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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田壮壮见到毛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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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2 23:39: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              【】


【编者按】 田壮壮,中国“第五代”电影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主要作品有《猎
场扎撒》、《盗马贼》、《蓝风筝》等。其中《蓝风筝》因真实地表现了文化大
革命而在大陆被禁。






            ◆ 田壮壮见到毛主席 ◆


                            ·暂无名·


*-采访者    田-田壮壮


  *:你在毛接见红卫兵以前有幸见过他吗?


  田:其实啊,天安门我以前就上去过,每年「十.一」上去观礼看焰火,跟
父母去过,去过两三次,从来没想过往那城门楼子上看看说那毛在上面坐着没有,
从来没有。那时候大人好像都很激动的,可是咱这孩子就是想玩儿那游戏呀什麽
的,想得一奖品回家,从来没想过去看看这毛。一直到了文革开始,说要看毛了,
闹得挺热乎的,我才开始觉得挺想见见的。


  *:你参加的是那一次毛见红卫兵?


  田:「八.一八」那次。那天学校通知了,一起集合,早上五点多钟就骑着
自行车儿奔天安门去了,车搁在半道儿,走到天安门广场里头,那时大已经蒙蒙
亮了。


  *:你在广场的位置是哪里?


  田:我的位置……反正我待的那地方离天安门是比较远了,大概在广场西边,
纪念碑和华灯之间,这位置我记得挺清楚。然後一直等着,不知道是等到几点,
那个时候也没表,反正是太阳已经挺高了,已经等得很疲劳。其实我对伟人的接
见呀或者是看到伟人呀,并不是一生中一种愿望,但是我觉得操,挺受那个感染
的,那麽多人,全是学生,一大片,天安门广场全满了,觉得挺有意思。


  *:.「八.一八」那天你是怎麽见到毛主席的?


  田:等到後来,突然间人头都「哗」地晃悠起来,就知道是来了,肯定毛主
席来了。扬声器开始讲话,人都突然往一块儿压缩,往前挤,前头就喊:「别挤
了!别挤了!」肯定是前头的人吃不住劲了,但是人还是往金水桥那儿拥,反正
我就记得从人脑袋缝里头是看见主席了,穿一身青蓝色衣服,我感觉就像这牛仔
裤这色儿,绝对是,还招手来着。


  *:当时你周围的气氛你现在还记得清楚吗?


  田:记得很清楚,狂热,很激动。


  *:怎麽个狂热法儿?


  田:人哪,基本上嗓子都喊哑了,还有哭的,尤其是女学生……就说具体每
一张脸你看不见了,那是一个气氛,就是说你不会具体说我看到谁是什麽样,已
经没有这个概念了。你想我能把天安门集中到一个蓝点儿上,那注意力已经到了
多集中的程度了,多大的视野啊,你只是觉得你在一种情绪和气氛里,根本没有
具体的细节。


  *:你当时做什麽呢?


  田:当时我还是挺激动的,口号我印象是没喊,因为我觉得我喊主席也听不
着。我这人挺实际的你知道吧,我这忠诚他肯定听不见,太远了。还有,我会分
一下神,提醒自己别把鞋给踩掉了,因为我有在天安门游行的经验,鞋很容易被
踩掉,如果你哈腰儿去找,马上会被拱倒给踩死了,就是说我得留一个神,我操,
别摔倒了,不能说「八.一八」回来人给没了。


  *:後来呢?


  田:後来城楼上的人下去了,底下广场的人也就散了,各奔东西,很乱,不
像来的时候那麽整齐。中午回家就跟我哥聊,我哥那天是搞纠察的,维持秩序、
保护会场什麽的,很靠前头,大概在金水桥那一带。我哥第一句话就问:「今天
看见主席了吗?」我说看见了。我哥问:「主席穿的什麽?」我说:「穿一身蓝
衣服。」我哥说:「主席穿的是军装!操……不可能的事儿……我觉得招手的肯
定是主席,穿那灰衣服那个。但是第二天报纸就登了照片,主席的确穿的是军装,
我从报纸上也没有发现穿灰蓝衣服的是谁,肯定看的不是主席。操,我觉得特别
扫兴啊!以後没过几天,我哥说主席又要接见了,可能要下来检阅,坐车绕一圈,
让我跟他们学校去,说这次肯定能看见,我说我不去了,我看到的主席就是穿灰
蓝衣服的那个,不管什麽,我印象就是他了,反正我看到了。


  *:.你现在回忆你当初对毛主席是一种什麽样的感情?


  田:我觉得我肯定没有别人那麽狂热,原因就是从文革一开始,父母被说成
有问题的人,心理上有种下意识的排斥。


  *:谈到毛主席的时候,是一种什麽样的心理呢?


  田:就是一个很受尊敬的领袖吧。其实我一直就没有什麽特别神圣的感觉,
包括对其他大人物,我记得以前北影厂在北戴河有一个疗养所,差不多每年我父
母去都带着我们去,像周恩来、陈毅他们也带着孩子去玩儿,大人在一起玩麻将
打扑克包饺子,小孩一块儿玩闹。我记得有一次我跟陈毅的孩子把郭沫若的孩子
臭打一顿。反正,跟那些伟人们我就没有觉得特别神圣的。


  *:「破四旧」开始时,你看到了些什麽样的事?


  田:听说有抄家就跑去看看,像隔壁院儿里,说有金条,一上午看扒房子,
也没扒出来。又说哪儿揪出个地主婆来,觉得这地主婆肯定怎麽怎麽样,跑去看,
也没什麽,就一个老太太,总是看到的东西小於自己希望见到的东西,也都是些
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


  *:那个时候跟你有直接关系的事有没有呢?


  田:最直接的就是我的父母被批斗,这是最直接的了。


  *:当时的过程……


  田:当时的过程嘛……一开始我在考虑家里会不会出事,因为学校校长打倒
了,工厂厂长打倒了,我父亲是北影厂的厂长,这是不是也有问题?当时确实没
有想得太理性,就想父亲会不会有问题,是不是走资派。从感情上来讲,也有很
侥幸的心理,觉得爸爸妈妈绝对不会有事儿,不会挨斗。


  「八.一八」以後吧,这事儿就来了,来的挺突然的。那天是礼拜六,院儿
里来了几个红卫兵,都是北影厂的职工,搞照明的工人,也跟我们住一个院儿里。
我看现在这几个人也不是什麽好东西,但当时就很正经儿、很严肃的样子,说要
在我们院里召开一个斗争会,斗争四个人:有我父亲一个;崔嵬,他是导演;美
工师秦威,现在还活着呢;还有海默,死掉了,是个编剧。你会在一种特别无意
识里接受一个现实,你知道吧,我原想会有一个正式通知,然後会很热烈很火爆
地来我们家抄一次家,然後说:你们家要封了,你现在是黑帮子弟了。但这事儿
就随便定下的,弄得特别不庄重,你知道吧?我操,挺扫兴的,就突然间这麽就
算定了,说你爸爸有事儿了,要批斗,然後让我妈妈陪斗。


  *:当时你的心理是什麽样的呢?


  田:我现在想……我当时肯定有两种心理:一种呢,就是挺不情愿的,父母
站在台上自己斗,这一定是不情愿的;可是又觉得这是一种……好像自己散漫了
很长时间,终於有了件挺神圣的事儿,那时候整个社会都是在那种神圣的革命之
中,觉得好像有点儿要用我们这种感觉了。我操,就是阿Q的那种心理,绝对阿
Q的心理,那麽点儿小孩儿就有那种心理。而且,当时会上定的是我喊口号儿,
就是说比别人还突出,别人只不过是坐一坐,而我是喊口号儿的。我觉这心理挺
怪的,真是,现在你也说不清。反正那种不情愿又希望马上就要到明天的心理交
织在一起。


  *:抄家後来涉及到你家没有?


  田:来了,接下去就是抄家,但对我们家还算客气,对海默和崔嵬家就特别
粗暴,那海默也特别横,拿着这麽粗的火通条,就冲来抄家的红卫兵嚷:你们不
能进我的家,你们不是我们北影的红卫兵。就守着门口儿不让进。後来有人去劝,
劝了半天,最後跟着红卫兵走了,被打死了。


  *:.家里被冲击後,你的同学或朋友跟你的关系怎麽样呢?


  田:没有来往。我从那儿以後基本上不去学校,就在家裹,很少出门。反正
吧,我从那个时候起产生的变化挺大的,从院儿里的孩子喊我第一声「狗崽子」
的时候,就突然感觉到自己现在已经被弄到那一类里头去啦,觉得自己是不能说
是革命组织成员之类的,父母的事儿吧,已经殃及到我了,就说我可以经常被别
人随随便便地侮辱一下儿了,这文革啊,已经是跟自己有切身利益的事儿了。


  *:好,我们的谈话回到现在,回到九二年你现在想起一九六六年,你觉得
自己现在思想上最大的变化是什麽?


  田:六六年吧,我刚好十四岁,就像我刚刚跟你讲到的我们家的变化到我的
一些变化,就是说,到了十四岁以後,你会突然发现那个童年是假的,大人们在
一种很虚伪的生存中,给你营造了一个假的气氛。如果没有一个文革的话,我还
会在这种很假的气氛里,一直不知道这个社会,这个人的结构,还有互相间水火
不相容的关系。在这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也从来不会认真去想,原因是什麽?
我觉得不是我自己的,而是我生存的那个环境太虚伪了。比如说我的父母,我的
家庭,还有我的学校和老师,没有人跟我讲过那些反面的东西,而是当他们自己
不能保护自己,也不能保护我的时候,才把这个现实给我,我只有接受这个现实,
就一定要去想。


  *:你现在是怎麽想文革这场运动的?


  田:其实吧,在想文革时我会更多地想到文革前,也就是「十七」年,从四
九年到六六年,对这段时期我特别有兴趣,想了很长时间,我就想这个时期里,
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翻身解放了,都认为自己是一个有正常地位的人了,可是翻
开这十七年的历史,几乎没停止过一次运动,城市也好,农村也好,包括经济领
域、文化领域,没停过一次运动。从党内的,领导人之间的,像高岗、彭德怀,
一系列政治的运动、内部的运动、领导权的运动;到下边老百姓,又有反右呀、
「四清」呀这样的运动,普及到家家户户,一直没停过,所以到文革是一次集中
的大爆发。


  *:你的意思是文革不过是「十七年」的一种延续?


  田:对。不过我不太想谈君主,也就是领导人的问题,这已经被谈得太多了,
我是想谈「人民」这一部分。就是说中国这个民族吧,挺习惯被统治的,从每一
个人来讲都是这样,没人来统治你,没人来号召你做什麽吧,就觉得挺无所适从
的。每次运动来吧,人人都说这是上面布置下来的,没有一个人问过为什麽,每
次都是精神饱满的,全身心的投入。所以反过来想一下,每个人都有问题,不单
单是领导人的问题,你作为人民的一员,你为什麽不去考虑这个问题,就随着运
动自然而然地进入又自然而然地结束,而真正从人的尊严、个性、社会的结构,
没有人去认认真真地想过,包括自己和这个国家的位置到底协调不协调,是不是
最佳状态,都不会去想。我觉得很奇怪,这麽长时间,这麽多的运动,你说他麻
木吧他又不麻木,每个运动他又很热情;你说他不麻木吧,为什麽如此喜欢这样
去接受东西。即使到了现在的改革时代,我对人们的状态也存在看法,从二十多
年的拜神突然变成了拜金,从心理上、从核心上没有根本的变化,实际上还是在
响应一种号召,无非是这种号召对你的个人问题起到了一个很好的解决作用,现
在的很多事儿我一点儿不觉得开心,反而觉得挺荒诞的。


  *:你谈到的关於「十七年」到文革的想法,在你的电影里被体现过没有?


  田:我的电影《蓝风筝》讲的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儿。


  *:拍这部电影,你最大的冲动是什麽?


  田:其实我就只是想把「十七年」的那种人的感觉记录下来。你还记得,咱
俩儿上次聊,你问我: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疑问吗?其实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在
运动中都有自己的痛苦和苦难,但不知怎麽就给化解了,然後又信心百倍地投入
到下一个运动中。我现在看我儿子看的那种动作片,就觉得如果这「十七年」和
文革要延续下来的话,现在的中国人就跟机器人一样儿,脑子全抽空了,一个指
令全都动起来,我觉得太他妈恐怖了!我觉得这种悲剧吧,不是纯领导人的问题,
是每个人的悲剧。现在我唯一庆幸的是有好多人,跟我同龄或比我小的都在思考
我现在想到的问题,比如像你们这些人,尽管大家出发点不尽相同,但大家都在
反省,这个特别重要。


  *:这就是变化。在六六年的「八.一八」,你跟天安门广场上的所有人一
样,也是很想见到毛的。


  田:那种气氛里,我操,完全像个大磁场,你在场也一样。不过说到底,我
还是没有瞻仰上。


  *:再后来你见过他吗?


  田:到现在我也没见过毛是个什麽样儿,只是在他死了以後,在纪念堂的时
候,我真觉得这事儿变得有点儿神圣了,那会儿各单位发票,党员优先,鄙人是
党员,优先发了一张票,按理说给我一张票让我去看一个死人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但我当时就觉得我得去看这个毛一眼,非得去看他一眼。从六六年到七六年,我
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十年,对吧?可没少让我跟着他操心。那时候我已觉得
自己挺理智了,我说我得去看看去,甭管是死是活看一眼就行,我就特认真地去
瞻仰了一次。我跟你说我看的感觉是什麽你知道吗?我当时就觉得他也是一个人
呀,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他怎麽能把这国家折腾成这操性,我当时真觉得挺他
妈的不理解的,我就想在那个人上面看出点道理来,我觉得没看出来,我觉得应
该有一光环啊,就是冥冥之中应该有一光环,人家都是转一圈就出去了,我就一
直站在那儿看,很从容地看,看了特别长时间,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想发现
点儿很奇异的东西,没有发现什麽,最後还是不得要领。我这个看毛就以瞻仰遗
体而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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