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钧福 读李雪峰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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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李雪峰讲话

杜钧福


最近，我看到了一份文革期间首长讲话，是 1970年2月22日在保定河北饭店传达河北省革委会主任、河北军区政委李雪峰关于中央三个文件的讲话精神内容（《极左的红色恐怖》，高雷鸟语博客，2014）。所说的三个文件应该是中共中央1970年1月31日发出的《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和2月5日发出的《关于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指示》和《关于反对铺张浪费的通知》。根据这三个文件在全国开展了“一打三反”的新一轮政治运动，实际上是大规模的镇压。

但是，李雪峰在这个报讲话中多次强调了抓五一六问题。在1970年开展的全国范围内清查五一六运动中，第一次发出正式文件是中共中央3月27日发出的《关于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的通知》。但是在这之前，许多地方即已开展了这一运动。所以李雪峰在这个讲话中，实际上是把这两个运动，即“一打三反”和清查五一六掺和在一起说的。在很多地方，这两个运动也没有分得很清。

我们在文革史的研究中，看到过很多中央首长讲话。李雪峰作为一省的领导，在布置这一个，或两个政治运动时，所讲的内容重点，和中央首长有所不同。不同的地方就是对如何开展运动布置得更加具体。这使得我们在研究时对于当时的领导开展运动的思路有更清晰的认识。

李雪峰讲话的中心内容就是一个“杀”字。

运动伊始，要先杀一批。他说：“首长负责要向群众讲清，帝修反一来，这些反革命就是他们别动队，我们打击反革命，打击的就是苏修的别动队，这就把外批苏修，內批刘修结合起来，不要让群众感到是另一回事，这仍然是清队工作。先杀一批反革命，配合战备，各个单位都要发动群众搞。如果一个县杀三个，全省就四百多，但不要杀的太多，多数还是几个群众。一个县通过杀几个后，群众要讨论，一批又一批是一次又一次的群众大讨论，也是大宣传，家喻户晓。我们要紧跟毛主席、林副主席，运动起来了，更应加强领导，打好这一仗。……”

过去我们总认为，一个运动开展后，先是揭发批判，揭发出来反革命，再把他们关起来或杀掉。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杀人是运动的开始，不是运动的结果。既然没开始揭发批判，那么杀谁呢？不用担心，现成的反革命总是有的，不管杀几个，都不冤枉，因为他们是“苏修的别动队”，跟苏修本人差不多。至于杀几个，不是根据他们的罪行，而是按照我们的需要和领导给的指标。这里领导给的指标是每个县3个。

河北省在一打三反运动中第一批杀了多少，我们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河南省军区副政委李忠顺在1970年3月份说，一打三反运动，全省第一批杀了249个。其中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50个，地富子弟74个，新生的反革命（劳动人民家庭出身）132个（这3个数目加起来是256个，与前一数目不符，不知哪个有误，也许分类有重合）。这个数目跟李雪峰在河北省计算的相差不多。这说明，1970年在全国，一打三反运动可能都是这样开展起来的。

当然，这是第一批，以后还有。李雪峰说：“组织专案班子，要处理一批。处理一批就是一个战役，有专人审查材料。班子要精干，发现问题马上去了解。各地区杀关管的班子很快成立起来，……”

一共几批，李雪峰没说。根据实际情况，在1970年一年内，各地均召集公审大会集体杀了几批。例如河北邯郸市和邯郸地区在3月15日杀5人，3月25日杀11人，4月24日杀31人，6月6日杀7人，合计杀54人。（《邯郸市大事记》）

那么，一打三反运动中，全国共杀害了多少人呢？据王年一丛中央文件上看到的数据，1970年1月至11月底，全国共清理出“叛徒”、“特务”、“反革命分子”184万人，逮捕28.48万人，判处死刑9千多人。（《大动乱的年代》）根据河北省和河南省的数据，这个数据平均每省大约300多人，也许比较可靠。但是很多地方的一打三反运动在1971年以后又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总的被害人数要更多。

那么，为什么李雪峰讲话的中心是一个“杀”字呢？为什么运动伊始，就计划要杀那么多人呢？

这万余人被杀，不是他们有什么“罪”，而是开展运动的需要。

他说：“杀人，中间派就向左边靠了。对四类分子、劳改犯也是一样，要在他们中间，要把5.16孤立起来。……”

李雪峰这样的干部，根据他们长期从事革命斗争的经验，知道要把这项中央布置的运动雷厉风行地贯彻下去，不至于走过场，杀人是关键。

不杀人无以立威，不杀人不能使人恐惧，人们不恐惧就不听你的，就抓不出反革命来。

所以，每个县先杀的那3个人，是否该杀，为什么原来他们罪不至死，但运动来了就先拿他们祭旗，他们的死，对他们本人、他们的亲人意味着什么，根本不是李雪峰思考的问题。

现在，一些人在讨论政治运动中杀人或者说打死人问题，讨论究竟谁该为此负责。可以说，杀人不是运动领导者的目的，而是手段，是动员的手段。在一些运动如土改里，群众是否打死地主也是群众运动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标杆。没达到这个程度，就不算群众充分动员起来了。这一点可能也适用于文革中的“红八月”。

在强大的杀人机器，就是所谓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淫威下，普通人命如草芥，如同蝼蚁一样遭到践踏。

对于这样的死亡事件，有谁来道歉呢？


From： 杜钧福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