深度的“历史学的内功修炼”，即对时代背景、地方脉络、制度环境乃至受访者个人生命轨迹有“透射性”的预先研究。访谈是基于研究的、目的明确的主动探寻，而非随意闲聊或简单而割裂的问答。

02方法论体系：严谨流程与关键技艺

冯教授进一步地系统阐述了历史研究团队在从事历史口述访谈时，从准备到完成的完整操作流程及核心原则。

1、准备阶段

首先，在前往田野点之前，团队必须进行全方位的深度文献研读，包括地方志、档案、报刊、地图及相关研究论著，形成对访谈地域和潜在议题的立体认知。冯教授以其在访问龙泉前，曾带领团队进行长达两周的集中文献研读、研讨为例，着重强调了在进行历史口述访谈以前，“脑子不能一片空白地下去”之必要性。

其次，注意访谈过程中的动态互动。一个专业的历史口述访谈团按应当有着明细的分工，大家各司其职，形成高效协作。冯教授特别强调临场的信息敏感度与快速反应能力，如受访者提到一个陌生人名、地名或事件，团队应当有专员能够立即核查并补充历史信息，主访者可据此即时追问，形成访谈的良性互动。冯教授对此比喻道：非专业的访谈好比收音机，是被动的记录；而专业的历史口述访谈是主动的引导。

2、正式访谈阶段

“真正理解一个时代，必须关注日常。”冯教授指出，做历史口述访谈需要善于询问关于衣食住行、作息时间、工作流程、空间布局等具体而微的细节。这些信息往往能最真实地反映当时的社会经济状况与个人生活状态。同时，问题的设计需要有穿透力，旨在引导受访者超越公式化叙述的表述逻辑，进而重新回到具体的历史情境。

其次就是尊重并尝试使用受访者的方言和习惯用语进行交流，是与受访者建立信任、获取真切信息的关键。冯教授以自身在四川等地的访谈经历为例，说明使用方言能极大降低访谈对象的心理防御。

最后就是对访谈场景与节奏的把握。访谈团队应优先选择在受访者熟悉、舒适的环境（如家中）进行一对一访谈。如有家人在场，可礼貌地分流，避免相互干扰。同时采访者需要密切关注受访者情绪，适时停顿、饮水，给予充分的“情绪价值”，不强行追问敏感或痛苦记忆。

3、资料整理阶段

首先，录音整理要求绝对忠实，同时结合访谈中获得的新线索，深化对相关历史背景的研究。即分析受访者叙述的潜在结构，如受主流叙事、个人立场或现实考虑影响的模式化表达。下一步则是通过比对不同资料、追问细节，在剥离上述结构化叙事基础上，以获取更接近历史真相的信息。最后再以合理的叙事逻辑还原历史场景。

冯教授以自身研究为例：通过细读地方刊物，他发现五四运动的政治号召并非引发江浙地区民众社会运动的直接因素，而是源于一则“日本人投毒”的地方谣言。这揭示了大众心理、地方社会与全国性运动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类似的谣言案例还有“留美科学家周行功被国民党迫害致死”等故事。这些案例深刻说明了历史研究者必须对任何单一叙述保持警惕，通过多源资料互证，破解文本背后的生产逻辑。

4、其他补充

冯教授结合大量亲身经历，分享了田野工作中的实际问题与解决智慧。快速进入田野的最佳办法就是通过当地熟人、老干部、老人协会等“关键中间人”引荐，这是获得社区信任、顺利接触目标受访者的最有效途径。

另外一点就是关于资料的授权与使用伦理。这是一个敏感但必须面对的问题。冯教授团队通常采取事后获取口头或书面授权的方式，并强调在研究中使用材料时应注明来源，一方面是对存疑信息保持谨慎，一方面是平衡学术求真与对受访者的保护。

03总结：历史口述访谈的价值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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