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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艮山:难忘北大荒七虎山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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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2 22:00: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文摘自:《中外书摘》2012年第6期,作者:倪艮山,原题:《难忘北大荒七虎山一夜》


我被流放到北大荒的第二年夏天,所在的八五〇农场分场——云山畜牧场,开始按人口分配口粮。原来稀粥烂饭还能凑合着吃饱,现在突然限量,还得干重活,令人倍感饥饿。队指导员欺哄我们说:“进入雨季,道路不好,粮食运不进来,这是暂时情况。”


终于盼过了雨季,口粮却越来越紧张,最后压缩到每人每天七两毛粮,折合成品粮尚不足五两。对此,队里再也无可解释,到1960年秋,我们挨饿已一年多了。苦活累活从不间断:整地、播种、锄草、间苗、秋收、脱谷。夏季要冒酷暑打草、积肥、割条子、脱坯。冬天顶着零下40度严寒,刨冻土修水渠、进完达山伐木、放树烧炭。饥饿、劳累使我们的身体日趋衰垮,浮肿病如瘟疫扩散开来。身体基础好的,尚可勉强支撑;身体基础差的,走路都打晃了。大家意识到,生命的火焰快要熄灭了,有人在路上瞥见牲口啃过的萝卜头,会迅即捡起来送到嘴里。一天,伙房拉来一车当饲料的小干玉米棒,每个长约二三寸,用大锅煮熟了,让大家放量吃。我狼吞虎咽饱餐一顿,不久便腹痛难忍,吃的玉米棒全吐了出来;另一次,队里熬了一大锅“小米南瓜粥”(其实并没有多少米粒和南瓜),让大家放量喝,我喝了几大碗,胃肠胀满,如同腆着大水袋,难以活动,只好就势躺在山坡上,静待米汤向下移动。


那时,我们都愿意被安排给伙房挑水,炊事员能赏点饭锅巴或做豆腐的豆巴。个人外援基本断绝,有位伙伴家里邮来一盒糕点,到邮局领取时,只得到六块小木板和一个包裹皮。邮局人员说,盒内东西中途被“老鼠”吃掉了。


忍饥挨饿的艰苦生活、沉重劳动、农场头目的冷漠歧视和威胁训斥,使我们这批流放知识分子的身体日趋衰弱,精神濒于崩溃。一机部子弟学校校长佟蔼成上吊自杀,轻工部曹作仁投井身亡,等等。农场头目对我们毫无恻隐之心,逼压日甚:时常传闻有人在饥饿劳累中被折磨致死的信息,如侨委的张建淼、交通部的屠双、总参的杨泰泉,等等。为解决肚子问题,我们绞尽脑汁:挖野菜,采食野生植物,偷摘生吃小麦、玉米、大豆。靠这些“机遇”,只能使濒临死亡的人们苟延残喘,并不能挽救垂危的厄运。


1960年10月13日,一个不祥的日子。我们奉命到小云山四队的七虎山,冒雨抢收黄豆。路远,我们凌晨3点起床,每人吃两个鸡蛋大的黑馍,另发两个黑馍作为午餐。匆匆饭罢,我们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出发了。


北大荒的10月,秋寒已浓。那年雨水多,有些秋涝,路上多是烂泥塘,踩下去烂泥深及小腿,鞋子往往会陷进烂泥中,很难拽出来。大家走得筋疲力尽,才陆续到达豆田。天还没亮,我们坐在地头待命,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


开镰了,阴沉沉的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衣服湿透了,手指麻木,透彻心骨。田垅漫长,一眼望不到头。我们的心,在一步步地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队部传来命令,可以吃午饭了,饭后就地休息片刻,然后继续干活。


每人两个黑馍,几口便吃下去了。处处泥泞、积水和淋湿的荒草,大家只能站着休息,小雨时疏时密地下个不停。天色渐渐暗下来,阴沉的天空依然飘洒着零星的雨丝,田垅已可望到尽头,队部下令收工。大家聚拢集合,准备撤出豆田。田边横亘着一片水塘,约有二三十米宽,我们只好下塘涉水。水深没膝,有的地方可与腰齐。几位体力不支的,由同伴搀扶着,拼力地向路边挣扎。


大部分人上了路,有少数人还在趟水。暮色苍茫,教导员和队部几个人提盏马灯为前导,我们踏上归程。后边的人越落越远,首尾逐渐不能相顾。


后边的人焦急了,有人在凄凉地呼喊:“前边等等我们吧!”“发扬革命人道主义,别把我们丢掉了!”“救救我们吧……”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古籍出版社侯德麟的嗓音,显得格外凄凉。教导员等人停下来,举着马灯,大声训斥:“你们快点跟上来,不要磨蹭!”说完,又继续向前赶路、前后呼应几次,最后,一切声音都在沉沉夜色中消失了。一种莫名的恐怖感,袭上我的心头。


我意识到,这里环境陌生,夜色漆黑,如果在荒野中掉队,会迷路,遇险,甚至有生命危险,


这时,我忽然看见路边有个黑影坐着不动。走近一看,是国家经委的马镜亮,他是和我一同来到北大荒的。我问他:“老马,怎么了?能走吗?要我扶你吗?”“没事,我休息一会儿,你先走吧!”老马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转业军人,整风运动中,对单位人浮于事、效率不高提了句“鸡多不下蛋”的意见,被打成了“右派”。我没想到,他的生命之火已耗到尽头,他再也没能走回队部。


据后来了解,落在后面的那些人中,有两位在水塘附近便倒下了,有几个人已经说不出话,靠伙伴架着,勉强支撑着往回走。在路边树林里,伙伴们找来杂草和树枝,点起篝火,让重病号靠树坐下。跳动的火光中,病人湿透的衣服升起缕缕热气,瘦削苍白的面孔让人揪心。这时,先回到队部的伙伴送来热汤和馍,但病人已经张不开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嘴边梦寐以求的食物……病人被抬回队部时,尚有微弱鼻息,四队卫生员前来抢救,只看了看,便冷漠地说:“没救了!”话音刚落,人已扬长而去。用电话向分场场部呼救,得到的回答是:“明天再说!”


这一夜,包括在水塘附近倒下的商业部教员孔宪中、轻工业部设计局的杨隽,共有七人撒手尘寰。除了国家经委的马镜亮,还有一机部归国华侨、业余作家刘湖琛,以及解放军测绘学院讲师唐奕华、人民银行总行干部陈伯龙和教员徐征明。刘湖琛来到北大荒后,每晚坚持写日记,积累了许多素材,未及整理成书,人已撒手尘寰。他的爱人也已被逐出北京,下放在吉林白城子。可怜山下田边骨,犹是贤妻梦里人!文章未竟身先死,常使亲朋泪满襟!


三年来,农场陆续发生公亡、病殁、自杀、失踪事件,人们已司空见惯。但一夜间突然死亡七个人,尚属首次。虽然农场极力淡化和低调处理,但在我们心中,仍然激起强烈震撼,我们的生命已贱如草芥蝼蚁。那七位本不应早逝但却遽然死去的人,不正昭示着我们这些一息尚存者明天的命运吗?面对北大荒即将来临的第三个严酷的冬天,真令人不寒而栗……


http://news.ifeng.com/history/zh ... 23/21500644_0.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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