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情形可能要复杂得多。晓宏来到耶鲁求学时,他对宗教社会学,尤其是基督教研究很感兴趣。在整个学术生涯中,他都在同时推进着若干不同的研究计划,其中有些与宗教有关,有些涉及文化与政治,还有一些则关注东南亚的发展议题。至于CR的长期历史意义,晓宏对它的理解也是在不断反复思考和推进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起初,他写下的是许多相对独立的文章,并不一定清楚这些文章究竟如何嵌入一个更为宏大的历史图景之中。直至生命的最后几年,这一宏大的历史图景才逐渐在他心中变得清晰起来。此后,他试图在一篇篇幅很长、理论密度极高的文章中将这一图景勾勒出来。借用并改写卡尔·波兰尼的说法,他把这篇文章题为《大分离》(“The Great Separation”,即本书第三章)。在临终的病床上,他把这篇文章称作“我的毕生之作”,并迫切希望能够看到它正式出版。当有人问他,是否还希望把其他作品收入这本文集时,他很快便选定了此前已经发表的两篇文章,也就是本书现在的第一章和第二章。
对于能在密歇根大学社会学系与李侃如-罗睿驰中国研究中心(Lieberthal-Rogel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工作,晓宏一如既往地充满热情,但内心也充满矛盾。他在一个动荡的夏天离开香港——他当时也身处浪潮之中。他被弥漫整座城市的那股活力所鼓舞,并以自己特有的剖析眼光进行着审慎的分析。晓宏的立场并非简单的“理智的悲观与内心的乐观”,与很多学者相反,他的思考往往没有浓重的宿命论色彩。然而,正如孔诰烽在序言中精准指出的,虽然晓宏本人颇具浪漫情怀,他并未以玫瑰色的眼光看待中国及其区域影响的长时段历史。但无论如何,在这样一个重大的历史节点离开香港,他的内心始终充满挣扎。
不过,晓宏懂得如何把自己的挫败感引向更具建设性的方向。他持续参与了美国国内以及横跨太平洋两岸的各种对话,在共同创办“时间社”(THiS: Theory, History, and Society)这一学术共同体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该共同体组织线上活动,并运营着一个广受关注的公众号,专门从政治、文化和社会学等角度分析中国以及跨太平洋关系。在密歇根大学,晓宏也联结并支持了许多面临与他相似困境的学生:包括那些第一次在美国的视角中意识到自己被种族化的东亚学生、在精英学术环境中努力证明自己的工薪阶层出身学生和家中第一代大学生,以及那些在特朗普时期的美国摸索和应对陌生而动荡环境的国际学生们。
这些年的晓宏学术产出极为活跃。他大量写作,不断发展和修正自己的观点,并在学术工作坊中讨论自己的研究、作学术报告。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任何认真读过他作品的人,都清楚地知道,他的研究正在取得极具分量的进展。然而,这份进展并未体现在他的正式发表记录中。他的文章屡遭期刊拒稿,一方面,学界的老派守门人拒绝接受他对于CR那种打破常规又富有创新性的解释;另一方面,他的思想和分析十分复杂,包含多个层次,因此他需要大量的时间,打磨行文基调,让论述足够清晰晓畅。晓宏不愿在观点上作出妥协,这意味着,每当他的一篇文章最终得以发表时,读者都可以相信,这篇文章确实作出了实质而有意义的学术贡献。但这也注定了发表过程漫长而艰辛。晓宏去世后不久,《理论与社会》(Theory and Society)期刊刊出了《失治的精英》(“The Misruling Elites”)一文。这篇出色的文章,由晓宏与多位经济学家合作完成,讨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中国共产党的发展过程。任何愿意耐心读完这篇文章的读者,都会感受到其在实证与理论建构上令人惊叹的雄心。但鲜为人知的是,这篇论文的完整初稿早在发表的七年之前就已撰写完成!
在晓宏逝世后,有相当多的人为本书的出版倾力相助,我们在此谨向所有人致以诚挚的谢意。陈朗始终给予我们坚定的支持,也不断给予我们继续推进这项工作的力量。她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这部专著应当是一部纯粹的学术著作,重点应当关注晓宏的学术思想与研究成果,而非家人的悲伤。她耐心回答了我们的许多问题,也帮助我们获取了晓宏电脑中保存的早期稿本。高敏(Mary Gallagher)帮助我们与密歇根大学出版社建立了联系,并始终毫无保留地支持和推动这一出版计划。马尔切拉·兰德里(Marcella Landri)是一位细致而高效的编辑,她很快便理解了这项工作的特殊意义,并愿意随时做出所有必要的调整与安排。我们感谢芝加哥大学出版社、《批判历史研究》(Critical Historical Studies)的编辑,尤其感谢斯泰西·肯特(Stacie Kent),他们同意我们将晓宏的论文《CR生成过程中的对话斗争》(“Dialogic Struggle in the Becoming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作为本书的第一章重印出版。密歇根大学社会学系的伊丽莎白·阿姆斯特朗(Elizabeth Armstrong)、詹妮弗·埃谢尔曼(Jennifer Eshelman)和伊丽莎白·扬(Elizabeth Jahn)在经费问题上近乎创造了奇迹,为本书的出版提供了极大帮助。感谢张娴妮和周珺承担了文稿的校对、格式排版与索引编辑工作。我们还要特别感谢桂玄、龙彦、汪小烜,以及许多其他的朋友。他们在晓宏的追思会上,以及2024年为纪念他而举办的“徐晓宏纪念会议”(Xiaohong Xu Memorial Conference)上,分享了许多关于晓宏的往事,其中一些也被写进了这篇序言。同样也要特别感谢刘大鸿,他慷慨地授权我们将其杰出的画作《双城记》(A Tale of Two Cities)用作本书封面。孔诰烽在受邀参加晓宏纪念会议后,当即着手撰写并发表了一篇极具洞见的主旨演讲,之后他又将讲稿修订整理作为本书的序言。我们对他以及全体参会者的精彩分享与诚挚贡献深表谢意。
为了纪念和缅怀徐晓宏教授的一生与学术遗产,密歇根大学社会学系在他去世后不久就提议设立徐晓宏纪念基金(Xiaohong Xu Memorial Fund)。目前,在晓宏的亲友、同事和热心社会人士的支持下,基金已备雏形。该基金将以徐晓宏的名义设立奖学金,用于资助博士研究生,并优先考虑国际学生和/或从事中国社会研究的学生。这是美国顶尖大学中少有的以中国人命名、支持中国相关研究的奖学金。我们希望有更多的朋友能参与到徐晓宏纪念基金中,以对青年学生提供更多、更大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