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的密歇根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徐晓宏的遗作《The Great Separation: The Chinese Cultural Revolution and the Political Origins of Ordoeconomism》已于本月出版,笔者也是迅速搞了一本电子版来阅读。全书除了前言和导论以外,主体内容是三篇文革相关的论文,其中两篇早就发表。虽然只是论文集,但是徐晓宏在每一篇论文中都尝试融合传统政治史和社会科学解释,对文革进行再阐释,这是本书比较有创新的地方,也体现了中文文革研究和英文研究取向之间的差异。
1.对话性角力视角下的文革
本书第一篇论文《Dialogic Struggle in the Becoming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试图用对话性角力(Dialogic Struggle)解释文革的起源和进程。徐晓宏在文中强调,文革不是毛泽东在1966年以前预定目标的实现——毛泽东一开始压根没有预想到文革会发展到“天下大乱、形势大好”的程度——而是各种行动者在不确定和不稳定的局势中,通过对意识形态和符号的积极挪用、解释与碰撞而共同构成的“突显过程”(emergent process)。文革初期,中共中央和各级党组织到处派出工作组,在下级党组织和机关中清洗被视为阶级敌人的政治精英,这一过程本来和“天下大乱”、群众和官僚的对立之间没有关系。因此,文革初期只是被视为一个大号的反右运动,阎红彦在云南省常委会上宣称“全国要抓40万右派”,并且和1957年反右运动中抓的右派数量相比,制订“大逮捕、大清洗、大换班”的计划。”
本书第二篇《Modernity and the Politics of Newness》则基于时间社会学,将“稳定-变迁”的二元模型变成“日常(日常、循环且受到制度规范约束的生活)-狂欢时间(周期性、仪式化的社会秩序颠倒与情绪宣泄,狂欢过后会回归并重新巩固常规秩序)-新时间(行动者试图彻底打破过去、开辟未知且具有开放结局的社会结构转变过程)”的三元时间体验模式,将文革解释为新时间和狂欢时间之间的转换,从而对造反等革命活动和胡温时代如抗拆等一般集体行动之类的带有破坏性的活动进行区分。
本书第三篇论文《The Great Separation》,也是本书的书名来源。美国在和中国交往过程中,很长时间内实行著名的“接触战略”,旨在通过政治、经济、社会等多维度的深入交往,将中国纳入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并在合作中影响中国的发展方向。“接触战略”的实行基于一种“政治-经济”整体化的信念,如果中国市场经济发展和中产阶级的壮大,中国会逐渐走向和美国类似的民主政治。但是这种信念在中国完全不成立,中国经济快速发展,培养出一批新中产阶级,却愈发巩固了威权政治,政治在这里和经济出现了巨大的分离,徐晓宏称之为“秩序经济主义”(ordo-economism),这种秩序经济主义是怎么出现的呢?既有的研究很多是基于左派对市场化(新自由主义)和政治威权主义之间具有亲和性的静态观点得出的,但是具体历史进程中如何巩固这种政治和经济的分离的?这就是徐晓宏本文关注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