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漪：严家祺谈文化大革命及其影响

tuffy05

文化革命是一把火
——严家祺谈文化大革命及其影响

李漪


　　九七年一月，严家祺在柏克莱加大东亚研究所的讲坛上评论“文革及其影响”
。他一开始便感慨万分地讲：

　　“今天我们重新来看三十年前的文化革命，发现有这么一个情况，毛泽东确实
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物。今天中国有很多资本家，而且确实象林彪讲的，他们有了
权就有了一切。什么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亿万富翁都可以打倒，但现在不是被打
倒了，而是站起来了。而且都是共产党员。当年我们想，资产阶级怎么能在我们共
产党内呢？按照列宁的阶级划分学说，共产党里怎么会有资产阶级呢。现在可以看
得很清楚，毛泽东三十年以前说的话，可以说有幸言中了，今天看对中国有特别意
义。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的幽灵在中国大地上游荡，他说党内有资产阶级，要打
倒党内走资派。这几年的改革开放，造成中国的资产阶级化，是中国九十年代以来
的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严家祺接著这么描绘中国的变化：“我首先要讲的是究竟怎么样来分析资本主
义这样一个制度，什么叫资本主义？就是建立在私人财产基础上的自由企业制度。
今天苏联东欧已经资本主义化了，而且中国也开始走上资本主义道路。

　　“按照德国的经济史学家熊贝特所说资本主义可以分三个阶段：早期、全盛期
、晚期。二十世纪后走向晚期。按照他的分类，资本主义很早就发生了，在古代时
候的罗马到十六世纪中期是早期资本主义；然后进入了一个资本主义自由竞争的经
济发展的阶段，到了十九世纪的后半期叫完全资本主义时期；到了二十世纪，资本
主义进入了现代时期。

　　“以我们的看法，现代资本主义可以分为四个时期，特别是我们看到资本主义
进入二十一世纪将要发生一个很大的变化。什么变化呢？前几天我看到一个报道，
微软公司的总经理比尔·盖茨准备做一个计划，他要在地球的外层空间，放置八百
四十个人造卫星，造成一个人造卫星系统的网络，他的这个计划叫做ＴＥＬＤＩＳ
，建成这个计划后在二００一年，人们在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是在室内，或是在沙
漠里，在野外，在海洋上，甚至在西藏高原，都可以用电脑来进行联络，完全是无
线的电脑网络。如果是这样，我想真正的地球村是会建立起来了。在二十一世纪，
在电脑方面这样一个革命性的变化，实际上是整个资本主义的变化。所以我说到了
二十一世纪资本主义可以有四个变化。

　　“第一是信息技术的发展，造成第一个全球通讯公司，使国与国之间的经济分
割消失了。第二是科技本身的产业化，科技的研究、科技的推广、科技的发现和发
明，包括技术展览，现今我们还不能谈得上是一种产业，只有少数人在做。到了二
十一世纪，整个科学技术本身就产业化了，这是一个新的产业。第三是资本的全球
流动率将会大大地提高，跨国公司越来越多，而且这些跨国公司会造成一个新的现
象，就是在很多国家里面生产商品，生产各种各样的商品，而一些发达国家就成了
商品的设计者和高档商品的生产者，使商品生产分化了。中国现在就很高兴，很多
资本投向中国，建立了那么多工厂，使沿海地区发展得很快。而西方、美国也愿意
这样做，因为这样就使他们成了新商品和高技术商品的设计者和生产者。我们看到
在落后的时代，也就是殖民主义时代的落后国家，由原料产地变成了发达国家的生
产基地。现在转移到了非洲，可是他们还是很高兴，其实真正高兴的是发达国家，
他们可以发展得更快，走向更加的尖端，这个趋势在二十一世纪会越演越烈。第四
是地方自治，地方环保同社区建设、地方自治有了高度发展以后，地方自治机构以
及国际组织逐步就会侵蚀原来的地域、原来地域的国家主权就会发生变化。这是一
个趋势，但这个趋势的发展过程中间会有反趋势的出现。比如中国就会说我的国家
主权重要，谁要独立也不行。但实际上社区独立，地方自治的概念会在二十一世纪
出现。

　　“由此，我们看资本主义发展的四个阶段，早期阶段是不是由古罗马、希腊开
始或是什么时候开始并不重要，总之那是个早期资本主义的阶段。而我说第二阶段
比较重要，第二阶段就是马克思时代的资本主义，就是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就是
没有垄断的资本主义。整个资本主义有很多的弊病，这个资本主义就产生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马克思，还包括后来的列宁。正由于马克思的产生，造成了整个二十
世纪天翻地覆的革命，世界性的革命：中国、苏联、东欧的共产主义化，但经过二
十世纪，证明了这是个失败的尝试。为什么失败呢？毕竟这些国家本来就是落后的
国家，又用计划经济、专政权力，就造成了斯大林、毛泽东时期的很多灾难。而资
本主义在美国这些国家却进入了第三阶段，在１９２９年整个西方危机之后的三十
年代，凯恩斯主义出现，政府就开始介入经济，经济不是完全自由的。政府就开始
调节经济，罗斯福施行新政就是一个明显的标志。这个阶段应该叫做有调节的、有
福利的资本主义。这样的资本主义在各个国家发展不同，不少北欧国家，福利搞得
非常厉害。当今的美国，可以说仍然处在第三阶段，延续了罗斯福、约翰逊的资本
主义路线，这就是有调节的资本主义。

　　“今天中国的资本主义是什么资本主义呢？是第二阶段的资本主义，是马克思
责备的那个资本主义、是会产生工人运动的资本主义，可能会产生工人革命的资本
主义。今天中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应该成立海外工运，徐邦泰应该成为工运的头头，
而不是民运组织的头头，这是十九世纪、二十世纪的资本主义造成的共产主义的运
动。但是对不起，中国的共产主义不可能产生。原因就是二十世纪共产主义的革命
的实现已证明它是失败的，失败地出现了斯大林的古拉格群岛，出现了中国的古拉
格，也出现了波尔布特的红色高棉那样的大屠杀，出现了这么多的灾难，出现了‘
六·四’。中国国内的条件本身是有产生共产主义的机会，产生工人运动的机会。

　　“现在我们来看文革，文革是一个什么性质的运动？它是一方面反对资本主义
，一方面反对在共产党掌握权力情况下的官僚专政的运动。它要继续革命，它要阻
止在共产主义国家、社会主义国家里面资本主义进化的运动。看毛泽东的很多言论
，再看看斯大林的《论反对派》那本书里批判的布哈林等人的言论，统统都是一种
共产党掌握政权的情况下要继续革命的理论，不断革命的理论。中国在发生文化大
革命的时候，在西方国家里面，象在法国，１９６８年的五月风暴也是一个大规模
的学生运动；１９６７年底到１９６８年日本的学生和工人，起来造反的运动也非
常激烈。文化革命不完全是中国现象，当中国文化革命的“风”传到西欧，传到日
本包括美国之后，美国也造成一种新的运动，就是说资本主义在美国，尽管已是第
三阶段的资本主义也有它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也比中国问题小得多，是一个进步中
间的问题，但它毕竟有问题。那些受到中国文化革命影响的美国左派分子说：我们
是为了进步，我们的资本主义不能停留，我们要追求一个更美好的生活。所以说文
化革命成了一个世界性的现象。我们在讲文化革命及其影响的时候，应该很好的研
究法国的“五月风暴”，研究日本的“全共斗”的问题，美国的文化革命现象。所
以今天看文化革命中间的左派，那些歌颂文化革命的，对毛泽东、对周恩来、对文
化革命、对江青歌颂的人，这些人还是对中国友好的人。他们看到美国社会里有些
问题，他们看中国能够没有犯罪，又没有偷窃，没有黄色现象，那么乾净。在文化
革命中，他去中国旅游也没有被斗一下，他看到的都是好事情，因而感觉就不一样
。那些所谓左派分子，我认为不必谴责他们，可以很好的理解他们，这就是文化革
命的世界性影响，文化革命这个运动经过二、三十年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在文化革命期间我原来是一个比较保守主义的分子，因为特殊的原因，我的
立场比较保守。正因为这样一个原因我就对邓小平１９７５年的改革、整顿，表示
赞成。对邓小平、包括周恩来有一个很好的印象，因为周恩来在文化大革命中间是
受到毛泽东损害的，而同情周恩来就是对在文革中过热的对毛泽东崇拜的一种反抗
。但经过这么多年，特别是１９８９年的六·四后可以看到，原来邓小平做的事情
，和他在文化革命时做的事情、和他在文化革命以前做的事情原来是一脉相承的。
而在文化革命之后，他之所以这么残酷，就是想到我这个权力再也不能失去了，如
果我失去这个权力的话，第四次就不可能翻身了。所以在１９８９年学生运动的时
候他本来可以采取周恩来的方式，毛泽东的方式，或者其他更好的方式，而他却采
取了杀人的方式、大屠杀的方式来处理。造反派反对邓小平，反对刘少奇是有他的
合理性，就是说文化革命的本身在发生的时候是有它的合理性。就象在西方社会里
面受到中国文化革命的波及和影响有它的合理性一样。”

　　“今天来看文化革命。可以得到结论，第二阶段的资本主义，就是马克思时代
的资本主义，就是自由竞争到垄断资本主义时期的资本主义，是共产主义革命的土
壤。正是因为有第二阶段的资本主义就造成了二十世纪天翻地覆的共产主义运动，
也造成了二十世纪最大的冷战现象。今天是冷战结束了。另外可以看到凯恩斯思想
的出现，有调节的福利资本主义出现，实际就是把共产主义产生因素消灭了……”
。

　　讲起今天中国的资本主义，严家祺称“文化大革命”是一把火。“今天中国的
资本主义是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是没有法制下的资本主义，它带有封建的、专制
的以及落后因素的资本主义，还比不上产生马克思时代的资本主义，只能产生孙中
山的资本主义。所以共产党不准纪念文革，你可以有限的谈谈民主，谈谈自由也可
以，文革是不能谈的。那是一把火，如果点燃起来的话，中国就不得了。毛泽东一
方面他是一个秦始皇，是一个专制主义者、是中国专制土壤中产生出来的一个专制
主义者。但他毕竟是一个推动中国政治变革的巨人，他为中共赢得了中国大陆，尽
管还有分裂，还是造成了中国的独立，中国站起来了，废除了不平等条约。

　　“毛泽东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人，他一生做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造成了蒋介
石时候的新的统一，使中国统一，夺取了国民党的政权；第二件就是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这样的现象，在二十世纪有过一次，二十一世纪再也没有了，二
十二世纪也没有了，因而是永恒的研究主题。文化革命也可以说是毛泽东来粉碎反
对派刘少奇、邓小平，要取得独裁权力的一个持续性的和平的政变，也是多年的一
个政变；也是毛泽东对抗世界资本主义、防止共产主义国家官僚化、资本主义化的
重大努力。我是站在一个中性的立场上来讲资本主义化，反对资本主义的概念。

　　“文化革命对今天中国的影响，二十世纪共产主义实验的失败，中国今天进入
了第二期的资本主义，可以肯定地说它不可能引发一个新的共产主义革命。但是文
革的思潮在今天中国的抬头，可以成为动摇一党专政、抑制中国发展资本主义弊病
的武器。中国市场经济的发展，可以看到权力向资本转化的现象。

　　“文化革命是一场什么运动呢？可以按一位朋友所说的是‘红黑大战’，造反
派里面当头的也有‘红’的，但‘黑’的比较多；保守派里面主要是‘红’的，‘
黑’的比较少。保守派里面讲‘红黑’讲得很清楚；造反派里面尽管有‘红黑’但
是不太讲，淡化了。共产党对‘黑’的‘红’的镇压是不同的，对‘红’的镇压，
比如对‘联动’是非常轻微的，抓起来几个月就放走了。对‘黑’的镇压，象遇罗
克就是判处死刑。而后来的清理阶级队伍、镇压造反派的时候，残酷的程度超过了
五十年代。清理阶级队伍，清理所谓的‘五·一六’（‘五·一六’到现在还没有
翻案）的性质和共产党镇压‘六·四’天安门事件的性质是类同的，是一个镇压国
内人民正义反抗的运动。当时就有人说，‘红黑大战’要看二十年，二十年以后高
干子弟要掌权。二十年过去了，‘红’果然取得胜利了。中国今天所有的岗位上，
基本上是红的掌握了权力；那‘黑’的呢？在海外民运里面有很多‘黑’的，当然
也不全是‘黑’的，也有‘红’的在里面，但基本上是‘黑’的；从海外民运填的
表上看，基本上都有‘黑’的经历，这个‘红黑大战’今天还在继续。

　　“文革思潮的抬头有助于推动中国的资本主义跨入第三阶段，中国现在是资本
主义的第二阶段，如果不进入第三阶段，中国会出现许多新的问题，当然不会出现
共产主义革命。对今天的中国来讲，西方社会、西方国家象美国这样的国家进入到
将要跨入第四阶段。今天中国的正确选择是什么呢？就是要使停留在马克思时代的
资本主义尽快地跨入第三阶段。我看有三件事情要做：一、加强法制建设；二、要
推动政治民主化；三、保持政府对经济工作的适当的干预、调节。在今天的中国一
讲干预，一讲调节简直就是坏事情，本来第三阶段就是要做这个事情的。简单的自
由竞争不可能把中国带到一个繁荣富强、民主化的社会，必须用第三阶段的眼光来
看待今天中国的资本主义发展。另外，中国应该接受由二十世纪新资本主义，具有
新资本主义四个特征的资本主义的挑战，不要因为中国要翻几番好多外国企业都到
中国办厂了就很高兴了，实际上那是一种倒霉，还是比美国等迈向第四阶段的资本
主义落后了一大节。这就是今天来研究文革我认为所有的特殊意义。”


□　原载《中国之春》１９９７年第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