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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平等之名为等级制辩护:中国新左派的国家主义蜕变(一)
原文链接
据THE CHINA JOURNAL, No. 94, July 2025译出
Defending Hierarchy in the Name of Equality:The Statist Metamorphosis of China’s New Left
王亦诚(Clyde Yicheng Wang)[1]
摘要: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新左派知识分子一直是中国政治辩论中的重要声音。他们以反对全球化、批判资本主义所造成的社会不平等而著称。进入21世纪,随着其影响力从知识界扩展至政治精英层面以及数字化大众媒体领域,新左派思想的主流逐渐从新马克思主义转向国家主义与民族主义。本文梳理了这一转变中的三大趋势。第一,新左派思想家日益将(具有强制性的)国家能力视为目的本身,而不再只是实现社会平等的手段,这一转向反映了国家在维护稳定与实施社会控制方面的自身利益。第二,尽管新左派批判所谓的“去政治化”,但其提出的解药却弱化了人民的政治参与,转而强调执政党的意识形态化,主张自上而下(而非自下而上)的动员。第三,尽管新左派以批判资本主义而成名,其批判对象却已从作为全球制度的资本主义,转移为作为一种“文明”概念的“西方”,并以回归“传统”价值取代了其此前追求平等的目标。
本文考察了自2010年代以来中国新左派思想的一些最新转变,尤其聚焦其对国家主义的拥抱。新左派在20世纪90年代登上中国思想舞台,当时他们与中国自由派展开了激烈辩论,议题之一便是中国是否应当加入全球化的市场经济体系。新左派最为人熟知的是其对欧美霸权主义的批判、对与全球资本主义体系“接轨”的抵制,以及对毛泽东式政治运动的持续信念。[2]
尽管大规模思想论战的时代已经过去,许多新左派成员至今仍活跃于中国学术界。他们的名字和面孔频繁出现在学术期刊、大学校园、媒体以及社交平台上,其著作持续塑造着中国的学术与公共话语。然而,对于当下新左派思想意识形态走向的研究却相对有限。魏简(Sebastian Veg)曾评述新左派的法律理论,将其概括为:政治主权相对于法治的“优越性”、国家“再政治化”相对于“政治的司法化”,以及对中国例外主义的推崇。[3]胡德(Daniel Vukovich)探讨了新左派将儒家与社会主义历史加以混合的思想倾向,以及新左派与全球关于中国的话语之间的关系。[4]石岸书等人回顾了四位新左派知识分子(王绍光、汪晖、崔之元、甘阳)的思想发展,认为新左派是一种多元化的思想集合,其共同关切在于重新想象社会主义未来、保存中国社会主义(尤其是毛主义)的遗产,并抵制全球资本主义。[5]此外,骆斯航(Simon Luo)通过对汪晖——或许是国际上最为知名的新左派知识分子——的研究,揭示了其思想中的一个深层矛盾:汪晖一方面渴望社会的“再政治化”,但另一方面,这种再政治化又不可避免地威胁到他所希望引领这一进程的政党自上而下的控制。[6]
这些研究共同推进了我们对新左派思想逻辑及其内在矛盾的理解,但它们大多将新左派话语视为静态存在,从而未能充分探讨新左派如何从20世纪90年代演变至21世纪20年代。例如,汪晖持续使用“政治化”“动员”等关键词来阐释其政治理想,但在不同语境中,这些词语往往指向不同含义。他有时呼吁行动主义和基层组织的政治参与,而近年来却将同样的术语用于指代党的意识形态化程度的加强。这个例子凸显了有关1990年代之后新左派研究中的另一个盲点:通过改变其基本概念的含义,汪晖及其他新左派思想家模糊了语义边界。读者应当如何理解这种含混性?新左派思想家自身又如何解释这种模糊?这只是逻辑缺陷,还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沟通策略?这种暧昧中是否隐含着某些一致性的主题?抑或这些学者只是针对不同政治语境和不同受众发表不同的言论?这两种情况都可能同时存在。毕竟,将新左派主义——或任何一种思想话语——视为静态、客观存在、等待其“真实”意义被揭示,本身就是不现实的。中国的思想领域从未真正独立(无论如何界定“独立”一词)。如同中国现代史上的任何一种思想潮流,新左派主义同样包含政治目的与社会设计。20世纪80年代,知识分子常被政治领导人所倚重,用以论证其改革性(有时也包括保守性)政策,同时他们也深度参与了大众运动。[7]1989年之后,随着学者与群众运动之间的联系被切断,知识分子愈发倾向于向“上”发声,这正是傅士卓(Fewsmith)与骆思典(Rosen)将知识分子称为“次级精英”(sub-elites)的原因。[8]此外,精英话语不可避免地影响着知识分子的语言与思维方式,林垚将这一现象称为“威权认知扭曲”(authoritarian malepistemization)。[9]因此,有必要将新左派主义视为一个与国家深度关联、不断发展的思想工程,而非一种理论常数。
石岸书等人曾对新左派的国家主义倾向表示警惕,但仍为其辩护,认为新左派对国家的支持“嵌入在更高的价值标准之中”,即对社会主义的重新想象。然而,这种辩护同样将新左派主义视为一套不变的经典理论,而非一个随政治语境和新的精英(及公众)受众而发展的思想过程。在缺乏具体政治语境分析的情况下,关于“价值标准”的讨论往往具有误导性。魏简将新左派的国家主义倾向归因于德国法学理论家、著名纳粹支持者卡尔·施密特的持续影响,但施密特这一解释基础过于狭窄,难以涵盖新左派所推进的多重思想工程。尽管如蒋士功这样的法学学者明显受到施密特的影响,但在韩毓海、戴锦华等文学研究者那里,施密特式思维的痕迹则相当有限。此外,这种归因也未能充分解释新左派思想中的变化与模糊性,尤其是关键概念“再政治化”在不同时期含义的转变。
在一篇面向普通读者、无需中国思想史背景的近期文章中,王大为(David Ownby)讨论了新左派的发展,尤其是2012年之后的变化。[10]然而,尽管王大为指出新左派的国家主义转向与薄熙来在2012年的倒台时间上相吻合,其原因却并未得到解释。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本文旨在以薄熙来的“重庆模式”为起点,追溯新左派思想的延续性与变迁。在探讨新左派理论逻辑的同时,我更关注推动其国家主义蜕变的政治工程,并将相关话语置于具体的历史时刻之中。
从最基本的意义上说,国家主义意味着对权力集中于强大中央国家之手的支持。在中国语境中,这还包含一种情感与道德维度,即对国家权力及等级秩序的敬畏。[11]具体而言,我观察到新左派思想中三项显著趋势:第一,(具有强制性的)国家能力从改善社会平等的手段,转变为本身即被追求的目标,这反映了国家在维护稳定与实施社会控制方面的利益;第二,新左派在批判“去政治化”、呼吁“再政治化”的同时,逐渐弱化了人民的政治参与,转而强调执政党的意识形态化;第三,尽管新左派以批判资本主义而成名,其批判对象已从资本主义这一制度本身,转向作为“文明”概念的“西方”,并开始呼吁回归“传统”价值与权威关系,放弃了此前以平等为核心的目标。文章最后将这些意识形态转变置于大众传播的语境中,考察其公共影响。我指出,新左派知识分子在某种反讽意义上,正是通过遵循资本主义逻辑、以盈利为导向的网络平台来传播其反资本主义的声音。在这样的媒体环境中,新左派知识分子与更具草根性的“民粹—本土主义者”(借用傅士卓与骆思典的说法)之间的界限实际上已经消失。然而,这些知识分子仍然携带着一种“学术光环”,使其在公共讨论中获得更多权威与关注,从而在客观上助推了本土民族主义与国家主义的流行。
[1] 我谨向 Liz Perry、David Ownby、Simon Luo、Joe Fewsmith、Sheahan Virgin 以及 Mian Chen 致以诚挚的感谢,感谢他们提出的宝贵意见和建议。本文中的一切错误,概由本人负责。
[2] 参见,例如Joseph Fewsmith, China since Tiananmen: From Deng Xiaoping to Hu Jintao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chaps. 3–5; He Li, “Debating China’s Economic Reform: New Leftists vs. Liberals,” Journal of Chinese Political Science 15 (2010): 1–23; Timothy Cheek, The Intellectual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6), chap. 6.
[3] Sebastian Veg, “The Rise of China’s Statist Intellectuals: Law, Sovereignty, and ‘Repoliticization,’”China Journal, no. 82 (2019): 23–45.
[4] Daniel Vukovich, Illiberal China: The Ideological Challenge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London: Palgrave Macmillan, 2019), chap. 2.
[5] Anshu Shi, François Lachapelle, and Matthew Galway, “The Recasting of Chinese Socialism: The Chinese New Left since 2000,” China Information 32, no. 1 (2018): 139–59.
[6] Simon Sihang Luo, “Reawakening a Revolutionary Party: The Ancient and Modern Princes in Wang Hui’s Political Theory,”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18, no. 4 (2024): 2040–53.
[7] Cheek, Intellectuals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chap. 5.
[8] Joseph Fewsmith and Stanley Rosen, “The Domestic Context of Chinese Foreign Policy: Does ‘Public Opinion’ Matter?,” 载 The Making of Chinese Foreign and Security Policy in the Era of Reform, 1978–2000, ed. David Lampton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151–87.
[9] Yao Lin, “Brokered Dependency, Authoritarian Malepistemization, and Spectacularized Postcoloniality: Reflections on Chinese Academia,” 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 68, no. 3 (2024): 372–88.
[10] David Ownby, “How China’s New Left Embraced the State,” China Books Review, May 16, 2024, https://chinabooksreview.com/202 ... embraced-the-state/
[11] 参见 Moshe Lewin, The Making of the Soviet System: Essays in the Social History of Interwar Russia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85), 258–85.
https://substack.com/home/post/p-186514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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