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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凌 陆宝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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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5 03:06: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陆  宝  康

          ——刘 凌



陆宝康是值得一写的!

原本,他是我的长篇小说《最后的绿岛》里的一个人物。着墨不多,寥寥几笔,便勾画完了,取名叫冯宝康。但由于他是一个真实的人物,且结果比小说中所描写还要悲惨数倍。(当然,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基于这样一个事实,为了还原一页历史,更想为陆宝康立碑竖传,所以,才提起笔来,又写了如下的文字,成就了此篇文章。

当然,还得从小说中的陆宝康谈起。否则,就连贯不起来,让别人读不通、看不懂,觉得莫名其妙了。为了不莫名其妙……

那时候,我是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二团一营四连的一个北京知青。在我们连里,还有一个叫陆宝康的上海知青。他比我们大,也比我们来云南早,更比我们成熟。因此,这里的人们就叫他们老上海。记得当时陆宝康和一个因站错了队,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老四川住在一起。他们是俩人一间寝室,劳动之余,各人干各人的,相安无事,反倒比我们多了些自由。

据我所知,陆宝康是个半疯儿。除了干活儿还算正常外,其他一切,全都疯疯颠颠,不着四六。他把自己定位为一个疯子,领导也就不拿正常人的标准来要求他。如此一来,他比我们更多了一些自由。就算偶然说出些什么犯禁的话来,也没人与他计较。但是,陆宝康性格极为内向。在我印象里,这些年来,好像从没听他说过什么。就连家长里短的话,他都不说,更没有知心的朋友了。

与众不同的地方还有一样,那就是他非常爱读书,酷爱读书,而且只读马克思、恩格斯著作,读原著,可见他的外语水平,也是与众不同了。据说,他精读完了这两位伟人的全部著作。仅此一点,就够各色的,也够奢侈的了。他为什么特别下苦功专读那些难懂艰涩的政治书籍呢?我们谁都猜不透,他也不需要我们猜透。似乎他的各色、他的半疯儿,都与读这些书有关。倘若他不读这些书了,也许,情况就会好些。我也喜欢读书,抓住什么读什么,基本上是些世界名著:屠格涅夫、托尔斯泰、果戈里、儒勒·凡尔纳……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我问他:“难道,你就不能读点别的书吗?”

“不能!”他回答得异常干脆,还绝对没有解释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只有马恩的原著,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你还能读原著?”我又一次表示惊讶极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他的外语水平不错,可直到今天了,才叫我领教了个透。能用中文把这些书看完,就已经很不简单了。何况用外文看完呢?

“原著是德文。我只能读英文版的专著。”陆宝康倒是实话实说,似乎还有些惭愧。仿佛不会德文,是他的过错似的。

能读英文版的专著,也不简单呀!

从这以后,我再也不拿他当半疯儿看了。古今中外,普天之下,有这样的半疯儿吗?其实,这是一个学识十分渊博的人。全兵团上万口子人,上至兵团首长,下至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知青,有谁能像陆宝康这样,耐下心来读书的呢?还非读英文版的不可!这除了说明他有水平外,还说明他有眼光,说明中文版的书,尤其是解放后翻译过来的作品,难免会有实用主义、断章取义的地方。而英文版的呢?就比较客观些。

一天,记得那是在雨季里的一天,下着毛毛细雨,我们从山上收工回来。突然,看到大会议室的白粉墙上,贴了一张大字报,是用碳素笔写的,而且是用英文写的,显得很不起眼,却很另类。我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知道又有事了。不知为啥,这个念头,立刻便反应到陆宝康这儿来了,因为全连只有他一个人,英语水平最高。能用英语写东西的,非陆宝康莫属。落款倒是用中文写的,清清楚楚的三个字:“陆宝康!”这一切,就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新鲜,也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令人惊讶。虽然,我们暂时还不知晓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但既然是陆宝康写的,内容就肯定与众不同,肯定非同凡响。

教导员李忠效闻讯后,立刻赶来现场,还带了个英语老师做翻译。刚开始,那老师连翻都不敢翻,吱吱呜呜,不知所云。直到教导员再三保证他政治上的安全时,他这才翻译出来。果然反动,果然恶毒,果然有水平、有理论、还有针对性,是直接针对文化大革命、针对无产阶级专政的!

我们谁都想知道,这反动内容到底是什么!李忠效一点也不迟钝,立即打消了所有人的好奇。他说:“这些反动的话嘛,你们就没必要知道了。任何人不许打听,更不许传。谁传了,谁就是第二个陆宝康。现在,公安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顺藤摸瓜,深挖一切有关人员,一定要在咱们一营,挖出一个反革命集团来不可!陆宝康本人,已经被扭送公安局,就等着判了。你们一定要知道多少,揭发多少。谁不揭发,谁就是包庇反革命,必然和他一个下场!”他念念有词地说着,惟恐我们再存什么侥幸心理、同情心理。说完这些话后,教导员走了。临走时,还带走了那份大字报,作为陆宝康的罪证。

所有的人,包括指导员、连长在内,统统都傻了,蒙了,怔了,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问题了。陆宝康的神来之笔,使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了木头人!

陆宝康案件速战速决。

不到一个月,判决书就下来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据说,他的态度还算基本老实,不为自己申辩一句,对那些反动思想,供认不讳。还听说,这些话,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全是从马恩著作里摘录出来的。不晓得怎么地一来,被他一编,竟编成了一篇反动透顶的大字报。向他追究余党时,他说:我没余党。我把自己定位于一个疯子,就是不要余党。我和任何人都没来往。问他为什么装疯时,他说:为了在思想上和精神上,可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我是个疯子。问他为什么又不装疯了呢?他说:为了做一个真正的为理想而捐躯的战士。问他为什么用英文写大字报时,他说:用英文写,一般人都看不懂。而真正能看懂的,也不会去揭发,大字报也许就能多保留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东窗事发了。早知如此,是应该用中文写的。追究他的思想根源时,他说:我,工人阶级出身,我家世代产业工人。我爸、我祖父、我太祖父,全是远洋轮船上的水手。1927年,我爷爷参加过上海工人起义。至今,我爸仍在国际海轮上当水手。除了毛选、马恩著作和鲁迅全集外,我什么书也不看。我是在精读了这些作品后,才形成自己观点的。我坚持自己的观点!当判决书通知他本人时,他只有一句话:“不自由,毋宁死!”

他的批斗会,是在景洪县城广场上进行的。

那一天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光我们四连就去了好几个。有知青代表、老工人代表、各连的现役军人,还有阶级敌人。气氛相当热烈,也相当紧张。

陆宝康被押上来的时候,穿着一身黑色的囚服,剃着光头,戴着手铐和脚镣,没有陪绑的。所以,他显得异常孤单。像是一棵挺脱的白杨树,被种在了台上。

他一上来,就是高呼口号,此起彼伏,气势汹汹。然后,是革命群众的发言,口诛笔伐,慷慨激昂。最后,是公安局宣判。当念到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时,全场响起了潮水般的口号声,声音经久不息,犹如潮起潮落。批斗会很快就结束了。陆宝康被押向了哪里,关在了何方,我们谁也无法知道。

这件事情,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至此,我们才真正看清了陆宝康的庐山真面目。原来,他不是什么半疯儿,而是一个为真理而呐喊的战士啊!至此,我也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读那些书?为什么要精读那些书?为什么要通读那些书了。马克思本人,之所以被全世界公认为杰出的思想家,在于他全面而成熟的理论,而不是阉割过的或不成熟的理论。中国既然以马列主义为立国之本,就不能搞实用主义,更不能做有其名而无其实,或者是从根本上就违背马克思主义的假马克思主义。早在四十年前,一个普通的知青——陆宝康,就已经认识到这些问题,并身体力行地为解决这些问题而行动了。作为旁观者,我们这些知青们,除了惊愕、佩服、赞叹、感动之外,便只能为他扼腕而叹息。一个人想逆潮流而动,该是何等之艰难!

再以后,我便调出了一营,去了茶场。之后,又转插,回到了河北省老家。1975年年底,办回北京。结婚、生子、上班、念书,这是一个人的常态,也是我居家过日子,可以一言以蔽之的全过程。到了这一步,有这一步的困难、问题,也有这一步的希望和改变。过去,早已离我远去;几年的兵团生活,也早已离我远去;陆宝康更是离我而远去。在我的记忆里,似乎从来也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过。即使有,也带上了虚幻的色彩。

直到2006年,我才看到了一本书,叫《勐龙记忆》,是我们一师二团的知青们写的,关于那个时期的回忆。其中,只有一篇文章提到了陆宝康,他死了,被枪毙了,却一直没有得到平反。直到他妹妹克服重重困难,万里迢迢,从上海来到西双版纳,追究此事时,兵团才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改正。犹抱琵琶半遮面。给一个为捍卫真理而牺牲的战士平反,就这么难吗?是的,就这么难!而写这篇回忆文章的,不是我们,也不是上海知青,更不是他当年的战友们,而是看押过他的一个湖南青年。此事想起来,简直叫人莫名其妙、匪夷所思。能记住他到今天的,难道只有一个狱中的走卒吗?

真正了解他以后的情况,是在跟潘根发见面之后。

小潘,也是个老上海,而且跟陆宝康住在同一所监狱里,他们之间互称为“同改”。从小潘进去的那天起,发现陆宝康就被单独囚禁。关在一个坐着不能抬头,不能伸腿,只能蜷缩着的囚室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时时刻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能以一种姿态,待在一个地方。他是如何吃喝拉撒睡的,无人知晓,更无法体会。仅仅是想想,就会令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直到有一天,他终于被押了出来。当他出来时,不能站,不会走,头发、胡子几尺长,已经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了。小潘冲了过去,想跟他说最后几句话,送他最后一程,却被枪口,顶在了太阳穴上……

陆宝康冲他笑了笑,表示他的神志还很清醒,至少,还能认得小潘。然后,就是看天。他眯缝着眼睛,凝望着那一览无余的蓝天时,那天蓝得真是让人留恋啊!之后,他就被押上汽车,汽车开走了,迎接他的是“砰砰”的两声巨响。他死了,死在中国最黑暗的时刻。陆宝康确实是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的。从判决书下来后的两年里,他恐怕一直都被单独囚禁,一直都囚禁在那个小得不能抬头,不能伸腿的框架里。而两年之后,果然,就被枪决了。一枪打在太阳穴上,一枪打在胸口上,而且是被秘密枪杀的!外面的人,关心他的人,穷尽你所有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出,陆宝康当年悲惨的处境来。面对这样的苦难,没有谁可以安慰他;面对这样的绝望,没有谁可以给他带来希望;面对这种绝对的孤独,没有谁可以跟他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无关要紧的话呢?都到今天了,文革结束,拨乱反正已经三十多年了,那不死的亡灵,依然无法得到安宁。

当人们谈到遇洛克、张志新、彭德怀、林昭等人的时候,对于他们的死,我说过这是结局吗?当然不是!他们的英名还在!中国有多大,他们的英名就能传播得有多远;人类的思想有多宽阔,他们的英名就能传播得有多宽阔。他们活在我们心中,活在我们孩子不断增长的知识中,活在人民的爱戴里。而陆宝康呢?他是被秘密枪杀的。知道他的人极少,知道他为什么而死的人,则更加寥寥了。但是,他的死仍像是太阳的初升一样,虽然他只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却已经向最远的行星投去了光和热,使它们也能反射出光芒。

告诉我们他最后情况的是小潘;跟他说最后几句话,并送他一程的,也是小潘。小潘说:那一刻,我有幸看见他,并与他相处,对我来说,真真是一种神奇的经历。因此,我老有一种感觉,就像看见耶酥从巴勒斯坦的广场上走过一样。说到这里时,小潘光泽敛尽,早已日落西山。他还说,从此,他的气候四季里只剩下一季,那就是恒常的冬。但凡遭遇过那种场面的人,不但永远不会忘记,并且永远都会缩手缩脚。这个缩,不止是四肢,还有心灵。

显然,我能写的,也就这些了——一个关于陆宝康的真人真事;显然,这篇文章并不能使人们对他有一种完整的了解;更显然,我没有完成任务。但是,人们可以确信,那个叫陆宝康的人,已经自我完成了。他的肉体,在某种形式下早已消失;而他的精神,却在另一种形式中依然可见。还可以这样说,那些生时为捍卫真理而受尽苦难的人,死后,就不可能不是英灵!

                                                       2011年3月22日

http://blog.sina.com.cn/s/blog_a752e7b60102xp5d.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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