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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 16:5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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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张郎郎:马三(31-49)
马三-31
由于运动初期,工作组进来以后,不允许串联。各个大学都处于封闭状态。所以,灰狼他们没有信息来源,这会儿中央突然让各个学校开始串联,开始倡导四大自由: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这样才把对联大辩论引入了中央美术学院。虽然那个血统论的对联并不是红卫兵创立时的口号,也不是他们组织当时的纲领。卜大华、骆小海、张承志等人的政策水平不至于这么低。
据当事人回忆说清华附中红卫兵对这个对联的态度有以下记录:
“阶级路线是红卫兵运动的显著标志,体现在“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一著名对联上。这副对联似乎是从外语学校传出来的。清华附中不同政见的学生,主体是干部子女。虽然预651班起事者大部分是非干部子女,所提出的纲领也未涉及阶级路线,但预651观点的领头人却是该班少数干部子女。不久,这个不同政见的运动就被清华附中原来已经存在的干部子女圈子所吸纳,也不免要讲阶级路线。
当对联传来,清华附中红卫兵多数人赞成,少数人有所保留。当时红卫兵领导层的看法是:符合当时运动的需要,但不是党的根本政策。因此,也有人参与了推动对联的外校辩论。但对红卫兵骨干成员以“齐向东”名义发表的《阶级路线万岁》一文,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作了修改,并对该成员做出了停职反省的处分。修改稿当然还是鼓吹阶级路线的,不过锋芒减弱了很多。”
可是,老狼他们并不知道,在红卫兵中还有这样的分歧。经过那次辩论,在整个社会印象上红卫兵和血统论就划上了等号。今天,我们来叙述当年的故事,要么广泛研究综合多方面的资料再加以分析。要么,就谈当年你的所见的片断和细节。说书人在这里采取的后者,因为文革期间的资料还没有完全披露。
对联大辩论结束后,运动就大踏步进入下一个阶段。
至于后来在天桥剧场的对联辩论会,实际已经没有反对对联的学生参加了,不过是红卫兵要中央文革承认这个对联的一次会议而已,在这个会上才有了“老子英雄儿接班,老子反动儿造反,理应如此。”的修改建议版本。
故事的继续,再糊涂的老狼糊涂脑子里的故事结构,是这样的一个朦胧的轮廓。估计以后详细研究后,会有更精确的描述。
大辩论结束后,各校中学红卫兵立刻开始批斗走资派和他们的老师。中央美术学院那晚召开了全院大会,所有的 老干部都是走资派,所有的老教授都是反动权威,给他们挂上牌子,戴上高帽子。这些都是各校同一个模式的。
如今,和过去的斗争方式有所不同,每个被批斗者上台亮相的时候都先要报出身 。灰狼又可悲,又可笑。悲得是,自己从小尊敬的叔叔伯伯,如今人人狼狈不堪。李可染先生平时谨小慎微,也很注意自己的形象。这时也被恶搞成一派惨像,学生追问他的出身,他就嗫嗫嚅嚅地说:地主。李苦禅先生向来豪爽大度,这时候照样被他原来心爱的学生推来搡去。即便他说自己出身是贫农,换来的只是一片讪笑。说书人,在这里不打算一一道来,这不是本故事的主线。
第二天晚上,美院被邀请参加北京工业大学和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北京经济学院等院校的联合批斗大会。老狼去参加这个会的路上,就被工作组通知他可能会受到冲击,让他有心理准备,要正确对待革命运动。老狼清楚了,妈妈预计的事情要发生了。
会场就在北工大的大操场上,灰狼坐在那里的时候,他就拿出笔记本,赶紧写了一个提纲。大会开始,仪式的第一个项目是把牛鬼蛇神拉上台来。老狼早就有心理准备,看到这个行列的队伍中,他老爸名列第一位,虽然一点也没有意外,但他还是心中涌出一股酸楚。
串联以来各个学校互相学习、互相交流,人们批斗的方式 就花样翻新了。主持会议的是北工大红卫兵领袖,他们让这些牛鬼蛇神们跪在细长条的长凳上。那种长凳是用来支撑铺板的,别说那些老年人,就是让年轻人跪上去都很困难。于是,他老爸、灰狼育才同学志农的老妈等等一群老头老太太,一个个跪上去,又一一跌下来。个个都摔得鼻青脸肿,那些红卫兵逼他们再跪上去。如此反反复复,台上的领袖笑谈自如,下面的学生高呼口号。
灰狼想,一个追求理想的群众运动,为什么非得搞得这么原始,这么残忍,这么兽性?他们的马列主义政策水平跑到哪里去了呢?他又想,前两天的大辩论虽然也有一些推搡拉拽的初级动武。但是,双方还都是自由人,都有自卫和还击的权利。而如今侮辱、折磨、施暴的对象,却是被剥夺捍卫自身尊严的人。他在运动初期,也参加了批判系书记和系副书记的会。虽然,他没动过手,但他发过言。现在,他看到这一切心里明白了,他让人家当枪使过一次了。这时,他暗下决心,无论这次运动怎么发展,他决不会参加批判,侮辱和残害他人,无论自己受到多大的压力。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一群美院附中的红卫兵冲上舞台,对着麦克风高呼:“走资派某某某的狗崽子就在这个会场上,让他滚出来!”主持会议的红卫兵头头,水平比他们高些。先让北工大的纠察队把他们劝下去,然后说:“谁是某某某的儿子,你站起来。”
几千人都席地而坐,这时只有老狼一个人站了起来。
“到台上来揭发批判你的反动老子,这要看你的态度了!”
整个会场寂静下来,他从人群中走上了舞台。刚刚站稳,附中的红卫兵就喊:“让他交出语录,他没有拿语录的权利。”于是,纠察走过来收了他的语录。
他拿出笔记本,慢慢打开,看着那个提纲不慌不忙地开始批判:“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某某一贯吹捧封、资、修文学艺术作品,在家里长期悬挂齐白石、黄宾虹等人的画作。还认为他们是中国艺术的高峰……”
“行了,滚下去。写成大字报继续批判。我们继续开会。“
老狼从后台下来,几个附中红卫兵堵在出口的两边。老狼出来,他们就有人故意推他,也有人从下面捣了他两拳。因为他们也不愿意背上破坏会议的帽子。几个小女孩还咬牙切齿地小声说:“你等着瞧吧,还没完呢!”老狼一言不发,连理都懒得理他们。就因为他不同意那个对联,就变成了他们势不两立的敌人。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自己生在延安,在八路军的队伍里长大,如今倒成了狗崽子,这是什么逻辑。他想慢慢绕到美院队伍的后面去等会议结束。这时候,他们班的以西和泽西两个出身于农奴的同学,走到他跟前。问:你没事吧?他说:没事。
后来才知道这是工作组派他们来的,一来怕附中的学生失去理智。二来怕灰狼想不开,作什么傻事。没想到灰狼一脸平静,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们就放心了,他们哪知道老狼的母亲已经在事情发生以前,早就预料到了。
马三-32
晚上当人们回到美院,就听说师大女附中的校长卞钟云被学生打死了。那天好像是1966年8月5日。
运动的暴力每天在升级,此前,由于打人事件日趋严重。人们就开始传说关于打人的语录“好人打好人误会,坏人打好人阶级报复(镇压),好人打坏人活该!”似乎,后面还说过:“今后就不要打了。”或者,那句话说得声音很小,或者那些小将就没有听到。他们理解中央《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意思,就是要动手开打才行。只有开打,才能打开运动局面。
师大女附中校长被打死,在文革中是一个标志性事件。红色恐怖即将展开。这不是我杜撰的词汇,在经典文件里反复说明,一次社会变动的大运动开始的时候,形成一段段时期的红色恐怖是必要程序。震慑敌人,解放群众等等诸多好处,不言自明。能动员什么人下手,必要条件是“单纯、忠诚、勇敢”还要有一些原始残忍,才下得去手。(心理学上称为“儿童残酷心理”,人作为一个动物在成长阶段,或有兽性返祖现象,或在残害动物或他人的时候,还没有推己及人的怜悯及同情。)当时,符合这些条件的自然就是中学红卫兵。
如果说红卫兵第一次开始打人,当局立刻去加以制止,对肇事者绳之以法,局面完全是可以控制的。但在当局的明示是这样的:阿姨的嫡系谢富治当时官拜公安部长,他在甘肃、陕西、湖北、北京等省市公安局负责人座谈会上关于红卫兵打死人是这样说的:
"打死人的红卫兵是否蹲监狱?我看,打死就打死了,我们根本不管"、"我们不能按常规办事,不能按刑事案件去办"、"如果你把打人的人拘留起来,捕起来,你们就要犯错误。"
他这些话,就是给了红卫兵草菅人命的特许证。
师大女附中的红卫兵在此前,在伟大的革命运动中没什么建树。清华附中有创建红卫兵的光辉功绩,还得到了主席的支持信件,北大附中有挑战中央的小将彭小蒙,还有写出得到中央肯定文章的小理论家宫小吉。
师大女附中的小将,率先相应中央文革的号召,把矛头对准走资派。不要再去辩论对联之类浪费时间,就来个“裁弯取直”。直奔本校走资派的一号人物,把她“打翻在地在踏上一只脚”,完全按主席的意思去做。可惜,主席没说,打翻和踏两个动作完成后,那个目标是会死亡的。那些青春期的女孩子,要争相表现自己才是最“忠诚、勇敢”的,自己才是“对同志像春天般温暖,”对敌人像严冬,毫不留情!
谢富治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把我国“杀人偿命”的法治观念,在一夜之间取消了。人们说,那是阿姨要他这么做的。如果没有流血和死亡,哪来那必要的红色恐怖时期呢?
他的讲话一出来,各个学校都开始效仿。先打走资派,再发展到打老师,再打同学。后来发展到可以打一切他们认为应该打的人。这时候,多数学校还发生在校内。当然,也开始到社会上去破四旧了。行动越来越粗暴,这时候,红卫兵里面自然发生了分歧。
清华附中红卫兵里反对对联的那一派,认为这把一个神圣的革命运动给庸俗化了。
8月6日,在天桥剧场举行的对联讨论会上,清华附中红卫兵联合人大附中红卫兵和北航附中红卫兵散发了《紧急呼吁书》,提出制止打人。呼吁书同时也递交给了当时出席会议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
当灰狼看到这些学生开始打人致死的时候,非常愤怒。可是,从北工大回到美院之后,他已经被工作组和校方宣布让他闭门思过,同时,要全面系统地揭发走资派老爹的黑资料。他已经在学校被剥夺了发言权。当他看到清华附中红卫兵的《呼吁书》,才看到一丝希望。看来主席支持的红卫兵还是有些政策水平的,居然能正告其他红卫兵不能“草菅人命”,这比公安部长的水平还高些么。
那天,在天桥剧场康生当场对清华附中表示了赞扬,说这符合毛泽东思想的辩证法。灰狼以为,红卫兵的短期红色恐怖应该结束了,他想错了。
当《呼吁书》被提交我党八届十一中全会上去,谁都没想到主席看了以后,就批评道:这是压制群众运动。现在不是群众已经发动够了,而是远远不够。也就是说,红色恐怖还差火候呢。当时中央决定进一步发动群众,所以,要开始筹备主席接见红卫兵。
信息不大灵通的清华附中红卫兵领导层并不知道这些情况。8月13日,在工人体育场的大会上,他们再次散发《呼吁书》。据说北京四中学生组织负责人曾列席过那次中央高层会议。他们在八一三大会上明确表示了对这个呼吁书的反对意见。
在这次大会上发生的事情非常讽刺,那次大会中央要员,中央文革要员都在场。他们是制定政策的人群。他们看了清华发出的关于“文斗能触及灵魂,武斗只能触及皮肉”“不要草菅人命”《呼吁书》,就放在了一边。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呼吁已经在全会上被主席否定了。
清华附中那些自以为正确的红卫兵,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其他学校的红卫兵当着十万红卫兵,当着这些伟人开始动手打人。在体育场的草坪上,把押上来的未经审判过的“伤害红卫兵小流氓”,红卫兵小将拳打脚踢,尽管这些青年顿时就鼻青眼肿、鲜血淋漓了。在座的所有中央要员,没一人出来制止,没一个人说个不字。可能,他们就是要传递一个信息,这种斗争形式是中央默许的,是必要的,是正义的。于是,野蛮的殴打在那一天,就正名为正义斗争。
老狼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没有感到意外。像总理这样的人物难道不明白革命的理想应该建设的是一个文明的社会,绝不是走向更大的野蛮。但是,要运动广大群众的时候,要让那些精明的中国人丢掉自己的小算盘,疯狂投入一个为理想而斗争的运动。一定要有足够的震撼才行。那只有铁和血。
看来,这只是前奏曲,大戏还没上演呢。
马三-33
在红八月里,鲜血越来越多。灰狼看到比较理性清华附中的《呼吁书》,并没有被推崇执行。他原来的期望又破灭了。这时他被勒令留在学校闭门思过,但当时那些被运动飞速发展卷进去了的积极分子,并没有时间来监管他。所以,虽然不能出大门,他还能自由打电话,也可以在图书馆看书。彻底被边缘化的他,反而让他的心静了下来。
一天温德鲁溜进了美院,因为他也从小在这里长大,连门房都认识他。他面色苍白地溜进了小狼的宿舍,当时,积极分子们都出去开会了,宿舍里只有灰狼、老穆和小眼镜。老穆也不可能积极投入运动,他母亲在五七年就被打成右派,父母还都是留美海归。在那年头儿都是重点打击对象。所以,他也在宿舍里看看书。小眼镜的家庭情况前面已经说过了。
温德鲁溜进门就气喘吁吁地小声喊道:“了不得了,我们学校的红卫兵也开了杀戒了!”灰狼那天已经听说在工人体育场,红卫兵公开打“流氓”已经被顶尖的领导都默许了。没想到这个消息就成了一个“暴力有理”信号了。小温说,他们学校的红卫兵抓来一个留背头的年轻人。他并没有和红卫兵打架,抓他就因为他留了一个“资产阶级”的头,以此就被认定为流氓。于是,几个红卫兵按住他,强行给他剃成秃瓢。那个青年不服,就拼命挣扎。拿推子的那个红卫兵本来还在笑,突然发怒了。举起推子猛地往那个“流氓”的脖子插下。顿时,箭一般地喷出了鲜血。那把推子直接杵进了那青年的延髓,只剩下了俩推子把儿……人当时就死了。
那几天,学校里的暴力已经开始转向社会。这是有组织有安排的,并不是所谓“自发”的。而是按照公安部长谢富治的指示,由各个派出所的干警和各个居民委员会的干部,带领各个学校的红卫兵去抄家,去驱赶,去残杀。像温德鲁说的这样的故事,数不过来。
灰狼听了以后一言不发,如果最高领导都对此听之任之,这样的红色恐怖只能愈演愈烈。他一贯反对这种暴力,尤其是对弱者施加暴力。如果俩人打架,虽然也是暴力,如果是两个人都同意对打一场,那至少不是一场暴力凌辱。所以,老狼见到这种暴力凌辱、欺负,无论施暴者有多少理由,他一概坚决反对。在文革中,在监狱里,他这样自不量力地怒吼过了多少次。当然,有时候幸运,或者是对方被他的正义怒火镇傻了,或者对方还不知道他的来头。更多的时候,灰狼也因此挨过打,挨过斗。那时,他太天真,相信真理是存在的,而且真理只有一个。社会是有良知的,每个人都应该勇于捍卫这个良知。这就是13路无轨站上发生的那件白家庄人看到的场景。
老狼反对暴力,因为他觉得把暴力分为正义暴力和非正义暴力,从理论上来说很冠冕堂皇。他认为,这不可行。首先如何界定暴力性质?按谁的标准来界定呢?又由谁来进行断定呢?
红八月初期的暴力,显然是领导认可的必要“正义暴力”。但那些被施暴的弱势群体,会这么看么?这个正义暴力的合法性,要追溯到49年前,是在追讨被施暴者们以前欠下的无产阶级血债,现在以正义的名义索债。而这些血债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全凭片警、小脚侦缉队的片言只语,就可以用最原始的暴力彻底血洗。
灰狼心里非常沉重,他为那些无辜遇害者而难过,同时也为那些无知的红卫兵而难过。他记得他们那一张张愤怒的少年面孔,那是在他们辩论对联 时所见到的。他们为一个虚幻的命题,就可以冲锋陷阵。现在更可以为了当好一个名副其实的红卫兵,抛头洒血。当然,也会毫不留情地消灭已经被认定的阶级敌人。
灰狼知道,他们不明白:任何一个人都无权对他人施暴。哪怕真理在你手中。因为人还没有伟大到可以裁判别人的地步。因为人人都是凡人。
灰狼很久以后,也因为反对暴力被他的一些同甘共苦的朋友批判。人们说,小狼只是一介书生。社会进步的时候,也免不了需要血的代价。灰狼是人道主义者,他认为社会的进步,社会走向文明。如果,用包括暴力在内的一切手段,去实现一个美好的未来。那是不可能的。在实施那些手段一开始,就断送了所有美丽的理想谎言。
所以,至今灰狼只能当一个鼓书艺人而已。
温德鲁走了以后,老穆、眼镜也都放下了书。这时他们都闻到了东风中的血腥。老穆和眼镜本来以为老狼有办法救助他们,看来如今老狼也虎落平阳,自身难保了。他们觉得目前他们自身的安全都有问题了,怎么办?他们得自保,得自救。
老狼说:现在形势很险恶,上头根本不管,似乎他们是有意造成一个无政府主义时期。任由打砸抢杀,当然,肯定是一个短期形势,但你们俩非常危险,没人知道这个无政府时期到底有多长。一不留神把小命丢了,那就不值了。
他们仨赶紧分析:现在灰狼家绝对不能去,丁家也不能去。不能把麻烦带到人家那儿去。再说他们家是穿绿袍的,这年头儿也是自身难保。
眼镜突然说:对了,我老家还有人,还有房子。咱们不如去那儿,远郊的农村去。等这一段过去以后,咱们再回来。老穆看到了一线希望,就说,这主意不错,咱们藏到村里去吧。
灰狼摇摇头说:不行。全国都知道在开展这个运动,咱们仨藏到那儿去。三个大学生到了村里多扎眼哪!农村都刚搞完四清。再笨的人一看也猜得出来,这三位是逃出来的。弄好了把咱们绑起来送回学校,弄不好没落个准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幸亏他们三个没去,后来在北京郊区的大兴农村就来了一场“斩草除根”的杀戮行为。
一天,他们被通知不得离开学校。
那天是八月十八日。
主席穿上军装登上天安门城楼。师大女附中的宋彬彬给他老人家戴上了红卫兵的袖章。北大附中的彭小蒙在大会上代表全国红卫兵发言,侃侃而谈,没用讲稿。
这天开始,全国各界开始热烈支持红卫兵。所有大中学校在一夜之间都成立了红卫兵。连一贯反对对联,反对红卫兵这个组织的中央美术学院也成立了红卫兵。邓琳是这个红卫兵的领导人。
人们对领袖支持红卫兵这件事,各有各人的解读。
连一向温良恭俭让的美院学生,全都开始反省自己。这时,对领袖的那句“要武嘛!”解读为下面这个新对联:
干革命岂能文质彬彬,
要造反就得杀气腾腾!
诸位认识的那位灰狼,现在变成了没有战斗力的绵羊。
他的一些绵羊般的同学,在一夜间变成了嗜血的豺狼。
马三-34
那年,八一八社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有许多文章在讲述了。在这里说书人就不多叙述了。
在叙述那个年代的故事里,往往都在说,那个时候人们都很幼稚,从一开始就进入一种无名的疯狂。那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至少,在灰狼他们学校就不是这么回事。八一八以前,他们学校的学生至少还相当理性,还愿意讲理。八一八标志着一个崭新的阶段开始了, 某些大学生开始“向小将学习了”。他们也翻出以前四清时发的军装,也学中学红卫兵带上了红臂章。这只是第一步,属于形似。
有一天,美院的红卫兵正在大礼堂组织开会,这时候解放军工作队也已经靠边站了,很快就被轰走了。那个曾经支持反对对联、军队调来的书记陈播先生,更没人搭理了。也给挂起来了。国画系的几个红卫兵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正开会呢,一个红卫兵从外面跑来,喊道:“校尉营胡同里,有阶级敌人胆敢反抗红卫兵。”主持会议的李黑胖激动万分,振臂高呼:“敌人要反抗,就让他灭亡!”于是,在那几个红卫兵带领下,一群积极分子就跟着呼啸而去。
灰狼他们本来就属于管制对象,自然也不会跟着他们去。再说,他们已经料到这一去,没什么美好的事情发生。
果然,李黑胖他们回来以后,眼镜里冒着奇异的光。他的胖脸黑里透出红光,喊道:“阶级敌人被我们打死了!”人们都知道,那个时期所谓敌人的“反抗”是多么微弱。但反击是一定的,当时冲到那个“阶级敌人”家中去报仇的红卫兵至少上百人。那曾经“反抗”的老头老太太,估计在第一波里早就被打死了。李黑胖他们赶到的时候,不过是在死尸上再多打了几皮带罢了。那时候,人人都要夸耀自己多么心狠手辣。那个时候,谁狠谁就是英雄。
灰狼看那几个同学,过去都很懂政策。学国画,学书法,人人都知书达理。反对对联的时候,对不能“私设公堂”,不能“草菅人命”非常清楚,批判起来都一套一套的。怎么就这么几天,就完全换了一个人?
在校内版画系的黄永玉老师被打的满头开花,国画系的叶浅予先生也被打得鲜血淋漓。
在那种气氛中,灰狼他们系也不甘示弱。开始批斗他们的系主任金维诺先生。灰狼和老穆他们几个站在后面看着。积极的学生动手是在意料之中,但出乎意外的是,几个平时满口之乎者也的先生,这时候好像打了鸡血,兴奋无比。居然,也开始动手打人。有的因为站在后排够不着,居然跳起来,尥着蹦儿去打金先生的头。
老狼心里想,人人都有心慈手软的一面,也有心黑手辣的一面。这种劣根性在一种集体磁场中,都被激发出来了。原来以为只有没有发育完的年轻人才有这种“儿童残酷心理”。没想到连老头老太太也一样。那时候,戴厚英还没写那本小说。而在灰狼脑中已经浮现出了那样感慨的字句“人啊,人。怎么这么丑陋!”
灰狼看不下去了,就从后门溜走。溜回了宿舍。回到宿舍看到小运穿着一身军装正好往外走。小运对老狼笑笑,说:“你怎么不参加系里的斗争会了呢?”灰狼不怕他,说:“你这不是也没去么。”小运大笑起来了,说:“这些人,就是瞎折腾。我才不参加呢。我要去劳动人民文化宫参加红卫兵会议,听说要组建大学红卫兵司令部呢。”灰狼说:“你是重要人物,那你赶紧。”小运也搞不清灰狼这是表扬还是讽刺呢。就点点头往校外走去。突然,他又回过头来,对灰狼说:“对了,筹备司令部的几个大学生都向我打听你,听说你们都是发小。”灰狼说:“那不奇怪,过去我的许多同学都能干着呢。”小运套磁说:“你也别听学校的那一套,有功夫也去文化宫去感受感受运动的气氛。这里的人都是鼠目寸光。”“好,以后我去看看。”
没想到,第二天,老狼在宿舍看书呢,外边进来两个红卫兵找他。他定眼一看,嘿,敢情都是他的发小。一个是刘歌,一个是克府。原来,他们接到总理下达的任务,组建首都大学红卫兵第一司令部。而美院是离文化宫最近的一所学校,他们就想起来灰狼就在这个学校,就过来看看。他们仨这会儿都非常高兴。
老狼在和他们一起上学的时候,就以鬼主意多而著称。那时候,他额头上长者两个包,同学开玩笑说那是“智慧包”。不久前,这些老同学聚会的时候,突然有人发现,灰狼的智慧包不见了。大家忙问,你的脑袋怎么还会变样呢?他笑着说:可能,蹲大狱那会儿都给打没了。说实在的,这在事先他自己都忘了以前自己长的是什么样的脑袋。估计,那和挨打无关,多半是人开始老化,连头盖骨都开始退缩了。因此,故事真得赶紧讲,以后就真的讲不动了。
那天,刘歌和克府就是冲着他的智慧包来的,让他帮着出出主意。老狼说:“这事儿我就免了,现在我连红卫兵都不是。”他们俩大为惊讶,说:“你们学校红卫兵怎么搞的,连你这个延安娃都不吸收?我们帮你去和邓琳说说?”
灰狼说:“免了。这不是邓琳的事儿。就算她同意了,她下面的人也不干。就是他们干了,我还不干呢。老干那些无法无天的事儿,将来老帐新张就都不算了?”
“总理让组织红卫兵司令部就是要有纪律,要牢牢掌握运动大方西。”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就带你们去找本校的红卫兵司令邓琳。”说着,他们仨就一起往外走。临分别,老狼说:“你们现在有机会参加这些重要活动是好事,不过,咱们到底不是那些孩子了。什么时候,都悠着点儿。将来的事儿都不好说。”
“老狼,这不像你啊,过去你不这样啊。怎么这么消极呢?”
“不是我消极,我老爹就是这美术界的走资派。我呢就是这个学校的重点打击对象,我积极不起来。 我先猫着,等以后再说吧。”
“不管你老爹有什么问题,不管你同学怎么说你。咱们都是发小,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们不相信你会是一个坏人,不相信你就是个被专政的对象。”
灰狼听了以后,大为感动。说:“这年头儿,还有你们这样的哥们儿。我心里就有底了。”
后来,老狼被老于他们指令下变成通缉犯了,到了这个时候他小学的那些同学们还专程到他家里,来看看他母亲。这就是乌托邦里他们有过一个共同的梦,无论社会上发生什么奇谈怪论,他们依然彼此相信、互相关心、互相帮助。
直至如今。
马三-35
李黑胖他们“打死人”之后,似乎一夜之间就从“软绵绵的大学生”变成了“刚强无比”的红卫兵小将了。整天昂首阔步,不可一世。搞得学校里的气氛真可谓“黑云压城城欲摧”。
有一天,文强清也是一身红卫兵打扮来美院看看。看到校门口就贴着《勒令灰狼低头认罪》的大字报,气儿就不打一处来。他跑到宿舍,看见老狼正坐那儿看书呢。他对灰狼说:“你们学校怎么狗崽子翻天了?他们怎么倒把你给专政了呢?要不我去招一帮红卫兵把他们给平了。”
“不用,不用。”灰狼笑着说:“这样倒好,反而省我事儿了。他们现在主要精力是去斗那些官儿和老师,我不过是个学生。顶多就让我在这儿呆着看书罢了。我还落得清静。”
强清摇摇头说:“话是这么说,咱们也不能成天受这份儿窝囊气呀?我知道你也懒得和他们较真,咱也不能就闷在这儿了。对了,现在各个学校都开始去外地串联了,要不你就出去溜达溜达散散心?”
灰狼觉得这话倒是挺有理,叹了口气说:“现在允许出去串联还是中学红卫兵的特权。”
强清笑着说:“那还不容易。”说着从兜里掏出来几个红卫兵袖章,递给灰狼说:“这不就齐了么。”灰狼知道,他表弟强清是革命烈士子弟,这会儿属于最高等级的出身了。他们学校一成立红卫兵他就成了其中一派的司令了。
灰狼说:“谢谢了,我这一半天就出去看看了。”
美院那会儿的运动正乱着套呢,一方面他们要老狼反省认罪,另一方面还要他到传达室去值班。老狼也觉得好笑,这运动就是一场戏。他们让他扮演坏人,根据游戏规则,他就得先当着。其实他们心里也明白,灰狼到底还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这会儿学校里革命造反派把原来的规则和人事都打乱了。把老师和干部都关在学校里的牛棚里。于是,传达室也不能信任以前的老职工,怕他们和那些牛鬼蛇神划不清界限。于是,就让那些不太忙的学生轮流值班。灰狼属于法定大闲人,所以也给他排了个班儿。
他刚坐在那儿没多久,就来了个戴眼镜的外地大学生,他问灰狼:“请问,陈沛还在这儿工作吗?”灰狼叫他小点儿声,就悄悄告诉他: “陈沛现在被打成叛徒、特务,正在隔离审查。你来找他,这不是找倒霉吗?那,你是他的什么远房亲戚呢?”
那青年脸上出现一种凄楚的表情,他小声说:“我是他留在老家的儿子。我妈让我来看看他,怕他在运动中出事。”灰狼过去就认识陈沛在北京的儿子——阿丁。他明白了,这个青年和他许多育才同学一样,是留在老家的那些孩子中的一个。看来,这孩子还真出息,居然自己考上了大学。灰狼就和他说:“你回去和你妈说,没事儿。因为你爸爸去年我们学校搞四清的时候就被打倒了。他老人家身经百战,多打倒两次也没关系。他心大着呢。再说,在文革中他属于死老虎,那些积极分子斗他也没那么大瘾头。他现在就隔离着,运动过去以后,什么事也没有。上次运动都没能给他做结论呢。”
那青年听了很高兴,就和灰狼握手说:“谢谢你,谢谢你。”灰狼说,“赶紧走吧,要是你遇见个假积极的主儿,不定得怎么处置你呢。”那个青年就挥挥手就走了。
灰狼这时心里百感交集,一个人坐在那儿长吁短叹。这时又来了一个清秀的中年妇女。她凑到传达室的窗口问:“请问,钟涵在学校吧?”老狼想,怎么又来一个外地家属呢?就问:“您是他什么人哪?”“我是他爱人,我出差刚回来家里就没人,赶紧过来看看。”
“阿姨,您这些日子没在,这运动进展得太快了。现在学校什么人都不让进,为什么呢?学校原来的领导还有那些教授都关在这里的牛棚里,让他们检查交代呢。”
“噢,我想给他送些洗换衣服,还有一床薄被。”
灰狼说:“行,你先放到这儿吧。一会儿油画系的红卫兵来了,我就交给他们。虽说人隔离了,这些生活用品还是允许送的。”
“同学,你也是红卫兵吗?”
“对不起,阿姨。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那些红卫兵都去革命了。才让我们在这儿值个班什么的。我估计钟先生年轻,没多大事儿,现在差不多所有的老师都关起来了。您就放心吧。”
“他们挨不挨打?”
“估计钟先生不至于,现在打的主要是叶浅予啦,黄永玉啦,主要让学生抓到什么‘重大罪行’。钟先生好像没这些事。您就放心回家吧,这会儿,他们谁的家属也不让见。估计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灰狼的真心话,他觉得在这红八月里,腥风血雨。估计这也长不了,老这样运动也没法进行啊。
钟涵的太太走了以后,他们班的老成来接班了。老成和老狼是同班同学,他是个缅甸华侨。运动前这老成一心想入团,没事就找灰狼谈心。灰狼知道这入不入团和这谈话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可他也不能不和他谈。现在老狼也靠边儿,也省事了。老成还是挺信老狼不至于就此被淘汰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延安娃呀。
老狼很清楚老成的想法,因为老成家在缅甸的时候,他是个大少爷。所以现在也当不了运动的积极分子。只能跟着来值班。灰狼神秘地对老成说:
“我打算出去串连,你去不去?”
“去呀,噢,人家批准你了?可是人家不会批准我的。”
“瞧你说的,谁批准我了?现在美院还没人到外地串连呢,他们怎么会批准我呢?”
“那你还敢去?你怎么去?”
“傻了吧?主席教导我们:‘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教育自己。’再说,现在红卫兵串联坐火车不要钱,咱们不去白不去呀。”
“人家那是主席的红卫兵,咱们不是啊。”
“你别管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值班。我出去探探路子。要是有人问,你别说我出去了。就说没看见。你就等我的电话吧。”
老狼趁着老成值班,就背上书包蹬着自行车离开了学校。他先到车站旁边的罐儿胡同中央美术学院宿舍。去看看黄妈妈,安慰安慰了黄妈妈。然后,把自行车存放在住在同院儿的冯湘一先生家。冯先生上次运动就靠边站了,现在还接着靠边儿。还没被专政。老狼就问候了她一下,然后说,把自行车先存在这儿。
然后,跑出门来。假门假事把红袖章也戴上,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北京站。那会儿北京站乱成了一团。接见完了要离京的,北京的老红卫兵要把革命烈火烧到外地去。各路豪杰,争先恐后,谁也不认识谁、誰也不让着谁,誰也不服誰。闹得车站里的工作人员和警察头都大了,他们还谁都不敢得罪。
灰狼混进去以后,就和几个广州来的小红卫兵套上了瓷。他们也不知道那辆车是去广州的。灰狼就发挥了大学生的优势,心平气和去和车站的工作人员去了解情况。他们好容易看见一个正常的、讲理的大学生,一下子就把他当成来协助他们的天兵天将。因为那些中学生根本不听他们的命令。于是,就请灰狼帮他们分流、整队。灰狼就说:“这些小孩都是第一次出门儿,哪儿懂这么多规矩啊。得,我给你叫几个大学红卫兵来帮忙。”于是,就用他们的电话打到中央美院传达室。
灰狼对老成说,“你赶紧回宿舍叫上老穆,眼镜,小于他们几个带上东西一起来北京站。我在东边儿的边门等你们来。帮着这里维持秩序,然后咱们就一起南下了。”老成兴奋地说:“好,我们立刻来。”
马三-36
没过多久,老狼在东边的边门等来了他们。不过,眼镜没来。老穆说:“眼镜觉得这事儿也太悬了,就没来。我们几个就想过来看看,万一是真的,咱们就走人了。 “
灰狼说:“当然是真的了。“
他们就全戴上红袖章,帮着铁路职工让红卫兵分组、排队。然后,他们就和去广州的那帮孩子一起上了去广州的火车。他们四个人坐在车窗旁的时候,都快乐无比。这是运动以来是他们最高兴的一天。
小于问:“老狼,他们还勒令你不准离开学校呢,以后怎么办?”老狼笑了:“天地这么大,他们几个就能把我给管死了?”
老成问:“咱们没有介绍信,到时候谁会接待咱们呀?”
老狼说: “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就会有办法。”
这时候,火车开动了。他们四个是美院最早出去串连的人,还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当然,以后全国都乱了套了,誰都出来串联了,那是以后的事。
他们是最早的一批“非法”自由串联者,还都是没有组织的……“伪红卫兵”。
灰狼、老穆、老成、小于四人一行,一蹦子就扎到了广州。到广州第一天,老成和小于去观光的时候,灰狼和老穆就去了广东省委。那时,省委刚刚开办了一个“红卫兵”接待处。各路人马全聚到这儿来了。北京来的最横,几个小将正琢磨着怎么揭开广东省委阶级斗争的盖子。那些接待人员,焦头烂额,急不得、恼不得,红卫兵这会儿就是中央派来的钦差大臣哪。
当灰狼和老穆进门之后,就有一个接待人员连忙过来和他们握手。一听说他们也是从北京来的,就更加惶惑,那会儿北京来的气势汹汹都出了名了。忙问,他们有什么要求。灰狼说:
“我们遵照伟大领袖的指示,把文革的烈火点燃全国。我们既然来到了这儿,就请你们给我们写一封介绍信。以免地方上不了解中央的政策。要是发生误会,对文化大革命不利,对你们省委也不利。”
“那是,那是。我这就给你们写。你们哪位是负责人,请把证件给我。”老狼就把他的学生证交给了他,他连忙带上眼镜,看清楚了老狼的姓名学校,就把证件还给老狼。说:“对不起,这是必要的程序。”灰狼笑笑说:“理解,理解。”
他连忙拿出来省委的红头信纸,端端正正写了一封介绍信。再按上了省委接待处的大印。还给了老狼一个省委大牛皮纸的信封。灰狼接过介绍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北京中央美术学院张郎郎同志一行四名红卫兵战士,到你处宣传毛泽东思想,宣传中央文革政策。望你处热情接待,大力配合。
此致
敬礼
中国共产党广东省委红卫兵接待处
灰狼看了,真诚地握着那位官员的手说:“谢谢你,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那位官员也忙说:“应该的,应该的。还有别的要求吗?”
老狼说:“谢谢你,没别的了。再见,再见。”
他和老穆走到广州炽热的阳光下,俩人相视一齐大笑起来了。这么简单就拿到了他们出来串联的第一封介绍信。
他们出来就是为了透透气,趁机游山玩水。他们也是第一次来广州这个亚热带地方。
别小看这封介绍信,他们四人就凭这封介绍信,一马平川地免费来到潮州,潮州地委把他们安排当地最好的政府招待所。全部免费。一开始,来接待的人都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些学生不像传说的那么厉害。就问要安排那些参观访问?
灰狼说,不用,不用。我们来这里就是自己看看,如果有什么要求我们会提出来的。当地的干部也不是傻子,都刚搞完四清运动不久。他们顿时就明白了,这几个红卫兵是来打前站,来摸底的。别跟着他们,也别惹了他们。于是,井水河水相安无事。
等他们到了汕头,居然市委就把他们安排到这个市最好的宾馆里住。
他们就这样一帆风顺,然后离开广东进了福建先到了漳州,再去了厦门。还在鼓浪屿听到绿树中传来的家家钢琴声。
在鼓浪屿的沙滩上,灰狼和老穆一度被当地民兵误认为是台湾来的水鬼。事后才知道,误会的起因是因为老穆在沙滩上抽烟,而那是带过滤嘴的大中华。民兵就怀疑,红卫兵怎么会抽烟呢,再说他们也不会抽这么贵重的烟。
他们离开厦门的时候,老成说,他想在厦门留一段时间。那里是他的老家,那里有许多亲朋好友。他们反正也不是个真正的组织,就帮他在市委领了张介绍信。 厦门市委的人,问了一句:你们北京的介绍信呢?老狼眼睛都没眨就说:给了广东省委了。于是,老成留在厦门就名正言顺了。
一行三人坐鹰厦线到了鹰潭,再换车到了上海。那会儿上海正乱着呢,他们决定先去杭州。因为小于是杭州人,他就是从杭州美术学院附中考过来的。在杭州玩了几天,小于就留在了杭州。老穆和灰狼再回上海。老穆在上海有亲戚,他就留在了上海。老狼上海也有亲戚可是,他不打算麻烦他们。因为,老狼家已经黑了,也别连累他人。老狼就自己一个人去了郑州。他不知道北京的运动怎么样,要是回去时候不对,自己这次的“擅自行动”肯定会被追究。
郑州离北京也不太远,而且那儿有两个美院毕业的铁哥们。一他们俩都是版画系的一个叫李小然,一个叫张志友。其实,他们都比灰狼大两岁。当美院全体下乡四清的时候,老狼留校做战备,而他们俩正在学校等重新分配。那时候,学校里的学生就剩下来这么几个,他们仨就住在一个宿舍里。从此成了铁哥们儿。
在文革前夕,他们俩都被分到了郑州。他们的这段友谊,美院当权的学生连想都想不到。灰狼决定到郑州去投奔这俩哥们儿。
马三-37
那位看官说了,灰狼这么久也没和他们俩事先商量过,怎么就这么直接去找人家了呢?要是人家已经投身革命了,他这个戴罪之身的主儿的出现,至少是给他们找麻烦。再说,那年头流行大义灭亲。他们只是同学而已,一不留神就自然把他给抵出去了,那实在是太不靠谱的事儿了。
老狼可不这么想,那李小然是山东青岛人,古道热肠,完全中国传统道德的信奉者。诚恳、仗义、热情,为哥们儿两肋插刀。并以此为荣。许多山东人,小时候认了什么,多大还那样,就认一个死理。
张志友酷爱艺术,在美院上学那会儿就因为参加艺术沙龙而挨过批判。后来,也知道灰狼要不是为了哥们儿袁运生闯了大祸,也挨不上那些批判。(当年灰狼愣把组织上准备用来批判袁运生的毕业创作,油画《水乡的回忆》给盗走了。)虽然,小牛(张志友的外号)当然不会像他这么鲁莽,但对灰狼天不怕地不怕,感到震撼,还给他竖起了大拇哥。
灰狼真没想错,他们俩见到老狼如今流窜到他们这儿来了,不但不以为难,反而兴奋万分。这说明灰狼相信他们对了。这就是所谓“路遥知马力,疾风知劲草。”
于是, 他们把老狼藏在他们宿舍里,和老狼彻夜长谈。一起分析文革的形势。左右琢磨“当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
就在这个时候,平地一声雷。
10月3日,《红旗》杂志第十三期社论《在毛泽东思想的大路上前进》发表了。
这篇社论的执笔者就是王力、关锋。江青、康生、张春桥审稿后,由陈伯达定稿。社论向全国发出了新的动员令:“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必须彻底批判。”“要不要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是能不能贯彻执行文化革命的十六条,能不能正确进行广泛的斗批改的关键。在这里,不能采取折中主义。”
据说,这个提法是关锋先生发明的,那会儿,中央的许多提法都是从社会科学院的前身……学部提出来的。这抽象的东西,谁都说不清道不明,就得让这个御用翰林院来解释。现在,解释权在中央文革手里。一解释,然后再开始大力批判“反动血统论”。到了广大群众这儿就解读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就是血统论,就是红卫兵的“打、砸、抢”。就是压制群众革命热情的工作组,就是那些不准广大革命群众参加文化大革命红卫兵。而这个打倒资反路线的总头目的目标就指向了刘邓。
于是,这篇社论和文革的几位领导,陈伯达、江青、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的一系列讲话,传递给全国群众一个明确而强烈的信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权力不再是红五类中学生的特权,而是所有的学生,甚至广大工农兵。这时候宣布,特别强烈鼓励和支持的是那些在运动初期被“资产解放反动路线”压迫过的人们。
整个的学生运动重新洗牌。老狼明白了, 中央文革要换马了。
一夜之间,各大中学校(后来甚至小学)无数的造反派组织成立, 大多数也叫红卫兵,为区别起见以前的红卫兵被称为老兵,后来的红卫兵就叫做造反派。
刘歌、克府他们的一司就惨了,这些大学红卫兵在学校里成了过街老鼠。头头们就被拉上台去挨斗。出了许多曾经在运动初期受过压迫的人痛快地出了口恶气。二司“打倒一切官僚”的理念曾得到主席的赞扬,所以,如今虽然也从辉煌变得灰溜溜的,但比一司的日子好过些。
这天,灰狼去郑州大学看看,听听风声,那天正在广播首都红卫兵造反总司令部(后被称作三司)成立大会的消息。清华井冈山的蒯司令成了三司的司令了。那时候,司令多如牛毛,和现在的总经理数目相仿。
说书人的一个老哥们儿最近写了一篇关于文革的分析文章。相当详细,相当中肯。关于运动换马这一段,说书人想引用一段这位朋友的文字,供诸位看官参考 :
为了这些大接见,也是为了把文革暴力化提高到一个新层次,于是发动了“红八月”。这个“红八月”就是暴力行为合法化,直接受公安机构领导,或者说是谢富治的总指挥。谢富治的上面是康生。(按:康生上面就不好说了。)公安系统比较隐蔽地参与红八月,他们没有派工作组,而是由警察直接找到各中学的红卫兵组织,利用他们,到社会上的“黑五类”家里去炒家,抓人。我们在前面说过,中学生在文革前,由于长期受“阶级仇、民族恨”的饱和轰炸式教育,心理处于“临战状态”。现在有警察叔叔带领他们打人,谁还不是踊跃参与,人人唯恐落后。在学校里斗争黑五类和老师的学生,在投入“南下战场”之前,先变成抄家的暴徒。这也是上面事先的计划。当年德国抄家迫害犹太人的青年,后来变成了德军士兵。那是一个成熟的程序。
红八月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大接见作准备。据公安人员(66年)对笔者说,由于北京是和平解放,对国民党军人和地富分子,并没有像在其他地方那样“彻底镇压”。傅作义的军人不少都就地复原。据公安系统估计,社会上隐藏着上千支枪——据说是后来查出两千余件武器。(按:包括冷武器)为了毛接见时的安全,必须把这些“安全隐患”肃清。其主要活动就是由派出所带领红卫兵,抄“黑五类分子”的家。抄出武器,打成伤残,使之丧失活动能力,或者送交公安机构,或者当时消灭。红八月的高峰是大兴县“830惨案”,据王年一说,3个公社杀了325人。(参看网上遇罗文先生所写【大兴惨案】)。这次惨案并没有红卫兵参加。
马三-38
说书人把老哥们儿“换马”这一段续完:
我们看看这个日子:大兴惨案发生于66年8月27日到30日,第二天,8月31日,就是主席的一次大接见。显然是为这次接见作准备。这次接见和第一次(66年8.18)不一样,8、18事先都不知道,这次是事先大家都知道。而且是乘车检阅。和群众的距离很近。为防止 “阶级异己分子”混在其中,各地紧急开展大镇压迅速升级。
大镇压在当时就被叫做“红色恐怖”。一说起红色恐怖,我们就知道这是革命政党一惯采用的策略。而且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1793年的法国大革命。后来经马列主义反复论证,认为不经如此的大恐怖行动,就不能建立稳固政权。我们看看苏联初期的红色恐怖:
正如“契卡”的一位负责人所说“你应向被告首先提出的问题就是:他属于那个阶级?他的出身是什么?他受教育的情况如何?他从事什么职业?这几句话的回答,将决定被告的命运。这就是红色恐怖的实质。”(【近现代世界史】,985页。帕尔默、科尔顿著。商务印书馆,1992)
红八月不限于北京。别的地方没有“大接见”的问题,但是都想北京学。北京干什么各省也干什么。
红八月的第二个目的,就是使文革暴力走出学校,扩展到全社会。我们在前面已经讨论过,上面一直力图促使文革暴力化,以收“高效整肃”之功。
在66年7月到8月,在中学出现了“血统论”之说。这个血统论是它的反对者给它起的名字。这个血统论体现在 “老子英雄而好汉,老子反动而混蛋”的所谓“鬼见愁”的对联中。这个“对联”据说出现于66年8月1日。这个对联很幼稚。一般高中生都知道毛泽东出身富农。林彪出身地主。康生出身大地主。周恩来出身官僚家庭。文革之前,李锐先生写的【毛泽东的青少年时代】广为流传,几乎是中学生的必读书。大家都知道毛泽东本人的出身。这个“对联”等于是骂这些领导人。在大学生没有人支持这个所谓对联。但是我们却可以看出,这个对联的意思,却是符合历史上“红色恐怖”的传统。而这一恐怖正是毛江命令谢富治干的。在66年8月,江青曾温和地否定过这个对联,但实际上谢富治干的,却完全就是这一套。所以这个对联与其说是中学生的发明,还不如说是中学生对中央政策的理解。
但是这个对联的背景还不这么简单。它出现在人大、北航等大学里(王年一【大动乱的年代】)。说是北航附中的学生去贴的。为什么中学生要到大学去闹事?
那就要说“红8月”的另外一个内容,就是大学造反派揪斗工作组,一直揪斗到派出工作组的中央各部。66年7月25日,中央就指示撤走学校里的全部工作组。第二天,7月26日,江青在北大批判了工作组。工作组马上就撤了,没撤的也在做收尾工作。但是中央文革通过各种渠道,鼓动大学生追击揪斗工作组,一直揪斗到派出工作组的各部。也就是“火往上烧”。揪斗也是暴力,对干部的暴力。 8月23日,地质学院“东方红”1000人到地质部揪斗副部长邹家尤,叫做“一进地质部,炮打何家店。(部长是何长工)”。我们看到,揪斗目标已经是部长。到了10月27日,“地质学院东方红”共4次冲地质部。在8月25日,“北航红旗’在国防部前静坐。揪斗国防科委局长赵如璋。(北航工作组组长)。伟大领袖在9月15日肯定了北航红旗的行为。也就是鼓励他们“往上揪”。
我们看看,江阿姨对大学生和中学生的利用,明显不同。在66年8月份,中学生的任务是把暴力推广到全社会,大学生的任务是把揪斗推向高层。
但是中学和大学发生了冲突。因为大学生“火往上烧”,烧到了中学红卫兵的爹妈身上。实际上在7月底,大学造反派揪斗工作组,就已经开始揪斗老干部。这时中学红卫兵企图阻止。后来有了一些行动。标志性的表现,是在66年9月7日,红卫兵的“西城纠察队”,勒令地院东方红从地质部撤走。双方发生武斗。
大学造反派和中学红卫兵发生冲突,中学生比较简单。他们想制止大学造反派冲击干部,说不出什么理由,按他们所受的教育,只能说造反派是“狗崽子翻天”。这就是那幅“对联”贴在大学里的原因。实际上当时大学生的成分已经非常“红”。大学造反派中几乎没有“黑五类”。所以这个对联对大学造反派没有什么威胁。但是,中学红卫兵,还是和大学造反派,搞了几次辩论会,题目就是这个对联。
如果说在出身上,中学红卫兵和大学造反派的差别,是大学生造反派中,工农子弟比较多。而中学红卫兵中干部子弟比较多。
在大学中,干部子弟多是保守派(保工作组)。红八月有一篇出名的“谭立夫讲话”(66年8月20日)。谭是干部子弟,“大学保守派”。他的讲话有两个内容;内容之一是保工作组长杜某,他是军队干部(防化兵副政委)。内容之二挺老干部和其子弟。可见当时干部子弟和工农子弟已经分裂,干部子弟转向“保皇”(保老干部)。
当时有一些中学生,特别是出身不那么红的中学生,也愿意加入大学的“揪斗干部”的造反派行列。这时候这副对联就有用了。中学红卫兵,可以说这些同学是“狗崽子翻天”,居然敢揪斗老革命,他们的老爹老妈,叔叔阿姨,必须镇压。
按说这些中学红卫兵变成保皇派,在8月份就应该被中央文革抛弃。但是并没有。江阿姨认为他们还有用,于是利用了他们,让他们抄家打人,扩展暴力,手上沾血。在8月18日还接见了他们,和他们在天安门上照像。阿姨知道,中学红卫兵没有能力制止“揪斗干部”。大学造反派的出身都不错。你们的血统论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
在8.18接见之前,在66年8月6日,江青召集中学红卫兵开了一场“天桥辩论会讲话”。我们看看这一天:8月5日毛泽东在十一中全会上发表了【我的第一章大字报】,对刘少奇发起了攻击。但是在江青的8月6日讲话中,没有透露出一点消息。说明江青对这些幼稚的中学红卫兵,非常善于有分寸地利用。她根本不指望这些红卫兵有其他的用处,只需要他们进行社会暴力。在会上,江青让红卫兵把对联改成“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反动儿造反”。在场的红卫兵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个“造反”,指的是造他们父母的反。
中学红卫兵确实歧视“黑五类”子弟,这是上面的阶级政策煽动阶级仇恨的结果。也是谢富治推行的“红色恐怖”的结果。但是过不了多久,他们中的很多人,自己就要变成“狗崽子”了。他们当时的敌人,揪斗老干部的首领,清华造反派领袖蒯大富于1987年10月31日刑满(17年)获释后,回顾当年往事:
“坦诚而又痛心”地说:“22年前,我们那一代热血青年,天真而狂热,幼稚而残忍,昏然盲从而怀疑一切,激昂慷慨而又随波逐流。极端的行动变为人性的扭曲。于是,起初成为混战的工具,之后沦为浩劫的牺牲品。似乎也是在劫难逃。”(穆欣回忆录)
这些话对红卫兵也同样有效。好在毛泽东对中学生和大学生的处理方式不同。中学生——不管是黑五类还是红五类,基本上没有因运动中的行为被逮捕判刑。
34.AA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到了66年10月,毛泽东对红卫兵的大接见基本结束,暴力行为扩展到了全国。揪斗之火烧到了各部委和个省市政府。文革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什么事要想“轰轰烈烈”,就一定有暴力,没有暴力不能轰轰烈烈。红八月的暴力为下一个阶段作了准备,这个阶段就是夺权。
毛泽东在66年10月召开中央工作会议,是大夺权的开始。会上做了以下5件大事:
1,确立中央文革的权威:整个大会完全受中央文革操纵。会议中途把造反派领袖从各地接来,在大会上宣讲中央文革的英明伟大,和刘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罪恶。
2,正式提出刘少奇在6月和7月执行的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简称资反线)。由陈伯达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两条路线》的报告,林彪讲话,说刘少奇、邓小平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资反线)的代表。这是刘少奇第一个罪名,这个罪名很很严重,因为这是“反动路线”,不是错误路线,变成了敌我矛盾。以前中共党内斗争使用的语言,只有“错误路线”,比如王明,李立三,陈独秀,都是错误路线。如今有了“反动路线”一说,既然反动就是敌我矛盾。这个“反动路线”不知道是康生的发明,还是毛泽东的发明。这比两个月前,66年8月的八届十一中全会,有了质的改变。对整肃刘少奇来说,这个罪名是突破口——仅仅两个月的“路线”(从66年6月到8月),刘少奇就变成了“敌我矛盾”。到了67年3月,康生声称发现了刘少奇叛变的“确凿证据”,刘少奇才有了其他的罪名。
3,中央文革发动造反派,“踢开党委闹革命”。正式说明这次运动不在党政机构的领导之下,而是在中央文革(中共中央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的直接领导之下进行。
戚本禹说“党的领导就是党中央毛主席的领导。”领导渠道是通过文件、报纸(主要是两报一刊:人民日报,文汇报和红旗杂志),以及这些报刊的记者、中央文革特派人员,直接向下层传达指示。其实各大学早已经是这样,在这次会议上把这事用文件确定下来。后来大学造反组织(比如北京“五大领袖”),也一度成为中央文革的外围机构。凡是阻碍这件事情的行为,统称“资反线”。
4,是中央文革换马。放弃红五类——从6月到10月,靠红五类发起造反,使学校和基层党政组织失去权力,暴力行为弥漫于社会。但是,在10月之后,夺权目标向上伸展到高层。造反派的成员,也从大学生扩大到社会各色人等。这些人的成分比大学生更“复杂”一些。而干部子弟众多的红卫兵,绝大部分成为保守派。为了打击这些红卫兵,在批判“资反线”的同时,也批判“血统论”。并发动和利用“出身”不那么红的,对党政领导有不满心理和反抗意识的青年,作为造反派的主干。从此出身“不好”的造反派,成为造反新贵,“血统论”成为资反线的一部分。
5,开始在军内造反。首先是发动军校学生造反。10月5日,中央军委、总政治部根据林彪建议,发出《关于军队院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紧急指示》。这份文件宣布:“取消不在军种兵种院校范围外和地方院校串联的规定”,军校也 “踢开党委闹革命”和搞“四大”。还允许地方大学的造反派介入军校的文革。于是由十万军校学生组成的造反夺权大军,浩浩荡荡地进驻北京各军队总部,占领了食堂礼堂办公室,揪斗各总部领导。到了11月14日,各总部机关干部也开展“四大”。
以上5件事情,实际上都为一事件服务:树立江青的领导地位:不管是地方还是军队,都踢开党委,服从中央文革,江成为运动的实际领导。
应该说整个文革就是树立她的地位。66年北大7.26大会,她第一次公开出面,同时实施中央文革的权力,就地撤销北大工作组。8月18日毛第一次接见红卫兵,第二天《人民日报》登载的“新华社十八日讯”,写道“主席和林彪、周恩来、江青等同志分批地接见了他们,同他们谈了话,并且在一起照了相”。按这一报道,江青的地位已经是中共第四。这次接见大会由中央文革的组长陈伯达主持。66年8月31日的第二次接见,即由江青主持大会。也是在前一天(8月30日),中共中央发出文件,通知有关方面,陈伯达因病暂停中央文革小组组长的职务,由江青代理。以后在陈外出或生病期间,也由江代理该职务。这个文件公开了江青的地位——中央文革的最高领导。好像这个文件就是为了让江青在第二天主持接见。实际上,陈伯达的地位一直远在江青之下。陈伯达本来住在中南海,江阿姨一声令下,就把他轰了出去 。
马三-39
说书人前面胡抡过这么一套说法:人生只有少数期间让人终生难忘,要么“一落千丈”,要么“直上云霄 ”。多数期间,人生都是在某个崎岖的平面上,单调孤寂地前行。一个人一生中有过那么几次大起大落,那就不能埋怨人生平淡无奇了。人生的曲线有几个跌宕,形格漂亮,也算没白来世上这一遭。
有时他想想,一个国家民众的心理状况也会呈现出这种类似的曲线形格。比如,美国如今在兴致勃勃地筹备明年一月二十日奥巴马的就职典礼,整个国家的多数民众沉浸在兴奋无比“直上云霄”的心理状况中。试想,这种集体亢奋里包含着多少对未来变革的期望,包含这多少百年梦想成真的感动,庞大的集体心理场就会互相反馈、激荡,就会奋然而起、斗志昂扬。也许在未来这就会让他们发挥出超常的能量。这种能量也许就在那时实现了某些人的某种理想。这种亢奋必然也会带来常人没有想到的副产品,那是无法避免的。每当人们觉得真理在手的瞬间,也许恰恰就在那一刻他们所作所为开始离开了原始理想的根本。
一九六六年十月,中央文革扬起了“打到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大旗。虽然,这和我国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一九七六年十月,一九八九年五月那些曲线至高点,不属于同一个量级。但,那个期间的骤起的优美曲线,也的确给多数的我国民众带来了一个心理解放的小阳春。
人们从《红旗》社论中解读明白了,原来整个社会的无序状态和红色恐怖,原来好好的社会是被“资反路线”给搞乱了,是他们把健康的运动给毒化了。他们是谁呢?社论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上面是“以刘、邓为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下面的基础是黑九类,以及反动组织“联动”。
有了这个定性,就让广大民众欢欣鼓舞起来,兴奋无比,也集体登上了“直上云霄”的心灵过山车了。你只要不属于上述的资反集团的,所有的人都有权参加伟大的社会变革。“这就是我们的革命!”在短时期内造反派组织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他们和当年老红卫兵战士的想法一样:“在这次权力在分配后,弄好了没准就青云直上了,弄不好至少也得落个革命战士。”
于是乎,在老狼运动初期在红卫兵战士脸上看到的自信、坚定、高昂、兴奋表情,如今也出现在原本被边缘化的,或者被侮辱被损害的那些所有没有特权的青少年的脸上。他们觉得的心灵被解放了。他们也得到了被剥夺的权利,甚至权力。
中央文革换马以后那段短暂时间,少数人狂欢变成了多数人的狂欢。多数人呢,以为他们可以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实现他们理想主义的美梦。所以,以前所有的不按照我党政策办的坏事,尤其是“私设公堂”、“草菅人命”、“野蛮残酷“在红八月发生的所有恶行。都是因为资反路线造成的“坏人当道”才出现了那样的局面。现在,真正以巴黎公社的方式(包括博爱、民主、自由?)成立善良人的组织,将要把打倒一切压迫人民、残害人民的资产阶级法权残余为自己的神圣使命。他们将创立一个比四九开始建立的那个社会框架还要完美的社会就要诞生在这些人手中啦。
老狼就在这个氛围下,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他们学校。
老狼没想到,回到学校自己当初“对抗运动”擅自出行,当时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扬言要把他捉拿归案。他更没想到,如今已经变天了。美院的老红卫兵组织,不打自倒,已经作鸟兽散。美院的老红卫兵民愤不大,因为他们至少没有“私设公堂”,虽然也对学校里的原领导、老教授们动手动脚。往往还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他们下面的革命群众干的。还有,美院红卫兵没有直接殴打他们的同学。所以,固然这时学校里的造反派组织,都从理论上批判和围剿老红卫兵。况且邓琳被总理办公室工作人员叫回中南海,闭门思过。不再参加运动。所以,连打算批判这个组织都无从下手。而且,人们这时的兴奋点不在于此,而在于如何表现出本组织或本人才是真正革命派。
一开始,老狼他们学校因为各系的同学还不太熟悉。所以,各个系都成立了众多不同的组织。他回到班上,才知道当时他们系的许多人参加了当时学校最大的造反派组织《燎原》,也有人参加了另一个组织叫《红旗》。以系里其他人为主立了一个叫《韶山》的组织。当时,他们班的许多人都参加了那个组织。老狼听了不禁笑了起来,因为那个组织里有位其他系的女生。那个女生一度是美院的校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老狼发现老穆、眼镜、如玉和小钟当时还没参加任何组织呢,于是他们几个平时最合得来的同学,就决定自己成立一个组织,叫做《1226红卫兵》。原因很简单,老狼当时很相信那篇“十月社论”。他以为他原先就看对了,主席和总理决不会设置那样一个运动。原来,是被一个反动路线给颠倒了,现在真理又颠倒回来啦。一切都对了,这当然是主席的英明决策。老狼那时决心跟着主席和总理,走向自己从小建立的理想。“我们的旗帜火一样红,星星和火把指明前程。”因此,他们的这个小小的组织就借用了主席的生日,意思是他们的组织的生日,就要和灯塔的生日相同。
很快,中央要各个造反派组织要大联合。
美院迅速整合之中,各个系都要成立革命委员会。灰狼在运动初期走麦城的经历,成了群众同情和信任的理由了。就被选为系“革筹”的成员之一。没过几天,这造反派大联合就发生了分裂。美院当时各个组织经过合并重组之后,最大的组织就剩下了三个《燎原》、《红旗》和《革联》,后来就成了两大派,燎原为一方,红旗和革联为一方。分属于三司和二司,也就是分属于造反派里的地派和天派。这时候,老狼他们的《1226》被两路人马游说。一开始,小钟和如玉就劝老狼带整个组织参加三司一方的燎原。
为此,老狼还和小钟去清华拜访了当时的三司蒯大富司令。秀丽的小钟路子很广,居然认识当时大名鼎鼎的蒯大富。老狼很兴奋,想去和这个革命新秀切磋切磋。小钟也是一番好意,她觉得老狼很有脑子,也有才华,而蒯司令是钦定的少帅了。这种见面,一定有利于他们组织,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合作呢。
虽然,蒯司令给了小钟个面子,答应和灰狼见面谈谈。就让小钟先回去,让老狼先坐在他们司令部等等,因为司令很忙。司令把一只手插在胸前衣服下。很像某个历史人物。老狼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个著名的姿势,后来想起来了像电影里俄国临时政府的总统的模样。司令不断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对不同人下达着不同的命令。果断、自信、没有任何人的质疑和商量。司令就是个完人。老狼想起来了,他的做派更像电影《阴暗的早晨》里面的那个短命司令索罗金。
等他和灰狼开始对话的时候,司令全然以俯视的姿态说了许多不着调的大话,灰狼一边听,一边纳闷:“中央授以重任的竟然是这么幼稚狭隘的人。”最后,他只有一句可算是大实话:“你们美院一共才有几个人?以后,就协助搞搞宣传就行了。事先没有联系,别有事没事就来找我,我忙不过来。”老狼二话没说,背起书包就走了。
原来理想的革命竟然是这个模样。
马三-40
老狼回校的路上,隐约明白了权力的诱惑力,权力带来的好处,权力反噬比王水的腐蚀性还强。在文革前蒯大富曾经上过人民画报,那时他被作为清华的一个典型,一个来自山东农村的优秀青年,因此来反映我党的光辉普照祖国大地。
那时的他一副如此质朴、天真、追随科学,追随真理的可爱模样。在文革初期,他被工作组关押起来的时候,让老狼多么同情他,这个苦命的孩子。不想,登上司令宝座这才几天,就已经误认自己确为稀世奇才了。才会有像一个吹气气球,膨胀得如此迅速。的确,也难怪他,在我国数千年来的官本位传统的框架中,权杖如仙杖般:一旦在握,苍蝇就变成了大象。当事人以为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圣剧,在观众眼里则是一成不变的一个闹剧。
更让灰狼愕然的是,在清华他看到了井冈山的小报和大字报。没想到造反派才成为运动主力没多久,也开始行凶。并对此洋洋自得。当然,许多人至今都认为他们的行凶是“正义的报复”。那些理论家们本质上是在模仿列宁的“无产阶级专政论”,他们也是跟着主席的同样思路把暴力分为“反动暴力”和“正义暴力”。同时,他们强调的暴力理由正是主席的著名思想“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这些文革新贵,以多数人的名义殴打李井泉的儿子,赖际发的儿子。当初的好汉变成了混蛋,当初的混蛋变成了好汉。他们也玩儿起来“私设公堂”、“草菅人命”的好把戏。因为他们如今站在正义一边因此就有行凶的权力了。他们以为是自己争取来的,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不过是阿姨他们换马的伎俩而已?他们和红卫兵一样不过都是一样的被授权者而已。他们也没能跳出这个圈子,干的丰功伟绩和前者毫无二致。他们可能都没想过,红卫兵当年也是一脑袋正义?也许他们想到过,但是,觉得那是红卫兵一厢情愿的误解。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们未来的轨迹和红卫兵也会完全一样?那时,他们绝不会想到,当局者迷铁律也!
灰狼当初以为,十月社论后人们不会再那样血腥,人性不会那么恶劣。可是,很快新当权者也开始着迷于暴力。在巴黎公社式的欢笑之海中,少数人的鲜血和哭泣,不足以引起注意。他们不是“博爱”的对象,而变成了被嘲笑的可怜虫。这些少数人如何被打击、被专政,是当时多数人津津乐道的趣闻。因为,人们认为这是对红八月的一个正义的报复和反动,这坏算客气呢。
灰狼本以为,十月社论下来以后,中央文革从此就会收回暴众行凶权力。原来,他们并没有这么想,暴力的恐怖震撼力,就是这种运动的发动机。他们不是从此阻止暴力,而是把暴力的权力重新授权而已。得到暴力权力的人,也一样在这种权力下兴奋施暴、施虐中,“善良柔弱者”迅速被异化成同样的嗜血兽类。这在后来的“清理阶级队伍”阶段,被发展到了极致。
美丽的乌托邦像拉爬犁狗群前面的那块骨头一样,近在眼前,可是你永远不可及。
老狼低着头回到美院,在操场上遇到了他们系的黄大个。黄大个忙对老狼讲:我们正找你呢。那时,黄大个是美院红旗的发起人之一。老狼和他一起走到他们司令部。油画李教授,正趴在那儿写大字报呢。连忙起来和老狼握手,说:我们找你半天了,你去哪儿了?
老狼就把和蒯司令见面,和此后的感慨大概说了说。李教授惊喜地说:这就对了,原来你和我们想法的完全一样。北航红旗就是要真正粉碎官僚制度这个旧法权框架。没想到蒯司令这么快就搞起了个人崇拜来了,他们已经离开了当初革命的本意。老狼,你和我们一起干吧!我们组织就缺你这么一个能举大旗的人。我们革联红旗一直就想请你来担当总勤务员。
老狼听李老师前面的话,心里就开始舒服起来了,原来良知还在人们心中。可听到后来,自己发现自己开始有些晕乎了。原来,任何人都难以抗拒被捧起来之后飘飘然的舒服。好在,他在运动初期,他老妈已经给他注射了一剂“抗权牛痘”。灰狼知道自己决不能去拿这个权杖,再小的权杖都有同样的烈毒。
老狼问李教授:现在我们似乎看到他们正在走向理想的反面。这样的判断是我们视角所决定的,可是在他们眼里是不是我们也走上了歧路?我在外地已经领教过了口诛笔伐很快就演变成拳打脚踢。以后,肯定还要升级。我最讨厌暴力。要是我参加你们这个组织以后,咱们能不能通过一个这样的章程,其宗旨为:非暴力是这个组织宣扬真理的唯一手段。
李教授愣了一下,说:老狼,你不至于这么天真吧?咱们决不会欺负人,可是在运动中要这么文质彬彬,你根本站不住脚。现在的时代需要你要成为一个革命战士,而不依然还是个文弱书生。
在一旁的宋教授说:小狼啊,你为人厚道这么想我很理解。可是,要是咱们自己给自己来个紧箍咒,在妖魔鬼怪面前你还有什么力量呢?
老狼笑着说:你们组织的很多条文,比较符合我个人的追求。我顶多可以以个人身份可以参加你们组织成为普通一兵,而且还是个自由散漫的游击兵。我对老红卫兵的甚至对燎原的激进战士一向看不过眼。
可是,让我来裁判他们,我没那个资格。让我去打击他们甚至和他们武斗,我做不到。我和他们没有仇恨。我现在和你们走得近,也许,这不过像法捷耶夫说的一样,我只是一个“同路人”而已。大概这是因为我太敏感,也太容易看到现实中的种种人性弱点。说到底我不是个合格的战士,更何况成为战士们的司令呢。
李教授何等聪明,说:“灰狼,我理解你的意思。你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时候这里都虚位以待。当然,这要你自己愿意才行,我们至少不希望你去参加燎原。”
灰狼说:照我本意,等你们大分裂以后再大联合成功以后,我就好好当个革命群众得了。现在,我得响应号召去学工、学农,因此,我还必需有个组织。所以,我就参加你们组织得了。你们先辩论着,我和几个朋友就先南下了。
黄大个和李老师交换了一下意见,就说:那好吧,希望你们在革命风浪中游泳回来,咱们一起干革命。老狼说:好好,再说,再说。黄大个就给了老狼几个他们组织的袖章和介绍信。老狼对他们致谢以后,就挥手告别了。
回到1226小钟和如玉不好意思地对灰狼说,我们都参加燎原了,没想到你参加红旗了。老狼笑了:这有什么区别?我不过是披大旗假虎威而已,好出去串联。我得趁机再去好好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他们俩组织且得辩论一气呢。
“哦,你没给他们当司令啊?人们都这么传。”
“你们看我是那块料吗?人要多大脸,就现多大眼。我还是好好逍遥得了,安安全全度过运动就不错了。”
于是,老狼、老穆和丁月、陈西、君君等一群自由兵去了上海。在中央文革号召下,就集体去学工。因为老狼手里有完备的手续文件。他们就组织了一个思想宣传队,就到远洋公司去办手续。
他们就是想借这个机会,上船去远航。想体会一下在育才时代背诵莱蒙托夫《雾海孤帆》诗句的浪漫。在那个时候,他们通过丁月的哥哥认识了几个上海中学生。他们的梦想也是到海上远航,老狼也很喜欢这几个小哥们儿,就把他们都吸收到这个宣传队里。因为海豹有拉手风琴的绝活儿,老夫子笔头相当快,在宣传队可以写稿。陈西因为晕船不能出海,丁月的父亲当时住进了上海二军医大的长海医院,她也来不了,得去陪住。君君是芭蕾舞学校的,可以当宣传队的主力。
于是,他们就以这个七拼八凑的宣传队,成功地登上了货轮《战斗三十六》(运动前叫和平三十六)。当这海轮起锚驶向大海的时候,老狼和老穆在甲板上迎风而立。心中如此之开阔,他心想:来对了,这才是我完美的理想。
你瞧,老狼他们这伙人哪里是革命战士,当然更不是反革命战士,整个一帮玩闹而已。组织可不这么想,领导可不这么想。掌权者更不这么想。
老狼知道这些。他想:爱谁谁。还是听海豹拉起那和海有关的俄罗斯乐曲,那优美的旋律和纯净的大海才是运动以来让他真正激动和愉快的东西。
“唱把,朋友们。明天要航行,航行在那夜雾中……”
“我亲爱的手风琴你轻轻地唱,让我们来回忆那美好的时光……”
这一段就是灰狼在文革中最美好的时光。
马三-41
由于休息眼睛,这书场就冷清了几天。在健康第一的前提下故事还得慢慢说。第一,不讲得那么快,那么多,那么贫了。第二,故事也许会简练一些。或像提纲,供以后写书。
随着运动的发展,老狼自然变成了逍遥派。原因很简单,上边发话了不让那些子弟们参加运动。据说主要还是怕那些保爹保妈派的孩子们阻碍运动顺利进行。在文艺界就十分清楚,十月社论之后全国文艺界的造反派就席卷全国。接着就冲击了军管后的文化部。当时的文化部已经在前一年被南京军区接管了。当时带队来的萧望东、颜金声当了文化部的领导。他们从军队带来的各级干部,当时就暂时安置在和平里一带。他们的接管,也是中央的决定。事情的起源是军队诗人顾工和另一位总政的干部,参加了全国文联的春节晚会。就给主席写了揭发信,发现这里有阶级斗争。主席才发了那段著名的论断:
这些协会和他们所掌握的刊物的大多数(据说有少数几个好的),十五年来,基本上(不是一切人)不执行党的政策,做官当老爷,不去接近工农兵,不去反映社会主义的革命和建设,最近几年,竟然跌到了修正主义的边缘。如不认真改造,势必在将来的某一天,要变成像匈牙利裴多菲俱乐部那样的团体。
说实在的,后来整个文革可以说是这个批示的延续。本来以为根据这个批示,在六五年已经整倒了一大批文艺界的干部。已经换成了南京军区的干部。以为已经完成了这个阶段的革命任务。没想到,这些南京军区刚刚变成文艺界的干部,又变成了革命的对象。
当时全国文艺界造反派总司令部领导人是叶向真、彭宁、石冼,我们都知道叶向真是叶帅的宝贝女儿,学导演的。后来,她拍了《原野》。彭宁是老红军彭加伦的长子,彭加伦在长征时就是宣传干部,彭宁是也是学导演的。后来他拍了《苦恋》。石冼是学表演的,他老爸是延安青艺的表演艺术家石羽。他们的胆子比其他造反派大,他们的消息也比其他人多,所以冲得很猛,当时直接抓彭陆罗杨,都是他们的大手笔。
后来,冲击文化部的时候,萧望东等将军就和他们单独切磋。他们一听原来这些接管文化部的老将们都是当年的放牛娃,他们来地方就是来协助中央挖这里的修正主义根呢。再说,他们也没被主席点名,估计他们还是依靠对象。这次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于是,就把他们保了起来。
这次他们可领错情了,这可不是中央文革的意思,也不是主席的意思。当时,就是要把革命的烈火向上、向更大的范围延烧。你们怎么成了救火队了呢?哦,原来都是干部子弟,于是,就禁止他们参与文化大革命。老狼于是就顺坡下驴了,开始四处串联了。
这时候,文强请带来了钟诚诚和钟实实哥俩。其实这哥俩灰狼过去也认得,以前觉得他们都是小屁孩。而且诚诚是有名的不爱学习,全靠他老爹也上了外语附中。可在运动初期他们哥俩在宣武区就出了名,也是所谓的联动份子。这时候,处境艰难。据记载
由于联动的活动干扰了毛泽东打倒走资派的战略部署,1967年1月17日公安部长谢富治说:“‘联动’是反动组织,头头是反革命。”《红旗》杂志同年3期社论《论无产阶级的夺权斗争》也断定联动是“反革命组织”。被安上“刘邓反动路线的忠实走卒,其矛头直接指向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指向中央文革,指向无产阶级专政,指向革命造反组织,指向革命群众”的罪名。清华大学、北航等校红卫兵在中央文革授意下捣毁联动的“据点”,举办“联动罪行展览”,抓捕139人。4月22日得到毛泽东下令后释放了联动成员。
这时候,他们已经没有当年的锐气,就想和灰狼他们这些“反动文人”一起玩玩文化。总比让别人当枪使强吧?
马三-42
那年头,老兵开始全体逍遥了。狗有狗道,猫有猫道,各自伸展,各自舒坦。革命舞台被造反派给占领了,当然也是钦点的。于是,冰场就成了他们一个新的表演平台。一天,老狼去冰场看见文强清带来了钟家的哥儿俩。他们叫忠忠和实实,别的老兵拿他们开涮,说:忠忠从来没忠过,实实里外都不实。
像忠忠、实实这哥俩的文艺类的干部子弟,那会儿处境尴尬了。几头都够不着。有的老兵善武能打,就敢七个不吝八个不在乎,横行于四九城。比如老贺、琪夫等等。有的兜里鼓鼓的,比如人家老狗和小涛他们就撒开去广州买乐器,组织宣传队,顺便吃狗肉。苏色和小毛他们就冰场玩儿,就比他们哥儿俩份大多了。苏色认识人多见过大世面,在冰场上飞个帽子,拍个婆子纯粹小菜一碟儿。这忠忠在老兵红遍天下的时候,当然也是路路通,可这会儿就哪样都不行。东城的小毛他们就敢飞他的帽子。实实愣头青,就上去和他们理论,结果就让人家给花了。他们哥俩一商量,这么下去不行,得跟人家走动走动、学学本事,那才会有立足之地。要不,哪个圈儿的人都不带他们玩儿。
于是,就跟了东城的小随一段儿。他们俩真够糊涂的,小随虽然也是干部子弟,但是他们家的老头穿的是绿袍。所以,他的哥们是马三,是丁五少,是大崔。看钟家哥儿俩曾经是张狂的纨绔子弟,心里就不会把他们当自己人。小随哪儿是个善主,心里话:你们愿意跟我,行啊。于是就应了北京胡同里的老话“吃孙,喝孙,不谢孙”。他们哥俩虽然力势单薄,但也不是傻子,没几天就看出这步棋了。于是,赶紧转山头,就投靠了文强清。
强清是个仗义的人,也是个厚道的人。明知忠忠这家伙,没什么用,就想吃现成的。当年他们俩狂,也是在老爹的虎皮下面狂。如今栽了,也挺可怜的。就把他们俩带进了他们这一圈儿里来了。
当时他正和灰狼、老穆他们一伙人在一起玩。在这逍遥时代,他们这圈儿是玩洋的。强清他母亲就爱听西洋古典唱片,从小这么熏如今也熏出来了。这会儿,他们又通过留学生或者友谊宾馆的孩子,淘换来了披头四、牙买加的百丽方达等等唱片和录音带。他们都看“皮书”,黄皮书《带星星的火车票》、《麦田里的守望者》、《向上爬》,还有灰皮书什么第三帝国之类的。他们还看马蒂斯、毕加索的画册。还继续和留学生一起去老莫。不管天高地厚。
那时,还没人能带上一条洋蜜上冰场呢。灰狼有这个计划,有这个约定,但没实现过。那时候,他们的确有点让洋人给忽悠了,他们哪儿知道洋人、洋地儿是怎么回事啊。把洋文化和博爱平等自由那些理想给混为一谈了。以为,那些美好的文学艺术,就是他们乌托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时强清有帮外交部的哥们儿,比如许荆南、陈瓦片等等。荆南当时也是个人物,吃凉不管酸,谁都不怕。那时候,他老爹在蒙古当差,家里就没人管了。他虽然犯浑,可是对哥们都是两肋插刀。结果,真让别人给他肾上给插了一刀,众人只得把他抬到医院,让医生帮忙把他那个肾给摘了。
后来,副统帅摔在温都尔汉,也是荆南他老爹去现场的。后来,中央急急把他老人家运回北京向总理汇报事情。总理这才松了一口大气。还有一个孩子叫海滨,他也是外语附中的。他当时交了一个波兰女友贝贝,这位金发碧眼儿把这伙梁山好汉都给震晕了。
于是,他们这伙人就一起去机场一代的小树林去野餐,去香山踏青。这些郊游都是以贝贝为中心。估计这伙孩子,都被她给忽悠晕了。因为卡玛被母亲管制了,而这个贝贝根本没人管。她亲妈早回华沙了,她的后妈根本管不着她,还是个韩国人。这帮孩子都脚踏高丽。高丽也有个女儿,就是贝贝的妹妹。不过,不是金发的,而是黑的厉害。
这贝贝脑子清楚得厉害,虽然这伙人里是海滨第一个认识她的,但她一眼扫过去,就看出来的海滨在这伙人里不过是个老实孩子。可这年头老实不当饭吃。老穆虽然是大学生,看着憨厚,还是个运动健将,贝贝一度对他媚眼不断。后来一扫听可惜他出身不硬,这年头说是不看出身了,血统照样重要,所以他也不是个可依靠的主儿。这忠忠、实实倒是对她一百一,也舍得花钱。可是他们俩对她来说更没用。只能列入跟屁虫一类。最后,她选中了强清。后来,就真的和强清结了婚,还给他生了俩闺女,不过这是后话。
忠忠、实实他们家一来地儿大,二来他们家老爹老妈靠边站,他们俩说了算。于是,这段时间大伙就拿他们家当根据地。干什么呢?就在他们家一边儿听音乐,一边儿一起画画,贝贝自报奋勇给大家当模特。老狼给忠忠画了一张像,也给贝贝画了一张像。
好家伙,这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吗?
没错,那个阶段造反派忙着争斗夺权呢,这些孩子就开始继续操练他们的文艺游戏啦。
马三-43
那位看官说了,讲马三的故事怎么马三没了呢?那会儿马三到哪儿去了呢?其实,你想想就明白了,在文革初期“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马三那人多机灵,早猫起来了,早就“鱼翔潜底”了。
这会儿,轮到造反派站到舞台中心了,当时“财贸尖兵”的总司令洪振海,“全红总”的总司令王振海,都急急忙忙希望中央表态,承认自己是合法革命组织。蒯大富他们这些学生领袖也急忙向权力中心奋勇游去,那功夫北京真有点儿像巴黎公社时期。
这功夫马三、小随、亨利、丁五少他们才悄悄地出来,夏天又到玉渊潭去游泳,那会儿大崔在那儿当救护。冬天他们又去滑冰,在冰场上又见到了郭大勋、温德鲁、文强清、忠忠、实实等这些脑子活份的老兵。他们也一起侃几句,也一起打冰球。
这会儿老狼和这两路人马都是朋友,他这个人很糊涂,不讲什么阶级分化,估计是三国、东周那些古代故事把他给弄糊涂了,他相信哥们儿义气,义气千秋、正大光明。正好和他的理想主义吻合了,那会儿的理想主义都沾点儿英雄主义。没想到,他的这个人生观底子正好和玩主们的底子相符。所以,马三他们就觉得灰狼不像别的干部子弟那么傲气,就愿意和他来往。再说,他的女朋友丁月是丁五的姐姐,这绿袍子弟就把这灰狼的戾气给彻底软化了。
好景不长,因为我党领导的运动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叫清理阶级队伍。每次运动后期,都是组织建设。运动就是把已经平稳的社会结构给打乱,在乱中我党才能看出每个人的表现。要是老是安定的模式,谁都表现好着呢。运动的最高纲领实现发起者理想的几个新的游戏规则的制定,同时,换掉了以前开始不听话的朝廷。最低纲领是把最基本的社会基础,彻底清理干净,以免后患。把那些不可靠的,不老实的,捣乱的,乍刺儿的,无论是历史的还是现实的,统统清理出来,“吐故纳新”让我党换一把新鲜的血液。主席对此讲了关于血液循环的讲话。
一夜之间,老狼他们学院出现了一个跨组织的新兵团,号称是《塔山兵团》,它要来审查一切有问题的人。他们就充当了当年苏联契卡的角色,因为这里面有特权,将来还会高升,那些积极分子就积极往里挤进去。因为,据说那个组织有了上方宝剑。不过,那个宝剑不是主席那儿直接得来的,而是中央文革,而是阿姨那里得来了授命。他们自然一时风光了得。
其实,江阿姨也不是傻子,当时一看联动老和她作对就宣布这是个反动组织,又一看“全红总”是全国的组织,还是为临时工、合同工张目,真要都起来要求转正,我国也没那么多的编制啊。得,又宣布他们也是反动组织。老红卫兵的也抓了一批,洪司令和他的搭档也抓了一批,王司令和他的幕僚也抓了一批。这是前奏。等主席把联动都放了以后,在六七年底清理阶级队伍开始,到六八年初进入高潮。
这回轮到造反派也“私设公堂、草菅人命”了。他们也实行一次红色恐怖,不同的是,老兵的红色恐怖是自己理解主席的意思擅自行动的,中央文革只是默认而已。而这次的红色恐怖,是在中央文革和公安部门直接介入,让造反派在私设公堂中打出那些“隐藏得很深”的坏人,“棒子下面出口供”。那时间,各个组织建立起无数的地下黑监狱。据统计,这个阶段被打死、逼死的人远远超过了运动初期的“红色恐怖”。可是,人们为什么对这个时期的血腥人们都忘记了呢?都顾左右而言他呢?也许,这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选择性记忆。
灰狼为什么对这个时期的红色恐怖念念不忘呢?就是在这个时期,郭世英死了,海默被打死了。因为,这些人和他太近了,他无法忘记。也就是这个阶段,灰狼被他们抓进了美院附中的黑监狱。他人缘好,当时在美院附中的老兵郝强似乎看见那些造反派把一个类似老狼的人押入四楼的教室关押。他找借口,说自己有东西落在教室里,要去看看。就和当看守的学生争执起来了。那个看守知道,灰狼是重犯,就坚决不让郝强进去。其他四三派的学生冲了出来把郝强给打了。
郝强就赶紧打电话搬兵,那会儿各路老兵还很仗义。第二天,老兵来包围了美院附中。开始冲击这个大楼。四三派人多,把楼梯上都堆满了桌椅,大队人马都冲不上来。于是,老兵用石头开砸。有人爬上四楼的楼顶,老兵就占领了制高点。美院附中四楼都是素描教室,上面有天窗。四三派怕他们从那里下来,就在每间教室安置了一大群人,要是有人下来就就地捆绑。进入胶着状态。紧张的武斗一直延续到凌晨。老兵们久攻不下,也都累了,就撤了。这边的看守,也都累了。就留下几个人值班,其他人也都去睡觉了。
灰狼趁机逃跑了,第二天一大早逃到了石油学院附中。在那里藏了二十多天。上面说的那只歌就是在那时候他教给他们唱的。郭大勋看了那个歌词,说,他当年学的和这个不一样。他把原来的歌词一字一句都背了下来。他觉得还是那个歌词最合他意。
看来,一个歌能勾起你对一个时代的回响,永志难忘。
马三-44
这塔山兵团成立以后,当时各个艺术院校都成立了类似的超组织审查机构。那时候,在造反派内部早已分裂成水火不容的两个派系,只有塔山兵团的少数人才知道这次清查是在中央文革领导之下,同时北京公安的军会合也介入了。所以,在灰狼他们学校,以《燎原》领导集团为核心才和几个红旗的学生领袖之间来了个小联合。可下面的广大《革联红旗》造反人马却不愿意这样就和他们联合,认为这样的联合就是被收编了。他们也隐约听说这次清查是中央文革的意思,那么,《燎原》无非是在抢头功罢了。于是,各个艺术团体和艺术院校里红旗一派也效仿塔山的做法,也开始私设公堂。于是,两派人马到处去抢抓“嫌疑犯”,谁抓的人多,谁就有可能抓到“大鱼”,立功的机会就多。两个系统的造反派,设立了无数地下黑监狱。到底是艺术学校的师生,到底是艺术团体有条件。于是,这些地下黑监狱,比早期红卫兵的黑狱专业多了。比《联动罪行展览》上的红色恐怖设施,不知恐怖了多少倍。
他们很清楚中央文革要知道到底是谁在散布关于阿姨的“谣言”和笑话,他们都说了什么?是从哪儿知道的?他们有没有组织,他们有没有后台?等等。这些口供非常珍贵,要得到这些口供。主要得靠私刑拷打才行,这时候,电影里的日本宪兵和德国纳粹审讯办法,就成了他们鲜活的教科书。
就是从“清理阶级队伍”阶段开始,隔离审查就成了一个标准的程序。如果说,运动初期是“各路人马轮流各领风骚三五天”,这会儿变成“各路人马轮各自流受审一两年”。从总体来说,几乎是无一幸免。当然,有机灵的主儿,他们完身而退。最后,还落个一官半职。当然这样情况的只是凤毛麟角。
在这个形势下,老狼就成了四处逃亡的灰狼。老狼落难在石油附中的时候,郭大勋、老贺他们还组织过一次“颐和园聚会”。不久前,小白还写了一本书讲当年的故事,居然还刊登出了颐和园聚会的这张照片。也就是那天,马三托小随和丁五,在颐和园约老狼吃个饭。丁五的目的是劝老狼和丁月分手,不愿意他姐姐被这个大案牵连。这是可以理解的。马三的目的是告诉老狼,老兵们都是孩子,他们在那儿整天侃山、唱歌,哪像是逃亡啊?这个世外桃源,用不了几天,就一定会被造反捣毁。老狼最好和小随、丁五一起离开。灰狼就干脆一沉到底,在社会底层才有自保的可能性。
老狼很清楚,这是马三的一番好意,而且说的很有道理。就是今天来看,如果要成功地逃亡,看来只有马三的的这个方法才可能成功。可是,老狼那会儿毕竟还是个学生,虽然他知道这些玩主也都很仗义。可他一个延安娃,就由他们来保护,似乎实在不靠谱。再说,那时候老狼没进过社会底层,他能适应那里的生活吗?他心里一点儿底儿都没有。他自然就婉言谢绝了。此前,他也婉言谢绝了万老二的同样的表示,万老二让灰狼藏到他们家去。灰狼知道老二是个老实人,可是他可能不知道老于就是要捕获灰狼的猎人。老二可老于也是哥们儿,要是藏到他们家,用不了两天,老于一定会知道的。
不管老狼多鸡贼,猫和老鼠的游戏,还是猫赢得机会多。老狼从地下黑狱逃出来才五十天,就在杭州被捕了。无产阶级专政不可小视。
有一天,老狼在监狱里被叫出去给防空洞施工干活儿,因为他有心脏病当局还挺照顾他,就让他在院子里筛沙子。他很高兴,老关在屋里人都快长霉了。在阳光下筛沙子,真舒坦。他正筛得心旷神怡的时候,这时候,过来两个推车的来拉沙子。没想到推车的人就是马三!人生何处不相逢,马三也折到这儿来了。
他笑着点点头说:哥们儿听说你是法国间谍,至少你还学过几天法文呢。我现在的罪名是美国间谍,可我一句英文都不会,这美国人也太笨了,怎么就发展我这样的呢?
老狼笑了,说:法国人就聪明?我这样的傻学生,还能在中国哦当上线?说实在的,你们那事儿,他们也知道是无中生有,所以,才让你们当劳动号。我们这事儿,老于还当真事儿办呢。
老马说,这都难说。我折进来,也吃了你的挂落儿。连平康、亨利都折进来了。当然,我们也有我们的渣儿,可我们进来一提审,就问和你们的关系。你们的毒性太大了,得连累多少人呐。
他们俩趁装沙子的功夫,聊了几句。老狼心里愉快了那么一阵子,想:他乡遇故知,是个难得。大牢遇老友,那更是难得。
马三-45
人们常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不过最好还是别在大狱里相逢那地方毕竟不是个舒服的去处。既便如此,在那地方在那个时间见到了老他,还是让人喜出望外的。在那地方灰狼只是听他提起,预审员也告诉过老狼:平康也折进来了,也受过你的反动思想影响。其实,他们俩在外面并不熟,只是在周家姐们家见过几次。
周家小妹和温德鲁是小学同学,小妹的外公当年是开滦煤矿的大管家,所以一口标准英式英文。温德鲁一来为恶补英文,二来到小妹家常有“别样食物”招待,所以一副热爱学习的模样。那会儿温德鲁也把灰狼引见给周外公,灰狼也趁机学起英文来了。他们俩都是头一次在他们家吃到了软起司,以前他们吃过的起司都是俄国坚硬的起司。没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温德鲁几乎每天都离不开这种臭烘烘的软起司。看来,味蕾得从孩子时代抓起。
当时,平康和老狼他们完全是两条道跑的车,只不过是在周家交汇了一把。后来,平康的妹妹一度嫁给了老狗,那都是后话了。当时,平康和马三、大崔都在玉渊潭当过救护,其实他们在底层有许多哥们儿,还有个互助的网络。没想到,为了马三的“美国间谍案”都先后折进来了。灰狼在监狱学习班见到了王亨利,那时候他已经知道马三他们也都折进来了。
后来,灰狼又押入死牢。就没机会见到他们了。几十年后,在纽约见到马三的时候,老马说他那会儿去死牢修理电灯的时候,就看见老狼靠在被垛上看毛选呢。马三就纳闷,这会儿学毛选还有用吗?灰狼笑了,说:他哪儿知道来修理电灯的是他们啊。他看书就是解闷儿,那会儿他就这一本书。
死缓六年后,到了一九七四年老狼运气来了,改判成有期徒刑十五年,刑满后再剥夺政治权力五年。他就笑眯眯地去了石家庄第二监狱服刑,一进那监狱,就见到一个北京来的姓刘的小孩。也是死缓,不过他不是为了所谓政治问题,而是运动后期,那些英雄好汉都参军的参军,下乡的下乡。他们这些小孩在北京就过起了“阳光灿烂的日子”。也就是姜文、王朔、海岩他们那批孩子。小刘就是在茬架的时候,一刀子捅死了人结果玩了个死缓。灰狼笑了,说你们这帮孩子,当玩主也不是这么个玩儿法。小刘说:人家打架都懂得控制,我太小了,个子又小,人家瞧不起我。一激动就玩陷了。灰狼说: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荆南、二汤他们血战无数,怎么就没杀人呢?人家现在在外边多滋润呢。小刘说,说什么都晚了。反正总有人的是偷驴的,也有人是拔橛儿的。后来,他听说灰狼认识老贺、马小军、苏色他们,他就两眼放光。那些人都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啊。再听老狼的话茬里,似乎他还给他们普及文化。小刘就乐了,“灰狼,你就这儿吹吧。反正也死无对证。”老狼也乐了,说:“对,对,唉,你听说过北京的马三是不是也判到这儿来了?那是个著名的玩主啊。”小刘想了想,说:“有一个姓马的北京玩主,也在三大队。不过你在一中队,他大概在三中队。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灰狼等到星期天,兴奋地溜到三中队。找那个姓马的,见面一看不是马三。这个姓马的叫马腾林,也是十五年。他说:马三当然认识,他是我们大哥啊。听说判到邢台那边了。等咱们都刑满以后,休息的时候,咱们就伴儿一起去看他。
灰狼高兴地说,那好,那好。
马三-46
过了若干年,老狼突然被释放回家了。其实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当然,老狼当初被抓也应该是件奇怪的事情。他没觉得奇怪,他以为当真理被亵渎,历史的规律被一伙人强行更改了。这种倒行逆施就成了常规。这会儿他又莫名其妙被放了出来,他更不奇怪了。他过去的乌托邦教育告诉他,你看,历史规律只能在短期被扭曲,被更改,但这个客观规律,有自我复原的能力,而且不可抗拒。虽然,他并不是无罪释放,而是名为“监视居住,保释候审”,意思是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还不是一个自由公民。他还是一个带罪之身,等于是被监狱退回法院去,重新审判。面对,这个现实,他很清楚这是一种说法,这会儿他已经走上重返社会之路。那些程序不过是种必要的过程。
我国我党认定你是坏人,就有一个必要程序跟上。相反,如果又认定你是好人,也有一个反向的必要程序跟上。他想想觉得这很有趣,走这个程序到底是什么目的?证明操办者对法律的尊重?给后人一个说法或记录?其实,这都没用。谁都不是傻子,说法归说法,事实归事实。
灰狼是1968年6月14日入监,1977年12月31日出监。按文件来说他在监狱里待了九年半。他出来以后说,他失去自由了十年。也许,他的意思是在正式入狱以前,已经失去自由。和保释出狱后,并没有恢复公民资格。直到中级人民法院重审以后,到1978年底他才被中级人民法院宣告无罪。那早就超过十年了。其实,九年半,十年半,对别人来讲差别不大。反正是很长一段时间,他从人们视线中消失罢了。现在,又慢慢浮现出来,飘飘忽忽像个死而复生的魂儿。
在他重回社会那一段时间,人们见到他以后,都叹息着说:关的时间太长了。还陪了绑,所以人已经关傻了。其实,他没傻没疯,他只不过一时反应不过来。在与世隔绝的那种幽静的生活了那么多年以后,突然又回到五颜六色的大千世界。他自然目瞪口呆。也许,这是由于他毕竟是个学派出身,要是玩主出身,人家适应得快得多。
当老狼回到他的母校任教的时候,全国一片喜气洋洋。那当然不是因为灰狼的事儿,而是几乎家家有人平反,或者有人返城,或者有人官复原职,或者有人考上学校了,或者有人安排上工作了...。总之,差不多每天都有点儿让人高兴的事儿,这是多年来不得一见的欢乐年头。那时候,陈丹青啦,徐冰啦,那些文艺青年考上了中央美院,理论上他们成了灰狼的学生,事实上他没教过他们,不过,他们倒成了朋友。他们成了贫贱之交,在不同时候,不同地点一起喝酒侃山。现在他们都成了风云人物,忙得要命。老狼不会去找他们去喝酒侃山。那是属于社会边缘人物的乐子,追光灯下的人物,没这种闲情逸致。
有一天,马三带着一条水蜜到美院来看老狼。正好老狼没课也没事,就一起去馄饨侯去喝生啤。马三很兴奋,他没这么放松过的。他告诉老狼,如今他要成立一个个体修理部,专修各种家用电器。他还准备去考一个维修工证明。他的铺子会越来越旺盛。老狼听着就替他高兴,知道他过去一身本事,也得在大牢里显示显示。顶多政府多给他半拉窝头而已。如今他可以凭手艺吃饭,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想玩摩托就玩摩托。还可以明目张胆地泡妞,他的所有理想几乎都实现了。怪不得他这么高兴呢。
可是,灰狼也有一些淡淡的失望,他过去以为这些玩主,这么反叛,这么另类,这么追求自由,一定和自己一样后面有一个暗藏的玄机,也许是个理想,也许是个梦。如今,社会就这么仨瓜俩枣就把这伙英雄好汉给打发了?为此,他有些纳闷。马三就问灰狼,有什么打算?读个研究生?以后弄个教授当当,还是走仕途,那得赶紧入党唔的。
灰狼慢条斯理地说,在死牢里你修理电线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一旦能活着出去,就得千方百计地出国。马三瞪大眼睛,问:你这么好的条件,出国去干嘛呢?老狼说,没什么目的,就是为了安全的活着。我从二十四岁关到了三十四岁,我不能再关了。人的一辈子没几个十年。老马听到这儿,就没再说什么,一个劲儿地灌啤酒。
他们俩那天至少喝了五升。老马喝高了以后,对灰狼说:如今你想出国也容易。你去找尤拉,他们兄妹仨都要移民去澳大利亚。你去找他们,他妹妹小娟好像还单着呢。人也漂亮。你一个大学老师,肯定有戏。这一去不就一箭双雕吗?灰狼笑了,说:这是你马三的路子,你的好意。我还是自己的方式,我得出去留学。我不能走那种路子。
老马笑了,说:这十年你真白蹲了,这点儿事儿还没明白?咱们如今想合法出去留学,别逗了。还做你当年的春秋大梦哪?学着点,面对现实吧。老狼听到这儿,心里一咯噔。虽然不大愉快,可不能不认为,老马的话也不是没道理的。
马三-47
灰狼回到母校教书,他老爸又官复原职。他的老同学,老哥们纷纷设法调动工作。在外地的争取回北京,在乡下的绞尽脑汁回城。有些有条件的都开始考研。人们问老狼要不要考研,老狼说慢慢来,先看看。其实,这是老狼的缓兵之计。那会儿,他根本没这个想法。老狼在饶阳县大狱里早和冯国将、薛新平等狱友商量过,一旦出了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出国。其实,那也是一种心理毛病。和杰克.伦敦写的《热爱生命》那本书里的主角一样:在差点儿被饿死之后,回到人间社会,于是对所有的食物就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占有狂。把各种食物攫为己有以后,藏在柜子里,抽屉里,甚至自己的被褥中……这就是食物心理饥渴症。而老狼则成了自由心理饥渴症的患者,“若为自由故,一切皆可抛。”
按常人的逻辑,老狼那时错过了多少千载难逢的机会。母校的第一批博士生,他不考。组织上关怀他,他也不立马靠拢组织,再主动申请。人生的大路,在我国就这么两条。他居然全都不走,晕了吧他?
想什么呢?当时,他一心想去东洋留学。倒不是他对日本别有情钟,而是当时正好有这么个机会。那会儿,还没人去米国留学的呢。他老爸有个几十年前的哥们儿,当时住在东京,致力于中日友好。据他自己说,他和那会儿的中曾根首相来往密切。他就安排了老狼去东京的拓殖大学去留学,还是全额奖学金。并把日方批准的全部资料寄到了北京。老狼当时,得意洋洋。他老爸过去从来不为自己的孩子的前程在衙门间奔走,可这次他破了戒,虽然不是求到衙门,而是求了老朋友。一样为难了他。
固然,这个计划还是这位老友主动提出的,因为他想和老狼他爹一起做些敦促中日友好的实事。老狼的留学不过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而已。既便如此,这也是超出了老狼爹以往的底线。这是老爸为了成全灰狼,出国留学是老狼当时唯一的念想。那是一九七九年,我国还没有这个先例。可灰狼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做留学的具体准备了,因为,他被宣判无罪后,国家还补发了他十年的工资。在学校里,在社会上他似乎成了一个受难后的英雄,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他自己居然被眼前短暂绚丽的烟云给忽悠晕了。
没想到,锅还是铁的。有关方面找到灰狼的老爹,委婉地表示:老狼出国留学,日方也同意了。我国也乐观其成。不过,考虑到老狼有过那样一段经历,他又很天真。如果这时候去日本留学,就有可能出现这样或那样的不测事件。所以,这件事暂时不予考虑。老狼爹也觉得,组织考虑的很周全,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组织的决定。
老狼知道,组织这么决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也的确是为他的前途着想。他知道,看来这条路如今还是不通的,至少对他来说,目前还是不通的。这时候,他想起马三给他指的道。
于是,他真的破格,超出自己的底线,主动去尤拉家去看看。说来也巧那天尤拉和小丽都不在家,只有那个“还单着的”小娟一个人在家。过去,老狼根本不认识小娟,也不知道他在大狱里的时候,他们家这三个混血少年少女,早把满北京的孩子给晃晕了。他在去看小娟之前,当然早有哥们儿来和小娟说过了。她也同意见见。老狼才胸有成竹地单刀赴会。
一贯自信的灰狼,一进她们家门,看小娟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俩完全没戏。互相敷衍了 几句,灰狼就落荒而走了。后来,才听说,小娟其实原本不是那么个人,挺随和的。不过,正好在老狼去看她前一天,他们仨刚刚接到移民澳大利亚的批准文件。那时,他们仨的心已经远渡重洋了,嘴里的味蕾已经感到品尝到大洋洲软起司的味道了,他们眼里已经看不见他人了。这是非常自然的现象。
马三听说了老狼的兵败折戟故事,就哗哗大笑起来,说:学派的人,干不了俗事。可人过的日子毕竟还是俗日子。他得学会和凡人打交到,老这么云里飞,哪能找到个合适的俗妞呢?除非他也找个云里飞的晕主。俩人一块晕。否则,他可怎么办呢?他要早听我的话,早早就和小娟落听了。让小娟在不着四六的时候,先过一把教授夫人的瘾。她北京一个冰场俗妞,也当几天革干子弟。等拿绿票下西洋的时候,他们就自然比翼齐飞了。这会儿还说什么,晚了。挑水的回头儿---过了井啦。
马三又来找灰狼喝酒,这回带来的小蜜相当打眼。说是姓闪,还真姓对了。打眼能让你眼花那么一会儿。那天,他们仨要去喝酒往外走,正好在校园里遇见了温德鲁。那会儿,温德鲁一点儿没耽误,已经考回来,在美院读博。和老穆、小眼镜他们一样,都回来读博啦。他当时,也让小闪给闪晕了,这种现象在《教父》那个电影里被称为“电击”。德鲁反应很快,他没有跌倒在地。而是冲上去一把抱住老马,说:“马三,好久不见啊,你想死我了。”必需说明那时候冯巩还没上春晚呢,确切地说,那会儿连春晚还没有呢。那是在上世纪七九年,人家德鲁早就无师自通了。
老马也乐了,说:早听说你考研了。行啊。真有出息。他们四个就一边儿说,一边儿往外走。德鲁说:说实在的,在抽象方面灰狼是我的启蒙,在实际方面老马你是我的启蒙。你们俩都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人。
老狼忙说:别价,别价。老温啊,你别这么架,我这人有恐高症,架高了我摔下来,那可不就鼻青眼肿吗?
德鲁笑着说:灰狼,我这真是真话。你要不爱听以后当着你我就不说了。专找你不在的时候说。老马大笑起来,说:这孩子,这才几年就变得这么伶牙俐齿,真够鸡贼的。温德鲁说:这都是你给调教出来的。要老跟着灰狼,现而今,我也成个教书先生了。
小闪在一边儿听得不亦乐乎,俩大眼睛不够使,来回轮流像小探照灯那么猛扫他们这几位。不知是酒的关系,还是小探照灯的关系。他们仨越喝越多,话也越来越多。先是妙语如珠,后是迷离马虎。
无论何时何地,大量啤酒再加上小妖精一个,准让人们一醉方休。
马三-48
灰狼那会天天发晕,四周有电击功能的微型探照灯忒多,他再心静如水也架不住前仆后继地猛扫啊。这倒不是老狼有什麽特别的魅力,而是我国英雄文化隐隐地托了他一把。他大难不死,他卷土重来,他还发了笔小财——退发了他十年工资,那年头就是一笔巨款。这些元素,让他就具备了国人心中基督山大致模样。其实,灰狼从根本上就不像,他没有复仇心理,也没有追究“真相”的心理。这点儿让他的亲友大惑不解,甚至有点儿有点儿生气。这灰狼不认不分“敌我友”,那不就成“亲痛仇快”了吗?估计老狼没准是给关出毛病了,蹲过死牢的人,能没后遗症吗?
好在国人众多,灰狼周围又有一帮新哥们、姐们,他糊里糊涂的接着高兴。似乎完全忘记了入狱前后失去的那一切,也许“喜新厌旧”的秉性救了他。丁月不但嫁了人,孩子都上学了。王姑娘也从青海回到上海,人家不但有了孩子,还有了俩。一男一女,来个好字。温德鲁的儿子也上学了,孩子他妈就是当年冰场上德鲁追的大脸儿美女。看来梦开始的地方,在德鲁这儿还如愿以偿地美梦成真了。老穆也有家了,还有个好闺女。孩子她妈还是丁月的妹妹。小眼镜有个儿子,人成熟多了。他语重心长地问老狼:为前途计有什么打算?必需抓紧机会。十年光阴得追回来。老狼说,我也先成个家,然后在琢磨不迟。眼镜轻轻摇摇头,说:不错,这都很重要,得看哪个更重要,你可耽误不起了。老狼知道,眼镜他这番好意。但他一心出国这件事,没告诉眼镜。这倒不是不相信他,都到什么年头儿了?只是马三给他指的这条道,不那么阳关。再说,还在小娟这儿折了一道,就不愿意对他多说。
掐指算来,他们这伙人差不多都成家立业了。只有他和老马还孤家寡人呢。
老狼那会儿象征性地追了小娟一把,似乎倒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关心他的人做出积极地姿态,让众人别为他担心。您想想一个三十四岁的处男,谁琢磨谁都觉得得出毛病。他想以此证明,正常男子的好坏毛病都还在呢。放心吧你。
正当四周的小探照灯把灰狼晃晕的时候,突然“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说是天上掉下来,一点儿不夸张。她是从江南来北京游览,一不留神邂逅了这只北方的狼。她叫小米。老谋深算的灰狼被她一眼就电击倒下,从心底就彻底投降了。当时,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这是为什么?
现在人们细细回想,这也是自然。这小米属于人见人晕,可她却浑然不知。她戴着小红帽穿过成千上万的狼群,居然毫毛未损。在那个时代,真算个奇迹。首先,灰狼从来就没见过长成这样的女孩,正符合他心中想象的林妹妹的模样。当然,事后才发现这是一个误会,小米长得像林妹妹,其实她的脾气秉性却是史湘云。在那炮火铁血年代过去,硝烟散尽后。居然从地平线上走过来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米。这能不让老狼一晕到底吗?
老狼就开始了拼命地追逐,他追女孩子只有一招,就是写信。其实,那时候,这招早就过时了。没承想这小米那么年轻而一肚子古典,老狼于是歪打正着。他的信成了小米最喜欢读的课外读物。不管老狼死里逃生,也不管小米出污泥而不染。他们俩似乎都飘忽在万里云端之上,完全不理人间的常规。他们就这样堕入了情网,其实还是一个柏拉图的情网。因为,他们俩似乎还都没明白人间的爱情和书中的爱情的根本区别。他们自己把自己给忽悠晕了,认为他们的感情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时,他们实在太天真了,也实在太自信了。当他们过五关、斩六将,千辛万苦走到了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他们梦想成真了。他们手拉手面对世界了,这时候才发现。他们俩都不会最基本的生活。看来,人们只看童话,却不知童话成真以后,他们还是一个普通人。
他们真成了老马所说的,两个云里飞,一起晕上九重头。如今一起栽到地面,都不知如何站起来。当他们互相搀扶,开始艰苦奋斗的现实生活。有一天,小米突然问老狼:当初你追我的时候,是不是有出国的想法。灰狼说:有。他不会也不愿说谎。小米就急了,说: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你根本不爱我。老狼这时候,一点儿不伶牙俐齿了。因为那会儿他想不清楚,所以就说不清楚。他觉得委屈万分。他说:要是只是为了出国,我为什么不和小黎呢?她当时在追我,要带我去米国留学。我没什么不答应木头姑娘,她是最早那批米国留学生。她也想把我打包带回米国。我还是找了你,还是因为心里只有你,为你我不知伤害了多少人,为你我那时六亲不认。当然,我也想到你有出国的条件,那就更好了。真是十全十美了。那会儿,即便没有这个条件,我也一定会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小米流下了眼泪,不理他的自我辩解。只是轻轻地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精妙无比的爱情之杯,盛满幸福美酒,能醉人几辈子。可是,正因为它精妙,所以,也那样脆弱。
马三-49
当灰狼人模狗样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回北京当小买办的时候,德鲁、老穆和小眼镜都去米国留学了。老狼心里有些沮丧。这些哥们儿学业全没耽误,而自己则不得不弃文从商。
本来他以为到香港以后,再从那儿转道去欧美留学。他原先是学美术史的,又学过法文。去留学留学是首选。刚到香港的时候,他信心百倍,打算安排好家事以后,就远渡重洋了。有一天,新鸿基那会儿的老板之一——冯景禧先生,请了一大帮来自祖国大陆的艺术家或艺术家子弟一起搭乘他的游轮,在维多利亚港湾游船河。冯先生自己就喜欢艺术,更收藏艺术品。
自然林风眠先生是首选,正在香港举办师生联展的张仃先生、范增先生也是受邀上宾。当然,还有几个香港本地的有名画家。子弟就更多了,刘海粟先生的独女,傅抱石先生的千金傅益璇,黄永玉先生公子黑蛮等等。场面相当热闹。灰狼也去了,可以撮一顿海鲜,还可以见到许多老朋友。在席间,冯先生在祝酒辞中有这么一句“各位定居本港的先生女士们,初到这里一定会有许多困难。如果需要鄙人帮助,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就直接告诉我,或者我的秘书。在我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一定设法帮助你们解答问题甚至解决问题。”
老狼正打算找人问问留学的事儿呢,在饭后人们三五成群聊天的时候,走近冯先生的秘书周先生。就问他关于留学法国的问题。周先生说:“你打算留法,这个想法不错,说明你有理想、有奋斗目标。可是,根据香港的法律你要等到在香港合法居住七年之后,才有权利出国留学。你只能安心在这里等待七年。好在,你还年轻。”
老狼那会儿属于“显年轻”,也许在大狱里捂白了,人们说他还像个高中生。周先生哪知道他那时已经三十六岁了。他哪儿能再等七年啊。于是,他只好去当个小买办,挣钱养家糊口。
他回北京那会儿,老马已经发了。他就是邓先生说的: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他的电器修理公司,什么电器都能翻旧如新。后来,他还考上了索尼电器的维修专业证书。那时候,我国还不流行支票更没有信用卡什么的,所以老马挣的都是现金。
有一天中午正赶上饭点儿,老马带着小闪到北京饭店来看灰狼。灰狼就张罗着请他们俩去东楼餐厅去吃饭。老马迷瞪这眼,扫扫灰狼说:“老狼,你行啊。整个一个港商。”灰狼苦笑说:“我们这些常驻的哥们儿个个都是绣花枕头,外边看着花里胡哨里边只有稻草。说到底,我们不过是一帮打工仔罢了。别看我们在这儿挣的多,香港那边的开销都是天文数字。”马三说:“灰狼,你别和我哭穷。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到北京来常驻都有补贴,要不为这个你们还不希得来呢。”
“你说的对,我的确为这个才来北京常驻。我每个月得付房子的分期款子,有了这补贴我才养的起一家人。不瞒你说,我这会儿就一身三职。科苑公司的首席代表,凯寿律师事务所的中国事务经理,还有《国际新技术》杂志的总经理。同时,我们办公室还挂着俩别的公司,收点儿他们的代理费。就这样才能让家里的收入不那么紧张。”
马三说:“你还得悠着点,钢人铁马也有累垮的时候。”结账的时候,老马抢着要付。灰狼说:“谢谢哥们儿一番厚意。不过,他们这儿不收人民币。下回你请我去东来顺吃涮羊肉的时候,你做东。”小闪在一边儿说:“好,那时候你一定得去,别来个贵人多忘事。”灰狼说:一定,一定。
几个月以后,有一天把亿新公司挂靠在灰狼办公室的于志刚先生来北京看看。在香港于先生也是个大款,住在清水湾,那会儿专门作借壳上市的买卖。他第一次到老狼的办公室来实地考察,非常满意。一定要请灰狼去中楼吃谭家菜,老狼盛情难却,只好跟着去了。那会儿,他的饭局太多,哪还有什么胃口。看来味蕾没开发好,胃口又吃倒了。他真没口福。
入座的时候,从门口进来一个打眼的姑娘。揉揉眼睛一看,原来是小闪。小闪几天不见全改了港式打扮。于先生忙给灰狼介绍,说:“这是我的北京助理闪小姐。这位是狼先生。”灰狼刚要表示早就认识,小闪在于先生背后又挤眼睛又努嘴,意思让他别多话。灰狼就说:幸会,幸会。心里想: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看来这年头,真是阴盛阳衰。越年轻的女孩儿越厉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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