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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凯:从县长到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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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boyaozhang 于 2026-3-30 23:38 编辑

从县长到省长

作者:赵树凯
来源:九号院时刻

——王郁昭散记(1)
晚年,王郁昭谈起自己的经历,经常说自己本来是个教师,属于意外从政。

王郁昭是山东文登人,1941年,他15岁,在威海的一所教会学校读初中一年级。这年冬天,学校被日本军队占领,他辍学。家乡是抗日根据地,他回到家乡担任小学教师,后任校长。抗战胜利,他到威海市担任文教助理。内战爆发,威海解放区被国民党军队占领,他参军。1947年冬天,随大军南下,进入安徽芜湖。渡江战役前,他被留下来,参加接管安徽大学,担任安徽大学军代表兼办公室主任。1954年,他就读中央马列学院,1956年毕业回到大学,先后担任政治教育系主任、教务长、副校长。“文革”中,大学停办,他被下放农村。

1970年春,王郁昭被派担任县的领导,又五年,担任地区领导。农村改革破土之际,发生在安徽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在改革历史研究中已经为人们所熟知。在这个过程中,万里作为省委主要领导,王郁昭作为地委主要领导,上下呼应,鼎力配合,推进了家庭承包的艰难突破。万里调离安徽以后,省委政策急剧逆转,一些地、县纷纷退缩。诸多地委书记中,唯独王郁昭不改初衷,艰难挺进。关于万里与王郁昭在安徽农村改革中的故事,本人在《农民的政治》一书中有专门介绍。

一,自县长起步

王郁昭从担任县长到担任省长,经过了十三年,其中县里工作五年,地区工作八年。从大学讲台到主政一县,是王郁昭的人生转折,更是他从政的起点。如同在地区经受了农业大包干的考验一样,在县里,他经受了另一种考验。

1970年春天,在经历了“文革”前期的冲击折腾之后,王郁昭全家下放到淮北一个村庄当农民。这是一段平静的日子,每天像当地普通农民一样劳作和生活,简朴单调,轻松悠然。他甚至开始喜欢这样的活法。秋天,突然接到省委通知,让他到滁县地区全椒县,向那里的省委工作队报到。通知是一个简短的电话,未说所为何事。他对于这通知有些吃惊,对于去全椒也有些迟疑,没有立即动身。又过了五六天,省里又来电话催。于是,他背上挎包,经过一天的公共汽车颠簸,到了全椒。这才知道,让他担任省委驻全椒县工作队队长,并准备留下来担任全椒县革委会主任。

当时,正处“文革”中期,全椒县乱得全省闻名,因为派性严重,联合不起来,成立不了“革委会”,社会经济秩序也很差。在这种情况下,王郁昭被点名派到全椒。提名王郁昭到全椒的人叫杨效椿,当时是省革委会副主任,直接领导省委工作队。他想到王郁昭,是因为1964年搞“四清运动”时,王郁昭下派到一个公社,曾经在一次会议上汇报工作,给杨晓椿留下较深印象,但彼此并无个人交往。杨晓椿点名王郁昭,是王郁昭到全椒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才知道的。作为省委工作队长,王郁昭的首要挑战是协调整合全椒县上层各种力量,实现所谓“革命大联合”,标志是成立“县革命委员会”。那时,全国来讲已经没有县委县政府,派系组织林立,政权秩序混乱,高层正致力于通过整合派性组织、成立“革委会”,以重建地方政权。“文革”初期的激烈动荡之后,如果说中央有什么自上而下的问责考核,也许核心内容就是看是否实现了这种联合。

经过复杂的协调,通过形式上的选举,革委会终于成立。成员有二三十人,主任一人,副主任四人,也有造反派组织领导人在其中。县里还有党的核心领导小组,组长是县武装部政委,属于当地“支左”部队的领导人,对于地方日常工作介入较少。军人担任县党委的核心小组组长,基本作用是军队掌控地方,以使得各方力量的对立摩擦有所缓和,具有以军监政的作用。王郁昭同时是党的核心小组副组长。从全县工作来说,大事情要经过核心小组开会,但是核心小组并不经常开会,开会也没有什么规律,以主任为首的革委会主持县的全面工作。

革委会成立以后,王郁昭面对更大的挑战,是恢复全县社会经济秩序。人们知道他是一位大学教师,没有地方工作经验,也不懂工农业生产,初期舆论并不看好。但是,两三个月以后,人们的看法开始改变。他上任不久,一个造反派首领,在县革委会开会的时候,带领一些人围攻县领导,把王郁昭等人堵在办公室里,指责谩骂一整夜。次日,王郁昭报请地委同意,将这几个人抓了起来。接下来,又抓了一位造反派首领,因为有人举报此人奸污女知青。为了扩大影响,他还决定在县城召开公开审判大会。因为这两个造反派领袖在全县赫赫有名,印刷厂为公判大会印布告的时候,工人不敢印,王郁昭就自己到印刷厂去解释,打消印刷工人的顾虑,亲自安排印刷和宣传。随后,还抓了一个村支部书记,这个人也是县里有名的造反派人物,带领一些村里人砍了树,县里以滥砍滥伐的理由把他抓起来了。这几件事的处理,震慑了不稳定力量,树立了政府的权威,为经济社会秩序打下了基础。

王郁昭谈到这段经历时说,“文革”中间,社会很乱,老百姓很盼望恢复秩序,关键是看地方领导。对于领导人来说,当时抓人在程序上相当简单,因为没有法院和检察院,抓人不需要履行严格的法定程序。县革委会下面有个“人保组”,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县领导做出抓人决定,安排“人保组”去抓就行了。但是对于县领导来说,这个决定是很难做的,因为抓人要担责任,特别是抓造反派的人,风险更大。这些人头上有光环,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造反闹革命”,抓他们需要充分的理由和依据。如果抓不好,会出更大乱子,成为“打击革命群众”,这是很大的政治罪名。他还提到,1975年万里担任铁道部长时,解决徐州铁路枢纽瘫痪的问题,关键措施也是抓了造反派的主要领导人,而且大张旗鼓地抓,抓了还开公判大会,抓了大造反派,震慑了小的造反派,大家才能搞生产,火车才通了。

在基本建立了正常的政府运行以后,一般社会问题就比较好处理了。为了恢复农村社会秩序,王郁昭利用一起事件大做文章。皖东农村有一个陋习,婆媳吵架而媳妇自杀,娘家人就会来婆家抢粮食、扒房子,王郁昭抓住这个事件,在全县农村张贴告示,同时安排广播宣传:有问题找政府,不准借机闹事,不准抢粮扒房,否则严厉惩罚。广播宣传,大造声势。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工作,全县政治环境明显改善,社会秩序得到恢复,民心得到稳定。县政府有了权威,王郁昭本人也获得了信任。县里的人们开始说:“看来这个文人行”。在这个基础上,王郁昭抓工农业生产,兴修水利,特别是治理危害多年的淮河支流襄河,搞农田基本建设,大搞科学种田,全县粮食产量迅速攀升。三四年的时间,全椒从社会秩序乱、生产落后的后进县,成为全省闻名的先进县。

1975年春天,王郁昭担任滁县地委副书记、地区革委会主任。此前,地委书记陈作霖找他谈话,说:“你准备到地区来担任革委会主任、地委副书记。全椒县你来物色人选,接你的班。”不久,省委的任命文件就下来了。到地区后,地委书记陈作霖负责应付造反派,稳定大局,因为经常有造反派冲击政府;王郁昭负责抓经济社会管理工作,特别是工农业生产等。1978年春天,王郁昭担任滁县地委书记。这时,“文革”已经结束。王郁昭清楚地记得,地委在两天里接连收到两个省委文件,第一天来了一个文件,任命王郁昭为地委书记,免去原地委书记的职务。第二天又来了一个文件,任命原地委书记担任另一个地区的地委书记。接到任命文件前,王郁昭本人毫不知情,更没有省领导找他谈话。之前,省委没有派人下来考察,更没有现在提拔前的民主推荐和民意测评等活动。

从1970年代初到1980年代初,王郁昭先后担任县和地区主要领导。说到这个时期的官场,他时有感慨。不论他被提拔,或者他提拔别人,程序很粗放,过程很简单,但是用人风气似乎相当清正。王郁昭介绍,万里在安徽的时候,在管理干部方面相当信任下级。有一次他来滁县视察,王郁昭汇报工作,说到地委班子需要调整。他说:“你马上拉个条子出来”。王郁昭写出建议名单,交给他的秘书。回到省里不久,省委的任免文件就下来了。

我曾多次与王郁昭谈到干部制度问题。从今天来看,当年的管理显然过于简单随意,制度化很低。现在的干部任命,程序日益复杂严密,民意测验、投票推荐、组织考察、任前公示等等,过程繁复,还有种种约束性规定。令人费解的是,当年程序简约,却甚少跑官要官买官卖官;现在程序严密,却盛行跑官要官买官卖官。或者说,为什么这些繁复的程序和严格的标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为违规的操作提供了更为有效的空间?这是怎么回事呢?他说:“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值得好好研究。”

二,出任省长

现在看来,1982年10月间胡耀邦视察安徽,也许对于王郁昭不久后出任省长有重要影响,但过程则难述其详。胡耀邦此行的重要目的,是考察安徽领导班子,因为来年春天,省委省政府将要换届。胡耀邦在合肥,先是与安徽省班子成员座谈了两天整,然后去滁县等地考察。在座谈会上,王郁昭第一次见到胡耀邦。会前,全体省委常委在会议室门口排好队,胡耀邦进来时一一握手见面,每个人自报姓名职务。当走到王郁昭面前时,未等他自我介绍,胡耀邦握住他的手说:“你就是王郁昭同志吧,你们推行联产承包是有功的。”王郁昭猜想,可能是有领导事先向胡耀邦介绍过他。王郁昭身材高大,在人群中易于辨认。座谈会后,胡耀邦视察滁县地区,王郁昭全程陪同并代表地委汇报工作。

在与省委班子谈话时,胡耀邦总书记提出了新班子的筹备原则。胡耀邦说:“第一条,能不能达成这么个协议,外面不进人来,你们退下去的也不调走。省委书记、省长外面不来人,要退下来的一个不调走,就在本省安排,可不可以办得通?第二条,怎么安排法?你们常委讨论酝酿成熟,然后走群众路线,中央审查决定。不是中央帮你们定,你们自己商量确定,上面派人帮助,你们自己定。文件讲了,形成比较一致的意见报中央批准”。[3]胡耀邦的这次谈话为安徽新班子奠定了基本格局,成为省委考虑换届的基础。关于工作程序,胡耀邦也讲得很清楚,就是省里自己商定,形成一致意见后报中央批准。有了总书记的这个谈话,省的领导班子筹备才正式展开。

胡耀邦从安徽走后,省里组织了一个专门的工作班子来筹备换届工作。这是一个单独而特别的工作班子,由省委第一书记负责,封闭运行,直接与中央沟通。这个班子与省委常委会分立,讨论的事情不经过省委常委会。王郁昭本人是省委常委,但并不参与这个工作班子的筹备工作,也不知道新班子的筹备进展。后来,王郁昭是从非正式渠道得知,在关于新班子的方案中,他是常务副省长。在省内,关于新班子的传言猜测很多,新班子的构成很快就成为公开的秘密,人们基本上都知道在新一届班子中谁将是书记,谁将是省长,有人甚至传说新的书记、省长已经开始了工作。

1983年3月初,中央通知安徽省委常委全体到京,住进京西宾馆,等待中央领导集体谈话。王郁昭后来回忆说,刚到北京时,以为三两天之内就会公布班子并谈话。但是没有想到,他们在京西宾馆住了二十来天。期间别无它事,仅仅是等待。王郁昭在宾馆看看书,有时候出去看看朋友,或者逛逛书店。他们也猜想到似乎出现了新情况。3月26日,全体省委常委被接到中南海,参加中央领导的集体谈话。出席谈话的中央领导有万里、习仲勋、胡启立、宋任穷等,他们都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其中宋任穷还兼任中央组织部部长。万里主持了这次谈话。首先,宋任穷宣布新的安徽省班子。原方案发生颠覆性改变,省委书记和省长都是新的人选。省委书记黄璜是原方案中排名最后的省委常委;省长是王郁昭,在原方案中是常务副省长;其他职位也有很多变动。新班子与原方案变化如此之大,大大出乎意外。

新班子宣布后,万里、习仲勋、胡启立分别讲话。这些讲话的基本内容,一个是肯定现在这个班子是好班子,体现了“四化”(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要求;一个是提出了对于新班子的要求,讲了新班子要注意的问题。万里首先讲话,也讲得最长。他说:“安徽的班子酝酿了很久,解决得最晚,为什么晚?慎重。”但是,万里并没有展开解释班子方案变化的过程,而是评点了新老班子里的部分成员,并特别对王郁昭的任用做了说明:“王郁昭同志,他文化水平高一些,研究了多次。因为也有人不大同意,理由是批邓当中有点问题。当时在那个条件下,不算什么问题。当时各省都发了通电,那是毛主席说要批邓的。中央认为,在那个历史条件下不算什么问题,不影响对他的信任和使用”。

万里又说:“王郁昭同志有一个最大的贡献,在农村改革中带了头,创造了很多好的经验。在凤阳县实行大包干到户,现在全国都搞开了,这一条是有很大贡献的。但是,不要骄傲,要闯出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农业发展道路,还要继续探索。搞社会主义,我们还在探索,我们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美国人韩丁最近到凤阳去看,回来写了一篇,说凤阳现在确实富了,但是一二年后可能就没有劲了,他还不大通。王郁昭同志有创见、有干劲,但不要满足。”

接下来,习仲勋讲话:“首先声明,我对安徽的问题没有发言权。

去年同万里同志一起研究安徽的班子,才了解一些。”他在讲话中充分肯定了安徽带头搞农村改革,随后,也解释了批邓问题:“最近,邓小平同志在反映某一位同志问题的来信上做了批语:当时批邓,谁都得批。他的这个批语很重要。”习仲勋又说:“这个班子定了,但还会有各种议论,你们要有这个精神准备,我们还会接到许多来信,你们不要受外界干扰,首先你们班子要顶住。今后有这方面的材料,再来信,我们即一看了之,甚至看都不看。”王郁昭在若干年后谈到,他当时在会上听到中央领导人专门解释“批邓”的事情,非常感动,以至于当场流泪。后来,万里还对王郁昭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让他负起责任,奋力开拓安徽的工作。

为什么原定班子出现颠覆性改变?。不少人在议论,提出推翻原方案的是万里和胡耀邦,并经邓小平的批准。这些仅仅是猜测。但不管内情怎样,这种结果本身外部冲击是很大的。其复杂深刻的影响既在当下,更在后来。对于王郁昭来说,文革中的“批邓”问题中央有了明确说法,心里无比欣慰。他觉得这个问题终于过去了。但是,后来正是这个问题的发酵和演绎,成为王郁昭从政生涯的“梦魇”。

三,提携者

王郁昭晚年谈到自己的从政道路,他认为有两个人对他影响最大,一个是杨效椿,一个是万里。“文革”中间,是杨效椿偶然想起他,并把他派到县里,决定了他从大学教师到地方官员的转折。王郁昭晚年曾专门写文章纪念杨晓椿。应该说,杨的影响很关键,但也很简单。谈到万里对于他的影响,则深远复杂。万里影响了他从政生涯的路线轨迹,影响了他改革中的作为,也影响了他的思想。他与万里的交往过程,也许能展示变革时代中国政治的某些特质。

1977年6月,万里调任安徽省委第一书记的时候,王郁昭是滁县地委副书记、革委会主任。此前,王郁昭与万里素不相识。1978年2月,也就是万里到安徽之后大约半年,王郁昭被任命滁县地委书记。显然,这可以理解为万里对王郁昭的提拔重用。此番任命之前,王郁昭作为地委书记,从来没有单独与万里谈过话,见面也只在省委召开的大会上。王郁昭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万里,是1977年6月,在省会合肥,这是万里上任省委第一书记的见面会,所有的地区和省直厅局负责人都参加会议。

第二次见到万里,是同年8月,也是在大会上,万里出席省委省政府庆祝“八一”建军节大会,同时也是为文革中的“支左”部队送行。会后,一位省委副书记找王郁昭,说滁县地委落实农村政策的几个文件,万里看过了,认为很好,让王郁昭回头将这几份文件集中编印成册,送到省委。后来,万里批示:“这些政策措施很好,是良好的开端。转发其他地区参考。”这时,王郁昭虽然没有机会与万里单独见面,但知道万里对于滁县的工作是肯定的。

作为地委书记,王郁昭第一次与万里单独见面交谈,是一个偶然机会。1978年4月,滁县地委一名副书记奉调北京工作,王郁昭到省会合肥为这位副书记送行。晚上,接到省委办公厅通知,让他去万里住处。直到现在,王郁昭也不知道万里何以得知他当时在省会,因为他去合肥没有报告省委办公厅。晚饭后,王郁昭去了稻香楼宾馆。万里在担任省委第一书记期间,一直住在稻香楼宾馆。那天晚上,他们谈了有三个小时。谈话主要内容是如何搞好农业生产,王郁昭汇报了滁县地区落实生产队自主权、加强生产责任制的政策措施,在地区内部称为“三个秘密武器”。万里让王郁昭把这些做法写成材料给他。

后来,万里到滁县视察。当时,皖东大旱,持续数月。秋天,滁县一些地方对农户搞“借地种麦”,其实就是家庭承包的最初形式。“大包干”可以说由此而来。1979年3月,主管农业的中央领导人曾给万里打电话,批评安徽的家庭承包,当时万里就在滁县考察。北京来电话的时间,是一个晚上,王郁昭正在陪万里看京剧。万里接完电话后告诉了王郁昭并交待了应对原则。

1980年早春,万里调离安徽之前,又来到滁县,王郁昭陪他看了两个县,一起来到了小岗村。此前的秋天,在王郁昭的强烈要求下,在万里的积极支持下,安徽省委正式批准“大包干”。在小岗村,万里走访了一些农户,看到大包干带来的惊人变化,说了很多支持和鼓励的话。在送行的路上,万里谈到他即将到北京,也谈到邓小平对他信任有加。万里走时,新任省委第一书记曾在会上表示,继续执行和推进万里推动的改革政策,并用了一句农村俗语来表明心迹——“前边的乌龟爬条路,后边的乌龟跟着爬”。

但是,令王郁昭和其他很多人始料不及的是,万里走后仅仅个把月的时间,新省委第一书记态度陡变,转为反对家庭承包。很快,一些地县纷纷纠正原来的“错误”,回到“集体经济”。这个时候,王郁昭不断受到直接或者间接的指责批评,滁县地区很孤立。这段日子王郁昭很难过、很苦闷,甚至想到过撤职。我曾经问:“万里一走,省委态度大变,这个情况万里是否知道?”王郁昭说:“当然知道。我曾经打过电话,向他的秘书谈过,但是没有机会与他本人讲话,更没有机会见过面。万里曾派专人来安徽调查过,派来的人写了调查报告,肯定了家庭承包。万里建议以安徽省委农工部的名义发表这篇调查报告,但是被省委第一书记拒绝了。”

王郁昭又说:“北京和安徽的变化是相通的。那段时间,万里的日子也很不好过。”说到为什么新任省委书记对家庭承包态度骤变,王郁昭分析,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央正在发生意见分歧。新书记后来在一次内部会上说,他曾经征求过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意见,得到的回答是:家庭承包不是大方向。当时,国家农委主办的《农村工作通讯》,在第三期上发表了农委副主任杜润生的署名文章,也不赞成包产到户。文章说:“关于包产到户的问题,当前有争论。有的赞成,有的反对。我们的意见是,坚持中央《决定》,除某些副业生产的特殊需要和边远山区交通不便的单家独户外,不要包产到户。包产到户不应作为方向去提倡。”文章进一步指出:“如果扩大包产到户,就是背道而驰,搞不好还可能破坏公共财产。人心一散,各奔前程,集体经济没有了,基本建设也不搞了,科学种田也搞不起来了,农村的社会主义阵地就破坏了”。

现在,虽然对这篇文章的发表过程有不同解释,但在当时,就文章本身而言,作者是农业部门领导人,发表在权威性政策刊物上,其不赞成包产到户的立场对地方影响巨大。事情的转机是邓小平那次著名谈话之后。此前上层纷争的细节,王郁昭表示:万里当然应该是清楚的,不过万里并没有对他具体说过。1980年秋,以中发75号文件为标志,大包干在中央层面获得政策认可。此后,一直到1983年春天王郁昭担任安徽省长之前,王郁昭与万里没有见过面。

1982年4月,王郁昭成为安徽省委常委。事先,本人毫无所知,是在看到中央任命文件后才知道。谈到这次提拔,王郁昭并不认为这是省委第一书记对于他的肯定和赏识。因为到1982年初,改革大局已经确立,大包干已经得到全面肯定。在这样情况下,省委调整领导班子,有三名地委书记进入常委,王郁昭名列其中实属必然,甚至是不得不为。在这个过程中,万里是否直接为他说过话,王郁昭本人不知道。进省委常委后,王郁昭继续担任地委书记,依然在滁县工作。将近半年之后,他到省里上班。但是省委没有给他分工,没有具体职责。一段时间内,他主要是做一些改革宣传方面的事情,直到次年春天担任省长。

王郁昭调来九号院后,没有在万里直接领导下工作。1987秋天十三大之后,万里基本上离开国务院,不再分管农村工作,于次年春天担任全国人大委员长。此后,王郁昭与万里的工作联系,主要是编辑农村工作重要文献选编和编辑万里文献。1991年下半年,王郁昭参与主持“新时期农村工作重要文献选编”的编辑工作。最初,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部提出了初步入选篇目。这些入选篇目有近百篇,包括万里的文章讲话九篇,田纪云的文章讲话六篇。但是,有关部门提出的入选篇目,万里、田纪云均无文章入选。王郁昭提出了不同意见:8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万里都是党中央国务院分工领导农村工作的领导人,农村改革是在万里主持下具体推进的。选编农村改革的重要文献,不收录万里的文章讲话显然不能反映历史。

1988年初,万里任全国人大委员长以后,分工领导农村工作的是政治局委员、副总理田纪云。到文献选编时,田纪云依然在主管农村工作。在文献选编中,不收录田纪云的文章讲话也显然不合适。王郁昭表示:如果有关部门固执己见,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将退出文献选编工作。后来,经过进一步磋商,万里和田纪云各有三篇文章讲话入选,这本文献选编正式出版发行。1993年夏天,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决定编辑出版《万里文选》。经时任政治局常委李瑞环协调安排,“文选”组织了单独的编辑班子,全国人大常委会秘书长曹志担任编辑组长,王郁昭担任编辑组副组长。

王郁昭调来北京以后,与万里的交往显然增加。春节,王郁昭会去探望万里;平时,有些情况下也会去万里家。与万里办公室的联系,一般都是他自己与万里的秘书通话,我担任王郁昭秘书的后期,与万里秘书逐渐熟悉,有时我与万里办公室联系。他去万里家里,有时候是为了一些具体事情。前几年,安徽在小岗村建立大包干纪念馆,想请万里为纪念馆题写馆名。先是省里有关领导直接与万里办公室联系,万里没有答应;随后,省里又通过中央有关部门联系,万里还是没有答应。无奈之下,省领导找到王郁昭。王郁昭去了万里家里,对万里说:“这个题词你要写,你不写谁写?只能由你来写,别人写都不合适。”万里听了王郁昭的话,说:“好吧。”让秘书拿了一张白纸,再找了一块硬纸板垫在腿上,坐在沙发上,写了“大包干纪念馆”几个字。更多时候,王郁昭去万里处,没有什么具体事,就是探望,聊一聊。记得有一次,王郁昭探望万里回来的路上,我问谈什么了,他说:“也没有谈什么,就是闲聊,谈到反腐败。万里说,现在的问题是反腐败部门本身也腐败”。

2011年初冬,王郁昭又回到安徽,重访当年工作过的全椒、滁县(现为滁州市)等地,虽步履蹒跚,但兴致勃勃,见了诸多旧友,谈及许多往事。回到合肥,我们住进稻香楼宾馆。饭后,从三十几年前第一次在稻香楼与万里夜谈,谈到最近一次探望万里。最近的探望是数月前,在人民大会堂的118厅。人民大会堂的这个厅很有名,文革中间毛泽东曾经住在这个厅。万里担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时经常在这个厅打桥牌,有时也在这里请人吃饭。这天,他约王郁昭到这里见面。说到这次探访,王郁昭感慨:“我们都老了,我今年已经八十五岁,万里比我大十岁,今年九十五岁了,行动不便,特别是耳朵不好使。我的听力很差,他的听力更差,两个人谈话很困难,我们说得很简单,坐了一会儿”。英雄迟暮,风华不再,在外人听来,难免沧然之感。

谈到与万里的关系,王郁昭常说:“外边说得有些夸张,我们的交往很简单”。在他看来,主要是大包干最艰苦的一段时间,经历了彼此支持,建立了相互信任。从政理念相通,改革同声相求。至于其他,则难以解说。古往今来,官场上朋党系统的生成演化,可谓玄妙莫测。通常首先是政见一致。但是,晚近以来那些年的高层纷争,恰恰是政见一致的重要领导人之间多有不睦,政见相同者和政见相异者之间出现交叉组合,才导致令人痛心疾首的政治悲剧。

所以,政争无法成为政治变局的唯一解释变量。政争之外是权争,而权争过程本身殊难扑捉与描述,外部观察者往往望风扑影,无法透彻和实证。还有分析将同乡引以为重要因素,如说万里与王郁昭即为山东同乡。但是,从九号院的故事看进去,重大政策取向的纷争,清查处理过程中领导班子内的矛盾,恰恰在高层同乡之间至为激烈。看来,政坛力量的演变轨迹及其机制,虽说不无规律可言,却又并无可以套用的研究分析框架,硬要总结通则,委实难乎其难。

四,在省长任上

从1983年3月到1987年7月,王郁昭担任安徽省长。

在省长任上,王郁昭先后与两位省委书记搭档。同时上任的省委书记黄璜,是新进的省委常委,也是班子中最年轻的成员。担任省委书记时四十六岁,比王郁昭年轻十岁。他原来是县委书记,提拔为地委副书记后即进中央党校学习,半年后学习尚未结束时即被任命为省委书记。在原来的班子方案中,他是排名最后的省委常委。这种不拘一格的官员任用,是八十年代的重要特点。那时,官员提拔的台阶尚未形成,越级提拔很常见。现在,这种提拔的台阶次序是很清晰的,比如不担任同级副职则一般不能担任正职;位置之间的移动轨迹也是基本清晰的,比如虽然是同级,一般先担任副省长才能担任副书记,或者先担任非省委常委的副省长再担任常委副省长。

黄璜担任省委书记三年,因为受到省委秘书长案件的影响,被调任江西省副省长。随后,调来了新的省委书记李贵鲜。李书记原来是辽宁省委书记,也是一个年轻的省委领导。在谈到与两位省委书记的配合时,王郁昭说,不论是黄璜书记,还是李贵鲜书记,他们相处得都很好,个人间彼此尊重,工作上积极配合。

尽管王郁昭认为与省委书记合作很好,但是,在安徽省内省外,关于他和省委书记的关系,还是有不少议论。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王郁昭调任北京之前,我就听到过一些议论,说他在省里很强势。有一次,我随一位副部长到安徽调研,晚上一位农口负责人请吃饭,席间谈到了省长王郁昭。他说,在安徽,省委书记的批示往往被有关厅局长压住不办,要等省长王郁昭的批示来了以后再定怎么处理。现在,王郁昭聊天时,时常谈到二十几年前当省长时的陈年旧事,我曾问他是否知道这样的情况。他说:“不知道。即便有,也不说明我和书记关系不好。但是,这种情况在别的地方都可能发生,因为一个厅局长在接到省长或书记的批示时如何处理,要考虑很多因素。”王郁昭从来不认为自己与省委书记关系不好,不因为自己资历深、情况熟,就对省委书记不尊重。他说,那时安徽的经济发展水平在全国排位靠后,他的压力很大,工作特别努力。

关于王郁昭在省长任内的表现,社会评说自然不会一致。但总体上,他被认为是一个敢负责、有魄力的省长。特别是,在他离开安徽二十几年以后,省里上下议论到这些年的领导,不论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的人,都认为他是一个“能做事的人”。常言说,做事和做官并不是一回事,善做官者未必能做事,能做事者未必善做官。在现代政治环境中,情况似乎更加复杂。党委和政府的混合领导是现在体制的重要特点,但是,不论从建政之初说起,还是从改革以来说起,党委和政府之间的领导功能界定,虽然原则上可以说明,实际上混沌不清。就运行机制来说,党委和政府的分工其实并不清晰,党政两个主要领导之间远未形成制度化职权配置格局。在这种情况下,领导人如何做事和如何为官,其中是非成败,不论本人或外人都殊难分说。

1987年5月,中纪委派出工作组到安徽。调查组到合肥后,先与王郁昭见面并说明来意,王郁昭表示积极配合,照常工作。文革中“批邓”问题说来话长。1976年初,邓小平在短暂复出后再次被打倒,全国掀起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王郁昭作为地区革委会主任,在省里一次会议上做了“批邓”发言。早在1978年,王郁昭就被告过,告状者曾是地委班子成员,说王郁昭“批邓”很积极,并且与“四人帮”中的张春桥有密切关系。

当时,省委第一书记是万里,他看了信后曾派人查过,说没有问题。这个人就又告万里,把大字报贴到了省委大院。在这种情况下,万里决定专门成立了一个调查组,由省纪检委副书记做组长,省委副秘书长、公安厅副厅长做副组长。调查组调查两个月后,省委常委会听工作组汇报,王郁昭也被通知参加这次会。万里在会上说:“调查证明,这是诬告,诬告必须反坐,要承担责任”,会议决定把这个人抓起来。抓起来以后,在滁县开了群众公开审判大会。王郁昭当省长后,告状在继续,其中既有原来的告状者,也增加了新的告状者,但大致上都属于过去地委的班子成员。这正是中纪委派出工作组调查王郁昭的由头。

但是,为什么这样旧事重提的举报能够再起波澜,而且构成巨大杀伤,似乎很难理解。小举报终成大气候,是需要条件的,问题的背后想象空间很大。一般来说,此类事情的背后是多种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过往的官场积怨、当下的权力纷争、上层背景的嬗变等等因素共同作用,终于使过去的小事演绎为现在的大事。

王郁昭回忆说:“为了查我的‘反邓’问题,中纪委工作组约谈了很多人,去了几个地方,还查了当初的档案。我当时在省里的‘批邓’发言材料,大部分内容是从南京军区的一个批判材料上抄来的。后来,我就出访欧洲了,一回到北京,就被通知调离安徽。决定调离我的时候,调查还在进行,调查并没有发现问题。我走了以后,工作组就撤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在一次外出调研的旅途中,王郁昭遇到一位当年的调查组成员。他对王郁昭说:“当时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调查组正在查,还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就突然把你调走了。这样做事很是莫名其妙,搞得我们很不好下台。”

王郁昭对于这次调查和调动的不满是显然的,但是甚少表达。我还在给他当秘书的时候,有一次上班路上,我们在车里,不知道怎么聊到这次中纪委调查。他感叹到:“想想彭德怀,也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了。功劳再大,也大不过彭德怀;案件再冤,也不能冤过彭德怀。我这点委屈,实在不算什么。党内斗争就是这样。”关于这次调查的结论,中纪委在两年多以后才正式告知他本人。



[1]此文刊于《中国发展观察》2012 年第11 期、12 期、2013 年第1 期。

[2]《鲁迅全集》第十三卷第30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3]《为农业大包干报户口的人》,P286。

[4]见王郁昭著《往事回眸与思考》第八章,中国文史出版社,2012年9月出版。

[5]李侃如著《治理中国》,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1月版,第3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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