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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桑榆:文革大串联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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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9 10:28: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文革大串联乱象:红卫兵不怕远征难

       我们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而国家的命运又往往决定于某一个人。

      写给我的同时代人及有兴趣了解那段历史的青年们。

                                                                         ——梅桑榆



《历史并未远去》节选——



第七章  大串联乱象



7.红卫兵不怕远征难



      大串联之初,就有一些学生打着红旗,背着背包,步行进京。大连海运学院的十几个学生,于1966年8月下旬出发,耗时月余,步行两千余华里,方到北京。但步行串联者只是少数,未能形成气候。乘车坐船,虽然拥挤,毕竟比步行省力得多,快捷得多,因此绝大部分革命小将都不愿吃这个苦。

      大串联进入高潮后,免费乘车,免费吃住,给全国交通和各地的接待工作,造成巨大的压力,达到难以承受的程度。10月下旬,《人民日报》发表了《红卫兵不怕远征难》的社论,赞扬“不坐火车汽车,徒步行军进行大串联,这又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创举。……希望各地的革命学生,在自愿和可能的条件下,也这样做。”广播电台也反复播送这篇社论。随后,中央发出号召,鼓励学生步行串联,并把这种方式提高到“革命”的高度。

      中央的宣传与号召,迅速掀起步行串联的高潮。不过,步行串联与乘车串联者不同的是,目的地多是井冈山、韶山、延安等“革命圣地”,而非大城市。

      11月底,中央发出结束串联的通知,要求小将们回校闹革命,同学们如倦鸟归巢,陆续返校,原先只有几个常住生的宿舍,又热闹起来。但是,学生虽然回校,却不上课,何况大家心已玩野,觉得祖国的大好河山,远未看够,呆不了几天,一些人又蠢蠢欲动,想往外跑。

      合肥至蚌埠的公路,从凤阳城东经过,路上步行串联的队伍络绎不绝,有的北上,有的南下,这对我们是一种示范,更是一种鼓动。有的高中同学,已组队外出。我和几个同学私下议论,中央所说的结束串联,只是不再免费乘车船,并未要求学生停止步行串联,合—蚌公路上源源不断的“长征”队伍,可以为证。既然人家都能继续串联,我们为何要在学校呆着?于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在议论中产生——组织队伍,去井冈山。并公布决定,开始“招兵买马”。

      同学们听说我们要组队步行串联,报名者不少。一些女同学,也要加入,并且承诺,途中为我们包洗衣服。我们怕她们身板娇嫩,吃不了“长征”之苦,拖累我们,均婉言谢绝。队伍最后定下十四人,吴大蚌运动之初挨过整,后又被推选为革命师生代表,率先进京,威信比以前更高,被大家推选为队长。我为队伍取名“毛泽东思想远征军”,并用毛笔书写,花钱请人制成旗帜,“远征军”三个大字为“毛体”。二十多年后,我撰写抗日战争题材的纪实著作,才知道远征军是国民党政府派往印缅的一支抗日劲旅。我当时竟未被人揪辫子,真是幸事。

      制作旗帜、袖章的钱,由学校革委会批给,其余一切装备,由个人自行解决。母亲还是给我七元钱,因是步行,给我买了一双球鞋。我的全部行装,是一个背包和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书包,背包上插着一双布鞋,留作不行军时换穿。同学们的行装大致如此,只是新旧有别,颜色不同而已。

      一切准备就绪,1967年1月15日,我们在学校大门前留了影(这一历史场面的定格,有的同学至今仍然珍藏),然后出城,沿公路向南进发。领头者打着“军旗”,走在旗手身后的人,捧着一个玻璃镜框,镜框里是毛主席和林副统帅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合影。红旗和宝像,是许多“长征队”必带的物件。


我和同学们出发前在红旗中学(凤阳中学)门前留影

      我们拟定的路线,是凤阳—合肥—安庆—九江—南昌—井冈山。沿途城市和村镇,均设有接待站,免费提供食宿。每到一地,只需找到接待站,向接待人员出示证件,由队长在登记簿上签字,便可白吃白住。所谓证件,是我们自己油印的,上面的印章,也是到图章店花钱刻来。接待站的饭菜,谈不上可口,充饥而已。住宿多是几十人挤一间房,几乎全是地铺,由于串联者自带行李,一些村镇接待站,地上只铺一层稻草或山草,连席子也无。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怨言,既是向红军学习,发扬长征精神,怎能追求享受?

      我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未受过训练,加上体力、耐力有别,故行动很难整齐划一,雪山未爬,草地未过,只是走了两天平平坦坦的公路,便“军容”零乱,有的脚脖肿起,有的脚掌磨烂,“尖兵”和“后卫”渐渐拉大距离,有时竟相距数里之遥。我身矮腿短,又很少参加劳动和体育锻炼,拼尽力气,仍经常担任“后卫”。与我同为“后卫”的还有程景旺。他当时又矮又瘦,大家都喊他“小瘦”,但小瘦从不叫苦,有时竟会出其不意地走在前头。

      我们在“长征”途中,同样可以感受到强烈的革命气氛。城市自不必说,沿途村镇,也随处可见大标语。其内容与北京、上海等地的标语,基本一致,不同的是,“打倒”一词之后,除了大人物之外,还有地方一小撮“走资派”的姓名。这些标语,有的是当地人所贴,有的则是“长征队”直接写在墙上的。有些“长征队”,竟背着笔墨,每到一地,皆留下“墨宝”;有的则带着传单,沿途散发。纸墨用完,再向接待站索取。

      “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几乎每个步行串联的人都会背这段领袖语录,一些小将自以为肩负着神圣使命,即使走得脚烂腿肿,也不忘到处播撒革命的火种。文化大革命的烈火,能在全国各地熊熊燃烧,除了文件、报纸、广播的宣传,这些激情高涨的孩子功不可没。

      我们经合肥至安庆,途中经过定远、肥东、肥西、舒城、桐城五县,然后从安庆坐轮渡过江,沿长江往西,经东至、彭泽、湖口至九江。离家乡越远,越能感觉到地理、建筑与口音的差异。这与乘车直接进入大城市,走柏油马路,看高楼大厦相比,倒是别有一番情致。

      舒城、桐城,地处皖南,多山丘,公路时在山地间起伏,走路时需爬坡。我们过了长江后,有时为了走捷径而不走公路,沿江边而行,路颇难走。有时因接待站相距较远,我们须忍饥而行,或是走到晚上八九点钟才能歇脚,但我们并不畏难。《红军不怕远征难》那首歌,我们在学校里已听过无数遍,人人会唱,红军万水千山只等闲,我们才走了多少路?何况走的大多是公路。我们看过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纪录片,其中有红卫兵在山路上行走、涉水过河的镜头,并有一段满怀豪情的旁白:“当年,雪山草地红军走过来了,今天,这点泥泞算得了什么?当年,枪林弹雨红军冲过来了,今天,这激流险滩更不在话下。”我们当时的心情,与这段旁白庶几近之。

      我们赶往安庆那天,途中遇雨,进入市区,雨仍下个不停。我们都没带雨衣,不但衣服淋湿,鞋子也进了水。好在背包只是湿了外表,到了接待站,大家打开背包,在地铺上铺好,然后在室内扯起背包带,把衣裤挂在上面晾。室内有火炉,我便把球鞋放在炉旁烤,结果一只鞋的鞋帮烤糊了一块,令我心疼,但又无鞋可换,只好穿着它走完了长征路。

      九江与庐山,是我步行串联印象最为深刻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们前往九江,距城市尚有数里,便见远处一道峻岭巍巍然如浓云腾起,我们知那是庐山,众皆欢呼。我除乘车路过泰安,在火车上见过泰山的雄姿,从未看过如此大山,跋涉的疲劳一扫而空。

      待到进入九江,又见奇观,只见大街繁华地段,两旁墙壁,皆漆为红色,商店、饭馆、机关、学校……虽门窗有别,却颜色同一,连招牌皆以红色为底,字为黄白,毫无特色。红墙之上,除了许多大标语,还有领袖像、语录牌、忠字图。那忠字图,上面用印刷体写一硕大“忠”字,下面是数朵葵花,呈弯月形,向上托着“忠”字,寓葵花向阳之意。这种忠字图,后来风靡全国,不但机关、商企有,城乡居民家也有,我到农村插队务农时,还为生产队画过这种图案。

      我们曾经听说过“红海洋”一词,但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市容,同学们无不惊叹。

      当年的九江,似乎只有一条主要大道,号称十里长街。我们住下后,于次日沿街闲逛,走了很久,也未见尽头。街上的建筑,除了红色之外,皆无足观。于是只停留了一天,便离开九江,向庐山进发。

      其实九江古名浔阳,历史悠久,“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白居易那首感时抒怀的长诗《琵琶行》,就是被贬官浔阳时所作。此地无疑应有一些古迹。但我们知识浅薄,又无导游,只能在“红海洋”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庐山位于九江之南。我们在九江附近,见巨岭逶迤,直耸云霄,以为庐山紧邻九江,哪知庐山距九江数十里,早晨出发,中午在一乡镇接待站吃饭,傍晚方抵庐山脚下。“看山跑死马”的俗语,于此深有体会。

      据当地人介绍,登庐山有两条道可走(据说现在有多条路可以登山),一是盘旋而上的公路,一条是蜿蜒曲折的十八里山路,名为“好汉坡”,顾名思义,这条路十分难走,非好汉不能走到尽头。我们既然要磨炼革命意志,当然选择走后一条路。大家虽然有些疲惫,但眼前不断变化的山景,刺激着我们的视觉,山顶未知的景色,好比电视连续剧的悬念,吸引着我们奋力向前,使我们忘记了疲劳。

      山道一路向上,沿途林木森然,舒缓处为乱石铺就,徒峭处有石阶可踏,道路有时位于绝壁之上,一侧为峭壁,一侧为深渊,睹之惊心。十四条“好汉”经过艰难攀登,走走停停,登上山顶,夜幕已降临多时,蓦然回首,虽未见直下三千尺的飞流,却看见了落于九天的银河——那是九江十里长街的灯火。

      我们的住地,是庐山大厦。后来得知,此处是国民党中央学校的“传习学舍”、军官训练团旧址,又是建国后中央领导人三次在庐山开会时的下榻之处。大厦一旁,有一座礼堂,对于庐山大厦的历史,我们知之不详,看礼堂大门上方的特长匾额,方知是中共八届八中全会会址。早在广播、报纸大批《海瑞罢官》时,我们就知道彭德怀“反党集团”,知道“庐山会议”,接待人员又告诉我们,毛主席在那里开过会,令我们肃然起敬。若干年后,我们才知彭德怀一案,乃千古奇冤。

      我于大串联期间,入住高级宾馆,仅此一遭,也是“长征”途中第一次睡在床上,享受如此之高的待遇,兴奋之情,难于言表。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仙人洞,因伟大领袖的一首七绝而家喻户晓。第二天,我们便慕名前往览胜,要看看那里的风光究竟如何,险峰险在何处。我们到了地点,见所谓仙人洞,只是一个数丈深的石穴,洞中空空,并无神奇之处,大概“仙人”的“遗迹”,已被作为“四旧”破除。唯洞口左侧一景,令人称奇:绝壁之上,有一丈余巨石凌空挑出,石上有一劲松挺立,扎根于石罅之中。巨石上有“纵览云飞”四个篆书阴文大字,字迹红漆斑驳。巨石下方,便是深谷,平视,则蓝天白云衬其后,俯瞰,则乱云飞渡于其下,甚是奇险。靠绝壁一端,有窄径通往巨石,排队等候照相者不少。我们也小心翼翼,一一登石留影。


      随后,我们或结伴,或单溜,四处游览。龙首岩、五老峰、三迭泉、大天池、小天池……一一看遍。别墅群,也是庐山一景,山岭之上,或红或绿的屋顶,散布于一片苍翠之中,十分悦目。我与几个同学被这道风景吸引,登上山坡,见那些别墅,建筑奇特,风格各异,颇有异国情调。别墅全都无人居住,有的门都未锁。我们进入一幢别墅,见里面铺着红地毯,摆着沙发和弹簧床,我们甚是好奇,不顾上面的灰尘,又坐又躺(有的同学竟在床上乱蹦),体验了一把坐沙发、睡弹簧床的滋味。

      礼堂内每晚都有演出,占领舞台的,都是红卫兵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有独唱、合唱、舞蹈,等等。节目内容不是充满火药味,就是满怀深情的歌颂毛主席。一天晚上,不知是哪路人马在礼堂演出,男女演员一大帮,乐队不但有笛子二胡,而且有小号提琴,中西合璧,阵容不小。大厅内观众爆满,座无虚席,两侧和后面走道上挤满了人。当演员演出群舞《红军不怕远征难》时,出了一个小插曲。一群男女演员,皆身穿黄军装,领舞的小伙,里面绒裤的裤带没系好,一截拇指粗细,四五寸长的绒布红裤带,从裆部正中冒出来,在黄军裤的衬托下,特别醒目,小伙自己却未察觉。他上场不久,观众就发现了那截红裤带,观众厅里发出一阵笑声。这个舞蹈,动作幅度很大,且满舞台地转,他时而匍匐,时而跃起,时而冲锋,时而又拉开弓步,一臂弯曲在前,一臂伸直在后,原地一前一后地晃动,做艰难行进状……绒布较厚,且有弹性,那截垂在裆下的红裤带,随着他的动作,或上下弹动,或甩来甩去。观众厅里,笑声如同狂泻的暴雨,有的人发疯地鼓掌,有的人吹起尖厉的口哨。小伙以为大家在为他喝彩,不但跳得更加起劲,而且面带得意的笑容。我笑得肚皮抽筋,两眼流泪,再看看周围,同学们也为之发狂。数十年里,我偶尔想起那滑稽的一幕,仍不由得发笑。


      也许庐山接待站食宿条件较好,也许是在此地逗留时间较长,我们不再紧张地“行军”,思想得以放松,大家便生出不同的想法,有的要多住几天,有的居然闹起了“分裂”,不想再去井冈山,而要另走一路,去其他城市。队长吴大蚌遂召开“庐山会议”,要大家统一思想,加强团结,继续“长征”。停课大半年,大家都散漫惯了,“长征”途中,小摩擦、小分歧在所难免,每有同学闹意见,吴大蚌便开会、学语录,做大家的思想工作,总是能及时化解矛盾。俗话说:“从小看大,三岁看老。”吴大蚌当时只是十六岁的孩子,其组织、领导工作的能力,便初露端倪。此公后来入伍当兵,干到团政委,转业后,曾任北京某集团公司书记。他的人生道路,似乎与其少年时显露的才能有关。

      我们对庐山的历史所知甚少,只能浮光掠影,瞎逛一通,虽然也看了一些景点,但只因身在此山中,最终也未能识庐山真面目。

      我们在庐山留连数日,忽遇大雪,为了体验一下红军爬雪山的感受,我们决定冒雪下山。怎奈路险,林深,雪滑,加上道路不熟,常常误入歧途,十四个人没有不摔跤者,又白又胖的马少纯走不多远,便做四脚朝天状,以栽了几十个跟头的纪录,赢得了“摔跤冠军”的称号,只是无人发给他金牌,并且被同学们笑为“一身酸肉”。

      我们艰难地走了一天,才走到距庐山不到二十公里的马回岭,途中不知栽了多少跟头,走了多少弯路。若干年后,我开始读书,且颇爱陶渊明诗,无意中从书中得知,马回岭是一历史名镇,古迹颇多,陶渊明墓就在此地,此外还有周瑜水师练兵场芦花荡等。我们当年的大串联,其实十分盲目,真正有意思、有意义的东西,多因无知而错过。

      我们下了庐山,经德安、永修(当时改名“永革”),抵达南昌。我们住进接待站便看到布告,说井冈山流行脑炎,不再接待串联的学生,皆大失所望。失望之余,又有点后悔。一些“长征队”,名曰步行,其实没少乘车,路上时见坐在卡车上的学生。而我们则一路坚持步行,绝不乘车,并且耻笑那些乘车的人。是坚持步行的“壮举”,使我们拖延了时间,失去了去革命圣地的机会。有同学自嘲:“我们这是咎由自取。”

      我返校后,遇到串联到达井冈山的刘民主,才知井冈山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用油毡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的地铺,下面是草,上面铺席,又无暖气,阴冷异常,遇上下雪天气,其内更是冷如冰窑。住地周围,到处都是垃圾粪便,卫生条件极差。因是山区,物资供应困难,食品最紧缺时,竟要靠飞机空投,接待压力太大。后来又流行脑炎,当地医疗条件有限,当地政府才不得不发布停止接待串联学生的公告。

      虽然去不了井冈山,我们也不愿走回头路,欲趁返回之机,再乘车乘船,经长沙、武汉、南京,返回凤阳,好再兜上一个大圈。

      我们从凤阳到南昌,行程一千四百多华里,步行时间仅十八天,平均每天近八十里地,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速度不慢。遗憾的是,我们未能到达目的地,这个遗憾,至今也未能得到弥补。但这个半途而废的“长征”,却令人难忘,直到今天,同学相聚,仍对当年那段经历津津乐道。

  

8.再兜一个大圈



      为了确定最佳路线,吴大蚌又召开“南昌会议”,他拿出地图,几个脑袋凑上去,左看右看,决定乘车至长沙,再到湘潭,去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故乡一游,然后去武汉,乘船东下,从南京返回凤阳。我们这么一比划,便兜了一个两三千里地的大圈,不过,不需再吃步行之苦。

      我们在南昌逗留数日,便上了去长沙的火车,开始了最后一次免费旅行。

      当年,乘火车至长沙,须在萍乡转车。我们的历史课,曾讲到刘少奇在安源煤矿领导过工人运动,而安源煤矿就在萍乡。不过,刘少奇被打倒之后,又改成安源煤矿的工人运动是毛主席领导的。我们已知刘少奇是“叛徒、内奸、工贼”,对安源不感兴趣。我们在接待站住了一夜,次日便乘车去长沙。


      返回途中,我们再一次见识了交通拥挤。从萍乡到长沙,我们乘的是闷罐车,人挨人坐在地板上,身子没法动,腿没法伸。车厢一角,有一便桶,供男女乘客方便,有人使用,周围的人便背对着便桶站起,形成一道人墙。离便桶远的人,若想小便,需经过艰难的“长征”。便桶里的尿水,随着车厢晃荡,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臊臭味。火车因让道,常常长时间停于旷野,在醴陵附近,竟停车一两个小时。我们只有在长时间停车时,才能下车透透空气,活动一下腿脚。

      我们乘的是夜车,车厢顶上悬着一盏桅灯(一种能防风雨的煤油灯,又名马灯),从车厢顶上垂下,光线昏暗。有一人在暗影里不停地演说,宣传革命大好形势,后来又咒骂林彪,说他是个奸臣,是真正的反革命,将来不得好死。我们都很吃惊,这小子居然敢骂林副统帅,岂不找死!但并无人阻止他的演说,因为大家发现他是个精神病患者。巧合的是,四年后,林彪的下场,竟被这个精神病人不幸言中。遥想当年,我们随大流的崇拜和狂热像是精神病人,而那个精神病人却像个智者和预言家。

      闷罐车开到株洲,我们才得以换车。我们终于出了“牢笼”,一齐欢呼,不料,上了月台,便被人赶到一边,禁止靠近车道。车台上布着岗哨,许多解放军战士,保持着同等的距离,排成一道直线,地面刚冲洗过,湿漉漉的。一打听,才知有专列通过,至于是哪个大人物的专列,严格保密,不得而知。不知等了多长时间,直到专列风驰而过,我们才得以上车。

      从萍乡到长沙,不过三百余里,我们竟在途中耗去十多个小时。

      到了长沙,湘潭又有布告,韶山停止接待串联学生。我们再次失望——毛主席的故乡,是去不成啦。长沙历史悠久,早在春秋时期,就是楚国南方的战略要地之一。西汉时期,又为长沙国的国都。我们当时知识浅薄,对其历史一无所知。我们只知道伟大领袖曾在长沙读书,那阕《沁园春·长沙》,也为大家熟知,一些红卫兵战斗队,就是以词中的某些句子命名,如“鹰击长空战斗队”、“挥斥方遒战斗队”、“指点江山战斗队”。咱们去不了革命圣地,能看看伟大领袖学习生活过的地方,也可聊补遗憾。

      我们首先要去的,是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我的记忆,经过时光数十年的冲刷,只剩下那口毛泽东洗冷水浴的井。井口不大,井栏似是多角形,井上有亭。时值寒冬,滴水成冰,我们围着那口井,想像着在井旁洗冷水浴的感受,无不惊叹:照这样的天气,别说脱光衣服洗冷水澡,即使是在井边洗热水澡,也受不了,到底是伟人,青年时代就有如此毅力!

      随后,我又独自前往橘子洲,想身临其境,领略一下“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的诗意。但我途中经过的是工业区,运煤车撒下的煤灰,把道路染的乌黑。到了湘江边上,见江中有船往来,岸边泊着一些陈旧的船只,并无“百舸争流”,也未看到“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遂失望而归。

      长沙闹市区,有一交换纪念章的地方,数以百计的人集中在那里,拿着各种各样的纪念章,相互交换。我在北京和上海,均未见到那样的场面,好奇之下,也混入其中,想换两枚自己没有的纪念章,不料竟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

      当时,毛主席像章如红宝书一样,男女老幼,人人必备,且把拥有多枚像章,或所戴像章样式别致奇特,作为炫耀的资本。有的人像将军挂勋章一样,在左胸前戴着好几枚像章;有的在内衣上别满像章,在公开场所敞开衣襟,赢得大家的赞叹;有的为了表示对领袖的忠心,竟把大像章直接别在胸脯上。

      开始流行戴宝像时,像章只有钮扣大小,红底黄边,主席头像居中。后来,像章越造越大,或大如酒杯口,或大如茶碗口,图案、造型也越来越多,有的无边,红底上有放射线,象征光芒四射的太阳,有的在头像下加上葵花、“忠”字、红旗、天安门、毛主席诗词语录、“毛主席万岁”,等等。头像也有侧面、正面、半身。除了流行戴毛主席像章之外,还流行戴革命圣地纪念章和语录牌。革命圣地纪念章有延安、韶山、井冈山等。井冈山纪念章,为长方形,红底之上,有山峰的浮雕,山头突出边框,用料较厚,颇有立体感,因其形状别致,非常抢手,一枚井冈山,可以换两枚延安、韶山,或几枚小毛主席像章。语录牌,为金属或有机玻璃制作。军人佩戴的“为人民服务”,最受欢迎,这种语录牌,宽约一公分,长四公分左右,黄字凸出于红底之上,为毛泽东手书,又有带放射线的五星,中为圆形的毛主席像章,与语录牌配套戴之,颇令人羡慕。有机玻璃的语录牌较大,约两公分宽,五六公分长,上下两道边,有红、黄、绿等色,两边形成一槽,槽中嵌入一块呈弧形凸出的有机玻璃,因其面积大,语录的字数较多,如“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等等。


      我的纪念章,都是外出串联时集得。第二次去北京,接待站发给每人一枚领袖像章,是钮扣大小,红底黄像的那种。我如获至宝,戴在胸前美滋滋的,回到家乡,竟有不少人羡慕。当时,北京有少数商店发售这种像章,五分钱一枚,商店门前总是排着很长的队,想买到并不容易。到了上海,接待站也发纪念章,但像章是全黄的,距离稍远,看上去,就是一颗黄钮扣,我不喜欢,但也舍不得送人。后来在东游西逛期间,陆续买了一些像章,集有十几枚,皆别在袖章上,闲时掏出欣赏一番,像巴尔扎克笔下的守奴财主奴老葛朗台欣赏积蓄的钱币。而井冈山、延安的纪念章,我一直未能搞到,便很想与人换上一枚。

      交换者们把自己的宝贝别在手帕或袖章上,捧在手中,向人们展示,少数人在卖,大多人并不出售,只求换得自己喜爱的纪念章。我穿行其间,那些人手中五花八门的纪念章,让我大饱眼福,心生羡慕。但换取一枚井冈山纪念章,代价太大,让我下不了狠心。我正东看西瞧,忽觉衣袋处一动,伸手一摸,袖章没了,回头一看,见一小子从我身边跑开,我立即吆喝着追赶,哪里追得上,那小子在人丛中七拐八弯,转眼便不见踪影。

      纪念章被偷,令我比丢了钱还要心疼,回到接待站,一直没精打彩,一连几天,我脑海里总是盘旋着那别满纪念章的袖章。

      数日后,我们在长沙火车站乘车,前往武汉,车站前等候上车的学生,数人一排,在街边摆起长龙,队伍长约一里余。我们不知等了几个小时,才得以上车。由此可见,部分学生步行串联,并未给全国的交通减轻多少压力。

      武汉也是历史悠久的城市,但我们一如既往,只知看高楼大厦、寻革命遗址,逛过中山大道、解放大道,看过了长江大桥,就算完成了“到此一游”的任务。不过,我们在武汉的住处,是省委党校,“规格”不低,不但有床可睡,而且可以洗澡。

      从武汉乘船,沿长江东下,也是一次享受。也许是多数人觉得乘船太慢,船上乘客不多,我不知那是几等舱,内有上下铺,每人占一床位,如此舒服的旅行,可谓大串联以来所未遇。我们大部分都未坐过轮船,只觉得船上平稳如同陆地,呆在一间屋子里,不住外看,并不感到船在航行。船上有餐厅,吃饭照常免费。在船舱里呆闷了,可以到甲板上溜达,近看滔滔江水,远眺两岸风光。到了晚上,轮船经过城市,或停靠码头,可以在甲板上欣赏万家灯火。遗憾的是,我们都不会作诗,否则会留下几首诗,以资纪念。

      轮船的速度,比火车慢得多,从武汉登船,一两天后方到南京浦口。此时,我们已无游兴,有的同学,已是归心似箭,下了轮船,便在浦口火车站上车,返回凤阳。

      这次串联,历时四十余日,途经安徽、江西、湖南、湖北、江苏五省,我们是开了眼界,但一个小小的“长征队”,不知耗费了国家多少资财,至于全国学生大串联的耗费,更是无法计算。

      1967年3月中旬,中央下达了停止大串联的通知,并在全国各地张贴布告,要求各级领导向学生和群众妥为解释,做好劝阻外出的工作,荒唐而疯狂的大串联,才算得到初步控制。但串联并未就此停止,一些学生仍不甘寂寞,继续外出游荡。

      当年4月,我与刘民主、姜北祥、曹康等人,为到北京看五一节焰火,像《铁道游击队》中的飞虎队队员一样,从蚌埠扒上已经开动的货车。刚上火车,我们颇为得意,不料火车疾驰时,冷风呼啸,直透衣衫,身上的棉衣仿佛变成单褂,冻得我们蜷缩在车厢里,狼狈如同难民。我们冻得实在受不了,不得不于火车停站时,冒险换乘客车。出乎意料的是,我们上客车时,列车员并不阻拦,可见大串联的影响尚未彻底消除。我们原先乘的是拉过煤的货车,脸上身上,满是煤灰。乘客以为我是乞丐,把吃剩的食品递给我,被我拒绝。

      北京仍有接待站,供继续“流窜”的学生免费食宿。我们被安排在工人体育馆附近,住所竟是楼房。我们都到过北京,已无出游之兴,只是在等待五一节到来。因闲极无聊,姜北祥曾和我打一枚纪念章的赌,顺落水管徒手爬上了五层楼。我事后想起此事,不禁后怕,倘若他不小心失手坠下,岂不为革命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

      我们等得实在不耐烦,未到五一,便打道回府。不料刘民主却“不到黄河心不死”,在蚌埠与我们分手后,又独自去了北京,终于看到了焰火。这一经历,成为他向同学吹嘘的资本。

      我第三次去北京后,再也没有外出。当时,凤阳城乡,文化大革命已进入新高潮,我也和千万愚氓一样,随波逐流,卷入其间,干过一些蠢事,至今想来,仍觉荒唐可笑,甚至可恶。

                                                               (未远待续)


       注: 《历史并未远去》三十万字,属于民间写史一类。全书以个人经历为经,以社会见闻为纬,记述了我所经历过的种种运动。此书忠于历史,所记皆亲历亲闻,也许可以让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大概了解一些历史的真相。对此书有兴趣的出版社、书商,请与我联系。电话:13439570097、13121236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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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29 10:29:08 | 显示全部楼层
文革大串联乱象:北京西郊机场的混乱

     我们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而国家的命运又往往决定于某一个人。

      写给我的同时代人及有兴趣了解那段历史的青年们。

                                                                         ——梅桑榆

《历史并未远去》节选——



第七章  大串联乱象



6.北京西郊机场的混乱



      我第二次到北京,住在车道沟一个工厂接待站。和我同行的是高中学生鲍传儒。他家也在总铺,我们早就认识。但到了北京,他巧遇同班同学,便住到他们所在的接待站,于是,我又成了单飞的孤雁。

      车道沟距紫竹院公园、北京图书馆(现为国家图书馆)不远,现在已很繁华,但当年却是郊区,工厂之外,一片荒凉。我已记不清那是一家什么工厂,前两年,我因事途经车道沟,还留心寻找当年的痕迹,但我记忆中的面貌,已荡然无存,那里已是楼宇参差。

      在我印象中,那座工厂很大,红卫兵的住处,是庞大的车间。车间内已无机器,由地铺代之。地铺下垫稻草,上铺六尺多宽,长丈余的大芦席,一张席上可以睡下多人。接待人员发给每人一条毛毯,虽已入冬,因有暖气,并不觉得冷。一个车间,少说住着上千人,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南腔北调,十分热闹。

      到食堂吃饭,也是凭餐卷。食堂的餐厅,容不下太多的食客,便于餐厅之外的空地上,摆上一排尺余宽的长凳。说是长凳,因其只比凳子略高,用未经刨光的木板钉成,状颇粗糙。木凳长达数米,可以摆下几十个菜碗,人就站在长凳两边吃饭。食堂的饭菜,始终无变化,每顿饭两个大馒头,一碗白菜汤,其中有少量肉片。但这伙食并不比我们学校食堂差,更重要的是不要钱,我也就心满意足。

      等待毛主席接见的日子,仍是自由活动。我听人说,车道沟距颐和园颇近,便前往游览。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北京的名胜古迹,并且惊讶这个庞大的皇家园林,在“破四旧”的狂潮中,居然能幸免于难。我看过了现代的高楼大厦,才知古迹的特别,那别致的亭台楼阁、秀丽的山峦湖泊,以及精美的石刻铜雕,无不赏心悦目,让我暗自赞叹。万寿山上的佛香阁(当时已经关闭)、昆明湖中的十七孔桥、湖边的长廊,以及那头卧着的铜牛,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然而,颐和园虽然逃过“破四旧”之劫,那些楼台亭阁和雕刻上却留下了许多红卫兵的手迹,有个人的姓名,有红卫兵战斗队的名称,后面皆有“到此一游”四字,或为墨写,或为刀刻。我受其影响,也拣了一块玻璃片,在仁寿殿前的大铜镬上刻下“某某到此一游”的留言。字痕很浅,但划在生锈的铜镬上,也清晰可见。以至若干年后,我每次陪朋友游颐和园,经过仁寿殿前,看到那口铜镬,就想起自己的劣行。

      我正准备继续游览京城的名胜古迹,接待人员通知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最近要接见来京的红卫兵!这个消息,让车间里一片欢腾。

      毛主席接见之前,红卫兵们仍要接受训练,与在北郊市场不同的是,这一次,训练我们的是军人,接待人员称之为“军训”。

      大家被分成组,名称是叫班还是排,我已忘记。训练我们的战士,比北郊市场的接待人员花样多,也严厉的多。先是练队列,立正、稍息、报数、向左转、向右转,然后没完没了地走正步,稍不合要求,便遭到批评,甚至训斥。看来红卫兵还是不如真正的兵。不过,到毛主席接见的现场,大家才知,这种训练,根本派不上用场。

      进入11月下旬,北京的天气已经很冷,厂区有水的地方结了冰,终日不化。一些人或是离家过早,或是来自南方,有的穿着毛衣,有的还穿着单衣,他们在室内精神抖擞,出了门就变成了身体抖擞。军训的部队照顾他们,借给他们大衣。说是借,但不少人离京时把大衣穿走。我因穿着棉袄而未能享受这一待遇。回校后,我见有的同学穿着军大衣,有的亮出棉袄内的绒衣,向大家炫耀,说是在北京“借”的,心里非常羡慕。

      11月25日下午,车间、食堂门口,都贴出了大红纸通知:伟大领袖毛主席明天在西郊机场接见红卫兵。

      次日一早,战士通知大家,不得携带刀具等一切金属用品,钢笔、手表等也在禁带之列。凡属禁止携带的物品,一律交接待站代管。然后命令大家列队,进行严格检查。我的一支钢笔,也因上交而丢失。接待站发给每人一个纸袋,里面有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作为午餐。随后我们以组为单位,排成长队,在战士的带领下,向西郊机场进发。

      车道沟距西郊机场有多远,我至今不得而知,记得当时走了很远的路,有时在田间土路、堤坝上拐来拐去,沿途不时遇见长龙般的队伍,打着红旗,向西行进,那也是向西郊机场集中的红卫兵。有时两三路队伍走到一起,在一条路上行进,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进入西郊机场的红卫兵队伍,由军人指挥,坐在机场跑道两侧,等候接见。我因个头矮,站队时排在最前面,结果占了便宜,进入机场后,得以坐在第一排。红卫兵的前面,是两排解放军战士,他们的任务,是防止毛主席出现时,红卫兵涌上跑道,造成混乱,危及领袖及中央领导人的安全。相比之下,解放军才是毛主席真正的卫兵。

      我们从接待站出发时,天气晴朗,到机场不久,天色便转阴沉,寒风阵阵掠过,我觉得身上发冷。一直等到午后,仍不见伟大领袖露面。由于早饭吃得早,不到中午,我的馒头鸡蛋就已下肚,过了中午,觉得又冷又饿。一些人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聊天,嬉闹,有的报怨来得太早。前两排的人,不时焦急地向东张望,看伟大领袖是否到来。大家或站或坐,队形零乱。

      寒冷、饥渴,都能克服,最大的困难是上厕所。机场的厕所,不但少,而且小。在我们附近,有一厕所,门外长时间排着长队。如厕者需等上很长时间,方能入内。毛主席出现之前一个多小时,战士们开始整顿秩序,命大家保持队形,不准讲话,不准乱跑,上厕所也被禁止。一些内急者举着手大声喊“报告”,有的则苦苦央求战士,但战士坚决执行命令,一概不准。结果有的人尿湿了裤子,有的姑娘急得直哭。灵活些的人则往下一蹲,就地解决。有的人实在憋不住,把大便拉在裤子里,臭气殃及队友。

      忽听有人喊:“来了,来了!”我探着身子,往东看去,见果然有车队开来。

      战士们好不容易整好的队形,突然乱了起来,后面的人用力往前挤,我前面的战士坐不往,只得站起来,手挽着手,身体往后抗着,全力挡住往前挤的队伍,仿佛一道坚固的堤坝,挡住了洪水的冲击。

      车队驶近,是清一色的敞篷吉普车,毛主席头戴军帽,穿着大衣,神情严肃地站在第一辆车上,右手举起,微微摆动。当吉普车经过面前的时刻,我看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并不像平时看到的画像那样火红,且有一些老人斑。第二辆车上,站着林彪和周恩来,林彪戴着一顶无沿的皮帽,两人都一手举着红宝书,面带微笑。后面车上的人,我不知是谁,唯江青特别引人注目,别人都是面向前方,她却是侧身站着,伸着拿红宝书的手,向红卫兵致意。

      车队从我面前开过,从头至尾,不过一两分钟。我们从早晨到下午,经过八九个小时的奔走和等待,接见就这么结束了。前排的人探着身子,后排的人推着前排的人,欠着脚伸长脖颈,都想看一眼那渐渐远去的车队。但被接见的红卫兵大军,是在跑道上回环摆阵的,车队转眼间便看不到了。

      车队消逝之后,已经混乱的队伍,更加混乱,内急的人像冲锋般跑出队伍,去寻厕所。大家忽然向后散开,一些人走了几步,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想休息一会儿。带队的战士大声吆喝着,开始集合队伍,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把大家集中起来,报了数,一个不少,这才返回。我们走回车道沟接待站,天已擦黑。

      若干年后,我从一篇回忆文章中得知那天接见后发生的事情,作者是当年参加毛主席接见保卫工作的张辉灿,文中写道:

      “接见后发生了两个意外事故。一是又冷又饿的红卫兵未等主席换车,就‘撒鸭子’了,把机场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主席的车无法回中南海,只好返回走人行道,从机场东北侧的一个小门改去玉泉山。蔡洪江等步行协助毛主席的警卫人员把主席护送到了玉泉山。二是散场时红卫兵拥挤不堪,将机场外的一座罗锅桥压断,踩死了几个人,伤了十几个人。”

      据张辉灿介绍,第八次接见,分为两天,第一天,毛主席与中央领导人乘九辆吉普车,在天安门广场和长安街接见了一百五十万人,第二天,在西郊机场接见了一百万人。


      毛主席接见过后,照例是遣返。当时已流行一句口号,叫:“杀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接待人员和军训官兵,一起做工作,要大家尽快离京。

      我为了在外面多跑几天,返回凤阳途中,于济南下车,在山东大学接待站住了几天。当时我不知道孔子的家乡曲阜距济南不远(后来得知,孔府已被红卫兵砸抄,孔墓被刨平,墓碑和石像皆被砸烂,其第七十六代孙孔令贻,竟被开棺曝尸),只知道济南的名胜有千佛山、趵突泉,我看过了北京的颐和园,那些地方对我已无什吸引力,只是在市区转了两天,就在接待站吃了睡,睡了吃,觉得实在无聊,才返回凤阳。

      两次外出,我心跑野了,在家里呆不住,一个月后,我又和班上十几位同学踏上了新的征途,因是步行串联,故美其名曰“长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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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29 10:30:03 | 显示全部楼层
文革大串联乱象:去上海看高楼

第七章大串联乱象

5.去上海看高楼

我们原以为离京的列车,要比来京时宽松,哪知比来时更挤。因为来者是陆续而来,返者却是同时而返,二百多万人于几天内离开北京,在交通远不及今天发达的时代,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我和胡志强拼命挤上南下列车的车门,像两根钉子,钉进两节车厢之间的人丛,从此进退不得,想往车厢内移动,难如横移一根钉入墙内的木楔。我们被“钉”在一处约二十多个小时,幸亏当时才十几岁,若是现在这把年纪,非晕倒不可。

北京的接待站,为我们解决了饥饿的问题,却未能为我们解决饮水之难。书包里干冷的馒头,已挤成烂渣,饿了,便一块一块掏出吃下。但后来由于干渴,馒头渣变得很难下咽,我看胡志强每咽下一口馒头渣,便噎得脖子一伸,两眼像斗鸡般一瞪,不禁想笑,但转而一想,自己的吃相也不会比他好在哪里,遂敛住笑容。

列车每到一站,月台上都有黑压压的人群涌向车门、车窗。列车员见已严重超载,再也塞不下人,便不开车门,车厢内的人也不敢开窗。车下的人上不了车,有的跺脚乱骂,有的抄起石头,往车门窗上乱砸。有的人不知死活,停车时居然打开车窗,想看看车外的风景,不料一块石头飞入,击中一姑娘的额头,顿时血流如注。旁边的人见状惊慌大叫:“关窗,快关窗!”有的人则在一旁责骂开窗的人。骚乱好久才得平息。有了这次血的教训,后来停车时再也无人敢开车窗。

入夜后,列车于行进间,车门外突然鬼一般冒出一颗脑袋,接着又冒出一颗,对着车内的人做鬼脸。他们不知从哪一站占据了车门外踏板的宝地。不知过了多久,两颗个脑袋,只剩下一个,一脸哭相,向车内的人打手势、用拳头砸车门。靠近车门的人向外看去,见踏板上少了一个人。看那人的表情,估计出了事。天亮之后,列车在野地里长时间停车,让其它列车通过,列车员终于开了门,让大家下车透透空气。这时才听车外踏板上的人说,昨天晚上,他的战友睡着后,挽着车厢扶手的胳膊一松,掉下车去。一个毛主席的红卫兵,就这样无谓地牺牲于革命旅途之中。

有坐位的,怕坐位被人占去,很少有人下车。没坐位的人,受够了车厢内的闷气,大多下了车。我和胡志强见路基下有一片水洼,便跑过去,也不管那水脏不脏,捧起就喝。胡志强喝了几口,便停下来,对我说:“你少喝点,喝多了,我看你往哪尿。”我原想喝个饱,听他一说,便不再享受那冷水的滋润。

我们苦熬了一天一夜,列车才开抵上海。在位于天目中路的接待总站等候安排。直到天黑,我们才被大客车拉到外滩,住进了上海市总工会接待站。

上海市总工会大楼,位于外滩,北临繁华的南京路,南靠海关钟楼,那沿黄浦江一字排开的高楼大厦,颇有异国情调。对于抱着看高楼的目的来上海的人而言,这里真是绝佳的住处。

但是,地方虽好,接待站牌子虽大,红卫兵小将们仍得睡地铺。而睡地铺,似乎是小将们只能享受的待遇。

总工会大楼里的地面,好像是大理石的,非常光滑,地上铺着草垫,入住者一人可借两床被,铺一床盖一床。我和胡志强住在五楼,从窗口仰望,可以看见海关大楼上的大钟,胡志强惊叹:“我看那时针,比我,我家的扁担还长!日他妈,那,那要得多粗的发条才能带得动啊!”

大钟每隔一小时,便叮叮咚咚地响起《东方红》乐曲,乍一听,如闻仙乐,颇感新鲜,但等到睡觉时,那响声就变得非常讨厌。我睡觉“择床”,新到一地,总睡不踏实,刚有点睡意,大钟又歌唱起来,声音之大,虽不是震耳欲聋,也让我的神经为之颤动。但胡志强竟鼾声如雷,丝毫不为“仙乐”所动。大钟闹出的大动静和胡志强闹出的小动静,还有从黄浦江传来的轮船的汽笛声,搅得我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胡志强刚睁开眼,便说要去看国际饭店。我也赞同。进了餐厅,才知上海的饭不是一般的难吃。稀饭中有一股很浓的漂白粉味,别说吃,闻一闻便食欲大减。有的人在跟接待人员吵闹,要求改善伙食,接待人员解释说:“我们吃的是黄浦江水,江水不卫生,要用漂白粉消毒,所以有点味道,全上海人民都能吃,就你们不能吃?革命小将嘛,连这点困难都不能克服?吃惯了就好了嘛。”他这么一说,吵闹者反倒理屈词穷。有的人竟在餐厅里呕吐,害得我的胃也跟着抽搐。胡志强似乎并不畏惧漂白粉,吃得很香,而我只吃了个半饱。

我们吃过早饭,问了路,便直奔国际饭店。那座声名远扬的大厦,果然是仰之弥高。我抬头望去,蓝天之上,白云飘飘,给人造成大厦将倾的错觉,再仔细看,才知大厦未动,而是白云在飞。胡志强说:“国际饭店真是名不虚传,往,往楼顶上看,要,要不了五分钟,头就发晕!咱俩要是戴着帽子,这么仰着头,帽壳子还不落地?老师说的一点不假。”我们无法想象,若干年后,这座令人惊叹的二十四层大楼,与崛起于浦东的高楼相比,就仿佛幼儿园的孩子站在姚明身旁。

看过了上海第一高楼,回头经过南京路,这才发现它的繁华。但它的繁华,引不起我们的兴趣,因为我们兜里没钱,走进商店,只能看着那琳琅满目的商品,枉自慨叹。与北京相似的是,马路两边楼上,也贴满了大标语,不过,除了“打倒刘少奇!”之外,更多的是“打倒陈丕显!”我们不知陈丕显是谁,后来问接待人员,才知是市委一把手,上海最大的“走资派”。

我们回到总工会大楼,吃了午饭,忽然觉得有些无聊,高楼已经看过,还看什么?我们进过北大、清华,不想再进上海的大学;向接待人员打听,上海也没什么名胜古迹。两人正愁无处可看,我忽然想起,老师曾向我们介绍过,上海江南造船厂有一台万吨水压机,非常神奇,可以根据需要,把几十吨的热钢锭锻压成各种不同形状的钢材,何不前往参观。我对胡志强一说,他立表赞同。

第二天,我们到了江南造船厂,见已有不少人在接待处等候,厂里的接待人员让我们排好队,然后进入锻压车间参观。那庞然大物高二十多米,四角钢柱,直径有一米左右,中间几个可以上下移动的大钢柱,也和立柱差不多粗细,柱子下有一巨大的长方形钢头,随柱上下移动。讲解员介绍,主机重两千多吨,一根立柱重八十多吨。柱子上的一个螺帽,就有几吨重。那活动的钢柱,叫气压缸,大柱子往下移动,便把火红的钢锭压成所需的形状。看了水压机锻压巨大钢锭的经过,胡志强大声说:“老师说的一点不假,这家伙压,压钢锭,比我妈和面还容易!咱们没白来,比,比看高楼有意思。”

不知是过于疲劳,还是着凉,当天晚上,我发起烧来。到接待站医务室就医,医生说是感冒,给了几片药。第二天,我头痛乏力,起不了床,胡志强便单独外出游逛。又过了一晚,我的病仍不见好。胡志强次日出门,再也没有回来。我想他一定是看我生病,一时不能与他同行,扔下我单溜去了。后来我在学校遇到他,果然如我所料,他不知我的病何时能好,等得不耐烦,便不辞而别,去了杭州。

两天后,我不再发烧,只觉得一个人在外瞎跑,没啥意思,便不顾母亲“在外跑一个月”的吩咐,决定回家。

我想,我不能空手而返,得买一件纪念品。但我身上只剩一块多钱,又要买一件有意义的东西,这就非常困难,跑遍了南京路,不知进了多少家商店,最后花七角钱,买了一副比十六开纸大些的杭州刺绣,上面绣着臂缠红卫兵袖章,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挥手的毛主席像。这张宝像,在当时最富革命寓意,也最为普及。

出乎意料的是,我回到家中,母亲并未因我提前返回而责怪我。尽管如此,我心中仍感不安。家居小镇的同学大多外出串联,而我却在家呆着,不但觉得寂寞,而且觉得不乘此机会多跑几个地方,未免可惜。再说,我只在北京待了几天,觉得还有许多好地方未去过,数日后,我便向母亲要了三块钱,再次去了北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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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大串联乱象:天安门前的崇拜狂潮

第七章大串联乱象

3.首都浓烈的“革命”气氛

第二天,我便和胡志强去了天安门。上小学时,老师就告诉我们,天安门是全世界最大的广场,亲临其地,更觉广场阔大,建筑宏伟。只是那些宏伟的建筑,皆不准进入,故宫也停止开放。凡来广场者,无不要在天安门前留影,几个照相摊点前,皆排着长队,照一张相四角钱,交了钱,再填写一个信封,以后由摊主寄给照相者。我和胡志强每人照了一张相,照相的姿势,万人同一:两脚立正或稍息,一手拿着红宝书,手臂弯曲至胸腹部,昂首挺胸,两眼直视前方。我穿的是对襟中式棉袄,式样很土,我为了少点土气,不顾天冷,解开上面三个纽扣,露出里面带领的白汗衫,因为那种汗衫在当时样式很新,颇像现在的T恤。

广场上不时有红卫兵撒传单。臂带红袖章的姑娘或是小伙,走到人多之处,忽然从挎包里掏了一叠传单,用力向上一抛,红红绿绿的传单,自空中飘散而下,一些人张着双手,雀跃着抢那正在飘落的传单,一些人弯下腰,你挤我撞,去抢那落在地上的纸片。这使我想起电影上昔日革命青年冒着生命危险撒传单的镜头。

然而,这只是撒传单的一种方式。后来,我们在大街上闲逛,见有的人坐着公共汽车,将传单从窗口撒出;有的人则开着专车,沿途抛撒。走着走着,就见街边高楼上,有传单飞出,飘飘而下,如有天女在空中散花。又见路边停着一辆汽车,上面堆满铅印的传单,几个人站在车上,向行人散发。这些镜头,正如当时的纪录片解说词所形容:“革命的传单像雪片,铺天盖地,要把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彻底埋葬!”

我们在天安门前留了影,又沿着长安街往西走,要看看属于北京“十大建筑”的电报大楼、民族文化宫、军事博物馆。现在看来,这些建筑,除军博尚可,其余已经很寒碜。但在当时,特别是在我们这些农村孩子眼里却雄伟得很。长安街,是我们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宽的大街,据说可以一百五十人并排而行。街边几乎所有建筑物上都有大标语,除了革命口号,便是“打倒某某!”,而对我们来说,最具视觉冲击力的,是“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刘少奇竟被称作“叛徒、内奸、工贼”,姓名或是倒着,或是横着,有的还打上红叉,新奇的很。街上不时有宣传车开过,车顶上的高音喇叭,传出非常耳熟的大批判腔,或是在播放《人民日报》最新发表的社论,或是播放自撰的批判文章,间或高喊口号,什么“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资产阶级不投降,就叫它灭亡”、“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等等,那种火热的革命气氛,使置身其中的人,不由得热血沸腾。

所谓自由活动,就是在北京城瞎逛。反正坐公共汽车不要钱,书包里有免费的大馍,街边有红卫兵服务站免费供应大碗茶,吃喝不用掏钱,参观景点不需买票。总之,所到之处,各种服务一律免费。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堂生活。在家乡,哪能享受这种特殊待遇?

第二天,我又和胡志强去参观清华、北大。我们从清华大学南门进入,走不多远,见一红墙大楼,墙上贴满大字报、大标语。我和胡志强见到新奇有趣、骇人听闻的,就拿出日记本,一篇一篇地抄。

后来我们去了北大,才发现那里的革命气氛,比清华更加浓烈。一路走过去,见墙上贴满了大标语、大字报,且不断有人散发传单。有的人在路上散发,有人从几层楼上的窗口往外抛撒,五颜六色的纸从空中飘飘而下,楼下的人跳跃哄抢,比天安门散传单的场面好看得多。我们见到楼上撒下传单,也跟着抢。离开北大时,我的书包里已有传单数十张。

一座教学楼前,人头攒攒,正在往教室里挤,我和胡志强怀着好奇心,跟着挤进去,见一人正在演讲,教室里已没有课桌,人挤人,人贴人,挤进去就定在一处,别想动弹。演讲的小伙,一副慷慨激昂之态,时不时甩一下额上的头发,一只胳膊用力前伸,手掌展开,做指引方向状。那姿势,使我想起电影《列宁在十月》中发表演说的列宁,不同的是,他的头发比列宁多得多。

那一天,我们回接待站时迷了路,胡志强问路时没礼貌,操着半土不洋的普通话,冲着一老大爷喊:“哎,北郊市场在哪儿?”老人面无表情,随手一指。我们便沿着他指的方向往前走,哪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再次问路,才知我们走反了方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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