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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众:撰述普通人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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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史】第068期  李世众:撰述普通人的历史

访谈者:卢朝升,河阳乡村研究院研究员

受访嘉宾:李世众,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民间记忆与地方文献研究中心副主任

时间:2026年10月4日下午

地点:缙云县仙都风景区文尹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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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众近照)

一、乡土童年:养蜂的父亲与读书习惯的养成
卢朝升:李老师,非常感谢您今天接受我们《丽水一千零一夜》的访谈。我们这个项目定位是“为时代留痕,为凡人留声,为来者留鉴”,您是著名的口述史专家,今天给您作一个访谈,既是听您充满趣味的人生经历,也是想请您给我的口述史项目提提意见建议。还是从您的童年和故乡讲起吧,听说您父亲是缙云早期养蜂人之一,童年的家庭环境,对您后来热爱读书有什么影响?

李世众:好的。我老家是缙云城北乡岭下村,现在已经和白峰湖合并。我是1964年生,我们那一代农村小孩,到了七八岁大多是放牛干农活长大,但我小时候农活干得少,有大把时间看书,这跟我父亲关系很大。我父亲叫李文钦,是缙云最早一批养蜂人之一,常年追逐花期,走南闯北,跑全国各地放蜂。一般家长外出回来,带回来的都是吃的,他不一样,会给我买书,也会带外地水果回来,像黑龙江的苹果,那时候村里小孩很少能吃到,我还分给小伙伴吃。所以父亲经常开玩笑说,我过的日子比居民户的孩子还要爽。

我父亲50年代在福建前线服役,参加过炮击金门的战斗。他是一位师级读书学习积极分子,他在部队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另外,我1952年出生的姑姑毕业于缙云中学,是70年代前期乡村很少的高中生,她也喜欢读书。因此父亲、姑姑捧书阅读是家里经常出现的一个场景。在这种氛围中,我也在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养成了读书习惯。因为读书太过“痴迷”,也形成了一种“恶习”,在小学、中学的课堂上,我常常在课桌面板下偷偷读小说,不知有多少书被老师收缴。我无意中发现,花果园中学的老师在传阅我被收缴的书,因此老师们往往在学期结束时把书返还给我。

卢朝升:您的小学、初中和高中分别在哪里读?

李世众:我小学一到三年级,就在本村祠堂里读书,是复式教学,祠堂的大厅里面。学校只有一个老师,算学、语文等课程的教学全部由一个人承担。三个年级一起上课,老师轮流给每个年级讲课,每个年级十几分钟。四、五年级到邻村黄龙村读书,那时候会走远一点的路了。初中、高中在城北的花果园中学就读,校址在今古塘村边上。那时候是两年制高中,高考我第一年没考好,去缙云中学高复班读了一年,1980年考上丽水师专汉语言文学专业。我是改革开放后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弟弟是第二个大学生,他考上了浙江农大。

卢朝升:您小时候读过一些什么书?是不是读了不少历史书?

李世众:“文革”那个年代,普通家庭藏书很少。我读的大多是革命小说,《林海雪原》《烈火金刚》《青春之歌》《剑》《吕梁英雄传》《新儿女英雄传》《小城春秋》这类书,我中学阶段几乎都遍了后来现当代文学课程要求读的所有的书,杨沫、赵树理、冯德英和柳青等人的代表作全读了。高中阶段读了《水浒》《红楼梦》和《三国演义》。我还记得我们村的一个下乡知青借给我《今古奇观》上下两册,他那神秘的眼神至今宛若眼前,他说这是“黄色小说”,反复叮嘱在外面千万不要走漏消息。后来知道,《今古奇观》篇目选自明代小说集《三言》《二拍》。七十年代初流行阅读手抄本小说,我至今还记得我读过《五朵梅花》《绿色尸体》《少女之心》《八上伦敦》。

除了几部古典小说,其他的书艺术价值很有限,但我却凭借这些书养成了阅读习惯。我一直觉得,养成阅读习惯,是人获得幸福非常重要的能力。我从小爱读书,晚上不读几页书,我就睡不着,读书已经变成生活的惯性。后来我自己为人父,唯一可以分享的“育儿”经验,就是从读幼儿园开始,通过长期的、方式多样的“亲子阅读”,让孩子养成读书习惯。比起分数,孩子的阅读习惯是滋养自身一辈子的宝贵财富。

与读书相关,我还有一个很难改变的毛病,一进书店手就痒,非买书不可,很少能“全身而退”;假使由于是什么原因,没买书,走出书店后会怅然若有所失。21世纪20年代以后,网上的电子书越来越全,我以此为契机,强行根除了这个“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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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众的父亲李文钦近照)

二、青春岁月:青田夜宿河滩与环浙骑行的生命体验
卢朝升:下面讲讲您在丽水师专的学习生活状况吧,听据蓝献华老师说,您青年时代有很多很浪漫的经历,比如读书时没钱,跑到青田横渡瓯江,在河滩沙地过夜挨饿,这些在旁人眼里有点“出格”的体验,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

李世众:丽水师专的读书是比较轻松自在的,不少必读的书我在初中、高中就读过了,这样学起来就比较轻松。我一如既往喜欢读课外书,与读书成绩无关的书。

睡青田河滩那个事,发生在丽水师专读书的时候,应该是81年或82年夏天。暑假那么长,我觉得呆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就提早回到丽水校园。同学松阳詹芳强也提早返校。他邀我出去游历,我说没钱。他说无妨,他有钱,事后知道其实他也没多少钱。那时候我们崇拜毛泽东,芳强提出要学习青年毛泽东与萧子升外出游历不花钱的事迹。我自己也有感受这种体验的强烈冲动。第一天我们走公路往青田进发,过了大约45年后,现在留下最深刻的画面是,当时有些路段正在浇筑柏油路,头顶烈日当空,地上柏油路面蒸腾的灼热气浪令人感到窒息。傍晚,我们到了青田石帆,在同学朱雪飞家里住了一晚。他父母给我们煮馄饨吃,那一碗馄饨的滋味儿到今天还记得,这是人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次日,我们到了青田县城,身上没有钱,住不起旅馆。游目四顾,看到了瓯江对岸有一片洪水冲刷出来的细沙。我们决定就去那里过夜。我游泳到江对岸,芳强坐船,衣服由他带过去,这样可以省下一个人的船票。盛夏的夜晚,江风吹拂,河滩夜里很冷,蚊子很多。我当时虽也抽烟,但那天似乎没有带打火机,否则可以收集枯枝,点燃篝火。面对寒冷和蚊子的攻击,我们无处可逃。离我们栖身的沙滩不远,有一个水塘,应该地下跟瓯江水相通。反正睡不着我就到水塘中游泳,一进水塘感受到说不出的温暖舒适,我大喜过望,连呼芳强过来。我们仰躺在水里,头枕石块,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两个人都醒着,就聊一会儿天。我们身置荒野,隔着江流,看到青田县城万家灯火,心想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房间,有一张床,能够安稳地睡一觉就太幸福了。那一刻给了我极为深切的感悟:人的物质需求其实非常有限。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那种“非必需”的物质诱惑,对我来说几乎不存在。我常常穿几十元一件的地摊货。长期以来唯一的“奢侈”消费,就是为了在跑步的时候保护膝盖,买了阿迪达斯的跑鞋。第二天我们爬了太鹤山,观赏了试剑石。芳强在青田新华书店买了《毛泽东早年读书生活》。我们乘车回到了丽水。

卢朝升:听说还有骑自行车环浙江的壮举,沿途搜集民间对联、旧物件。当时花了几天时间、去了哪些地方?

李世众:骑自行车环游浙江,是1987年夏天,我已经在遂昌大柘中学任教。置身山区小镇,我一方面享受桃花源般的田园意趣,课余生活也很丰富,读书、跑步、爬山、骑行、游泳、打桥牌;另一方面内心又有难以抑制的躁动,想出去看看广阔世界。后来流行的“诗与远方”的说法庶几与此相近。很多年轻人都有漫游的幻想,但是真正付诸行动的不多。我属于那种憋不住,一定要去实践的人。开始提议的时候有许多人响应,议论到热烈处,个个热血沸腾。但真正临近出发时,大部分人都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走不了,最后剩下我和同乡好友何伟相两人。那时,从遂昌到龙游的公路还是石子路,也没有隧道,公路是盘山公路。上坡一圈圈地盘上去,下坡一圈圈盘下来。我们挑战上坡不下车,确实有很大的强度,但是我们挑战成功了,一直坚持骑到坳口,再下坡。到龙游后,我们经建德、桐庐、富阳到杭州,再向东经萧山到绍兴。伟相在兰亭返程。我继续往东,经上虞、余姚、慈溪到宁波。在宁波骑车游了天童寺、阿育王寺和保国寺。然后,我把自行车寄放在宁波中学,坐船去普陀山,住海军招待所。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大海,第一次在海里游泳。从普陀山回来后,我沿着沿海的公路,经奉化、天台、临海、乐清、永嘉,再北上到青田、丽水,向西经松阳回到遂昌,前后三十多天。那时候旅店不是卖房间,而是卖铺位,好多陌生人同住一间房,一路上接触形形色色的人,非常有趣,看到和听到了许多奇异的故事。当时我还有写日记的习惯,在日记中不时感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绝对必要。我们在书房、图书馆、教室读到的装订成册的书,是“小书”。外面的世界天高地大,接触到的人和事,是“大书”。“大书”“小书”并读,把两种书勾连在一起,才是真正的读书。几十年后,大约从2011年开始,我带领本科生、研究生到各地进行田野考察,乐此不疲,大概植根于此。走在条条蜿蜒通往一个个聚落的小道上,我总是怀着一种隐秘的期待,接着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听到什么样的故事呢?

卢朝升:我相信,去冒一下险,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许多人年轻都有这种冲动,只是能付诸行动的比较少。我在大东坝时,也曾和几位朋友在松阳最高峰“箬寮岘”上过了一夜、徒步经云和到龙泉、骑自行车从松阳回缙云乡下等经历,这些和您比都是“小儿科”了。有了这些经历,才可以说我们也曾经年轻过。

李世众:我深有同感。前面已经谈到,年轻的时候非常崇拜毛主席,毛年轻的时候说过:“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其实“精神”“体魄”是不可分的。我们通常说“锻炼身体”,在“锻炼”身体的过程中,也会同时改善、优化精神状态。除了长途骑行,我还经常长跑,跑全马或半马。如果那个时候有现在这些的交通、通讯条件,我肯定会在世界各地报名跑马拉松,可惜现在太老了。80年代中期,我萌发过去海南参加铁人三项式的念头,所以游泳也是我非常重要的运动项目。从1987年到1993年,我每年在水库中游泳8个月,从五月到十二月。夏天有超过万米的长距离游泳。年轻时身体扛得住,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主动去体验饥饿、疲惫、寒冷的极限状态,是一种很特别的生命历练。一路上,我也会留心搜集民间对联这类民间物件,对乡土社会留存的民间实物产生了浓厚兴趣,这些兴趣,也为我后来做民间文献搜集、田野调查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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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在遂昌石笋头田野调查)

三、遂昌岁月:教书时光、知己之交与清贫的精神生活
卢朝升:丽水师专毕业之后,您分配到遂昌教书,先后在石练、大柘中学。蓝献华老师就是在遂昌和您结下深厚友谊。很多轶事流传,比如有狗跑进教室听课,您开玩笑说“狗东西也想来听我讲课”,还有您工资大部分拿来买书,常常吃罐头对付吃饭。具体情形是如何?请讲讲遂昌教书那一段岁月吧。

李世众:1983年师专毕业,当时全班50多人,其中缙云籍有17人,能回缙云本县的是少数。我其实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家人却希望我能够回缙云。由于大部份时间用于读课外书,又从来不屑复习迎考,学业成绩不佳。尽管有人给我说话,我仍被分配到遂昌石练中学,教初中语文。教育局人事科领导怕我不接受,介绍说石练是遂昌的一个“大平原”。后来我了解到,这个山间河谷平原真的有8000亩农田,这在山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地方了。石练这个地方,让我大开眼界。藏在浙南深山,当地却有一种风雅的文化风气,清朝还出过进士吴世涵。普通农民家里都会养花种兰,农民也会交流花卉种植的技术。晚上我漫步在石练街巷,能听到胡琴幽怨、笛声悠扬。到普通农户家访,家里总是非常整洁,上桌的家常菜非常清爽。深山里面,老百姓会追求精神审美,这点让我非常震撼。

蓝献华是我的密友,他和他的父母就如同我的家人,经常到他家住宿,吃饭喝酒。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1984年,在县城召开了全县共青团会议,我被领导强行委派参加会议。我和蓝献华就在那次会上相识。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军与越军在老山、者阴山地区对峙。与此相关,当时有一首歌叫《十五的月亮》,这首歌就是会议安排人在台上一句一句地领着与会者唱的。散会后坐同一趟班车回乡下,我们坐在一起聊天,从此我们就结下了迄今长达四十余年的友谊。蓝献华是学数学的,思维清晰,逻辑性很强,他是所见到求知欲最强的一位。他学业背景是理科,却对文史很感兴趣。我也有较强求知欲,但跟他相比,远远不如。我们结识不久,就在朋友中就形成了一个读书会,读了很多书。至今还记得的书籍,有波普尔的《猜想与反驳》、佛洛依德《梦的解析》《图腾与禁忌》,还有一个我忘记了作者名字的《爱因斯坦传》。现在回过头去想,我那时候的阅读大多是一知半解,但当时大家都很兴奋,在相互交流时满口光速、曲面空间、可证伪性、无意识、俄狄浦斯情结、耗散结构之类词汇。一群山区青年,物质清贫,但是精神世界很饱满。这也许是八十年代极具典型的场景,在这里多谈几句,也算是贯彻您“为时代留痕”的宗旨吧。

我那时候月工资是47元,大部分钱花在买书上。1984年我在报纸上获知《鲁迅全集》出版的信息,我托还在杭大读书的高中同学尚徐光代为购买,花钱32元。之所以还记得这个价格是全集共16本,平均每册平均2元。

我当时有个很幼稚想法,买菜、烧饭、洗碗,太耗费读书思考的时间,就懒得做饭,经常买当时一种笋菇肉罐头当菜。这件事后来还被当成笑话流传,教育局局长在座谈会上还拿这个事举例,说怎么会有这样的老师。我当时的印象非常负面,当然我也不在意。现在回头看,这种生活态度不可取。世上万事万物都可以修行、悟道,包括做菜。禅宗所谓“担水劈柴,无非妙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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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带学生在青田田野调查)

四、人生转折:钢厂经历、考研入沪,走进华东师大
卢朝升:您原本教语文,后来转向历史,中间还短暂到遂昌钢铁厂做人事干部,之后才考研进入华东师大。这个人生转折,是怎么发生的?

李世众:一开始我在遂昌教语文。1986年有关部分宣布高一历史要进行全省会考。那历史就不再是可以随便应付的副课了,但那时许多中学都没有专业的历史教师,我所在的大柘中学也是如此。那怎么办呢?学校的一个常见的办法是让部分语文老师转换为历史老师,因为文史不分家。但一般语文老师不会同意,因为语文课本已经熟悉,教案也都写成了,以后备课非常轻松。而转换成历史老师,熟悉课本,写教案又要从头准备。校长找我,希望我转教历史,我提出条件,如果有历史函授进修机会,学校要支持我。校长答应了,果然次年华东师大在浙江开设本科函授,教学点设在嘉兴和宁波,我报名参加考试,顺利通过了,参加了嘉兴点的函授。这样就有机会接触到华东师大一批优秀学者,其中就有潘人杰教授。他出生于1936年,江苏宜兴人。潘汉年是他的远房同宗。他身材高挑,气度雍容,我在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有如此风雅气质的人,好莱坞影星派克与他相比,犹输几分书卷气。函授上课之余,我们彻夜长谈,潘老师是治世界史的,他见识开阔,给我打开一个我从未窥见的天地。他也对我青眼有加,鼓励我报考华东师大历史学系研究生。他知道我的兴趣在中国史,就把我引荐给了王家范先生。

第一次考研,我英语差两分落榜。潘老师安慰我,历史专业课功底不用担心,要我把精力放在政治、英语这些自己不好把控的科目上。我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备考。中间有一段插曲,1992年邓小平南巡后,中国经济发展骤然提速。我想到自己教书已经10年,考研也不一定成功,如果不寻求改变,人生格局已经定型,那就是教书到60岁退休。我的年龄还不到30,不想走一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路。于是我那原就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躁动了,心想中国的经济发展,我不想光看报纸上公布的各种数据,想进入企业看看,内部是如何运作的,经济发展的动力源究竟是什么。1993年夏,我离开中学,去遂昌钢铁总厂做人事管理干部。当时,行政→事业→企业的等级制度还是相当森严的。我原是事业编制,现在可以去企业,但是从企业编制到事业、行政编制几乎不可能,因此好几位朋友对我的选择深表忧虑。在钢铁厂,我认真体验工厂生活,在做本职工作之余,也写过关于工厂管理的调研报告。但慢慢发现,工厂的环境并不适合我,想要重新回归读书生活,唯一的出路就是考验。于是又掉头准备考研。1995年我考上了华东师大的研究生,很多了解我的人都认为是奇迹,我读中学的时候没有英语课,师专的英语课完全是应付的,考研英语备考几乎是零基础。现在回过头去看,我没有后悔钢厂的两年生活,这两年我见到了在中学不可能见到的人和事,这是一个别样的世界。这两年我扩大了眼界,丰富了阅历,延展了思维空间。

1995年我考上华东师大历史学系硕士研究生,师从王家范先生。王家范先生对我影响极大。他治的是明清史,尤其是明史。他虽然从整体上说还是接近于传统的治学路径,但也大量阅读胡塞尔、白德库克、康德和尼采等西方哲学家、学者的书。另外在研究生课堂上,他讲的都是自己的研究和思考,他的代表作《中国历史通论》在出版前,我们都在课堂上见证了他整个思考、校验的过程。这就是我经常提起的“后厨”观念,不仅让学生品尝到菜肴,同时还要掀开“后厨”,让学生看到菜是如何做出来的。我一直有个观点,一流的大学之所以是一流,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内容就是:教师把自己的思考过程在课堂上呈现出来,最后研究成果在国内一流期刊上发表。我深受王老师的影响,后来我自己在本科生和研究生的课堂上也讲自己的研究。同时发表一批“下水作文”。“下水作文”这个概念,我是在80年代一个大型教研会上听丽水地区语文教研员介绍的。当时常规的作文教学模式是:教师结合课本中的范文讲解写作技巧,再布置作文题目让学生进行作文训练,其结果通常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而“下水作文”概念则是强调教师与学生共同参与写作。教师的亲身实践能让教师在指导学生时更有针对性,从而更有效地提升学生的写作能力。笔者的一批“科研”作品,实质上就是“下水作文”,我会在课堂上掀开“后厨”,介绍我是如何做菜的。我1998年获得史学硕士学位,留校任教,并继续跟王先生修读博士学位。2005年获得博士学位,博士论文就是后来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晚清士绅与地方政治:以温州为中心的考察》。

进入华师大之后,我虽然是历史专业,也经常跑去听中文系讲座。80、90年代华东师大中文系思想非常活跃,王晓明主持系列讲座,我一场不落。很多中文系研究生还误以为我是中文系学生。在大学里,学习不只是书本知识,能和不同学者聊天交流,如杨松奎、沈志华和韩钢等都是华东师大的著名学者。经常和他们交流,了解他们思考问题的过程,这是书本上得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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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和潘人杰老师<左>在遂昌)

卢朝升:2009到2010年,您去美国达特茅斯学院做访问学者,海外访学带给您什么启发?

李世众:达特茅斯学院是美国一所著名的“藤校”,位于美国新罕布什尔州,校园乡村气息浓厚。合作学者的中文名字叫“柯娇燕”,她是一位新清史研究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学术交流之余,我有意识花很多时间观察普通美国人日常生活,走进当地普通家庭,参加社区活动。我也曾在美东和美西分别安排了较长时间的游历。一年访学结束,我回到上海,正好赶上上海世博会。这次海外经历,拓宽我思考中国乡土社会的参照视野,也让我更加坚定,要把研究目光放回浙南故土,研究我们本土普通人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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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和柯娇燕老师<右一>在一起)

五、田野与口述史:看见普通人,尊重受访者的主体性
卢朝升:后来您深耕口述史、民间文献,带队到浙南进行田野调查,这方面主要基于什么考量?

李世众:传统历史,大多写帝王将相、战争、宫斗,例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匈奴、突厥、吕雉、武则天等,大量普通人的人生被淹没。我以为从生命的尊严来说,一介草民与帝王将相是等值的。我们要撰述普通人的历史,需要在史学作品中看见一个个有温热、有脉搏、有痛苦、有期盼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抽象宏大的空洞概念。口述史就是实现这个目标重要工具。2011年底,我们团队开始系统做口述历史,一起读这方面的书,一起去做田野调查。具体分为两种:一种是找到一个采访对象,把他当作一口深井,不断地挖掘,采访二十多次,每次数小时;另一种是到了个地方,找若干有代表性的草根人物进行采访。

我常跟学生讲,草根老百姓不是大时代的提线木偶。时代浪潮过来,每个普通人都有自己的能动性,会结合自己处境做出选择、应对命运,这是我们做访谈要捕捉的东西。

卢朝升:您提出一句广为人知的口号:“访谈者要努力比受访人懂得更多”,很多做口述的后辈都受这句话影响。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理念?

李世众:“访谈者要比受访人懂得更多”这个口号的提出,基于我对访谈者与受访人两者之间的关系定位。我认为我们访谈者既不比受访人高贵,也不比受访人卑微,两者的关系是平等合作的关系。我们访谈者在受访人面前,不是一个小学生,只要恭恭敬敬地记下受访人的话即可。要实现平等对话,访谈前要做大量案头工作,查阅地方志、档案、报刊数据库,梳理受访者大致的生命历程。只有掌握翔实、丰富的背景材料和相关的具体细节,我们才能在对话中抛出足以唤醒受访者沉睡记忆的信息,把受访人记忆从脑海深处打捞出来。如果我们一无所知或所知甚少,只能被动听故事,对话就很难深入。由此可见,访谈人与受访人是打捞历史记忆的合作者。

但同时也要警惕“理性的自负”。不能拿教科书宏大历史框架,硬套到受访者生命上。很多新手做口述,土改之后就追问合作化,合作化之后追问人民公社,拿通史时间表,去套普通人的生命经历,这就把鲜活人生框架化,把访谈变成“诱供”。

一定要尊重受访者主体性,让属于他个人的故事自然流淌出来。我和我们的团队都在访谈中遵循生活化、细节化、具体化的“三化”原则。宏大道理千篇一律,真正属于个人的,就是生活中细碎细节。不要总问大道理,多呈现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具体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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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在景宁沙湾田野调查)

卢朝升:您带队的浙南田野班,多次回到丽水,2024年还五十多人团队在青田做了两周高强度田野。很多城市长大的学生,走进乡村,受到很大精神触动。田野调查带给学生什么?

李世众:从2017年至今,我和同事冯筱才教授已经举办七届浙南田野班。早在2011年就带学生,花了几年时间跑遍了温州的所有区县。田野活动也不限于浙南,我们带学生去过苏州临湖镇,也去过安吉和长兴的很多地方。只不过没有把浙南以外的地方列入这个编号,第一届到第八届。我们有一个想法,不能就浙南而理解浙南,浙南与江南相互比较,两者各自的特点会更加鲜明地呈现出来。我们先后去过遂昌、松阳、景宁、青田、龙泉和玉环等县。一届田野班大约有四十到五十名本科生、研究生,会分成大约10个小组分别进行考察。半个月走访村庄有一百多个,访谈当地老人,搜集契约、族谱、民间告示、佛讯、歌本、工分簿、工作笔记、宗教科仪书等各类民间文献。白天下乡访谈,晚上集中开会复盘,写田野笔记。这是一个极高强度的活动,在高温酷暑中穿行于崇山峻岭,对体力和精神意志都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很多学生从小到大生活在城市校园,书本读到的是凝固历史。走进乡村田野,历史变成活的。很多老人记不清政策颁布的年份,却清清楚楚记得当年工分多少、粮票多少,记得吃饭穿衣过日子。比起宏大政策,普通人最关心的是一日三餐,家人温饱。书本的历史和老百姓真实生活,中间是存在巨大的鸿沟,田野活动就是去填补这个鸿沟。

学生在田野考察中专业视野、专业能力有肉眼可见的跃升。但更让我们感动的是他们撰写的田野笔记。目下学生的抑郁、焦虑不在罕见。其在身体中的生物学方面的原因不论,在精神层面的原因,无疑与他们生命的无意义感和无价值感密切相关。有不少学生在15天中走过一个个村庄,访问了不少家庭,并与乡民面对面交流,了解乡民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他们的田野笔记说,经过田野考察,感觉这个社会需要他们,并认为要担当其自己的责任,哪怕让这个世界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好那么一点点。这就是生命价值感与意义感的回归。

民间文献很多,都是还原普通人生活珍贵材料。以前做历史,太依赖官方刻印典籍。真正民间社会的大量信息,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民间资料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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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在遂昌王村口田野调查)

六、寄语本土项目:守护丽水凡人的生命记忆
卢朝升:回到我们《丽水一千零一夜》这个项目,我现在是争分夺秒、见缝插针,抢救丽水凡人中不凡的生命故事。请您从口述史专家角度,对我们的项目提点意见和建议吧?

李世众:您的“一千零一夜”做的就是普通人的口述历史,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经历过往岁月的老人,是不可再生的资源,如果现在不去记录,记忆就会彻底消散。因此,要抱有一种“抢救”的心态去做这份工作。建议谈不上,在这里只想分享几点自己的想法:

第一,警惕拿宏大通史框架,去裁剪普通人生命,不要让受访者按照教科书时序回答问题,尊重受访者自己记忆逻辑,让他讲他自己看见、经历的故事。第二,访谈追求细节,挖掘生活化场景,少空洞大道理。一个人的记忆力量,恰恰就藏在吃饭、劳作、人际往来这些细碎细节。第三,访谈前尽可能搜集地方背景资料,提升访谈深度,但不要被既有材料束缚,保持开放,接纳意料之外的叙事。

同时我也希望更多年轻人参与口述历史。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长辈,都有值得记录的生命故事。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宏大项目,从身边亲人、邻里开始,记录下来,就是为地方留存记忆。

卢朝升:回望一路走来,从缙云山村少年,遂昌山区教师,到华东师大历史学者,常年奔走浙南田野。回望这一生,您怎么看待乡土给您的馈赠?

李世众:我是从丽水大山里面走出来的人。缙云民间戏剧、说书,民间代代口耳相传故事,很早就点燃我读书求知的欲望。八十年代遂昌的岁月,和蓝献华那一批求知若渴青年朋友的交往,青年时代那些骑行、游历,身体与精神双重历练,所有乡土经历,塑造我看世界的眼光。

很多人觉得做学问只能在书斋,但是我的体会,书斋和田野不能割裂。书斋教会我们理论框架,乡土田野教会我们看见真实的“人”。历史研究归根到底是研究人。在本科生、研究生的论文答辩现场,我们经常追问,人在哪里?缙云、遂昌、景宁、青田、龙泉这些浙南乡土,是我学术生命的源头。不管我在上海教书多少年,我的根,始终在这里。讲到这里,必须提一下遂昌。遂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是在遂昌度过的。大概终其一生,我最好朋友都会是遂昌的朋友。由于一年到头忙忙碌碌,跟这些朋友很少走动,但一见面就如同朝夕相处从未分开过的家人一般,这就是所谓的“相见亦无事,不来忽忆君”吗?

卢朝升:非常感谢李老师,今天和我们分享这么多人生感悟和治学思考。期待未来我们有更多合作,一起挖掘丽水民间记忆。

李世众:也感谢《丽水一千零一夜》项目。希望项目能够坚持走下去,留住千千万万丽水普通人鲜活的人生,留给后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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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丽水一千零一夜》访谈)

个人简介:

李世众,1964年11月生,缙云人,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民间记忆与地方文献研究中心副主任。早年就读丽水师专中文专业,毕业后在遂昌从事中学语文、历史教学,也曾任职遂昌钢铁总厂人事干部。1995年考入华东师大历史系,师从王家范教授,获博士学位后留校任教;2009—2010年赴美国达特茅斯学院做访问学者。主要研究明清以来地域社会、乡土转型、口述历史,深耕浙南田野调查,主持多届浙南田野班。著有《晚清士绅与地方政治:以温州为中心的考察》《温州通史・清代卷》等,倡导重视普通人生命史,提出“访谈者要努力比受访人懂得更多”的口述访谈理念。

来源:微信公众号 枰边闲人 https://mp.weixin.qq.com/s/Xp2wbiEttI7BRKfstzvxb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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