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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5 17:3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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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大串连 说说洋串连(二)

欧洲青年旅舍的各种手册指南
作者 高关中(德国汉堡)2016/6/19
串连走东南,一去五十天
在兰州领的去上海的乘车证还能用,10月16日,我背个小书包,装本地图,一两件衣服,凭这张车票,独自离开了西安。第二天火车到达长江边的浦口就不动了,所有乘客都得下车,坐轮渡过江。那时南京长江大桥还在建设之中。在江轮上,我看见水面已建起几个桥墩,正在修公铁两用的双层大桥(1968年通车)。过江就是南京的下关码头,我被分配到南京地质学校接待站,离玄武湖不远,交通很方便。南京是十朝古都。中山陵、明孝陵和雨花台都去了。中山陵因统战关系保护较好,明孝陵的石人石兽被推翻在地,涂抹得面目全非,看后令人心酸。雨花台是烈士陵园,前去瞻仰的人很多。当然也到南大去看看大字报,有批判校长匡亚明的,也有批省委书记江渭清的。其实更感兴趣的是看南大校园,可惜大学停课,不知何年才重新招生(一直停了6年)。
从南京到上海坐的是闷罐子车,没有窗户,无缘欣赏苏南水乡风光。到上海也有接待站。逛外滩,南京路,瞻仰了鲁迅墓和纪念馆。当时上海还行驶着慢悠悠的有轨电车。“一大”会址也参观了,还到郊区闵行上海重型机器厂观看了万吨水压机,这个庞然大物是当时中国工业的骄傲。最感兴趣的是“大世界”游乐场。在西藏路和延安路交口,四五层楼里面,越剧、沪剧、电影、杂技、评弹,还有哈哈镜,进去玩一天都不厌 。
想去杭州,但离开上海煞费功夫,火车站人群如朝,都快挤爆了。就是有票,挤车也得玩命。我地理课特好,突然想起一个办法,坐船离开啊。于是到南市十六铺码头,果然顺利搞到船票。这是我第一次坐海轮。见到蔚蓝的大海,格外兴奋。船行整整一夜,清晨驶入宁波港。只记得宁波到处一片红海洋。红海洋是指1966年夏季开始席卷中国的环境赤化风潮,用红油漆将街道、单位的大幅墙体涂成红色,寓意“革命化”,再用黄油漆写上革命标语和毛泽东语录,为此不知浪费了多少油漆。结果使我对宁波市容没留下丝毫印象。
从宁波上火车就容易了,很快到了杭州。西湖风光我兴趣不大。自幼喜读《说岳全传》,敬仰岳武穆,很想瞻仰一下西湖边上的岳坟,即岳王庙。但那时岳飞被扣上“残酷镇压农民起义的侩子手”的罪名。连累了岳王庙,这一名胜在“破四旧”中被砸得一塌糊涂,景象惨不忍睹,令人心痛。对杭州较好的印象,这是一路上唯一吃饭不用交粮票的地方。当时,在北京的接待站吃饭不要钱,在外地收钱粮,一般是一顿一角钱,4两粮票。唯独杭州不用交粮票,所以印象很深。
下一站是南昌,首要的是去参观八一起义纪念馆。这里原是民国时期江西最好的宾馆,江西大旅社。1927年南昌起义的总指挥部就设在这里。南昌起义失败后部队南下,其中朱德等人率部上了井冈山,这就是朱毛会师。
由此产生了去井冈山的想法。当时没有火车,于是就乘长途汽车南下经吉安到达井冈山。这一带苍松翠竹,郁郁葱葱,烟云缭绕。井冈山的中心是茨坪,这是山中一大块平地,四周盖了楼房,中间是田地。井冈山革命博物馆、红四军军部旧址就在茨坪。我们吃的是红米饭、南瓜汤,据说是当年红军的饭菜。我还参观了茅坪的八角楼,那是毛泽东住过的地方,因一曲“八角楼的灯光”闻名遐迩。大井也有毛泽东旧居。还去了黄洋界,这是井冈山五大哨口之一,山势险峻,云雾翻滚。1928年反围剿时,红军仅有3发迫击炮弹,一发打响,吓走了敌人,这就是毛诗词中的“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的来由。
离开井冈山,又乘长途汽车经赣州来到瑞金,这是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成立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都城。城东3公里的叶坪,有一个谢家祠堂,即1931年11月7日中华苏维埃第一次全国大会召开的地方,选举毛泽东为政府主席,这就是历史上第一次称“毛主席”。割据一方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设立外交、军事、财政、劳动、土地、教育、内务、司法、工农检查9个人民委员会(仿苏叫法,即9个部),都在祠堂内被隔成的一个个不足10平米的小房间里办公。城西4公里的沙洲坝是政府机关1933年时的所在地,有一口“红井”,旁边石碑镌刻着“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附近坐落着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大礼堂。周围农村茅草房依旧,看得出老区相当贫穷。从小路穿过,突然瞥见草丛里盘着一条草蛇,把我吓了一跳。
在外串连游览,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一个月了。11月16日中央发出通知,决定从11月21日起因天冷暂时停止串连,待来年春暖后再进行新的串连活动。于是各地车站码头张贴公告,一律暂停乘车船串连,只发给“遣返”串连者回乡的车票。这时我正在瑞金,还想去福建古田。但只领到一张长途汽车票,到最近的火车站永安。既然不给想要的车票,就自己想办法。汽车路过长汀,到一个名叫朋口的小镇,我就提前下车,步行去古田,这是我第一次走长路,120里路。一路山峦层叠,风光秀美,山间流水潺潺不断。可是越走越累,走得脚上都磨起了泡,直到半夜才一瘸一拐来到古田接待站。
古田属上杭县,1929年12月,红四军在此召开党代会,确立了党指挥枪的原则,史称古田会议。会址是一座小四合院式的平房建筑,原是祠堂,后改为小学。主席台就用教室里的讲台和黑板。出来一个多月了,带的钱和粮票尽管省着用,也都花光了。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接待站伸出援手,给借了几块钱,七八斤粮票,真是雪里送炭啊。我写了借条,从上往下写,从左开始,写“今借到”,办事的老先生笑了起来,说,你们学生真是左派啊。这我才知道,采用从上往下的写法时,一行一行应该从右向左,这也算是串连中的一件糗事吧。后来回到西安赶紧用挂号信把所借的还上。谁也不愿意在档案里留下欠账的记录,跟你一辈子。这是后话不提。
言归正传。离开古田,乘汽车到了龙岩,毛泽东诗词中“红旗越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指的就是这一带。但龙岩是专区所在地,城市较大些,有了火车站。从这里乘火车到漳平转车,沿鹰厦铁路摇晃颠簸了一夜,到达江西鹰潭。站台对面,正好是上海开往广州的列车,挤满了串连的学生。门口根本进不去,这时一位站务员热心,硬把我从窗户塞了进去。这可是串连中我遇到最挤的一趟车。满员一百余人的车厢,挤进二三百人,过道站满人、脸对脸、脚碰脚,厕所也塞满了人,甚至连椅子底下、行李架上,都躺着人。好不容易,熬了一天一夜来到了广州。
在广州,我被安排住在珠江南岸的一所学校里。这时抽空给家里发电报,不久家里寄来了一些钱和粮票,可保一路无虞。就这样在广州住了五六天。我觉得。广州既有上海的繁华,也有不少名胜,很好玩。先后参观了农民运动讲习所、三元里抗英纪念馆(一座古庙)、广州烈士陵园。还瞻仰了黄花岗,这里埋葬着清末同盟起义献身的72位烈士,文革中将墓地的自由女神像拆毁,墓园一片萧索冷落。当时的广州一般人家比较贫穷。不少人,特别是青少年和孩子,都赤脚在街上走路,不穿鞋。这在其他城市是见不到的。
从广州北返,火车终点在武昌。于是下车停留了几天。我赞叹雄伟的武汉长江大桥,这是万里长江上的第一座,建于1956年,“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十里红钢城,即武钢,也很宏伟,参观了高炉、平陆、轧钢,这才知道什么叫大工业。1958年全民大炼钢铁,那叫胡闹。武汉的大学区位于武昌,华中工学院(今华中科技大)像棋盘,宏大整齐,武汉大学校园坐拥珞珈山,优雅漂亮。武大校长李达(1890-1966),与毛泽东相熟,他们一起与董必武、王烬美、何叔衡、邓恩铭、陈潭秋、李汉俊、刘仁静、包惠僧、张国焘、陈公博、周佛海等同为中共一大代表(共13人)。李达后来退出政治活动,长期担任哲学教授,文革一开始就被残酷批斗,他曾发信,哀号“主席:请救我一命”,8月24日身亡。我到武大校园时,李达人已经死了,但批判他的大字报仍然铺天盖地。
回程在郑州转车,顺便参观了二七纪念塔,是三角形木质的,远没有后来重建的14层连体双塔壮观,城市也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看不到什么楼房。入冬的中原大地,寒风嗖嗖,赶紧上车离开。
12月4日,回到西安,我结束了第二次串连,为时50天。父母告诉我,来西安串连的人真多,连老家小县的学生们都出来了,同村的一个学生还在我家住了十多天呢。
第三次串连走四川
回到学校,给要好的同学说起串连的经历,眉飞色舞,颇为自豪。他们也觉得,错过这个机会太可惜。我安慰说,上面发了通告,只是暂停大串连,明年开春还会继续。
学校还是没有复课,社会上到处在“炮轰西北局,批判刘澜涛(1910-1997,西北局第一书记)”。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实在闲着没事。想看书,除了《毛主席语录》,几乎都是封资修黑书,不能看,也难找。有的同学甚至在家里跟着妈妈学纳鞋底。无聊的我们实在等不及春暖花开了。于是1967年的一月底,我和两个同学,一个姓张、一个姓秦,身上揣着一些钱和粮票,就挤进了火车站。那时虽说已明令停止串连,但余波未退,火车站管理松懈,车上还是有很多胆大的学生。列车员也不管,谁敢与“革命小将”作对呢!
这趟列车沿宝成铁路穿越秦岭,驰进四川盆地,这是一片红壤土地。火车到了终点重庆,那时只是四川的一个省辖市。火车站在长江边上的菜园坝,一出站就看到了山城风貌,山麓上层层叠叠,都是竹子盖的简陋房屋。那时各地还保留了一些串连接待站,我们被安排到沙坪坝的一所学校里住宿。重庆的冬天,虽然没有西安冷,但室内不装暖气,又潮湿,冷天真不好过。但我们依然情绪高涨,参观了红岩村和曾家岩周公馆,那是抗战时期重庆作为陪都,八路军驻渝办事处和周恩来的驻地。又去参观了当年的监狱渣滓洞和白公馆。这两处监狱因长篇小说《红岩》而闻名,不料作者罗广斌(1924-1967)从国民党的监狱死里逃生,却被迫跳楼,死在文革之中,如此命运不禁令人唏嘘。
就在春节前夕(2月9日大年初一)我们赶到成都。对于我们这些喜欢《三国演义》故事的学生,纪念诸葛亮的武侯祠最具吸引力。可惜几座祠庙因怕红卫兵破坏,已封闭起来,不让参观了,只好在柏森森的园林里,环顾四周,体会一下肃穆的氛围。市内很多大字报都是针对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1909-1989)的。读了这些大字报,才知道1960年前后,四川大饥荒,饿死几百万人,这是浮夸风带来的灾难。
听说,四川大邑县有个刘文彩庄园,展出泥塑《收租院》,提起了我们的兴趣。但大邑没有火车,长途汽车要收费,看看地图,两地相距120多里,于是我们决定步行去。文革大串连中曾流行过步行串连。第一支徒步长征队是大连海运学院的15名学生组成的,他们从1966年8月25日开始,步行一个多月时间, “十一”前抵达北京,行程两千余里,这被广泛宣传为一种串连模式,以减轻铁路压力。我们走百十里路算什么呢?
说走就走,这段路位于成都平原,走起来倒也不太累,况且三人一起,有说有笑,不太疲劳了。成都平原人口特别稠密,村庄很大,一个接一个,村村相望,距离都不太远。即使是冬天,田野里也绿油油的,真是一块富庶宝地,难怪人称天府之国,。经过双流和崇庆(今崇州)两县,就进入了大邑地界,刘文彩庄园在县东安仁镇上,庄园有三四百间房屋,内部分为大厅、客厅、接待室、帐房、雇工院、收租院、粮仓、秘密金库、水牢和佛堂,望月台、逍遥宫、花园、果园等部分。最引人注目的是泥塑《收租院》,这是四川美院师生1965年创作的,共7组群像,共114个真人大小的塑像,描绘交租、验租、风谷、过斗、算账、逼租、反抗等情节,展示地主剥削农民,配上催人泪下的乐声,以激发参观者对地主阶级的仇恨。星转斗移,文革后经调查,刘文彩(1887-1949)作为乡绅,在地方上也做过一些好事,如安仁中学就是他创办的,所谓水牢纯粹是捏造出来的。他的弟弟刘文辉(1895-1976)民国时曾为西康省主席,后起义,曾任林业部长。看来历史和人物都是复杂的,绝不能脸谱化。
那时强调过革命化春节,只有串连潮,没有春运潮,我们大年初五(2月13日)回到了西安,结束了这次串连。1967年 3月19日中共中央发出通知,完全停止全国大串连,取消原定开春后进行大串连的计划。我的第一感觉是,上边说话不算数。原来通知说串连只是暂停,怎么像是缓兵之计呢?心里很不服气。此后各地接待站陆续撤销,串联逐渐减少。至于什么时候算串连真正结束,可能谁都说不清楚。
大串联造成的损害
回想起大串连,我算是抓住了机会,可谓串连的受益者。“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相辅相成。通过大串连,了解国情,开阔眼界,思索社会,增长了史地知识。从此更坚定了我对历史地理的热爱。一生喜欢旅行,甚至闯世界,游历了一百多个国家。爱好写作风土类作品。可以说是“串连遗风”,已贯穿了我的一生。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像我这样的串连受益者,似乎应该为大串连唱几句赞歌,说几句好话吧。否,我偏偏是持否定态度的。引发大串连的文革是自己乱自己的“革命”,是中国历史上一场空前的灾难。就看我们这些中学生吧,面临毕业考试,突然停课,一停就是两年多,虽然有大串连的短暂兴奋,“经风雨,见世面”,最后则被冠以“知识青年”的名义,赶到农村上山下乡(这是另一个值得回忆探讨的题目)。我从16岁到22岁最宝贵的6年时间,就如此荒废,无法系统学习。我的很多同学从此完全离开了学校,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比较一下,抗战八年,国难当头,我国大中小学教育都没有中断,而文革期间,没有外敌入侵,就停课闹“革命”,这完全是自我折腾,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荒唐事,祸国殃民啊!
就大串连本身来说,这种席卷全国的大串连,这种乘车、吃饭、住宿都不要钱的大串连,不仅使国家花掉了数以亿计的金钱,而且搅乱了全国的交通秩序,造成运输的极度紧张,造成全国性的动乱。对经济建设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损失和浪费,真是难以计算!
说说洋串连
时过境迁,80年代我来到德国留学。旅游之心又油然而生。但是欧洲不搞我们那种“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没有“大串连”这样的“美事”。作为学生,囊中羞涩,怎么出门呢?幸好,欧洲小汽车多,穷学生也有招旅行,这就是“搭便车”。往路边一站,胸前挂个牌,写明要去的地方,伸出胳膊挥挥手。不出几分钟,保准会有小汽车停下来,带你上路,因为开车的也寂寞,喜欢有个聊天的伙伴。那时假期里,除了打工以外,总要出去跑跑,几年下来,几乎走遍了半个欧洲,去了14个国家,行程超过两万里。这种“洋串连”,完全不会对交通系统造成压力。
其实欧洲也有鼓励年轻人出行的办法,例如欧洲乘车证(InterRail Pass),就有专为26岁以下的年轻人推出的优惠票,在全欧洲30多个国家通用,一个月有效的票价三四百欧元,可以随便乘车。因此在假期,经常可以见到年轻人,背着大背包到处旅行的情景。
至于住的嘛,欧洲没有文革那种串连接待站,却有完善的青年旅舍网络(Youth Hostels,德语Jugendherberg),这是个全球性的旅馆网络,以收费低廉著称。住客并无年龄限制,但以年轻人为主。它的历史悠久,早在1909年,经一位名叫库尔曼的德国教师倡导,一家旨在提倡青少年知行合一,俭朴旅行的机构——世界首家青年旅舍在德国诞生。在他的推动下,青年旅舍出现在世界各国,组织了青年旅舍协会,出版多种青年旅舍指南。现在全球共有近6000家青年旅舍,分布在60多个国家,在欧洲最为密集,其中德国就有四五百家,两两之间不超过30公里,即使是步行“串联者”,每天行程都能找到投宿的青年旅舍。青年旅舍除便宜外,还有诸多优点。一是联网服务,可用电脑为你联系下一站住宿。二是备有炊具,你可以自己做饭,三是有图书室,备有各种旅游资料供查阅。此外青年旅舍是一个与来自世界各国的朋友们进行交流的一个好场所。所以,欧洲虽然没有“大串连”,而年轻人同样有着“经风雨,见世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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