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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丘山回忆录:在暴风雨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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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0 20:27: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目录:




1. 跋
2. 离开北京
3. 被逼到绝路的男子汉-范世春
4. 最后的秀才姜明道
5. 解放军特级战斗英雄赵凤山
6. 永久的歉疚
7. 被性欲搞得不知所措的王胖子
8. 反动学生李树仁和他的儿子
9. 农场记忆断片--北大荒的女儿
10. 沙漠中的清泉
11. 大雁
12. 残忍的中国社会
13. 旧年陈事
14. 从农场回家
15. 漫长夜路的萤火和夜空远处的星星
16.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17. 时代的弄潮儿陆福成
18. 渴求苏联爱情的刘淑珍
19. 埋在心中三十年的疑问
20. 与中国女子网球冠军开战
21. 农场记忆断片—鲍有光的幽默
22. 鲍扬廷老师
23. 李家富的哭声
24. 医生张崇














  如果你在阳光初旭的清晨漫步,见到一片片阳光中闪闪发亮的树叶,见到一颗颗迎风
嫣舞的小草,见到一朵朵吐苞争艳的鲜花,你可曾想过,在昨天狂风呼啸,雷霆闪击,
暴雨倾泻的夜里,它们是怎样生存下来的?


  历史只为巨人立传,谁能再记起这些默默无闻的小草,小叶和小花?


  这里仅以本文献给那些在暴风雨的夜里拼命挣扎的小草,小叶和小花, 和一切生灵。
所记的故事只是那个苦难大海中的一涓一滴,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应该不在人世了,我
为无法取得他们的允许而写下这些故事抱歉。


  记下这些悲惨的故事,为了中国民族和土地无情的忘却。


  巴雷轻轻千山外,在远远的天边,不断累积的乌云是不是正在酝酿着一场新的暴风
雨?



离开北京



记念北京石油学院毕业集训运动四十四周年










四十四年前的今天,一九六五年三月二号,十一个北京石油学院的反动学生正在北京
火车站候车,他们将被押送到黑龙江省北安农场劳动改造。


灰暗的灯光下,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憔悴颓唐,几个月来
的斗争会已经将他们折磨得半死,现在他们将被送到遥远的北大荒去,是什么样的
苦难在等着他们呢?每个人都在悲伤和恐惧之中。


站在最角落的是章建航,学校的斗争会上说他的父母解放前是恶霸地主。他的罪行
来自他的一首歌颂农村建设的诗,诗中有肥猪二个字。他被强迫承认诗中的肥猪是
暗喻毛泽东,在毛泽东是红太阳的年代,这是够杀头的罪。今天回头看去,真正的
奇才是那个第一个发现肥猪与毛泽东有联系的人。五七年反右后的中国知识界揭开
了中国文人历史上最可耻的篇章,被反右吓坏了的中国知识分子得了恐惧症:于是
一边开始歌功颂德,无言不无共产党,无歌不颂毛主席;另一边人人要求进步,靠
拢党组织,汇报思想和阶级斗争新动向。发现诗中的肥猪与毛泽东有联系,只是当
年知识分子无数互相残害的杰作之一。但是知识分子的兢献忠心,阿谀摇尾,互相
出卖(包括与父母划界限),并没有缓息伟大领袖心中对这些文人的鄙视。他终于做
出中国知识分子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结论,在文化革命中将他们统统送到
炼炉中去烧烤:不管是过去整人的;还是被整的。


章建航的母亲和二个妹妹远远地站在他的旁边。一个优秀的电影导演可以让一个演
员维妙维肖地演一个垂死的人,但是他绝对无法让一个演员演出一个除了悲伤和恐
惧,再也没有任何其它人性的人。这是一些意志已经被社会和同类压垮了的人,她
们看每个人的眼睛都充满了恐惧,好像在说;“我有罪,请你放过我” 。


站在左边的是鲍有光和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北洋政府送去留洋的老文人,我曾经
见过他,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年。他是一个历史学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前程
对于他的儿子会是多么艰难,这是比生离死别更彻骨的痛苦。


王有林坐在行李上,两眼茫然的望着远方。没有人来送他,尽管他的家在北京。他
是一个孤儿,父母弥留时,要求比他大十多岁的哥哥等到弟弟成人后才能结婚。哥
哥忠心地履行着对父母的承诺,每天在工厂做工,供给弟弟上学。兄弟两人在睡床
上议论了不少中国的反修政策。弟弟在学院中被同学揪出来后,系党副书记张西昆
对王有林开始了日以继夜的攻心战,王有林揭发了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哥哥。他的哥
哥随即就被作为反革命送进了监狱。立了功的王有林并没有得到张西昆允诺的宽恕,
现在他心灵中压着我们双倍的负担。


在我右侧站着李家富,他来自广东的乡村,这是一个遗腹子,母亲怀他时丈夫就死
了。留下两分薄地,孤儿寡母没有能力种,就租给人种。解放后定成分,地太少,
不够地主,但是有剥削行为,被定成小土地出租。李家富的问题是62年回家探亲时,
看到农村俄死了人,农村干部多吃多占,农民不喜欢人民公社,盼望包产到户等等,
觉得与报纸上说的不是一回事。他是团员,还是付班长,回校后找政治辅导员廖国
芳汇报思想。廖国芳说,你做得很好,以后有想不通的就找我汇报。到了毕业集训
时,廖国芳将他汇报的内容全抖了出来,他就不容置疑地成了反动学生。而李家富
的母亲也正在李家富成了反动学生的时候,到井边去挑水折了腰,这使她不能再挑
水,每次需从地上爬到井旁,用几个小时拖一点水回来,她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大
学毕业儿子回来帮助她哩。


李家富的后面是陈耀强,长得很高,鼻子翘翘的,有着一张讨女人喜欢的脸。可以
说即便将陈耀强以一百个罪名定罪,最不应该定的就是反动学生。陈耀强是个不折
不扣的纨绔子弟,他算是半个华侨,母亲在印尼,父亲在广州开饭馆,生了九个女儿,
最后得了这么一个儿子。陈耀强在学校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与一个比他差不多矮一半
的女同学成天在校园中压马路。陈耀强的问题是看完电影战上海,回到宿舍时,站
在宿舍门口仿照电影中一个国民党高级军官,一边两脚立正,将右手高高举起敬礼,
一边叫蒋委员长到。陈耀强变成了反动学生,使他在印尼生了九个女儿一个儿子的
母亲,像发了疯似地开始了长达八年的要将儿子从中国弄到印尼去的坚韧不拔的斗
争。


这是无声的送别。火车起动的时候,我看到鲍有光的父亲跟着火车跑着,他哽咽着
叫喊着 “ 有光,要想着我”。在灰暗的月台灯光下,火车将他慢慢地愈抛愈远,缩
成了一点。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北京。   


一路上我的耳边回旋着鲍有光父亲哽咽的声音,“ 有光,要想着我”,我想,这句
话的潜在意思是“ 有光,为了我,不管什么发生,千万不要死”


押送我们的是保卫处的一个干事和两个低年级的学生。这个干事是复员军人,个子
很高,对我们礼貌而冷淡,一点看不出他心里的实际感情。上火车前,他从袋里掏
出一顶那种帽舌可以用一个扣子与帽体连在一起的帽子,戴到头上,顿时显得非常
干练。二个押送我们的学生中有一个四川人,对我们说话时总是避开我们的视线,
声音非常小,没有一点押送人的趾高气扬,给人的印象仿佛不忍看到这些人。几个
月的批斗,使我们已经习惯于被人鄙视,一个押送我们的人,没有大声说一句话,
更没有说一句侮辱的话,已使我们从心里感激涕零。整个押送气氛悲哀压倒了肃杀,
使我们隐隐感到一种似是而非的恻隐之情围绕着我们,不过这也完全可能是我们出
于自怜产生的错觉。


在火车上我看到那位保卫干事在远处跟女服务员好像在说什么,后来女服务员走过
我们身边时,似乎是不经心的但是很快又很专注地看了我们每人一眼。


火车上的十多小时没有人互相讲过一句话,各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心事和对于不
确知的未来的巨大压力下, 没有心情去交谈。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交谈可能也是不
允许的,虽然押送人没有明白宣布这条纪律。


到哈尔滨的时候正是午夜,我们要在这里换去北安的火车。哈尔滨的火车站比北京
更是昏暗,虽是三月,夜间非常冷。我们将被子铺盖等行李堆在中央,大家围着行
李坐地下。充满夜寒的车站,显得凄凉和空荡。范同明拿出一个短笛,吹了起来,押
送人也没有制止他,他吹的是苏武牧羊,哀怨的笛声,催人泪下。可怜的范同明是我
们这些人中将来命运最悲惨的一个,在他吹笛子的时候,他怎么知道等着他前面的
路程将是何等的艰难。


笛声哀扬,我看着范同明悲沧的脸,想,这就是那个被学校宣称气焰非常嚣张的范
同明吗?我记起我被定为反动学生后,一个夜晚,一个学校的高层官员找我谈话,
用一种玩笑的口气提起有些反动学生现在还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时,在灰黄的灯
光下,他脸上露出的那种对范同明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不懂事感到好笑的表情。

范同明来自骁勇善战的广西,那里的民风要比表面粗犷豪放,暗里藏针的东北大汉
耿直。他的父亲是一位国民党团级军官,这是一个最坏的层次,听说死在监狱里,
要是级别再高一些,反而会受到共产党礼遇。这种被称为血仇子弟的人在政治运动
中是权利最没有保障的。


范同明的脸看起来有一种沉毅,倔强,说话很慢,而且对人的问话要有一个停顿才
能反应,说明脑子不是很敏捷。范同明的问题就是一句话,说他附同苏修的口气,
诬蔑中国人几个人穿一条裤子。加上他气焰嚣张,拒不认错,所以被定成了反动学
生。


后来我问过范同明他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我们这些不堪一击,在党面前痛
哭流涕,苦苦求饶的反动学生中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会让我感到是一个奇迹,而
且备感荣光。范同明有些不好意思,罗里罗嗦的说了半天,我听懂的他反复说的就
是反面教员这四个字。可能是学校要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当反面教员的意思。
我觉得范同明的语言表达能力非常差,词不达意,我无法知道这是运动后受到刺激
变成这样的,还是原来这样?但是这绝对不是一个校方描述的顽固,坚持反动立场,
甚至不惜一死的刚强形象。


我基本上明白了范同明是被拖下水的,这种中国人几个人穿一条裤子,明明是宣传
用来激起人民对苏联仇恨的话,就算有人对中国反修政策不满意,也不会拿这种中
国人都不认可的话来攻击的。问题是只要将范同明卷到这个逻辑上来,他是会被愈
拖愈说不清楚的,所谓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说,恐怕也是有人先问范同明是不
是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开始的。像范同明这样耿直,倔强的人在乱世如果去参
军,不管是共产党军队,还是国民党军队,都会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卓越的军
官。可是来到大学这种钩心斗角的地方,他的脑子是无法绕出这些文人给他设的圈
子的。


到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上火车了,等待我们的竟然不是拉人的客车,而是拉
货和牲口的闷罐车,这种车没有窗户,也没有座位,我们都坐在行李上,门一关上
里面黑黑的。车上有一个洞,可能是给我们大小便。从哈尔滨到北安虽然不是非常
远,但是是每个小站都要停的特慢车,要走十二小时。我们就这样坐在没有光的黑
黝黝的闷罐车中十二小时,黑暗中没有人说一句话, 大家心里对后面还会有什么在
等着我们充满了恐惧。


到北安县的时候,我已经在闷罐车中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照得睁不开
来。等到我能够看清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北方边塞小城,几栋疏疏拉拉的二三层
楼房更点缀出边城的荒凉。路上看不到土,上面被一层由雪踩实,而变成冰和土混
合的东西覆盖着。路上走着长相与北京,哈尔滨人看起来很不一样的人,戴着有着
长毛的狗皮帽,两手对插在袖筒里,鼻子冒出大团的白气,眼睛深陷在高高的鼻子
里,就像凶悍的鸟。我想起过去在书上念到的,很多在中原犯了罪的人,为了躲避
追捕,就闯关东,可能指的就是这个地方吧。


这十一个人中,数我年纪最小,体力也最弱,加上前几个月的逼供批判斗争,我已
经到了临近奄奄一息。从火车站到农场招待所对正常人大约是三十分钟的路程,但
对于我变成了无限的走不到头的路了,我背着一个大被子,一手提着一个帆布箱,
一手提着一个旅行包,根本走不动。由于胳膊没有力量提箱子,就想借腿的力量,
腿都磨破了,加上我的鞋是那种北京市面上最普通的棉鞋,黑灯芯绒的面子,白塑
料底,根本无法在这种冰雪的混合物上走,平均走二十步,就滑倒在地上一次。整
个队伍给我拖住了,以这样的速度,恐怕天黑了也到不了农场招待所。


保卫干事走到我面前,叫我抬起脚来,看到我的塑料鞋底已经完全磨平了,没有说
话,看了一下表,一付无奈。又走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默默地将我的箱子提过
去了,没有说一句话。


农场招待所有一辆大轿子车和农场保卫科的两个人在等我们。上了车后,车子离开
了县城,在一望无际的白茫茫的雪原上驶行着,一路上几乎不见什么房子和建筑物,
而天却愈来愈阴霾,凛冽的北风刮得雪原上的雪在空中飞扬,一付北大荒黄昏的样
子,我们已经到了天涯海角,车子还要将我们拉到什么地方去呢?


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雪原的远处出现了五六座矮小的土房子,车子似乎是向那些
房子奔去。到了房子旁边,保卫科的人说,秦永廪拿着行李下去,其它人不动。我
们中间,秦永廪的问题是最严重的,1962年,他回家探亲看到了彭德怀给毛主席的
万言书,回校后,给女朋友的信中谈到对毛泽东的大跃进和三面红旗的怀疑。他的
女朋友邵乃庄倒从未揭发,但是他自己将一封未写完的信放到枕头下面,被团组织
委员卢国忠翻到,报了学校。公安局将他列为代号5号控制起来,严密监视了好几年,
班中竟然无人知道。我在运动中也因为秦永廪案情的影响受到了牵连,虽然后来证
明了我对秦的这些观点毫不知情。秦永廪受的劳动考察比我多一年,他拎着行李下
去的时候,流出了眼泪,非常可怜。因为本来我们毕竟是一伙人,现在将他一个人
剔出去了,他心中充满恐惧。


后来秦永廪告诉我,他一进房子,就遇到了麻烦。一个单身的工人正在洗脚,叫他
将盆里的洗脚水倒出去,而另一个工人说不要听他的,不要倒。他望着他们,不知
是应该倒,还是不该倒? 哭了起来,那个让他倒水的工人感到了良心内疚,不再说
话了。这是一件有象征意义的事,它显示中国底层的工人在这个残酷政治斗争的时
代,与北京不同,与大学不同,与知识分子不同,他们的人性尚没有完全泯灭,中
国的厚黑学尚未有足够的时间穿透中国的全部社会达到最底层。这些底层的人在大
部分时候,仍然在以中国传统的道德和良心在看待和对待事情,正是这个差别,救
了我们,使我们这些落难的学生得以安度下面就要使整个中国翻天覆地,鬼哭狼嚎
的八年,那个使中国达官贵人,名人淑流望风丧胆,至今想起来就恨得牙齿格格响
的八年。


汽车离开五队,又在三队扔下了李延成,王有林和李树仁,在二队扔下了鲜朝佐,
陈耀强,范同明和章建航,最后剩下了鲍有光,李家富和我。


汽车开到了一座山下,山上烟雾腾腾,山下是一排排的整个冬天枯叶不落的柞树林,
和宁静的树干带着白黑花纹的桦树林,在树林的前面静静的卧息着几百座房子,这
就是大庆北安农场的总部。我将在这座有名的死火山下面,度过我人生最难忘的八
年。它是我真正的大学,在这里我认真的学习和思考了中国社会,在这里,经过苦
难的火焰烧溶,我从一个喜欢作弄人的上海恶少,脱胎换骨,变成一个懂得同情人
间种种苦难和受苦人的人。


这座山就是与我生命力最旺盛的八年青春紧紧连在一起的格丘山。


4726




这是我在文学城收到的短信, 很感动, 放在这里与大家分享


亲爱的校友老大哥:


我是北京石油学院文革前的最后一届学生,你离校我进校。我们入学教育的主要内
容就是关于你们的毕业集训,真是厉害的下马威,让我们从一开始就胆战心惊地度
日。你在“文学城”发的“离开北京”和“被逼到绝路的男子汉-范世春”,把我又
带回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后来的五年里,我虽然没有被定为反动学生,但是也
被隔离审查和监督劳动过。正如你提到的,你们十一个人被工人监督,也许因祸得
福了。因为在后来文革的白色恐怖中,仍在知识分子堆里的“互相监督”,那悲惨
之状比以前的反动学生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我亲眼见到的自杀者不下十人,包
括就放在我们班上监督的、跳楼未死后又用自己的围巾把自己的脖子系在床头暖气
管线上勒死的湖北宜昌女生廖进。


我目前也在湾区。有些回忆那些日子的文字,比较长,不知道怎样与你交流。希望
你能发个电子邮件给我。地址是:bro.paulbao@gmail.com


祝你一切好!



被逼到绝路的男子汉-范世春












(三)被逼到绝路的男子汉-范世春


每当我听到俄罗斯民歌三套车悲恸、苍凉的旋律的时候,我的脑子中就会浮现一付图
画:


北大荒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有一架牛车慢慢地在凛冽的北风中艰难地向前行进着。
牛车前面一个个子高大的三十岁左右的人牵着绳子,牛车的后面一个带着眼镜的二
十岁上下的人拿着一把叉子紧跟着。虽然太阳苍白的光辉照得白雪皑皑发光,使人
的眼睛都睁不开,但是一点暖意都没有。他们的鼻子呼出一大团一大团的白气,嘴
周围结满了在阳光下晶莹发亮的冰霜,每走一步都要从齐膝盖深的雪中起出腿来,
再踏入深深的雪里,牛和他们走过留下的脚印,像一条黑蛇,宛宛延延,从他们的
脚下一直蔓延到遥远的天边。


那个牵牛的人就是范世春,那个拿着叉子紧随着牛车的就是我。


有一次,我正在雪地里走着,突然似有似无地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三套车的
悲恸殷实的男低音,苍凉的旋律,在飞扬的雪花中飘荡: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那是范世春在唱,声音低沉和苍凉。在这浑厚但是绝望无助
的歌声的悲沧之中,透出的是向上天发出的一个精血旺盛,正在风华的男人,被逼
到了天涯海角,被抛到了死亡边缘的哀伤、无奈、和绝望。我只听他唱过一次这首
歌,但是自此后我再不能忍受在灯火辉煌的歌唱会上,听歌唱家唱这支歌:因为它
只应该属于冰天雪地;只应该属于天涯的沦落人;它与万头簇拥的人群,西装毕挺
的歌唱家,金碧辉煌的大厅和剧院是完全逆反的。


我与范世春在冰天雪地中运送了一冬天的牛草,但是范世春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为
什么他会被送到这个农场。他也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
默默相对。


我第一次见到范世春是在冬天积肥的时候,说是积肥,实际就是用镐头刨冻得像石
头一样的土块,几十镐只能刨下拳头大的块。那天我与管理我的王师傅正在用镐头
刨冻土,来了一个个子高大的有着浓重天津口音的中年人。他穿的不是农场发的统
一工作服,而是在农场看来很刺眼的蓝棉袄,显然是刚到这里。王师傅好像是知道
和期盼他的到来的,一点也不惊讶。他用一种估摸牲口的目光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
边,点了点头。其实只有我知道王师傅点头所含的深刻含意,因为当时我与王师傅
的关系正在最紧张的时候。王师傅对我手无绑鸡之力,干活时的完全没有眼力架,
脑笨如愚石已经到了无可容忍,伤痛欲绝的程度。这时候,来了这么一个壮劳力,
显然感到安慰。


我对范世春的第一印象是他的目光中深邃的忧郁,他的嘴的两边有着两道深深的这
个年纪人不应该有的长沟,从鼻子一直伸延到下巴。他比我力气大多了,也知道怎
么干活,他抡镐和下镐的时候,王师傅的目光充满赞许。但是王师傅对他并不好,
有一次我听王师傅说范是现刑反革命,从王的闪烁口气和神秘的样子,我知道范的
问题要比我严重得多。我对范世春干活时最深的记忆是,他不像我一干活就满头汗
珠,而是鼻子中不断流出人在伤心欲绝时才流的长长的清水。


冬天过后,范世春从四队调走了,王师傅大为惋惜。我与范还在同一食堂吃饭,常
能见面,不过碰到了为避嫌疑,也只是点个头,从来不多说什么。只有一次例外,
那就是农场每年春天的播种誓师大会,和每年秋未的庆丰收大会。那一天农场宰猪
摆席,全体职工和干部欢聚一堂,政治空气格外宽容,用老鲍的话说是地富反坏右
革命干部工农兵阶级大调和的一天。那天农场领导一桌一桌的敬酒,有时还对地富
反坏右说几句努力改造的鼓励之类的话,不乏人情。我不喜欢那种热闹的场面,就
拿着我的菜和饭,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享受这一年难得有的肉菜。我看到一个地方,
范世春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里,就走过去和他褡过伴。


这一天是我记忆中范世春讲话最多的一天,也是我唯一看到他脸上有笑容的一天。
他兴致似乎特别好。就像我们这一类人碰到一起的时候,通常不谈政治和自己最关
心的事情,谈话的内容总是最无关紧要的鸡毛屑皮。这一次是从对联开始的,范世
春说了一个乾隆下江南的故事。他说乾隆到了金山庙上,看到老百姓安居乐业,一
付平和景象,诗兴大发,当时正是黄昏家家做饭的时候,就指着山下的民居的炊烟
说道:因火成烟夕夕多,要旁边的军机大臣对下联, 三天为期。军机大臣每天在金
山庙前一边转圈子,一边嘴里念着因火成烟夕夕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
何应对。这时庙前有一个小和尚正在扫落叶,就问大臣,何事这样烦躁, 能不能说
出来让小僧分忧。大臣说了,谁知小和尚立即指着地上的枯木说道:此木为柴山山
出,当然这个对子后来让乾隆龙心大悦。那时所有这类故事都带上了知识者最鄙贱,
劳动者最高贵的毛泽东思想的时代烙印,自然老范也不能避俗。记得范还对我说了
一些其它有趣的典故,可惜时间长,现在都记不得了。但是有一个智力游戏却给我
留下极深的印象,他用四根火柴,摆成一个十字,在四根火柴相交的地方,摆得很
仔细,有一根火柴被插在三根火柴组成的凹槽里。他说你能不能移一根火柴,形成
一个正方形,然后用调皮的眼光看着我。我非常惶恐,移二根火柴形成一个口字的
正方形是小学生都会的事情,但是移一根火柴,形成一个正方形却完全超出几何学
的可能。范世春看我不入门,狡黠的看了我一眼,提示我说,这是一道教授不容易
解,而小学生却可能解出来的题目。我还是不懂得他的提示,范世春顿了一下,又
提醒我说因为教授光用头脑,而小学生却用眼睛尤于头脑。后来范告诉了我答案,
他将那跟插在凹槽里的火柴稍抽了一下,四跟火柴相交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小正方
形。我并没有被欺骗的感觉,因为我终身记住了范世春那个很有哲理意味的提示和
他调皮的眼光,在生活中对待很多事情,不应该只用脑子而忽视用眼睛,这对于喜
欢逻辑推理和数学的我尤为重要。


那天晚上老范还不平常的谈到他的身世,他告诉我,他出身一个体育世家,他好像
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的哥哥姐姐都是国家队的运动员。他是北京地质学院毕业的,
中国共产党培养的最早的大学生。


我趁着他高兴,就问起他的问题来了,他的脸一下阴暗下来了,然后开始告诉我他
的故事。他叙述得非常平静,没有怨恨,没有冤屈,没有不平,声音很小,也没有
抑扬顿挫,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是脸上露出深深的哀伤。


他是到大庆油田勘探的最早的地质工程师。他到大庆时那里荒芜人烟,没有一间房
子,他们就住在帐篷里。为了赶紧将大庆的地下储量弄清楚,他们日以继夜地赶绘
各种方位的地质图。但是效率非常低,因为草原上的蚊子太多了,他们的手都给蚊
子咬肿了,一天也绘不出几张图来。范世春是单身汉,享受每年二周的探亲假。那
年他在探亲时,问他的领导,可不可以多给他一周的假,他将堆积在那里的图都带
回去,将他们绘成后带回来,领导欣然同意。但是当他假毕回来时,没有等到达大
庆,在哈尔滨下火车换车时,公安局的吉普已在等他。他被用手铐铐住直送监狱,
罪名是盗窃国家一级机密图纸。我说你不是经过领导批准的吗?他平静地回答,事
情弄大了,谁也不肯承担责任了,说完他的眼睛空漠地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似乎
那里藏着为什么会这样的答案。


这样就和我在外面听说的故事接上了,外面的传说是他里通外国,将大庆的绝密图
纸送到了国外。这个罪名是死罪,怎么只是送到农场来呢? 我想大概是实在找不到
证据,找不到和他联系的特务,所以只能以反革命嫌疑罪送到农场劳动改造。我不
知道别人怎么想的,我觉得范世春的罪行是天方夜谭,这和偷飞机,原子弹的图纸
不一样,大庆的油在中国的地下,外国要了中国的图纸,有什么用,也不能将中国
的油田搬到国外去。所以我想,要是果真什么日本和苏修特务不遗余力来偷中国的
油田图纸,我们也不必去将他们当回事了,因为他们的智力也就与文化大革命时的
中国人的神经兮兮彼此彼此了,当然这个想法我是不敢对别人说的。


不久文化革命爆发了。


文化革命在中国风云四起时候,农场处地偏僻,与外边的世界有一个迟滞期。记得
当时外边的世界已经成了云水沸腾,红色恐怖笼罩,农场还是牛在地里吃草,拖拉
机在地里翻地,一片平和。只有我父母在那个危机四伏的时候仍记得我这个不争气
为他们找尽麻烦的儿子,他们给我寄来了很多小报。现在回忆起来,他们是在通过
小报告诉我,艰险的日子快来了,要我小心。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从小报中的
内容,我看到形势的严重。连以敢言著名和观点偏右的元帅陈毅在对红卫兵讲话时
都是这样的口气:我衷心拥护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但是听说你们将很多地富反坏
右抓起来,押送回乡了,有的在半路将他们杀掉了。我不同意你们杀,不是说这些
人不该杀,他们死有余辜,毛主席教导我们将他们留着做反面教材,对我们无产阶
级的江山更有好处。另外将他们逼急了,他们就会拼命,我这样说,不是怕他们,
我们无产阶级铁打的江山是不怕他们造反的,我是担心革命小将你们的安全啊!这
些话实际告诉我外面已成了一个没有王法可以随便杀人的世界,迟早这股腥风血雨
会蔓延到农场来的,我心里充满恐怖。


但是继之而来的风暴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可怕,这恐怕要归之于这个农场的干部大都
是解放战争时过来的西北人,而工人以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军队转业的山东人为主。
他们经历过共产党的很多运动,比较稳健和持重。真正可怕的是每年来的大庆支援
队,这些支援队每年夏天来,秋收完了就回去了。他们打人非常凶狠,而真正的工
人和油田二号院干部支援队伍打人反而并不厉害,打人厉害的要数布满知识分子的
研究院,设计院,当然还有中专技校的学生。他们打谁的信息主要来自农场当时的
掌权组织,在造反派当红时那些邦助旧党委欺侮工人的积极分子没有少吃苦头,真
正打人最猖獗和疯狂的时期却是党委重新回来掌权,开始对造反派报复,所谓清理
阶级队伍的时候。范世春非常不幸,不管是党委掌权,是造反派掌权,他都是被打
的对象。其中深层的原因恐怕是由于他的案情没有彻底查清,大家都想从他身上立
功,找出帮他将图纸送到国外的特务。


从文化革命的打人来看,我实在怀疑我看到的电影和小说中那些在敌人面前坚贞不
屈的形形色色的中国英雄是真正存在的,不管是干部,是共产党,是国民党的残渣
余孽,是工人,是造反派,甚至当年的战斗英雄,到棍子的面前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那么熊包和那么没有气节。印象最深的是李云飞,他是一个共产党革命烈士的后代。
由于出身好,一直将他分在组织部管人事,无奈他口舌尖刻,不饶人,什么话都说
得出口,不讨领导欢心,就被踢到队里当工人了。他属于那种看起来聪明,理解力
很强,脑子反应很快,但是没有主心骨,容易跟着别人思路走,也就是下棋只看一
步的人。由于他的嘴坏,什么都说,又敢说,无论坏事好事到他那里都要发展到极
端,所以在造反派如日中天时,李云飞肯定是会选择造反的。加上他在斗走资派时
表现得刻薄,花样百出,走资派早恨他在心,等到走资派重返权薹清理阶级队伍时,
李云飞这顿打是很难逃过的。当支援队根据名单,将他叫出来准备修理的时候,李
云飞突然跪了下来:“我的老爹,我的老妈,我这个人是最怕打的,只要不打,你
们让我叫爹叫娘,叫我学乌龟爬都可以”,他的声音像京剧里面那种丑角的声音,
又尖又细,极有表现力和感染力,搞得支援队的人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来。但对
于这种棉花般的人,谁也下不去手,只能装模做样的训斥了一顿就过去了。


但是范世春纠正了我的概念,他是一个真正的威武不屈的男子汉,正因为他非常刚
强,被打得非常凶悍和残忍。支援队的人穿着那种东北人冬天才穿的非常笨重的大
头鞋,踢范世春膝盖下面,脚上面的骨头,一脚踢去,范世春就倒了下去。然后支
援队的人对倒在地下的范世春叫着:“范世春,你再不老实,我们就对你实现群众
专政!”,范世春看着他们,慢慢地从地上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用一种很平静但
是很蔑视的声音一字一字的说“群众专政不就是打人吗?”,支援队的人气得咆哮
大叫“范世春, 尝尝我们无产阶级专政”,一拳朝范世春的脸面打过去,范世春惨
叫一声倒到地上,但是他又从地上颤颤巍巍和艰难地爬了起来,脸上流着血,用着
同样平静但是更蔑视的声音一字一字的说:“无产阶级专政不就是一个月十五元,
吃不饱饭吗?我都领教过了”。


范世春在这样长年累月的折磨和殴打下,慢慢变了一个人。二年后,我在食堂再看
到他的时候,他的衣服已难以蔽体,脸灰蒙蒙的,两只眼睛空洞地望着空中,脖子
上挂着一个藤编的大粪筐,粪筐里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饭票,一跌一颠地向售饭的
窗口走去,他疯了!食堂的人将饭放在他的粪筐里,从他的粪筐中拿出饭票,又将
剩下的饭票放回粪筐中,范世春又背着粪筐 一跌一颠地,眼睛看着空中,向食堂的
大门走去。


但是我一直不知道范世春是不是真疯,因为有一次我与范世春在一个周围无人的路
上碰到了,当他快要与我对面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看着远处的空洞的目光收了回
来,转到我的脸上,接上了我的目光,那一霎那,他的眼神出现了人的理性,目光
中充满哀怜,充满渴望,充满要求温暖,要求人的交流,他的嘴动了几下,像是要
说什么,不过那只是极短的一霎那,他似乎不能,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或者那整个
一霎那的表现只是一个精神病人短时的神志复苏,他又将目光转回远远的空中,一
跌一颠地远去了。


我一九七二年冬天离开农场分配到大庆工作的时候,范世春还没有解放,我也自此
不再知道他的消息,也不知他今天是否活着。但是我不能忘记他,一想起他时,我
的耳边就响起他低沉的男低音: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还有那个快乐的共餐晚上,他看着我的调皮的眼神,和最后陌路相遇时,他的哀怜
和乞求的目光。
(4877)



最后的秀才姜明道












我初到四队的时候,当时四队的队部还是一栋大型干打垒。一进门就是一条走道,
沿走道走到底是一个大锅和土灶,向右的门是队部办公室,也就是指导员邵兰新和
会计汪琛待的地方。康队长名为队长,除了开会,从来不在队部待着。向左的门通
向一间可以容纳五十人左右的会议室。会议室的中央有一张桌子,一张凳子,是开
会时邵兰新坐的地方。靠四面墙是用几个桩子钉在地上的一排长板做成的凳子,也
就是我坐在那里与黄天秀以目传情,队里的工人坐在那里与干部邵兰新辩论劳逸结
合的地方。左边的墙角上有一个门,通向一间可以睡五六个人的房间。这就是我们
初到四队时的单身宿舍。


我们一进宿舍,就看到一个个子矮矮的,头发已经秃光的老者正拿着一件衣服仔细
地瞧着。他看上去不是那种风烛残年的孱弱老翁,戴着一付老式的园园的秀郎镜。
园园的脸上满脸红光,肉一点没有萎缩,但是饱经风霜,布满深深的皱纹,他就是
姜明道。姜明道讲话中气充沛,身体很好。
鲍有光说:“姜师傅,你在看什么啊?”
“看什么! 捉虱子!”姜明道显然没有好气。
“你有虱子!……”  鲍有光想都没有想,就叫了出来。在鲍有光和我的观念中有
虱子是一件很可怕,也很丢人的事。
“哎哟, 倒是说的,成人样子了,谁没有虱子?”姜明道像是听到中国人不承认中国
人的眼珠是黑的那样顶了回来。那个哎哟拖得很长,充满了讥讽,显然认为鲍有光是
在说谎。不管鲍有光怎么解释,姜明道就是不相信天下是有人没有虱子的。但是姜明
道不知道,我们没有清高几天,也就和他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蹲在那里聚精会神地抓
虱子了。


从王奎选和队里工人嘴里知道,姜明道是一个清朝的秀才,甘肃人,原来家里有十多
头骆驼,所以个人成分是地主。一个秀才和地主竟然不知道天下有人是没有虱子的,
可见中国的地主和秀才中可怜的,能可怜到什么程度。我今天写这篇文章时,对于
姜明道的秀才身份很有怀疑。姜明道虽然身体好,但像所有在地里工作的人一样,
风吹日晒,看起来要要比实际岁数大得多。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实际年龄才五十
岁刚出头。科举制度是一九零五年废除的,那时候姜明道还没有出生哩。除非中国
的偏僻农村,皇帝废除科举后,还要举行乡试,举贤秀才,否则就是以讹传讹了。
不过有一条是肯定的,姜明道的毛笔字很有功底,也读过不少古书。


姜明道对我们反动学生态度很坏,从来不给好脸色,在那次要鞋事情发生后的批判会
上,姜明道是发言最尖锐的人之一:“ 你们反动学生,是到这里劳动改造来的,不是
当老爷来的,只许你们老老实实,不许你们乱说乱动……。”


不久后鲍有光,李加富从四队调到了一队,四队只剩下我一人。我每天清晨六点钟
就要起床去井上挑水,然后生火烧水,给包括姜明道在内的几个单身职工洗脸,姜
明道热水洗脸时从未有一点感激的样子,更不要说谢谢了,好像是应该的。我给大
家烧洗脸水,是王奎选说让我学雷锋给我安排的。我丝毫没有从这个行动中感到学
雷锋的高尚,正相反,让这些在社会底层做着最脏最苦的农民和贱民学雷锋,本身
就是这个社会对人权和民主的讥讽,我由中体验到的是一个不公平的制度会在人的
心中带来多么深的刺激,以至仇恨。这个道理我在“埋在心中三十年的疑问”一文中
做了充分的阐述。


在那次使我绝境逢生的冬训,队里的人对我态度改变之前,姜明道对我态度一直非常
严厉。可是自那次事情后,姜明道对我彻底变化了,这时候我才知道那个对我凶神恶
煞的姜明道本来是不存在的,是虚幻和装出来的,不是真正的姜明道。而且姜明道对
我一好起来,就和其它人的好是不同的。别人是对我态度好一些,不再找我的麻烦了,
而我却隐隐感到,姜明道一好起来,就好似我们是同志,好似有一种在一起做地下工
作的潜伏者的心照不宣。


姜明道在大田班工作,队里人都叫他老姜头。大田班除了班长王奎选,都是下放干部。
这些下放干部有些是临时客串,像人事干部老曲,学校校长李僖元。有些属于长期
下放,如张瑜,刘士杰,车启轲等,长期下放人在理论上还有被抽调回去的可能,
实际很难。但是像王百川就完全没有回去的可能了,王百川是没有希望的,不管是
毛泽东,还是邓小平在台上,对他都是一样了。王百川刚来的那一天,穿着转业的
军服,里面穿着毕挺的淡蓝的衬衫,风度翩翩,一看就不是小地方的人。后来知道,
他是石油部的工会委员兼民兵连长。他的问题是民兵训练完了,用枪逼着强奸了一
个刚分配到石油部的女漂亮大学生。给他的处分是撤消一切职务,下放劳动。这都
是不要紧的,要命的是他的党籍被开除了,这使他失去了东山再起的希望。十多年
后,我调到大庆已工作多年,出差经过哈尔滨,看见他在火车站买去北安的车票,
蓬头垢面,还穿着十多年前的军装,但是已是油斑泥印,嘴旁出现两道深沟,脸上
的肉都萎缩了,我想起第一次看到他时那种风华正当的样子,喉头有种无法说清的
人生无情的酸楚。


显然姜明道与这些下放干部是没有共同语言的,这些干部在地里干活时总是不停地谈
论过去的往事,姜明道干什么呢?他在这些下放干部中又是以什么形象出现和生存
的呢?姜明道是一个被大家取笑和开心的对象。那个老曲一旦想起他们长篇的谈话
旁边还有一个姜明道时,就会叫,老姜头,嗨,过来,老东西,让我摸一下。然后拿手
在姜明道头上或者背上一摸,就会叫起来,都湿了,明天准下雨。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这是暗喻姜明道是王八的意思,因为王八的壳湿了,就要下雨。然而姜明道也不生气,
笑哈哈的,像个老不尊。而且姜明道好像很喜欢当一个这样被大家戏弄的角色,这不
仅是因为这些戏谑本身没有恶意,更重要地这些戏弄使他在这些人中间取得到一个
和谐,是一个没有被大家忘记的存在。


如果不懂得当时的政治环境,就无法了解姜明道的这些行为。姜明道本人的成分是
地主,而不是出身是地主,这就足以可以想象当时列为地富反坏右榜首的压力对他
有多大。所以他不得不伪装,将自己真正的面貌隐藏起来,或者永远忘记。让大家
相信他就是一个老姜头,一个没有脾气的,乐哈哈的,随和的老不尊。


姜明道做得很成功,队里工人也都是这么看待姜明道的,连对大家很苛刻的班长王
奎选对他也很宽松。姜明道干活很偷懒,耍滑头,能少干就少干。倒是我有时看不
惯,王奎选从不说他。有一次王奎选对我说,这么大年纪的人,能够跟着我们在地
里跑一天,就不错了。我想王奎选虽然是在对我说,实际是在回答自己心中可能有
的怎样对待姜明道耍滑头的问题。我当时年轻,尚对年龄对人的影响有多大没有切
身的体验,真不如一点文化都没有的王奎选啊!


可是姜明道又有什么真正的理由要伪装呢?搞成一个像在搞地下工作一样,他不就是
一个相信天下人都有虱子的土地主吗?当一个荒唐的社会将一个人逼到荒唐的地位
时,他自己也真以为是那么回事了。


姜明道的两面性,没有逃过一个人的眼睛,那就是指导员邵兰新。


姜明道有个毛病,一有好吃的,一定要喝几杯,而且一喝就醉,一醉就要拉人猜拳,
什么:


独一只啊,哥俩好啊,三星照啊,四喜财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个巧啊,八
匹马啊,酒你喝呀,全来了啊。


一句比一句激动,一句比一句响,那个时候,你看啊,老姜头完全变了一个人,脸
通红,青筋暴出,咤着嗓子大叫大喊,完全忘了平时那付笑哈哈的老不尊的样子了。


邵兰新看到这个样子,轻描淡写地但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老姜头到底是地主。


姜明道的酒量并不大,喝一点,就醉。醉了就话多。他的床边总是珍藏着一些酒,高兴
了就喝几盅,然后脸通红,来找我说话,手还在空中乱比划。但是姜明道即便酒后胡
说,说的话和动作令人感到好笑,但是不该说的话,却一句不说。


我有一次,抓住他酒醉的机会,对他说了一句三字经的开篇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马上瞪了我一眼,马上又扯回那些莫明其妙的滑稽
话上去了。


我与姜明道相处的几年中,只有一次,政治学习完了,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变得我完
全不认识了,不再是我平时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老不尊和嘻嘻哈哈的老姜头了。他的
脸严肃了起来,眼中出现一丝圣洁的异光,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对那些会上讲的话和
那些讲话人轻蔑的口气说:“意识形态不一样啊!” 这时候我看到在姜明道的心里,
也像前面深长黝黑的夜道路一样,有着一条通向不知去处的夜路。


我相信深藏在姜明道心深处的那个使他感到比周围人高尚的理念,不是像我在思考和
追寻的那些问题,例如为什么这个时代这么荒唐,为什么这么多的人遭到不幸? 也
不是我对于诗歌圣洁美的向往,更不可能是民主和自由,而很可能是中国儒家道家
的道德理论,也完全可能是由于共产党的阶级理论,将他列为反动的地主阶级,他
就顺着共产党的这种极端理论,将自己放在地主阶级地位与所谓的无产阶级对立起
来,虽然这种阶级对立是被完全夸大和歪曲了的乌托邦。可是对于一个生长在甘肃
那样穷乡僻壤的地主和秀才,他既然能认为天下人都有虱子,他也只能被一个牵制
着他的命运的荒唐理由拖着向前走去,去与这些自称为穷鬼和自称要为穷人谋幸福,
要解放天下人的人对立起来。


回看那个时代辛辛苦苦活着的姜明道,我们怎么能苛求他的思想和行为,要紧的是当
他像一条狗活着的时候,他的心深处必须有一个地方,藏着别人伤害不到的那些他仅
有的最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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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0 20:28:06 | 显示全部楼层



解放军特级战斗英雄赵风山












引子




今天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战斗英雄赵风山了,无论官方的记录和人民的记忆都成
了空白。


用GOOGLE 搜索了一下, 一共只发现了几个记录。


首先找到的是“我的爷爷孤胆勇士赵风山”,文中载有赵风山立功的奖牌、奖状、
和赵风山的照片。文章详细地叙述了赵风山立五大功的经历,一个人抓住国民党军
队五十多个俘虏的传奇, 但却只字不提赵风山得特功的事迹。 这篇文章在网易网
上像昙花现了一下,几天后就消失了。不知是被删除的, 还是自己拿下的?


文章后有两个跟贴:
“在新春佳节到来之际!我代表活着的战友给上香、敬酒。黑龙江省七台河市北兴
农场。”
落款是黑龙江网友老干部王世鹏,这一定是和赵风山当年一起驰骋战场,出生入死
的战友留下的。


下一贴是:
“怀念在心里,默默!”
落款是黑龙江大庆网友,这可能是知道他后来身世的农场人留下的。


除此以外还有两处记录,一处是百度的抗美援朝吧,其中有用朝鲜文写的立功奖状,
和赵风山戴着很多奖牌穿着军装的英姿焕发的照片。跟贴都是向往军功的当代青年
用对英雄充满崇敬和羡慕的语气写的:


“抗美援朝老英雄赵风山,英武帅气,军人气质。”
“眼神和现代人都不一样。”
“嗯,十足的军人气质,看证书中的文字,应该是朝鲜族的吧!”
等等。


再有一处就是网易的军魂纪念碑中对于赵风山的记录:
姓名:赵风山
去世(阵亡)时间:1998
籍贯:辽宁
部队:四十四军一三0师三八八团


后面的跟贴有:
“祖国不会忘记你们!!!!!!!!”
也许这些先烈们离开我们太久了,但是我们不能忘记他们曾经为了我们的祖国驱除
外辱,为了我们的人民谋求解放。今天,就让我们为他们献上一束鲜花吧!祖国和
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我们的后代也会牢记那段血的历史。”
“致敬!”


最引我注意的跟贴却是题名love4999的:
“让我爷爷以及那些地下的前辈爷爷辈的人安静一些吧,他们不图那个!”
悲恸之情和难言之隐溢于言表!


岁月正像江河涛涛的流水不断淘去人间的记忆,真实的赵风山正在渐渐地被时间的
浪涛埋没,慢慢地不再存留任何痕迹。而后代人从江河两边留下的泥沙淘出的对英
雄的遐思和崇敬,也许正是对赵风山惊心动魄和悲哀人生的嘲弄。
历史和人生有时就是这样不合逻辑, 荒唐和无情。






正文




1966年,文化革命开始了。正像十六条宣称的,文化革命是要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
走资派,不能整群众,这迫使农场党委必须从自己干部队伍中选出一批走资本主义
道路的当权派,抛出来,执行中央十六条的精神。农场第一批被揪出来的牛鬼蛇神,
虽都是干部,但没有一个是在党政重要位置上的当权派,其中包括粮食科付科长赵
风山。


食堂的大字报上骇然写着,国民党特务营营长赵风山不算下令杀的共产党,自己承
认亲手用刀砍死的共产党就有一百多。


我感到奇怪,赵风山是什么人,如果大字报上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为什么还能在农
场当粮食科付科长?


在那个宁左勿右的年代,大会小会上都是要求枪毙赵风山的群众呼声,甚至没有一
个人对杀了一百多共产党员的赵风山,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得到司法追究做一个
合理说明。我认为这个赵风山死定了,批判大会结束了,在归回宿舍的黝黑的小
道上,我试探地对下放干部张瑜说:“这个赵风山肯定要被枪毙了”。谁知,张瑜
淡淡地说:“他死不了”。说完后,在夜色苍茫中,可以看到张瑜神色凄楚, 流露
出一种对人生无常的淡淡嘲弄。我知道在这种非常时期,作为一个经过抗日和解放
战争的延安下放干部,是不会再多说一句话了。


但是张瑜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为什么张瑜说赵风山死不了?我伸长耳朵想在工人
中得到一点信息。但是大家似乎都早就知道这件事的原委, 没有人谈论它。我知道
的只是赵风山的工资是农场最高的,二百多元一个月,而且赵风山的老婆也是农场
出名的美人,外号黑牡丹。且不论他是否杀过一百多个共产党员,就凭上面两条,
他已经犯了中国社会的大忌,高高的站在被枪打出头鸟的林子上。


我终于忍不住了,想弄清为什么张瑜说赵风山死不了。我将突破口锁定在出身烈士,
由于嘴快嘴臭得罪了大部分领导和工人的李云飞身上。当然不能直接问,几年农场
的改造已经使我有了这个党喜欢和培养的投其所好,讲假话的丰富经验。我说:李
师傅,这个赵风山杀了这么多的共产党,太可恶了,为什么我们不马上将他直接送
去枪毙了。我装出一付义愤填膺的样子,心理对我的改造成就颇为得意。李云飞听
见我问他,高兴极了,马上卖弄起那些在农场其它人那里已经一钱不值的新闻来了:
哈, 你知道这个赵风山是什么人吗?
我当然不知道。
解放军画报的倡刊号的封底的里页就是他的整版照片,戴着军帽,挂着满胸的奖牌,
下面写着解放军特等战斗英雄赵风山。
哇……,我做出吃惊的样子,李云飞讲得更有兴致了:
你知道,什么是特等功吗?
不知道。
罗盛教也不过是一级战斗英雄,只有黄继光才是特等功。
哇……, 他怎么得的特等功?
辽沈战役,他领了一营人穿着国民党军队的服装,打入国民党军队内部,将他们的
战略步骤打得乱七八糟……。
我原以为这样的事情都是电影中编来哄大家开开心的,没有想到现实生活中真有这
样的传奇。
解放军指挥部认为赵风山的行动,为减少部队正面进攻的伤亡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
用,授他特等功……, 李云飞眼中闪烁着敬畏和羡慕的光。
那么他怎么会落到农场当一个粮食科付科长?我更好奇了。
解放后,肃反运动,他交代了自己被俘前当过国民党特务营营长,光亲手用刀砍死
的共产党就有一百多,大家傻了……。
后来呢?
谁也不敢碰这个马蜂窝,直报国防部。据说到了毛泽东那里,毛泽东批了八个字
“功过相抵  永不重用”。


现在我就对后面赵风山的斗争会风声大, 雨点小不奇怪了。


很快文化革命风云剧变,风水轮流转,抛出赵风山的党委成员也沦为人下囚,一个
个戴高帽,剃鬼头,到处游街。等到造反派掌了权的时候,这些当代官员们已经
变成农场累赘,被作为新牛鬼蛇神与我们这些老牛鬼蛇神编排在一起劳动改造了。




与我分在一起的有机关党委书记余XX,和中学校长李喜元等等,令我吃惊的还有赵
风山。看来不管是党委当权,还是造反派当权,对赵风山来说都是一样的恶运当头。
在那个所谓的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人人紧跟毛泽东,人人都叫捍卫毛泽东思想,
人人都叫毛泽东万岁。但是云谲波诡,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被入录毛泽东编制?
还是被丢弃到反对毛泽东的百分之五的一小撮中。所以不管谁上台,看来都要借对
杀死一百多个共产党的赵风山的愤怒来反弹,来证明和来表现自己坚持毛泽东思想
的货真价实。


我感到惊讶的是,中外史家至今都没有发现,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之所以史无前例,
所以区别于世界和历史上的任何革命,并不是因为它是一个共产党领导的革命,也
不是它是一个造反的革命,也不是因为它打倒刘少奇,更不因为它自称是无产阶级
反对资产阶级的革命,而真正的奥妙是这个革命没有敌我两方。大家都说自己是毛
泽东的忠实战士,大家都骂对方是反对毛泽东的叛徒,大家明明都是争当毛泽东的
奴才,但是大家偏偏要说自己是在造反。这一点连贵为国家领导人的邓小平都不能
避俗,在给毛泽东的信中将奴颜婢膝发挥到淋漓尽致。因此这是一场不靠政治和军
事较量来决定输赢的战斗,而是由谁得到毛泽东的欢心来确定输赢的革命。这样一
个革命能够与文化和无产阶级有什么关系呢?它实实在在是一场中外古今从来没有
过的全民争“奴”大革命。


文化革命研究的另一个空白是,文化革命中这个民族表现的对毛泽东的忠心,并不
真正代表他们天天叫喊的对毛泽东无比的热爱,也不代表他们对天天膜拜的毛泽东
思想的无限崇拜,更不表示他们对吾皇毛泽东万岁的愚忠。这里的实质是这个由于
在长期的空前残酷的政治运动的威胁中为了自保而变得极端狡黠,短视和愚蠢的民
族,没有人睹毛泽东输,每个人心里都认定了毛泽东战无不胜,因此每个人都愿意
站在强大的毛泽东一边去摧毁毛泽东要打倒的一方,而置这一方真的是坏人?是恶
魔?还是好人?是天使的事实和道德责任,良心责任完全不顾。


换句话说,那时候,如果有一个人预言毛泽东这次输定了,并且能让中国人确定无
疑的相信这个预言,那么这个自称无比热爱毛泽东的民族,在一秒钟中就会冲上去,
像狼群撕裂它们死亡的同类一样, 将毛泽东撕得粉碎。


所以文化大革命是中国统治权术和民族性格发挥到高水平的精彩表演,在这台比好
来坞的任何大片更耗资更场面浩大到巨戏中,毛泽东像一个高明的西班牙斗牛士,
在挑逗这头中国民族的巨牛。表面看来毛泽东无比强壮、凶悍,其实真正强健、凶
猛的是这头牛。只不过这头牛愚蠢无比,被毛泽东指东向东,指西向西,玩弄于掌
上而已。如果这头蠢牛一旦失控,那么就非常可怕,敢于玩这头蠢牛的毛泽东确实
是艺高胆大。这头蠢牛在毛泽东死后,才恍然大悟,此时羞愧有加,像泼妇一样尽
其恶毒之词谩骂恶魔毛泽东,以消自己当年跳忠字舞和三敬三祝时那付丑态的心头
之恨,当然也没有人再承认自己干过那些无聊的事情,好像都是别人干的。不过这
也只是在毛泽东死后发泄发泄而已,如果毛泽东此时复活,他们很可能变得比猴子
还快,高呼毛主席万岁,开始互相揭发对方在毛死之后,曾经用过极其恶毒的语言
侮骂和攻击过我们敬爱的死去的领袖毛主席。


赵风山在这样的革命和民族中当然是无法幸免其灾的,没有人再记着他出生入死为
这个国家所立的血淋淋的功劳。在这个没有原则和是非的民族中,一个从高位和殊
荣跌下来的人,或者不再有权力玩弄别人的人,遭到欺凌、围攻、以至身败名裂、
家破人亡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与这些下台的干部在一起劳动是不沉闷的。农场的干部大都是有资历的解放军转业
军官,对共产党的政治运动深有了解。所以他们在暂居劣势时并没有那种天要塌下
来的感觉,相反嘻嘻哈哈,互相调侃。机关党委书记余XX对李校长说,你也太放肆
了,昨天斗争会上,蹶着屁股在那里九十度的时候,你要和我换帽子。李校长说我
看你那顶帽子旁边的二个长耳朵不断震动,比我那顶有意思……。但是不管这些下
台干部怎样在一起有说有笑,赵风山从不参加。他处于这些人中间,既不自卑,也
不踞傲,总是仿佛有兴趣地静默地听着大家说话,但仿佛又不在那里。更精确地说,
这就像一艘巨大的兵舰停在一群喧闹的商船中间,沉重、静息、但是你无时不刻不
感到它的存在。


赵风山个子很高,但不是魁梧大汉,皮肤黝黑光亮,肌肉结实,目光犀利,就像一
头黑豹子。那个时候他正是四十多岁的壮年,比我们从现存照片上看到的样子更为
成熟,稳健和威武。我和赵风山一共没有说过几句话,但是我的超验告诉我, 在他
的世界中,我比其它人更有份量,他和我说话时总是眼睛低着,余光中我能感到他
的友善和尊重,这是他和别人说话时不存在的。我和赵风山是人性世界上位于两个
不同极端的人,我处于极端理性,没有力量,而赵风山处于力量勇猛的一端,我相
信他对我尊重是像他们这一类勇士,普遍具有的对他们完全陌生的知识世界的敬畏
和羡慕。


赵风山没有和我们一起工作多久,就被农场革委会送到黑龙江省监狱,以后好长时
间音讯不明。


赵风山走后,他的妻子黑牡丹先是与农场理发师熊师傅鬼混,后来听说跟别人跑了,
离开了农场, 音讯不明。


三年后,在我离开农场的前夕,赵风山被从黑龙江省监狱放回来了。他已经像变了
一个人,身材,头发和脸都露出衰老,疲惫的迹象,与我当年一起劳动的赵风山已经
是判若两人。听说他在长达三年的蒙难中首先被黑龙江省中级法院定为死刑,然后
被上报到省高级法院,仍维持原判,之后又到了国家高级法院,国家高级法院将这
个案件转到了国防部,最后国防部下令将他放回原地,工资照补。只是这一圈是几
年的历程,等到风山回来的时候,已是家破人散,曲终人悲,被分在农场最偏僻的
五队,在那里像苏武一样牧羊,廖度余生。人可放回原地,工资也可以照补,而有
些东西已经无法再回来了。




余音和后记




1978年,我已经在大庆钻井研究所工作很多年了。


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工作,外面路上一片喧闹声,有人在叫,快来看游街! 那正
是一打三反的时候,为了加强社会治安,经常有杀鸡吓猴式的游街经过闹市。如果
冥冥中确实有天意的话,那一定是鬼使神差叫我去了,因为我从来不看这种野蛮,中
世纪式的侮辱人格的不开化行为。我走到研究所的门口,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一
个大卡车上,几个警察押着一个人,胸前吊着一块大牌子“奸淫知识青年坏分子 赵
风山”,下面写着十五年徒刑。我拼命挤到前面去,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我知道的
赵风山。


牌子下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北安农场,应该没有什么疑问。但是我还是难以相信这就
是我当年与之一起劳动的赵风山,岁月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站着的已经是一个风
烛残年的老人,我想他必死在服刑期间了,毛泽东的功过相抵,这次已经无法救他
了。虽然从今天看来, 一个有着很多对他没有用的钱的孤零零的人, 用这些废纸
去买性的交易并不是了不起的罪行, 很多被权贵大款包养的名星,二奶等等不是都
正在进行的这样两相情愿的买卖吗?


我看见他的目光在空中茫然的游离人群,慢慢地移过来,到了我身上仿佛停住了,
我不觉得他还记得我,认识我,毕竟隔着近十年的时光,但是我又确确实实感到那
个视线落在我身上,好像有话要对我说。那个目光已不再如炬,如电,但是也没有
哀怜,没有恳求,没有恐惧,有的还是那份印入骨髓的,曾经沧海的坦荡。当那个
目光从我身上慢慢离开,转向其它地方的时候,我仿佛从他的灵知中感到了一个托
付,一个责任,一个疑问……,一个向我这个所谓知识人,留下的他对自己命运不
能明白的诧异。


我在叙述这些往事的时候,既不像一个人民日报的记者在写一个战斗英雄的故事,
也不像一个反对共产党的民运分子在质疑一个虚构的共产党英雄的声誉, 也不像一
个作家添油加醋地告诉大家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或者像一个民间艺人充满感伤地
咏叹一个民间英雄的不幸埙落。事实上我在重温这些破碎的记忆零片时,心中不免
羞愧,一个传奇的人物在黑暗的夜空,像流星一样我身边穿梭过去。 我感到他的
力量,他的魅力,他的骄傲,它就像中国的静静的顿河中的格里高利一样闪烁着人
的精气和活力,但是我却没有才气、精力, 像萧洛霍夫那样将他的身世,他的勇
敢,他的力量,他的身世,他的爱情,他的没落……挖掘出来,献给这个民族,乃
至世界。我清楚地看到我所生活时代的每一个“现代”的霸道,不可抗拒,而当这
些断裂的“现代”被连接起来时,谁也看不到,或者不愿意看到它的矛盾和荒唐,每
一个人都只在他的现代中顺势拼命索取,就像大海中的一个浪头去压下前一个浪头,
至于被压下去的前一个浪头,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无法完全看透这些政治和社会
悲剧后面所包含的道德,哲理和宗教意义,当一个个人从这个民族中脱颖而出,又
不断被这个民族的罪恶之浪吞没掉,它对这个民族意味着什么呢?



永久的歉疚












一个人的心深处,常有一些区域,一般不会轻意去打开它。那常常是一些令人感到悲
伤、羞愧、或者懊丧的事情。黄天秀的回忆于我就是这样一个望而却步的地方。


虽然不愿去触动这些回忆,但是在国外的环境中,尤其在大学的校园中,每每看
到细佻、窈窕的东方少女,我眼前依旧不由自主地飘过黄天秀的倩影。这时我常会
感到苍生是如此无情、飘渺,如果晚生几年,今天在美国学校走的不很可能就是黄
天秀吗?


可是黄天秀有的是怎样悲惨的人生啊!而且伤害过她的人中间,不但有国家的人,
有党的人,有民族的人,还有我这个小小的被社会压到社会最底层的反动学生。


初次见到黄天秀,是在晚上队部政治学习。这在大庆所有的下属单位是雷打不动的,
除了农忙,周一到周六,每日晚上七点到九点都是政治学习时间。那一个晚上,我
突然发现在低矮的干打垒搭起的队部会议室的黝黑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十七、八岁
的少女。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仍能感觉到从那个黑暗角落里模糊的身影上透出的
清秀隽永的气息,异然不同于这个会议室里粗犷的芸芸众生。而且我有一种超验、
模糊的感觉:她的眸子光线也落在我的身上,好像在问为什么?为什么?


第二天清晨去地里干活,在满天旭阳的光辉里,我看到一个细俏、高佻,穿着工作
服的女孩子从我面前走过去,直往郭志强师傅的拖拉机,显然她就是昨晚坐在黝黑
角落里的女孩子。这时候我看清了她的脸,正像她的名字一样,清秀、细巧、神色
清纯、肤色苍白,但是已经没有书香闺秀那样的腼腆和娇媚。她说话和走路的样子
都在努力显示一种与下层社会相配的粗俗和直率,虽然这种姿态和神色与她的气质
并不和谐。


她一来就分配在拖拉机上,不像我们这些反动学生初到农场时只能在大田班打杂,
经过一段时候的考核,才有资格被分配到农业机械上工作。今天回想起我们这些反
动学生经过考验,被证明不会破坏党和人民的农业机器后(:),被分配到拖拉机和
康拜因时,那种心里激涌的能够重新得到党的信任的喜悦和感激涕零,真有些令自
己脸上发烧。不过我是最后一个被分配到机械上工作的,而且上了不久,就被拿下
来了。这些伤痛的往事我会将在另外一篇文章──王奎选中叙述。


因为工作不在一起,我与黄天秀没有很多的接触机会。但是从工人背后支离破碎的
议论中我还是慢慢知道了她的身世。


她是从北京的一个大设计院来的,父亲是设计院的总工程师。正当命运给她展开如
花似锦的前途时,她的擎天柱塌了,她的父亲被定成历史反革命,她的母亲离婚跑
掉了。就这样那张自她俱生以来为她遮挡风雨和种种人间丑恶的篷布就此被撕掉了,
将她光裸裸地扔在社会光天的化日之下。高中没有毕业,就跟着他劳动改造的父亲
来到农场,顶起一方自己的天空,风餐露宿,以己身之力独对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
中国人间。


一个女孩子失去保护被抛到社会上,她面临的是怎样的危险呢?像我这样的男反动
学生受苦的底线就是被别人歧视和虐待,从我身上也就没有什么其他油水可图了。
而女孩子面临的敌人除了毛泽东俑作的政治歧视和迫害的群体以外,还有上帝制作
的天敌──所有的男性。虽然上帝的本意不是这样,上帝让女人对男人充满媚力是
为了生命的延绵和让女人受到男人更多的爱抚。但是对于失去亲人和社会法律保护
的女孩子来说,却是弄巧成拙了,这也许是上帝没有办法兼顾的事情。现在看起来
石油学院的共产党官员尚未良心丧尽,因为我们十一个反动学生中没有一个女性。
无论从统计学的观点(学院的女生和男生比例应在四比一左右),和当时被揭发出来
的女同学言论的骇人耸闻上,以及从人类的生态规律说(没有雌反动学生,小反动学
生从哪里来?)都是不应该成立的,唯一的解释是这些官员也觉察到了上帝设计这个
世界时的小小漏洞。


与黄天秀接触比较多的时候是铲地,这是播种之后,秋收之前的一段日子。这时候
黄豆的苗都出来了,同时野草也在它们旁边蔓生起来。如果这些野草不被铲掉,黄
豆苗就会被野草淹没,老百姓说地荒掉了。农场是有灭黄豆草的农药的,但是农场
领导嫌灭不干净,就用人工除草。这时候全场除了垦荒的拖拉机不停外,所有的机
械都停了,连一部分机关干部也下来支援,每天早上一大帮人挤在铁牛上,声势浩
荡的奔赴黄豆地,非常热闹。


在地里,我总是远远地看见黄天秀,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倩影总使我感到无尽的向往
和吸引?以至于晚上躺在床上,脑子中除了浮起满地的黄豆苗以外,也常常浮起黄
天秀的身影。大庆工作服穿在她身上,有一种英姿飒爽的美,这也许是因为那个年
代的人以雄伟粗壮为荣,女人多没有线条,像水桶那样圆乎乎的,而工作服一到黄
天秀身上就完全变了,玉立婷婷。另外黄天秀爱将衬衫的领子从蓝色的工作服领口
翻了出来,充满生活情美。对于生活在充满斗争烽烟峭火时代中的我,看到这些久
已淡忘了的柔美的颜色和花纹,无疑是一种美丽的诱惑。它不由自主地勾起了我与
父母兄弟姐妹在一起时的亲切的童年和少年的回忆,我常常由此发现我离那个时候
有多么遥远了,远得好像是童话中的故事。


每天收工前,黄天秀总是到野地里去采花。北大荒的夏天,地里长着一种酷似牡丹
的芍药花,花瓣洁白晶莹。每当黄天秀胳膊上抱了一大把洁白的芍药花从西下的夕
阳中跑过来,奔向回收工家的铁牛时,那个图景就像一幅美丽的画。黄天秀这些充
满资产阶级情调的行为在大部分工人中既不引起好感,也没有负面反应,只是不理解
而已,但是却肯定的使队指导员邵兰新非常不悦。我清楚地看到,拿着一大把芍药
花的黄天秀爬上铁牛时,邵兰新看她时,那种鄙夷和讨厌的目光。邵兰新对于出身
不好的人永远有着一种天然的敌意,他的思维方式我在丘德功那篇文章中会有真切
的描述。


在地里休息的时候黄天秀常常唱歌,她唱得最多就是地道战的插曲“主席的话儿记
心间”。直到现在每当这首歌的旋律起来的时候,我就仿佛看到一个孤苦无助的女
孩子在北大荒风雪交作的草原上深情和凄婉地唱着,唱着。但是从这个优美曲调发
出的词语中,我听到的是完全不同于歌词本意的内容,当她唱到


太阳照得人身暖啊!
我听到一个可怜无靠的女孩子正在全身心的盼望、期待和向上苍企求和呼吁爱和关
怀!


然后紧随着:
毛主席思想的光辉照得我心里亮啊,心里亮。
那种沐浴在爱的大海中的无比陶醉和幸福的满足,使我的心灵感到强烈的战栗:它
发自一个家庭破灭、亲人四散的女孩子沉浸在歌曲短暂虚幻的温暖和关爱中的忘情。


到了下一段:
咱们摆下了天罗地网,
要把那强盗豺狼全都埋葬,全都埋葬!
我感到她的声音在哭,那些强盗豺狼不就是她的爸爸和她自己吗?在她颤栗的歌声
中一点也没有原曲中的霸道和杀气,而是说不尽的悲哀,说不尽的无奈,说不尽的
恳求。


我与黄天秀很少有机会讲话,但是我感到我们心中有着一种越过语言的理解和默契。
队里的人都叫我小黄,而黄天秀来了后也叫小黄,因此大家在地里,或者在铁牛上
叫小黄时,就会有工人打趣的问:哪个小黄,男小黄,还是女小黄?这时黄天秀就
会向我投来一个会心的眼神。那一霎的眼神中传达的高兴、信任和鼓励,就像暖流
一样流及我的全身。


在到农场之前我没有认真地爱过一个女人,也许我的一辈子都没有谈过恋爱,我的
婚姻是政治恐惧的产物,那个荒唐的婚姻不但毁坏了自己的幸福,毁坏了另外一个
女人的幸福,还给这场婚姻的产品,二个孩子留下了无法补偿的心灵创伤。如果我
一生曾经有过恋爱的话,可能就是对黄天秀的感情了,假如这种没有语言的心灵感
触和用眼睛传情也算是恋爱的话,它就是我的初恋了。


我们的恋爱就是晚上的政治学习,我们总是坐在最没有人注意的被人遗忘的角落里,
远远的相对着;邵兰新在那里枯燥无味的讲着老三篇;工人们半睁眼,半闭眼打着
瞌睡; ……在半昏不明的灯光中,我们对望着,感情的烈火就在那朦胧的灯光中燃
烧起来,似有似无地,传递着……。


啊,那曾经是多么美妙和令我心灵激荡的时光,在昏暗中,人间的种种道德、政治、
社会遮拦都模糊了,我们可以尽心的没有羞涩地、没有顾虑地看着对方,一直看到
对方的心和灵魂。如果我是一个画家,我一定会画下,在黝黑昏暗灯光中一个望着
你的少女,那种朦胧的美,那种在黑暗中散发和透出的温柔,爱的火光,那是在灯
火通明的大厅和太阳烈焰下的女人,无论怎么装饰、化装、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奇怪的是每天回到白天的工作,在光天化日之下,昨晚二个恋人、二个灵魂的互相
贪婪地交融,互相饥饿地吞噬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没有发生过的梦一样。我
们互相走过去的时候,大家若无其事,就像队里任何一个平常的工人一样擦肩而过。
这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爱情本来就是在黑暗中成长、累积起来的,它只能属于黑夜吧。




让他们拥有光明和白昼
我们就待在黑夜吧……


或许这种白天的麻木,还来自于一个正在劳改的反动学生没有恋爱权利的自我保护。
在那些困苦艰难的日子,我的个人意识、我的自尊、我的灵魂、在白天都在昏昏的
沉睡和休克。只有到了深夜人静的时候,当我拿起笔,与我假想中的美丽的诗女神,
MUSE,交谈时,它才苏醒过来。也只有这时,我才感觉到我是一个人。可是自认识
黄天秀后,MUSE就渐渐被偷换成了黄天秀的形象,她是我精神世界中纯洁的女神啊!




但是我从来没有摆脱那种劳改烙印在我身上的深深自卑,因为我根本无法知道自己
的将来,怎么再去对一个女人负责呢?下面的诗就是我陷入对黄天秀情感最炽烈时
写的:


姑娘, 我们徒然相望
犹如那高远的蓝天
你望, 望那蓝天正向大地注视
可是它们相隔万里
永难超越


姑娘, 我们徒然相望
犹如那被巨擘截断的水流
你望, 望那水流正向绿茵奔去
可是被一道巨擘截住
永难超越


姑娘,有一天我们会从人间消失
回到我们神秘的来处
可是你望, 望那天空仍正向大地凝望


姑娘,有一天我们会从人间消失
回到我们神秘的来处
可是你望, 望那奔腾的水流还在巨擘下吼撞


很长时间没有人知道我与黄天秀之间的这个秘密,连我自己在白天看到黄天秀时都
认为晚上的一切只是梦境,相信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也不会有什么。但是
慢慢地黄天秀开始逾越界线了。


首先,在去地里的时候,或者从地里回家的时候,一大堆人都紧紧地挤在铁牛的拖
车上,一个挨住一个,一个抓住一个,车颠颠簸簸,很难平衡。有一次黄天秀上了
拖车后说,“小黄,抓好了啊”,语气中的关爱显而易见。这是绝对不合时宜的,也
是非常大胆的,其勇敢的程度今天人难以理解。将自己的关爱送给一个正在劳改的
反动分子,这个行为如果发生在大学生和知识分子之中,黄天秀无疑会受到积极分
子的当场训斥,甚至开会批判。但是这里毕竟是相对淳朴的工人队伍,他们也就像
没有听到一样。


黄天秀对我的关心愈来愈明显了,不但在铁牛上对我的关嘱愈来愈频繁了,而且在
其他地方也显露出来了。有一次在地里休息的时候, 突然天下起雨来了,黄天秀当
着这么多的人的面将她的雨衣给我送了过来。这一切使我已经清清楚楚的意识到,
长年累月来,晚上那种在昏暗灯光中的二个饥渴的灵魂的相互撕裂绞缠已经不是梦
幻,它正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它已不满足于晚上,要偷偷地向白天潜入和侵
占。


幸而这时铲地结束了,队部调我去看场院,我就不必参加政治学习了,加上拖拉机
也要倒日夜班翻地,我与黄天秀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每天夜晚场院都是灯火通明,直到半夜人才走空。这时诺大的一个场院空空荡荡的,
只剩下我一个阶级敌人看守粮食,以防止阶级敌人破坏。为了壮胆,我将场院所有
的探照灯都打开,然后钻到用小杨木围起来的四面漏风的工具房中睡觉。我根本不
相信会有哪个阶级敌人会来烧场院,如果有,我倒是担心当时被斗得昏天黑地的走
资派。其中哪一个要想不开了,放把火与粮食同归于尽的可能也要比那些在无产阶
级铁拳下已经元气大丧,像落水狗一样在苟延残喘的阶级敌人大多了。如果运气不
好碰上这么一个家伙,我也只能认命了。反正这么大的场院看是看不住的,不如呼
呼大睡,将命运交给上帝吧。


但是北大荒的夜又冷,风声又凄戾,我将很多麻袋盖在身上,重得喘不过气来,还
是冻得发抖,半夜经常冻醒过来。


后来车启轲师傅夜深来查场院,纠正了我将场院所有的探照灯打开给自己壮胆的愚
蠢行为,他将探照灯全部指向场院外边的道路,这样外边来场院的人远远的就能看
得很清楚,我也觉得安全多了。


我的探照灯可能从来没有吓唬住哪一个窥视我的场院想破坏的坏人,唯一受到这探
照灯麻烦的却是黄天秀,因为她是整个秋天唯一夜深来看过我的人,也是我所谓的
初恋中唯一一次的与她单独相对。


她是给我送信来的,因为看场院,我好长时间不去队部,父母给我的信扔在队部的
桌子无人拿。她一来就说:那些探照灯好亮啊!我知道她没有说出的话是,对于一
个夜深来单独看望人的女子,这些探照灯是多大的麻烦和障碍啊。


那次见面,我们都很慌乱,不知道说什么好。以我们的精神而言,我们已是非常非
常情真意切的情侣,而从实际的经历来看,我们又是那么生疏,一共就没有说过几
句话。所以那个夜里,我们讲的话都是废话,都不是我们心里要说的话。我感到自
己的舌头这么笨拙,黄天秀显然不是送信来的,她下了如此大决心,冒着风险创造
的这个机会,显然是在期待什么。而我除了你好吗,要保重的屁话,什么也说不出
来。


黄天秀显然是失望地走了,她走了后,我也万分的懊恼,平时在脑子中曾经想象过
无数次的与她亲昵,在机会来临时,就这样浪费了。我觉得那天夜里我不管对她做
什么,她都是不会反对的,她是考虑了千万次有备而来的。但是从另一方面说,我
还是一个处男,没有与女人相处的任何经验,不可能有任何非分行动,加上这次机
会的突然性,我根本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不过,我们所以没有走向更深关系的本质原因,恐怕还是我们双方的恶劣处境,我
们根本无法找到一条可行的通道。后面的经历证明了如果那个夜里,我雷池一步,
那么我犯下的罪孽更将终身不能饶恕和洗涤。


随着时间的过去,我与黄天秀这种私下的把戏,没有逃过一些年纪大的下放干部的
眼睛。在我结束了看场院的秋天,回到大田班去垦荒时,他们对我做了一个很可能
是事先预谋的点化。


这些下放干部对我都是很好的,尤其三八干部张瑜对我有着一种近乎父辈的关爱,
将来我会专门写文来勾画这个可爱的共产党早期革命干部形象,我相信大家会看到
这个共产党革命干部与中国书本和影片, 甚至他们自传中的样子,根本是风马牛不
相及。


通常这些下放干部都不在我面前谈论队里的是非,他们认真地将我当作一个犯了错
误的年轻学生,不愿意让我再卷入任何可能引起的麻烦、引起思想混乱,希望只用
正面的东西来影响我。他们尤其不在我面前谈女人,虽然这是他们自己最喜欢谈的
题目。今天我回忆这些往事时,常对这些前辈的好心和审慎心怀感激。


那是一个田间休息的时候,甘肃农民出身的管理大田班的工人王奎选不在,在一起
谈话的有张瑜、丘德功、老曲等人。好像是老曲挑的头,他说“我看好像女小黄对
男小黄有些意思”,这话引起了感情上对我最好的张瑜的愤激:“小黄,不要理这
个婊子,她跟谁都睡觉,她在办公室跟王纯阳搞(保卫科长),在地里跟郭志强搞(她
的师傅)……”。我的头一下子轰地炸了,后面我只看到张瑜的嘴在动,什么也听不
到了。等我恢复过来时,张瑜已经说完了。大学毕业的丘德功看出我受了强烈震动,
用一种非常恳切和平静的声音说:“小黄,沉住气,不要这个破货,你会有出头的
日子的,你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的”。对于一个反动学生,这番话是非常推诚置腹
的。


但是我不明白,怎么事情会这样呢? 这个反差太太了,我心中象征美丽,纯洁的女
神变成了婊子和破货!我不能不相信张瑜、丘德功等的话,这些人自我到农场后,
一直同情我,以诚挚待我,没有任何理由要造出这样的谎言来欺骗我。但是另一方
面与黄天秀的感情相融,使我无法自拔:是她在那个困苦的岁月里,给了我甜蜜和
纯净的希望,是她在那个看不到尽头的苦难中,给了我鼓励和力量,还有那在昏暗
的会议室中我们以目交谈的美丽时光,她抱着一捧洁白晶莹的芍药花从夕阳中向铁
牛奔来的样子等等……,难道这一切都是幻影和表象吗? 至圣的纯净和美怎么能和
最无耻的堕落混杂交缠在一起,无法分清呢?


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心中象征美丽,象征希望的女神倒塌了,破碎了。它的碎片
在我的心中杯盘狼藉,不忍目睹。我一旦想到黄天秀清秀的身体在粗俗无知的王纯
阳,郭志强的搂抱下作乐扭动时,就快发疯了。我的心像被刀刺一样,在流血,我
对于美好事物的信念和对真和美的向往摇动了,使我不知所从。


经过一段非常难过的挣扎,我决计埋葬这段情孽,不再想黄天秀的事情。黄天秀很
快就发现了我的变化,用她美丽的眼睛,惊讶、期待、疑问的直盯着我。可是我低
着头,不敢看她。我虽然不看她,但是超验让我感觉到她陷入了深深的不理解,失
落和痛苦之中。


终于到了一个了结的时候,那又是到了铲地的时候,在一望无际的黄豆地里,一个
炎日如火的中午,风很大,满地的黄豆苗都在摇摆着。


我在黄豆垄上铲到半途,前后都没有人,这时我发现邻接的黄豆垄的远处出现了黄
天秀的身影,她铲得非常快,她在拼命追我,离我愈来愈近,我感觉到她要找我。


到了我身边时,她在喘气,已经成了汗人。很久她只是傍着我,不向前去,也不掉
落,显然希望我说话。发现我不会说话,她开口了,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变化,为什
么冷淡,而单刀直入地说有一个大庆战报的记者向她求婚,问我应不应该同意。我
根本没有想到她会问我这个问题,不知怎么回答。如果我叫她不要同意,这就意味
着我与她的特殊关系被默认了,如果我叫她同意,我对对方一无所知。我想我不应
该纠缠到她的婚姻中去,最好是沉默。过了一段不短的,非常难堪的僵持以后,她
又说,如果我不喜欢她结婚的话,她听我的。说完后,她的锄头停下了,用期待的
目光注视着我。看我仍没有回答的意思,她又说:她愿意等着我,直到我的处分解
除。我已经无法躲避了,一刹之间,几个月来埋在心里的痛苦和苦闷像火山一样爆
发了,我根本记不得我到底讲了什么话,但是肯定有这样的话语:
“……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即便我们遭了不幸, 落了难,也不应该丧失自己
的道德和廉耻,丧失做人的尊严……”。


我讲完的时候,看到黄天秀流满汗珠的脸变得苍白,那是一张被痛苦扭曲得已经哭
不出来的脸,我感到天在转,地在摇,我不敢再看那张脸,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张
脸,我拼命锄地向前走去了。


到了地头的时候,我才回头看去,黄天秀没有再跟上来,也没有再锄地,远远地,
我看到她蹲在地里,两手捂住了脸。


第二天,第三天……,我再没有看到黄天秀上班。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问队上
的人,黄天秀哪里去了,他们说她请假去大庆了。谁也不知道是我赶走了黄天秀,
那些日子中我有着一种深深的犯罪感,不管她的生活作风如何,我有什么理由和权
利去伤害一个曾经给过我那么多温情和关爱的女孩子呢?每每想起在铁牛上她那样
深情地关瞩我小心,想起她在雨里将自己的雨衣送给我,我就感到羞愧难当……。


我心里在盼望黄天秀回来。


黄天秀再没有回来,不久后听说她结婚了,丈夫是战报的记者。


又过了两年,我听说黄天秀怀孕后早产了,四个月孩子就掉了,而且再没有生育能
力。她的丈夫对她很不好,经常打她,还听说她变得非常苍老,非常吝啬,舍不得
吃喝,拼命地存钱。这是我听到的黄天秀的最后消息。


二零零年阔别中国十多年后,我回到当年劳改过的农场,我问了农场场长所有我关
心的人的消息,但是我不敢问黄天秀的下落,在一种自责的犯罪感中,我怕听到更
坏的消息。其实如果问,场长也不一定知道,谁会关心一个非职工的反革命女儿的
命运呢?


我这一辈子,有人对不起我的地方,也有我对不起人的地方,但是我相信在大部分
情况下我是被别人伤害的,黄天秀却是我一生中为数极少的被我伤害的人,而且伤
害得这样惨重,这样彻底,这样绝情,这样无可挽回。


几十年来我对黄天秀的事情做过很多次的反省,起初只是感到羞愧,感到对不起她,
随着年龄的增长,当我对所谓的道德,礼教的本质愈来愈有一个深度认识时,我愈
感到自己背负的罪孽十字架比以前更沉重。


首先对于黄天秀生活作风的传说是永远无法证实的,生活与文学作品不同,文学小
说中叙说的事情都是黑白分明,确定无疑的,作家在这些确定无疑的事实下去展开
自己的主题,表达自己的思想。可是实际生活中有哪件事情是那样清楚的呢? 那么
泾渭分明的呢?像黄天秀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到了这样的处境,各种恶意的传说、
谣言,即便黄天秀本人守身如玉,也是会无休无止的围绕着她的。至于真正的事实
是永远弄不清楚的,因此在中国,去说事实往往是一句无意义的话。


其次就算张瑜、丘德功等告诉我的是事实,那是黄天秀的过失吗? 王纯阳是农场保
卫科长,直接掌握着黄天秀父亲和黄天秀的命运,郭志强是她拖拉机包车组的组长,
这些关系的产生不更在控诉一个弱女子在不公平社会的强势逼迫下的走头无路和悲
惨命运吗?


现在问题是,为什么我们将这个社会的耻辱全部加到一个女孩子身上呢?是谁给了
我权利去义正词严地责备黄天秀呢? 除了那个时代的不正常的政治因素以外,应该
说是中国社会的道德意识。这种道德意识使我感到自己一身正气,这种不断用道德,
用政治,用知识,去不断进取、去辩论、去钻营、去倾轧、去证明自己比对方高明,
将对方踩于足下的中国文人恶陋,我到了天命之年,才如梦方醒。


在我反省黄天秀的事情的时候,我还不止一次的想过一个问题,如果黄天秀晚生几
年,她不就是中国今天的女大学生中,甚至今天在国外学习的女研究生中的一员吗?
如果有两个黄天秀,一个是那个时代的黄天秀,一个是今天的黄天秀,哪个黄天秀
更使我喜欢和怀念呢?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这两个黄天秀的区别仅仅在于今
天的黄天秀享受了一切的权利,教育的权利,性爱自由的权利,政治不受歧视的权
利,以及物质上浪费的权利;而那个可怜的黄天秀什么也没有,她没有受到足够教
育,在莫须有的性爱上受到永远弄不清楚的诽谤或者鄙视,政治上被沉重的压着反
革命家庭的帽子,至于物质上,她恐怕仅有的只是那几件领子翻在工作服外面的衬
衫一个享受和将个人欲望发展到极致,另一个受苦受难、情性被压抑到极点,如果
在这种比较下,我却同情和爱后一个黄天秀,虽然对她所受的不平待遇非常反感愤
怒,但是我还是爱后一个黄天秀,怀念后一个黄天秀,而对今天那些被幸福和快乐
醺陶到无知、以至放荡的现代黄天秀呲之以鼻,那不是等于说我认可,支持黄天秀
应该受苦吗?  


我常常被纠缠到这些无法解开的逻辑矛盾和思想死结中,我虽然恨那个制度,和那
个将黄天秀压得无路可走的时代,但是我却更怀念着爱慕着那个痛苦中打造的黄天
秀,怀念着那个在低矮的干打垒的黝黑昏暗灯光中深情望着我的少女,更怀念在那
个痛苦年代中挣扎的芸芸众生。而不喜欢当这些不公平被解除后人性在享受中被发
展到极致的黄天秀和现代人。


这也许是我们这些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人永远无法说清楚的彻心之痛,因为我们的
感情,我们的人生,我们的历史, 我们的一切都已经被镶嵌在那个痛苦年代的框
架中,虽然伴随着我们很多不能赎回的无法补偿的歉疚, 但是如果去除和消灭了
那个框架,我们也就不存在了。


(8315)



被性欲搞得不知所措的王胖子










2001年我重访当年劳改的农场时,朝鲜族的朴场长一直驾车陪着我。我问起当年四队
的一些故人的现况,朴场长都尽他所知回答了。回答完了,朴场长的眼睛突然一亮,
问我“你还记得王胖子吗?”,我的脑子中浮起了一个个子约在一米六零左右,浑
身的肉健壮得像牛一样的二十五岁左右的皮肤黝黑的女人。我说记得,她怎么了?
朴场长说,她跟一个来农场辩事的齐齐哈尔商人跑了,丢下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已
经几年了。前今天有人在齐齐哈尔街头上看到过她,像在卖淫。朴场长的话令我感
到凄凉,我丝毫不觉得王胖子落至这种处境是一种堕落,只是感到人生的飘渺和人
的无奈。


我一被送到农场就看到了王胖子,那时她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她是作为职工
家族来参加农场工作的,口音像是东北人。中等个子,我记不得她的名字了,叫她
王胖子也是她来农场后一二年的事,由于这个称呼使大家忘掉了她真正的名字。但
是这个称呼并不准确,它容易使人联想那些大腹便便的胖男人,或者那些像水桶腰
那样的胖女人。王胖子可不是这样的,她是圆滚滚的,上面的肉都像铁蛋一样结实,
王胖子一点也不因为肉多而显得臃肿,正相反,少女的线条清清楚楚。那可不是减
肥,节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出来的病态瘦弱线条,这是大自然的天然线条,就像老虎
那样的力量线条。即便王胖子后来结婚后,那些肉暴得更开了,从铁蛋变成铁球,
也丝毫不见松弛。另外她的五官谈不上漂亮,但也为端正,充满了年轻人的英气和
乡下女人的野气。这里说的不是野蛮的野,王胖子笑眯眯的,对人很和气。我说的
野是身上散发出一种野性,仿佛她不是人类生的,而是森林或者草原上产生的生命。


王胖子到农场的第一个秋天,就震动了农场。这个农场基本是全机械化的农场,除
秋收时大庆来支援队帮助场院工作外,其它工作基本靠自己的五六百个职工用机器
完成。但是农场领导有两个工作不愿用机器:一是大豆地的除草;二是割豆子,因
为豆子熟时,一碰就掉,浪费太大。人工割豆子是一个非常累的活,人必须弯腰到
很低的位置,刀才能贴地皮将豆子割尽。所以每年的割豆子是农场的好手大献身手
的时候。王胖子在这一年的割豆子竞争中,将往年的冠军摔到连屁股都看不到了。
严格说,领先一半的距离,这简直是一个使人难以相信的奇迹。


王胖子还有一件事给我印象很深,那就是在豆子地里与康队长摔跤。部队转业的
康队长是一个一米八十高的非常强壮的男人,听说在军中是侦察排的排长。这是一
个老实人,就是有一个问题,他不能理解其它工人的体力远远不如他,跟他干活常
常将大家累得半死。大家在会上向他提过很多次意见,用处不大。那年铲地中途休
息,大家刚坐下来休息不久,康队长就站起来了。大家觉得不好,一定要有个什么
事情将他拖住才好。有个调皮鬼叫起来了,康队长有个人不服你。康队长是个直性
子,马上跟着话走,眼睛一瞪,谁? 那个人笑起来了,王胖子,你要是能将她板倒,
大家就服你了。康队长鼻子里哼了一下,啐,看都不看,就继续往地里走。那个人叫起
来了,王胖子上,将康队长撩地下。王胖子高兴极了,一下子冲上去,挡在康队长
前面,像摔跤运动员那样弯着腰,嘴里叫着,嘿,嘿。以康队长的傲气,怎么能够
跟一个女人摔跤,就绕王胖子走过去。谁知王胖子不放,康队长往东,王胖子跳到东,
康队长往西,王胖子跳到西,嘴里仍叫着,嘿,嘿,那个情景将大家腰都笑弯了。




最后谁也没有看清楚,到底是康队长忍无可忍,冲上去,还是王胖子不管康队长愿
不愿意摔跤,冲上去了,反正等大家发现时俩个人已经成了一团了。王胖子光有傻
力气,没有摔跤技巧,是不可能将康队长摔地下的,所以这场摔跤比赛实际上是康
队长摔王胖子。康队长为了很快结束这场好男不跟女斗的比赛,恨不得立即将王胖
子摔在地下。可是欲速不达,每次抓住王胖子,用了很多摔跤的手法,无奈王胖子
像个铁塔一样,栽在地上,摇她不动。等到稍一疏忽,王胖子又从手里滑走了,弯
着腰,又在他面前又蹦又跳的,嘴里叫着,嘿,嘿。这整个过程很像西班牙的斗牛,
王胖子像个斗牛士,康队长像个被逗得火冒三丈的牛。大家都围着他们,又跳又喊,
康队长加油,王胖子加油,场景热闹极了。十几个回合下来,康队长已经满头大汗,
进无用,退无脸,一脸尴尬,不知道怎么办? 而王胖子脸不红,气不喘,在那里叫
着,嘿,嘿,什么事都没有。后来是哪个机灵鬼,上去帮康队长收场,说比赛是平
手,但是康队长进攻多,所以康队长赢了。


王胖子后来跟李瑞祥结婚了。李瑞祥当过民警,个子有一点八米,在男人中应是
强壮的。但是李瑞祥绝对与王胖子不能匹配,在年底的忆苦思甜大会上,身为革委
会付主任的李瑞祥痛哭流涕,伤心欲绝的控诉旧社会;小时候生活太苦了,营养不
够,以至现在体质不好,王胖子天天晚上要做爱,自己实在吃不消了,说着眼泪洒
洒的往下滴。平时最爱用这个题目开玩笑的工人听了李瑞祥的哭诉一片肃然,心里都同情
李瑞祥,没有人感到好笑。只是会后以讲话刻薄著称的李云飞说了一句话,王胖子
只能用牛操。


过了一段时候,王胖子出事了。与一个叫黄茂春的工人。


黄茂春是农场食堂的厨师,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一身筋肉,没有一点肥膘,非
常强壮。黄茂春对我很好,我看场院的时候,半夜去吃夜班饭,最高兴的就是看到
黄茂春值班。黄茂春从来不叫我名字,不管当着多少人的面,总是亲热地叫我一家
子。对于一个流落天涯的反动学生,听到这种充满家庭温暖的话,真是非常高兴。
有一次,就我一个人去吃夜班饭,他说要炒些肉给我吃。当时没有冰箱,除了农场
杀猪,要吃肉非常不容易。食堂仅有的肉是吊在水井中的。我站在伙房里,看着黄
茂春从水井中拿出肉,从洗,到切,到下锅炒……, 心中的感动,溢于言表。黄茂
春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在我蒙难的那段日子,受到不少无故的欺凌和
白眼,但是也不乏有一些人反而对我表示同情。他们往往不用语言,而用对我的态
度和帮助来显示。这些人多来自没有很多文化的底层,而且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


王胖子与黄茂春发生关系的事情,从发现人黄福明的叙述来看显然是王胖子主动的。
大家知道这件事后,没有人像那时风行的将王胖子的事情挂到资产阶级的生活作风
上去。也没有人用传统的中国道德,将王胖子描述成一个道德败坏的形象。甚至王
胖子的丈夫李瑞祥也没有伤心欲绝的样子,大家都在想王胖子该怎么办呢?
王胖子的事情可以发生在任何时代,任何政治制度。王胖子的错误可能不是人的错
误,而是上帝的错误。他将太多的活力注到一个女人身体内,弄到这个女人自己都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中国历史上传说的几百年前的女英雄穆桂英、樊梨花,旧书中
总将她们描述成亭亭玉立的美人,那很可能是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的一
厢情愿,其实她们很可能就是王胖子这样充满野性和力量的人。而王胖子有这样的
素质,却没有得到成为这样女英雄的机遇。现在听到朴场长告诉我,她漂流在齐齐
哈尔的街头,我心中凄然。


我正在回忆和思索王胖子事情的时候,汽车开过当年王胖子与康队长摔跤的豆子地,
我说朴场长能不能让我下去一下,等我几分钟。


我独自走到地里,满地的黄豆仍像当年一样翠绿, 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谁知道,
谁会想起,谁又会CARE,三十年前这里曾有一大帮人围在这里,又嚷又跳,叫着康
队长加油,王胖子加油。恍惚中, 我仿佛又看到了王胖子弯着腰, 在康队长前跳
着, 叫着嘿,嘿……。这些事情只在我的脑子中存在了,如果我死了,它与没有发
生过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像有人扔了一块石头到水里去,溅起很多浪花,然后这些
浪花慢慢平息下去,等到最后的浪花,我的回忆,也沉息和消失的时候,到底有没
有人扔过这块石头,也变成没有意义了。




(2700)



反动学生李树仁和他的儿子



记念北京石油学院毕业集训运动四十四周年










李树仁是我们反动学生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他死得很早,大约是2000年左右,是我们
十一个反动学生中第二个死的,仅晚于得精神病被遣还老家贵阳,流浪和死于街头
的范同明。


在我们这十一个人中李树仁的命运是非常悲惨的,因为他遭到的灾难是我们的双倍。
他在1957年的反右中被定为右派学生,被送北京郊区门头沟煤矿挖煤。 他在那里干
得很不错,得到了工人和干部的好评,60年被摘掉了右派帽子。


这时 石油学院付党委书记石申去门头沟参观,听说李树仁干得不错,起了恻隐之心,
问李树仁还愿意回学院去继续学业吗?李树仁说愿意。


这个选择使他犯了一生中无法挽回的错误。其实在共产党时代栽跟头的人又有几个
是真正反党的?掉入这个深渊的人往往都是对共产党的本质和中国社会的世故没有
足够洞悉和防备的人。 记得我初进石油学院时有个赵姓的中学同学,与我经常来往。
可是在上完第一学期时, 他对我说他想退学,参军到福建前线去。我非常奇怪,
他解释说别看现在风平浪静,大学中一旦搞起运动非常可怕。我还是不理解, 60年
到62年时期,因为饿肚子,大学中政治空气非常宽松,党员和积极分子都沉溺在跳
交际舞唱外国民歌的温柔乡中,校园中一片平静。我实在不能了解赵姓同学这种恐
惧感从何而来?何况他还出身工人家庭。 事实证明赵同学的顾虑和选择不是多余的,
他到了福建前线, 由于有文化, 很快就被调到技术兵种和晋升为军官。而对他的
话不以为然的我四年后成了反动学生。


李树仁吃了一次亏,显然没有懂得这个道理。像他这样右派摘帽的人,回到学校只
要有运动,就算他万分小心,也决无能逃脱被整的命运。毕业集训运动中,周围出
身不好的同学都在找立功的机会,如果要揭发,像李树仁这样的人就是立功的金矿,
对这种人投石下井, 对方无还手之力,是有百利无一害的事。在大家肆无忌惮的
挑衅和陷害下,李树仁又被定成了反动学生,批判时被讥讽为二进宫。但是李树仁
的所谓反党材料除了一首八句老干部体的诗外,什么也没有挖出来,这说明李树仁
平时确实还是非常小心的。可是小心有什么用呢? 那首诗是他写来纪念他的父亲去
世的,由于诗中气氛凄惨,被断句的一句句引出来作为李树仁对社会主义不满的证
据,实在是不讲道理到极点了。




再一次栽跟头的李树仁,完全在人生迷失了。恐惧使他完全丧失了自己的个性和性
格,对一切事情都没有了自己的主见,而以任你宰割的无奈来应对中国社会的残忍。
今天我回忆起他来,他的形象在记忆中已经淡漠到几乎没有,以至我连他的一个粗
略的线条都很难勾画出来。在与他共渡灾祸的八年中我想不起他说的一句话,一个
观点,一个意见,一个主张。每次我们讨论共同的事件时,他总是退缩到墙角上,
不说一句话,使我们忘了他的存在。但是却有一件事是例外,那一次它令我非常意
外,非常震撼,因为他完全不是我平时熟悉的李树仁,而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这
就是我下面要讲的他教儿子背唐诗的事情。


1969年,我们十一个人的反动学生帽子都被摘除了,分配在农场当农工。李树仁和
一个农场工人的亲属结婚了。到1972年,也就是我们经过艰苦的努力,终于达成调
到大庆去工作的那一年,他的孩子已经三四岁了。我已经记不得是什么原因去到李
树仁家里的,好像是一次小聚会,有我,李延成,还有几个人。


可能是李延成在聚会上提起李树仁儿子能背唐诗,李树仁非常高兴的将儿子唤来给
大家表演。背的是唐朝诗人李绅有名的锄禾日当午。


但是他儿子显然那天情况欠佳,背了第一句后,就顿在那里,背不下去了。这时候
我看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李树仁,他脸涨得通红,大声地吆喝着“下面呢?”
声音那么威严,那么认真,那么充满期待……,
“锄禾日当午……” 孩子又回到了第一句。
“往下背啊!”李树仁声音更大了,“锄禾日当午……”孩子头上汗一滴滴流了下
来,声音中已经带着哭声了。
“汗滴,汗滴……”,
“汗滴什么啊,往下背!” 李树仁的声音变成嘶喊了,像草原上一头受伤的狼……


孩子吓坏了,大声哭了起来,
“给我缩回去”  李树仁跳起来了,声音在咆哮;
“哇,哇……”,
“缩回去”狼疯了。
孩子的哭声被吞回喉咙中变成连续的抽泣和颤抖,
“汗滴什么啊,往下背!”
“汗滴,汗滴……”, 孩子抽不成声,
李延成有些于心不忍:“老李, 老李”
李树仁却像没有听到似的:
“汗滴什么啊,往下背!” ……。


看着这个情形我心如刀割,也只有我们这样和李树仁处于同样地位的社会渣滓才能
感觉到,在这个残忍场面下面潜伏的残忍,才是真正的令人五内如焚的残忍,它远
远超过了李树仁对孩子呵斥表层意义上的残忍。当一个被社会糟蹋得千疮百孔的男
人, 一个成天在众人面前露着哀怜的目光在乞讨生活的男人,一个除了YES已经什
么也不敢思想的男人, 一个对自己的生命已经无所期望的男人,是什么力量, 什
么灵感,在这一刻令他苏醒,令他不顾一切,令他像疯狂一样坚持一个没有太大实
际意义的行为?


覆盖在这个行为的下面是一个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父亲, 一个惧怕孩子将会重
韬自己同样命运的父亲, 一个对孩子将来充满担忧和绝望的父亲,在父爱的责任,
对对孩子歉疚的重重压力下,在面对一切的无可作为的疯狂中,他在无边无际的恐
惧海洋中去拼命抓一根稻草。 不是吗?除了背唐诗,李树仁又能为孩子做什么?
难道李树仁不明白这根唐诗的稻草在这个阶级斗争的社会中,又能于这个可怜的孩
子的未来命运何补? 对于那个社会来说一个反动分子的后代的前途和命运是不需要
任何算命师去预卜的,而其将来在学校中的被歧视,在职业上的无出路,在运动来
时的被围攻,这一切都是在前面等待着这个孩子的必然要发生的事情。这就像北大
荒一望无际的白皑皑的雪原,我们站在1972年的台阶上可以将它的远处一目尽收眼底。
作为一个无能帮助孩子的父亲,一个愧对孩子的父亲,一个对孩子的将来深深忧虑
的父亲,这一刻看到的正是李树仁抓住唐诗的稻草在无穷的恐惧海洋上的乱扑腾。




我离国后再也没有见过李树仁,1999年听说他得了癌症,于世不久了。然后收到李
延成寄来的一张照片,是李树仁在化疗后知道自己为时不多,与几个老同学一起照
的永别照。照片上他戴着一个大棉帽子,非常刺眼的站在照片的中央位置。这个一
生从来没有在中央位置待过的男人,在走进死亡大门的前一刻,站到了照片中心最
显眼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他儿子最后的情况,我想应该比我们站在1972年时代的台阶上看过去的
凄惨前景要好得多。中国强人毛泽东死后,胡耀邦大刀阔斧地将我们这些贱民解放
了,而此后的另一个中国强人邓小平只是致力于怎么将他们的后代搞到世界级的富
豪,而对怎样折磨贱民和他们的后代兴趣不大,所以我想李树仁的儿子应该比他的
父亲幸运,他现在情况应该比父亲李树仁的一生好过多了。


我在这里仅以以上非常单簿的文字纪念难友李树仁。



农场记忆断片--北大荒的女儿
















老鲍和李家富分到一队去后,我们很少在一起工作。已经记不起那一次是为什么老
鲍,李家富和我三个人竟然一起坐着铁牛(拖拉机)出差了。


那一天天气特别好,天上白云悠悠的在蓝天浮游,阳光灿烂,照着一望无际的皑
皑白雪,大地耀眼得使人眼睛都睁不开来。虽然寒风像冰刀一样凌厉在脸上刺戳,
令人像全身泡在凉水之中,但是北大荒的零下四十多度的冬天同时显现了一种令人
惊愕的美丽,这种美丽冷峻,孤寂,却是冰清玉洁,没有一点污浊。


三个反动学生好久未在一起了,坐在铁牛后面的拖斗上,享受一种久巳生疏的人际
完全平等的氛围,心情好极了。


过了一会儿,在远远的白雪之上,蓝天之下,我们看到一个小小的影点。 慢慢地愈
来愈大,竟然是一个人。


这在北大荒是很不常有的,北大荒百里荒无人烟,孤人在野外非常危险,来了暴风
雪,半小时找不到人家,就会冻死。2000年我重访农场时,朴场长告诉我,一个
来农场工作的大庆知识青年,因为想家,孤身向县城走,在玉泉山碰到风雪,冻
死在那里。


人影愈来愈大,慢慢认出来了,是一个女人。


等到完全看清楚的时候,发现这是一个穿着草绿军大衣的细高佻的女孩子,戴着一
顶白毛的狗皮帽,美丽的绒毛在寒风中摇曳,脸上罩着一付白色的大口罩。我们几
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艳遇应该是在聊斋中才有的。每天在农场职工和他们
的家属那种没有线条的臃肿棉袄中穿凿的我们,已经习惯了一种军营式的非常单调
生活。猛然看到在白雪蓝天的背景上出现这样一个飒飒英姿的倩影,那种平时被政
治压力重负压抑着的男人的青春活力和对美丽女性的向往的本能在一霎之间被唤醒了。


最不可相信的是这个美丽的倩影竟然在向铁牛招手,要求搭车。


她上车后,我们立即将靠近铁牛前面驾驶楼的那个挡风的地方让给了她,随后我们
就非常友好的交谈起来了。她是齐齐哈尔的知识青年,下放在附近的农场已经二年
了。谈话的时候,老鲍不断给我眨眼睛,我知道他是怕我自报家门,将反动学生
的名号报了出去,吓住这个像女神一样降临的女孩子。老鲍对我这个毛病和诚实一
直非常反感,他说“你还怕监督我们的人不够吗? 还要到处扩大群众专政的宣传吗?”


听着老鲍装着一付纯洁的知识青年的腔调,和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天南海北的胡扯,
真是使人忍俊不禁。至今谈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是记得气氛那样的热烈欢快,以
至我们都忘了北大荒刀一样凛冽的寒风在脸上喋喋不休。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那个女青年该下车的地方,我知道这是陌路相逢,一
别就是天南海北,再无相逢可能。可是我怎么能够忘记在阶级斗争社会的一个北
大荒的冬天,这个给我们带来短短一霎那人类正常情感的美丽女性呢?而且我们连
她的真正模样都没有见过,她始终戴着口罩。当一个女性戴着口罩时,她的眼睛的
美,温柔,晶莹,就完全显示出来了,这就愈加使我想看到她眼睛下面的全部模样。
我觉得不能再拖延了,就用腿轻轻蹬了老鲍一下,对着他耳朵轻轻说,口罩摘下
来。老鲍眨了一下眼睛,会意了。 车停下来,女青年站起来的时候,老鲍突然
说:“嘿,你的口罩上好像有一点脏呢?”,她顿了一下,随即将口罩摘下来了,
看了口罩,一点脏也没有,马上知道我们的目的了,会心地对我们笑了起来。她
没有再将口罩戴回去,真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像那一带很多的女人一样,
常常带着一点俄罗斯血统,个子高佻,鼻子嘴的线条非常清晰。最令我心动的是她
脸上的颜色,皮肤白晰,在北大荒的严寒中,从白里透出淡淡的红色,就像晶莹透
明的冰花,映衬在绒毛被寒风吹得不断摇曳的皮帽之下,显示出与抚育她长大的北大荒
的白雪茫茫土地, 和晶莹到透明的蓝天的惊人和谐。


走到很远的地方,她突然又回过头来,远远地对我们招着手。那一霎那,那个穿着
军大衣,戴着皮帽,屹立在北大荒一望无际的白雪之上 ,蓝天之下的身影从此深深地
印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后来我看过很多服装秀,有穿晚礼服的,有穿泳装的,有穿制服的,但对我来说,
女人最令我心动的服装仍是穿着军大衣,戴着皮帽和口罩,威风凛凛的站在北大荒
寒风凛冽的冰天雪地上的样子。


谨此文字记念已经离世多年的难友鲍有光同学, 怀念我们一起度过的艰难岁月。



沙漠中的清泉
  




一个人一生中吃过的最好、最美味的食物,往往并不是在豪华的餐厅,也不是
在高贵的宴会,而很可能是在是在一个小道旁简陋的乡间小饭馆里,甚至于是在
一个偏僻的被人遗忘的原野上。在他非常渴、非常饿的时候,最普通的食物也会
超过山珍海味,美味佳肴。


但是并不是很多人知道,不但人的身体会饥渴,人的精神也会饥渴。


1970年左右,文化革命如火如荼,街道上、礼堂里、食堂中到处贴满了打倒xxx,油
炸xxx的大字报。剃成鬼头的牛鬼蛇神,被戴着高帽子,牵着到处游街。电影、戏剧、
只剩下了平原游击队、地道战。能唱的歌曲也只剩下了大海航行靠舵手之类的颂扬
毛泽东的歌了,整个中国硝烟弥漫,杀声一片。


当时我正跟着车启轲师傅管理场院。到了秋收忙碌的时候,每天夜晚场院都是
灯火通明,直到半夜人才走空。这时诺大的一个场院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
阶级敌人看守粮食,以防止阶级敌人破坏。为了壮胆,我将场院所有的探照灯
都打开,然后钻到用小杨木围起来的四面漏风的工具房中睡觉。北大荒的夜又冷,


风声又凄戾,我将很多麻袋盖在身上,重得喘不过气来,还是冻得发抖。但是
因为太累了,所以过不久,劳累战胜了寒冷,我也就幸运地被裹在麻袋中,暂时
离开了这个苦难荒唐的世界。


场院秋收时的劳力主要靠大庆的支援队,来的工人支援队一般都对我很客气,个
别好奇的人还会走过来和我说几句安慰和鼓励的话。来的知识分子支援队却大都
对我避之三舍,敬而远之,但也从不给我麻烦。唯有一次一个设计院的中年女工
程师走到我面前大声说,反动学生,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一定是反动权威的徒子
徒孙吧!” 听的人都哄笑起来。


那一年来的是大庆供应指挥部的支援队。正当烈日当空的中午,场院正在紧张的
扬场,陡然狂风四起,转眼就来了暴雨。大家飞快地将晾晒的麦子盖好了,就挤
到我睡觉的工具房中躲雨。雨好像没有停的意思,虽然是夏天,但是北大荒即刻
就会变得非常冷。车启轲师傅在炉子中扔了几根木头,生起火来,房子中马上就
暖和起来,一屋子的人三三二二地摆着龙门阵,很是热闹。


坐在我对面的一个近三十岁的年青工人,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带着上海口音的工人正


津津有味地谈着外国音乐和歌曲,这在当时是很不寻常的。后来话题又转到了广
东音乐,谈到“ 雨打芭蕉” 时,那个年青工人情不自禁地用口哨轻轻地吹起那个


曲子。当这个充溢中国诗情美,温柔和雅致的旋律在这个破烂、挤满人的小屋中
轻轻升起的时候,它与当时大家天天唱和听的充满杀气,充满仇恨,充满刀光剑
影的歌曲是那么不同:它就像初春的微风吹向覆盖着冬雪的大地,先是有些胆怯
和犹疑,但是愈来愈清澈,愈自信,它吹到那里,那里的雪就融化。屋子中热闹
的谈话正在渐渐平息,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只留下炉子中柴火爆裂的劈拍
声和那美妙、柔软的口哨声,所有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时那个年青工人
已经在用全力吹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个上海工人开始用轻微的口哨为
他打起和声。


就在这个阴雨的下午,在地球的被遗忘的一偶,在杀声斗争声响彻天空的九百六
十万平方的土地上的北方一个遥远角落的小小的木屋中,竟然升起了一个和悦、
平祥的乐声。曼妙的口哨声在这个小屋子中飘荡着,用它的温柔,用它的美丽,
用它的高贵征服着这些有着完全不同出身背景,在今天的阶级斗争冲锋嘶杀战场
上扮演不同角色的人。


对于我来说,这些优美的旋律正在一声声唤醒我心中那些已经死去的童年,少年
和大学的生活,父母慈祥的笑容,弟妹在草地上嘻戏的姿影,朋友一声带着乡音
的问候,都躲在那些音符中,不时跳出来将我诱惑:噢,那些可爱和亲切的时光啊,


真的曾经属于过我吗?它们离我太远了,远得就像几千年以前。


对于这一群没有念过很多书,甚至于对音乐没有多少知识的年青工人来说,这个
令他们耳目一新的乐声中,是什么东西正在吸引他们呢?


对于车启轲师傅这个曾经驰骋疆场,从中国的北方,杀到大海茫茫的海南,又转
战高山连绵的朝鲜,血刃了多少中国农家子弟和美国少年,而没有眨眼的老军人,


这个乐声又在用什么力量在征服他呢?


我想起了沙漠中的清泉,如果一匹在沙漠中走了很长的路,又饥又渴的骆驼,突
然看到了清泉,它会怎样呢?这是一群已经在斗争、仇恨和谎言的沙漠中跋涉了
太久,太累的骆驼,当他们听到这温柔、文静和清澈的乐声时,那不正是精神沙
漠中一淘清凉,平和和碧绿的泉水吗?他们怎可又怎能拒绝这充满自然力量的纯
洁的诱惑呢?他们生之俱来的紧张、饥渴、焦灼、恐惧和猜疑会在这片奇异的清
泉中得到舒解和洗涤。


曲子吹完的时候,一片静寂,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以当时流行的方式对这种公然在
公共场合宣传封资修毒素的反革命行动进行讨伐。外面的雨似乎早就停了,车启
轲师傅说“可以干了”,说着就走到门外去了,大家也跟着他从刚才的乐声的平祥


世界回到这个充满斗争的现实世界。


在那个恐怖的年代,我曾被标志成一个中国式的坏人在苦难中生活了很多年,那
时我被剥夺了自我的保卫能力,任何一个人,甚至于一条狗都可以欺侮和侮辱
我。当我在社会最底层用乞求的眼光反复向这个社会的高峰仰望时,我彷徨过,
痛苦过。但是苦难和生活终于慢慢让我领悟,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好人坏人。上帝
(或大自然)在每个人的心深处同时埋下了善和恶,美和丑的种子,是不同的处
境,不同的追求,不同的信仰在以不同的方式引发和引诱每一个人心深处的善和
恶。历经了八年的彻心痛苦后,我看到了在厚厚的冬雪和寒冰下,仍然埋藏着美和


善的绿芽,人们心中埋藏的美和善的绿芽总是在等待着春风将它唤醒。






二零零七年于北卡



大雁
  
   
   
   
这是一个很多年前的故事,那时我正在北大荒的一个农场中接受劳动改造。我和几
个在文化革命中犯错误的干部被指派到一个湖旁种水稻。


有一天天上飞来一个大雁,大雁在天上飞了几圈,就停到稻地里吃起稻苗来了。它
哪里想到,正有几双饥饿的眼睛盯着它,想把它吞到肚子里。老王是从部队里转业
的,他连夜赶做了一个夹子,下在离稻田不远的地方。这样我们每天都到那里去检
查,连晚上做梦也在想大雁肉。这对于一年都未尝过肉味,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的人,是多么不可抗拒的诱惑!可是每天我们看到的都是一个空夹子,大雁再也不
来了。我们也就渐渐忘了它。


有一天,我们走到稻田边,听到彷佛小孩啼哭的声音。我们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一
个大雁被夹在夹子上,它的腿被夹伤了。我们的高兴自不待言,正当我们要去抓住
这个已在手中的猎物时,我们听到了天上的叫声。声音是那么哀婉,那么焦切,一
只大雁在我们头顶上盘旋着,它一会儿冲向我们,一会儿又冲向天空。看到那个受
伤的大雁旁边的食物,我们明白了,原来这个雄雁已经受伤好几天了,雌雁每天都
在喂它。一种恻隐之情升到了我们的心里,经过一场言语不多的但是激烈的辩论后,
我们放了那只大雁,


看起来有些滑稽,在那个毫无恻隐之心的年代,几个被社会残酷地压到最底层的,
尤如丧家之犬的劳改分子,却对一只受伤的大雁动了恻隐之情。晚上躺在床上面对
饥饿的肚子的时候,我相信每个人都在懊悔。


但是如果再碰到这个场面,我们也许还会放了它。这许是人性的弱点,也许正是我
们的不可救药之处。


二零零二年于北卡


Wild goose




This is a story from many years ago, while I was in a labor camp as
a prisoner. The camp was located at the border of China and Russia.
The Chinese used to call it the Great Northern Wilderness. I was as
signed to grow rice in a paddy by a lake far from the villiage
with several government Cadres who lost their power during the
culture revolution.




One day, a wild goose appeared in the sky, and made several circles
around the paddy field. Finally, it descended and began to eat the
rice seedlings. He never thought, that there were several pairs of
eager eyes staring intently at him, anxiously swallowing him whole
into the stomach.


One of my coworkers, Lao Wang, was a veteran from the army. That
night, he stayed late to make a trap clamp. When it was done, we
put it in the paddy field. Every day, we all went around the paddy
field several times to see (assess) if the wild goose had been
caught. At night we dreamed of tasting a wild goose meat. For people
who hadn't eaten any meat all year round and who had little fat
stored in the body, the meat of wild goose was a strong attraction!
However, every time, we only saw an empty clamp. It seemed the wild
goose would never come again. Gradually, we forgot the goose.




After several months had passed, we walked around the paddy field
one afternoon and heard a sound like a child crying. We followed the
sound and found a wild goose caught by the clamp, his leg  clamped
and bleeding. Our happiness was beyond imagination. While we were
going to the clamp to get the goose off it, we heard a cry in the
sky. Sounds of grief, sounds of anxiousness. A wild goose circled
over our heads. It charged towards us one moment and then  soared
into the sky again. We noticed food around the wounded goose, and
we knew exactly what had happened. The male wild goose had been
trapped for several days, and the female wild goose had been feeding
him every day. Compassion rising in our hearts, we were all trapped
in one affection that was complicated and difficult to express in
words. After a short, but fierce debate, we all agreed to release
the goose.


It seems  unbelievable in a time without any sympathy between human
beings, some people being oppressed cruelly by powerful persons,
and treated like wandering dogs of the street, without receiving
any sympathy from the society, that we had given mercy to a wounded
wild goose. I believe, lying on the bed that night, with  a hunger
to the stomach, that everyone would feel remorse about what they
had done in the day.


However, if  it happens again, we may do the same thing. This
weakness we inherited might be just the incorrigible weakness of
our human nature.



残忍的中国社会














70年左右,我已经摘了反动学生的帽子,分配在农场当工人,所以假日可以去北安
县城买东西了。去北安县城当天是回不去农场的,一般在农场招待所住一夜。 一
到晚上商店都关门了,无处去,大家就聚在食堂中聊天。


那天晚上,看见二个年轻工人和一个中年人坐在食堂中间的桌子旁边,周围围着一
圈人在听二个年轻工人兴致勃勃的摆龙门阵,我也就走过去了。


二个年轻工人穿着大庆工人的工作制服,中年人穿着退色的人民装,微胖,园脸,
皮肤白皙,表情严肃,平静,仿佛在考虑一个很深奥问题。


二个年轻工人对中年人颇有奇货可居,带着一种调侃的口气说,这个人思想很反动,他
说毛主席个人主义很严重,强迫大家天天说他好,叫他万岁,停一会儿都不行。他
还说毛主席不讲理,将不肯说他好的人都打成反革命。我听了大吃一惊,这还
了得,这在文化革命中可是死罪,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起来斗他。而二个工人的口气
也不像愤怒,完全像在开玩笑。说着为了满足大家的好奇,二个工人 就像街上耍猴
的卖艺人一样,用一种戏弄的口气逗那个中年人。那个中年人却沉湎在自己的思维
中,离大家很远,对周围人谈论他浑然不觉。我正想走开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刚走到食堂门口,我停住了,因为我听到了一个我终身不能忘记的故事。


那二个工人接着说,别看他文质彬彬的,他可是杀人犯。他有二个非常可爱的孩
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被他杀死了。那天他老婆下班回家,看到他坐在炕
上,二个孩子的头被他切下来了,放在小桌子上。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小孩的头说,
毛毛虫,毛毛虫,他老婆当场就晕过去了。


天啊,这是一个什么故事啊,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啊?


周围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用一种看另类的目光研究着这个怪人。二个年轻工人继
续用艺人耍猴子的口气问着中年人,你怎么杀孩子的,告诉大家,大家张着嘴,
等着他说话。可是那个中年人仍然沉湎在自己的思维中,仿佛在一个世界,对周
围人谈论他浑然不觉。


他疯了,他用他的疯取得了批评毛主席的权利,他用他的疯取得了心的平静,不
再受这个残忍社会的折磨。我不能再待下去,迅速离开食堂。


走了好远了,还听到食堂中传来的大家逗那个中年人的声音和笑声。


我想,是哪个社会疯了?那个中年人的世界,还是这个世界?



旧年陈事
  
   
1970年 是我反动学生帽子摘除的第一年, 其变化实际也只是工资从28元增加到46元,
享受一年一次的探亲假而已, 其它一切照旧。

我第一次回上海探亲,在沈阳换车的时候遇到的一件小事, 至今记忆犹新。


时值半夜,车站又脏又乱又黑,正是文革武斗激烈的时候。我走到车站角落里,坐
了,附近没有人。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走过来了,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眼睛不断看我的旅行
包,还不断向我靠近,我可能遇上小偷了。我想,偷我可是找错人了,我的命运还
不如你呢。我索性提起包,走到他身边去了。我给了他一支烟,恭敬地给他点燃,
在他旁边坐下了。

我告诉他,我是反动大学生,在农场劳改,已经六年没有见父母了,这是我摘帽后
第一次回家。他也许为我的直言感动,也许是对我的不幸同情, 也坦诚的和我交谈
起来。 他告诉我,他是下乡青年,从乡下逃回来了,在这里偷东西。他说这里很不
安全,他指着远处几个人说,他们都是小偷,叫我不要乱走,等会儿送我上车。

他又告诉我一些乡下的日子如何艰难的事情,可惜现在都记不清了。

到上车铃响时,他抢着帮我提起包,在我前面走着。在车人口处,他将包给了我,
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用眼睛互相狠狠看着,似乎想记住
对方。是的,在这茫茫的人海中,我们再也不会碰见了。我们各自的前面,都是一
片未知数和艰难,不知道什么在等着我们啊。

多少年来,岁月沧桑, 很多事都记不得了,这件小事件,却总还存在心中。是那
个苦难的岁月,让我懂得了很多书本和学校中不会懂得的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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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0 20:38:22 | 显示全部楼层
从农场回家
  
   

从沈阳到上海的火车上,大部分时间我都伏在座位前的那个小桌子上假装睡觉,唯
怕人们问我的来历。那时候盛行一种火车文化,人们一上火车就自报家门,摆龙
门阵,过一会儿就亲热得不得了,像老朋友一样。可是一下火车就各奔东西,将
对方忘得干干净净,这对我的探亲是一个事先没有想到的灾难。在北京到上海的这
一段路上,上来一个非常健谈的中年人。在他的夸夸其谈影响下,邻近座位的人都
七嘴八舌的卷到谈话中了。只有我一个人,被围在谈笑的人群中,将头沉沉的埋在
两个交叉的胳膊上睡觉,与周围的气氛非常不合。但是我别无选择,否则让他们知
道我是在农场改造的摘帽反动学生,这个小小的尚没有被政治占据的中国江湖,就
会罩上阶级斗争的阴影。我伏在那里,头上冒着汗,心里非常惆怅,他们的每一
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多年未见父母,回家探亲,于我是喜悲参半。站在门口,半天没有敲门,不知父母
看到我会是什么感情? 不久前读到一个右派的回忆录,他十七年阔别故里,回家探
亲,妹妹开门的第一句话 “怎么回来了?”,他回答“我有证明”,妹妹依旧不相
信“不是逃跑吧?” ……。我不知道外国人和以后正常的中国人是不是会不理解这些对
话后面隐含的巨大恐惧,而责怪那个时代的中国人失去了起码的人性。事实上这些
恐惧若非亲自在那个时期的中国生活过,又怎能懂得?当一个社会变成人人自危的
时候,所有的道德、亲情、礼貌、尊严……都被恐惧严严实实地压盖到人们看不到的
地底下面去了……。

母亲开开门后,脸上显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没有惊喜,没有嫌弃,我确实找不到
一个恰到好处的中国字来表现出母亲的神态。母亲让我进房子的时候,哪像是在招呼
她八年没有看到的儿子,但是也不像在对待一个回头的浪子,更不是对待一个被打入
社会谷底的所谓五种人。那一刻气氛凝重,悲恸多于重见的欢乐,还夹带着在那个无
形的巨大社会压力下,怎么来对待我这个五类分子的不知所措和无奈。在家的日子,
非常压抑,给家庭带来的不是欢乐和喜悦,而是恐惧和对我将来命运的深深担忧。
母亲不喜欢我出门,总让我待在家中,怕里弄中的人问起来不好说。母子,父子往往
相对无言。我终于明白这个政治的处罚不仅毁灭了我的将来和前途,而且也在无形中
毁灭了我的过去,我的亲情。我有时会感觉到母亲常常远远地,默默地看着我,目光
中充满痛苦,怜悯,但是一发现我知道了,就将目光移开了。

一个下午,有人敲门。母亲通常是不允许我去开门的,那次不知道为什么我去开了
,一个身体残废背驼的,和我年龄相仿的人站在门口。他看见了我,高兴得惊呼
起来,叫着我的名字。看着我一脸茫然,他非常不解,黄XX,是我啊,我们是小学
的同学啊!我还是记不起来,八年的劳改生活使我不得不用我的全部心神,精力
去对付残忍的社会和严酷的大自然,而差不多忘记了我是谁,我从什么地方来的。
只是在那扇久已关闭的记忆之门的地方,远远地,模糊地,好像在隐闪他的影子,
我不忍让他失望,假装记起来了。

他兴高采烈的说,我看到你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我走了那么多家,谁也没有碰到……。

可是,如果你知道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摘帽反动学生,你还会高兴吗?我心里想。

你还记得林和伦吗?我们班中最小的小姑娘,就坐在你的斜对面……,他接着说。

我说记得。

可是我能记得吗?十几天之前, 我还是一个比这里街上你看到的乞丐还肮脏,还破
烂,穿着满身窟窿和油腻的衣服的农工,在东北凛冽的北风中刨着粪堆。

她死了。

是吗?

死?八年前,听到死,我会震撼,我会痛哭,我会愤怒。而现在,对于一个在死亡边
缘游离挣扎了八年的人,它只是一只围绕在头上嗡嗡叫的苍蝇。

你不想知道她怎么死的吗?他好像对我的麻木和冷漠有些奇怪。

哪里?哪里?我在听着。

我真想听吗?过几天,我就会回到北大荒去,在那里刨土,扛麻袋,……。我耳边响
起了北大荒冬天暴风雪像狼哭一样的啼声……。

她死在武汉,死在百万雄师的枪弹下。她是钢二司的,她是真正的造反派,她死得
非常英勇,死后手里还捏着誓死保卫毛主席的旗帜……。

是的,很英勇。

可是什么是英勇?英勇死去又是什么呢?这些词汇似乎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世界,我
的词典中已经不存在。

她的父母非常悲哀,他们留着她住的房子,一切都像生前的样子……。

我终于记起来了,她父亲是交大的名教授,她还有一个哥哥在我们班里,那是一个
有着非常可爱圆脸的小姑娘。她真的已经从人间消失了吗?比我还脆弱,还不经一
击?人生真是奇妙 ……。

我想给她写一个回忆录,所以我访问过去的同学,希望他们能够提供我一些资料。
可是谁都找不到…… 能够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什么?写回忆录? 为一个臭老九的女儿? 他一定是疯了……。我想他一定是因为
身体的缺陷,不能进大学,所以他就像“孤星血泪”电影里面的那个老女人一样,
时光停住了,停在十年前我们的中学时光,……。

我的老同学啊,你知道什么是大学吗?你知道什么是中国吗? 你知道公元二十世纪
的今天,中国发生和正在发生多少事情吗? 你知道什是没有峭烟炮火的战场吗?
你知道什么是吃肉不吐骨头的盛宴吗?……。

不,我确实不知道,我实在不能帮助你。

时间太久了?一下子记不起来了?我可以隔几天再来……。他满怀希望的说。

不,不行。我斩钉截铁。

为什么?他迷茫的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让我怎么告诉你呢? 告诉你我是反动学生吗?告诉你如果你和我搅在一
起,那么这个回忆录,就不是回忆录,是反党毒草,是反党宣言,是反动纲领,
你我很也就会变成以写回忆录为名,组织反党小集团的现刑反革命,这样平凡的故
事不是在这一刻的中国的城镇乡社,到处发生着吗?

不行,因为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不得不用说谎马上结束和离开这一个危险的陷阱。

将这个同学打发走了后,我决计不去开门了。过了几天我又给家庭带来另一个麻烦。
这就是我姐姐的定婚。

姐姐从小得过脑膜炎,脑子不好, 学习很困难, 成绩也不好。

我们上中学的那个时期,尤其我们那个学区,资本家的子弟是蛮领风骚的。干部子
弟刚进城,土头土脑,成绩也不好,不被人看在眼里。他们要到文化革命,狠狠教
训了那些狗崽子后,才真正风光起来。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也
许正是这些干部子弟多年来饱受白眼的爆发和反弹。扫除了这些资本家狗崽子的威
风后,他们才开始在这个他们老子用刀枪强占的土地上,真正享受到当太子公主的
甜头。那时的资本家子弟没人愿当干部,干部子弟尚未从自卑中走出来,这样我
这个学习非常困难,脑筋也不好使的姐姐,就凭她的听话和苦干精神被老师看好,
一直被钦定为班长,思想非常进步。 听妹妹说,文化革命初期,姐姐从江西回来
探亲,以为父亲这个老知识分子肯定会被揪斗的,先打了电话打听父亲的情况,肯
定父亲一切平安时,才踏进家门。后来妹妹将这件公案告诉了父亲,父亲只是啐了
一句“死丫头”, 一笑而已。

姐姐的对象姓顾,与她一起是江西共产主义大学的同学。我上中学时与顾下过棋,
他人蛮聪明的。如果我姐姐进不了正规大学是因为成绩实在太差,那么顾肯定是
因为他的宗教背景了。顾住在徐家汇,那一带住的全是天主教徒,以徐光启盖的天
主教堂为中心。顾全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解放前全家就在教堂中做事,这个教
堂的主持就是后来被捕关在监狱里几十年的龚品梅主教。一解放的时候,民间就流
传着解放军进那个教区时,很多教民受教堂的煽动,拿着剪刀去剪站岗的解放军
衣服, 而解放军不还手的军队爱民故事。不管这个传说的真伪根据,可以看出双
方的敌对情绪从一解放就栽下了。所以那个区域的教民以后每况愈下,变得家境潦
倒,是必然的事情。

因为顾与姐姐定婚,顾家就请我们全家去吃饭,但是请帖上却没有我的名字。我
的父母都是以躲事和宁事息人为本的人, 在社会上待人处世非常恭谦退让。但是令
我出乎意料的是,父母这次反应非常激烈,拒绝去顾家吃饭,而且不给原因,连推
逶的借口都没有。直到顾家下不了台,不得不出来道歉,说不小心将我的名字漏掉
时,父母才勉强接受了邀请。

父母现在已经都双双离开人士了,写到这里时,我不禁热泪盈眶,为什么温顺的父
母在这件事上这么认真和激烈呢?

父亲从心里相信和热爱共产党,他常常说,共产党结束了兵荒马乱的日子,现在
日子安定多了。父亲也相信报纸上报导的那些经济建设飞跃的数字,常常感叹地说:
他们发展得真快,言里语间,充满对共产党的敬佩。即当那些共产党犯的明显的
过失,例如反右,三年灾害……,被提到的时,父亲也只是眨眨眼睛,想一想,不会
有一句评论,现在对于自己的儿子成了党的敌人,他能够去责备共产党吗?说党不
对吗? 或者党冤枉了自己的儿子吗?但是性格温顺的父亲,也不能够忍心去骂已经
像条落水狗的儿子,父亲只是自己沉湎在无言可喻的痛苦中,常常坐在那里发呆。现
在当顾家将我徘在请客的名单之外时,一向对人谦让的父母,突然将无法言表的痛
苦都泄到倒霉的顾家身上。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在说我儿子再坏,也是我儿子。

那次吃饭是我一生最难忘记的饭席之一。我想人类作家能够创作出鸿门宴之类的令
人津津有味的戏剧场面来,像我碰到的这样颠三倒四,不伦不类和令人断肠碎心的
场景,也许却只有生活,大自然或者上帝自己来创作时,才有这样的故事。

顾家爸爸,一个解放后,被逼到子女进不了正规大学,家境潦倒,一脸忧愁和倒
霉样的老人,现在被可笑的放到代共产党受过的位置,左一个,弟弟(他跟着儿子
对我的称呼),右一个,XX,不断地为我夹菜。

尤其当他也非常生硬的操着共产党对我们这样类人常用的语言,来鼓舞我,什么人
总是要犯错误的,改了就是好同志等等的时候,这个宴席的滑稽和催人泪下到了令
人不可忍受的程度。父母坐在那里,严肃、沉重、忧愁、阴沉、一脸的尴尬。当我
这个不祥物,坐在那里,像一个阴影压在姐姐的定婚饭席上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
我是不应该去这个饭局的。我真的想对姐姐,对姐夫,对顾家爸爸说SORRY……。

写到这里,我心里不禁在问已经过世的父母,为什么。冥冥中,浮起了满头白发的父
母亲切,熟谙的面容:
“大建(我的小名),我们不能,不能将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我终于不能自制,对着虚幻中父母的影像哭了起来。


3558

漫长夜路的萤火和夜空远处的星星
  
   

   戴着反动学生帽子的岁月于我就像走过了一段长长的夜路。
   
    那是一段黑暗、无光、无风、 无星的夜途, 胸中感觉不到一点温热,也看不
到任何希望。心灵的窒息,并不完全来自生话的艰难,而更来自同类同族的欺压。
   
    到了国外,我经过了又一次的人文和道德的冲击和震撼,潜移默化中,慢慢完
成了人生,思想和道德观的第二次彻悟。回首望去,那段苦痛的经历已离我愈来愈
远了。但是中国的回忆,于我也不全然是不诚实、凌强欺弱、道德和信仰的丧尽,
甚至我戴着反动学生帽子,在社会上乞讨生存的时候,我依然也有过一些凡人和凡
事的感动。在广袤无边的夜色茫茫之中,那些平凡人和平凡事也许只像在荒野上飘
荡的的一丝丝依稀可辨的萤火,它是那么微弱,那么纤细。但是正是这一点点弱如
茧丝的微火,使我维絷着对这个民族的眷念,维絷着我对这个民族的希望。
   
    下面要述说的就是几段珍藏着心扉,我经常记起的回忆断片。我将它们写出来,
与对这个民族有着和我同样寒心和失望的同胞共勉。
   
    农场只有一个理发室,理发室中只有一个理发师傅,他就是熊师傅。熊师傅山
东人,三十多岁,每逢农场有表演会,他的山东快书是必演的节目。老实说,除了
竹板打得不错外,他的山东快书毫无吸引人之处。虽然熊师傅很想引大家笑起来,
可是确实没有什么人被他逗得笑起来。传说熊师傅会武功,这一点可信,熊师傅虎
背熊腰,一看内功了得。有一次我去理发,熊师傅正给一个工人理发,他们有说有
笑,谈着农场的逸事,对我进去似乎全然不察。我就无声无息地走到房间的角落里,
默默地坐在那里等待。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工人,他一进来就和熊师傅打招呼,
然后坐在离理发椅很近的凳子上,和熊师傅,加上那个正在理发的工人三个人,愈
聊愈热乎。他们似乎都熟悉得很,谁也没有觉察这个房间中还有一个人的存在。过
了一会儿,那个工人理完了,下了椅子,熊师傅领着他去前薹结帐,后来的工人就
自然坐到理发椅上去了,嘴里还在和熊师傅聊天。熊师傅结完帐,回到理发椅边,
停止了聊天,做了一个武术中请理发椅上的工人下来的动作,那个工人茫然的望着
熊师傅,不知什么意思。熊师傅更坚决的又做了一下请他下来的动作,这下那个工
人明白了,脸涨得通红,尴尬地从理发椅子站起来,回到原来的登子上。然后熊师
傅将头转向角落里默默坐着的我, 和善的看着我,用手背轻轻敲打着理发椅子的靠
背,我眼睛模糊地走上理发椅子。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是人。尽管中国的
法律和政党已经取消了我做人的基本权利,但是在熊师傅和有些工人的眼睛中,我
还存在,我也是人。只是他们不用语言表达出来。
   
    初到农场时候,正是冬未,工人们都不下地,除了所谓的积肥没有其它农活。
工人都在暖洋洋的干打垒里冬训和忆苦思甜,我和难友,老鲍和李家富被打发出去
积肥。茫茫风雪,荒原野地,有什么肥可积。我们在昏天黑地中转来转去,绕过一
栋栋工人的住宅,冻得浑身发抖。一个黄昏,风雪迷蒙,我们正在转着的时候,突
然不远处一个干打垒的门开了。房子中一般白乎乎的暖气冲了出来,即刻之间就弥
漫开来,形成了一小片像是白云浮翩的仙境。接着一个穿着白毛衣,黑裤子的倩影
从们里走了出来,她弯下腰来在门前用小撬锄了几下,又进门去了。老鲍惊呼了起
来,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老鲍的惊奇是不奇怪的,相对我们穿着笨重的厚
棉袄和戴着巨大的狗皮帽,每天看到的人也都是穿着同样笨重的厚棉袜和戴着巨大
的狗皮帽的的关外大汉和粗壮女眷, 这个看来只有我们四分之一,胸腰臀部都分得
清清楚楚的细影,确实不应该属于这个地方和这个时代。虽然我们看到的只是她的
背影,和她与众不同地扎成一根粗大的辫子的黑发。
   
    后来老鲍和李家富调到一队去了。我体弱力微,加上刚经过残酷的毕业集训逼
供和斗争,神志变得浑浑噩噩,不会干体力活的资质,以十倍的明显体现出来了。
队部在对我愤怒、失望和伤心之余,常常将我打发到家属队里去,与工人的家眷一
起积肥。我照理是抡镐头,刨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土地,家眷们用铁锹将刨下的土
块堆集起来。有一天来了一个新的女子,从她的身材,我一眼就断定她就是那个我
与难友在风雪中看到的背影。这次我看清了正面,她的皮肤白皙,脸上有一种高贵
的正气。如果放在电影银幕,给人的印象不应是大家闺秀小姐,她比小姐成熟深沉,
也不应是名人军官的姨太太,她比姨太太稳重大气。确实一个这样的女子混在工人
的家眷中,就像一颗名贵的兰花被插在很多草原上的野花之间。另外我还奇怪,为
什么在家属队中以前没有看到她?后来才知道,她的丈夫是农机厂的工人,一个看
起来不起眼,与她非常不相衬的男人。那一天,机厂家属队临时调到我们这里积肥,
所以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与她一起工作。
   
    我正好与她和另外两个工人家眷分在一个小组里,根据不言自明的规矩,我仍
是抡镐刨冻土,家属们就用铁锹堆积我刨下的冻土。抡镐是非常累的活,按照我当
时的体力抡几下就满头大汗了,而地下刨下的冻土只有拳头大的那么几小块。所以
造成的结果,是我不断的在刨,家属们无事可做,就在那里闲聊天。但是这个女子
不太参与她们的聊天,而是很专注的看着我抡镐,只要有二三块冻土下来了,她就
说应该铲了。然后在那里,像绣花细雕一样慢慢地在地上用铁锹比划着,直到最后
一点细屑都铲得干干净净时,才说可以刨了。有了这么长的休整时间,我再去抡镐
就好多了。但是挡不住时间长,快到下班时,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已经
不是抡镐,而是努力将镐举起来,再放下去。镐在地下反弹起来, 一点土屑也没有
下来,她终于停止我了,说可以铲了,然后她用铁锹在光秃秃的,没有什么东西的
地上,慢慢的认真地铲着,铲着,我的眼睛不由控制的模糊了。
   
    在那次一起工作中,她没有单独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也没有问个她一句话。事
实是在那种境遇下,无言的深沉要远远胜过能够说出来的语言的苍白。我的情况是
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的,人都可以一目了然。而她,这样一个女子,为什么不去嫁
一个高官, 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像那个时代盛行的夫贵妻荣,然后像江青和叶群
等等一样去唤风呼雨,去搅海煮天,而是甘愿厮守在荒山野岭,一个粗俗无奇的丈
夫旁边,远远躲在那个荒谬残忍的大时代之外,默默无闻的了却一生,所有这些疑
问,有时候,没有答案比有答案,可能更令人感到隽永。
   
    最后,我忘了说了,她有一个非常俗气,和她非常不相配的名字,叫做黄彩花,
我非常相信,这是她为混迹这个世界和时代自己取的名字。而当她来到这个世界时,
她的父母给她的名字,被她深深的埋到了心里。

几年后,我被调去看场院,每天午夜,都可以去食堂吃一顿夜班饭。我最高兴的是
碰上黄茂春师傅在食堂值班。那个时代大部分的人看到我都退避三舍,或视而不见,
黄茂春却不同,他一看到我就热情的招呼我:“一家子来了”。不管什么场合,周
围有没有人,他都大声亲切的叫我一家子。在那个缺乏人情的时代,这样的称呼,
对于我这样一个被人鄙夷的反动学生,心里的温暖不言而喻。有一天我去食堂吃饭,
只有黄茂春师傅一个人在那里,他照常热情的招呼我:“一家子来了”。奇怪的是
他不像平时那样忙着做起饭来,却和我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过了抽一根烟的
时间,黄茂春说看来不会有人来了,我们开始做饭。 他说着从食堂的后门出去了,
等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块猪肉。我非常惊异,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
不会想到,这个猪肉和我有什么关系。农场要吃肉是很不容易的,除了过年过节才
杀猪。那时没有冰箱,无法保存猪肉,黄茂春拿回来的这块猪肉一定是吊在很深的
水井里,精心照料才能留下的。要以价值来论,这块猪肉的价钱就不知有多贵了。
黄茂春从这块猪肉切下一小块来,拿着剩下的猪肉又从后门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
来了。当黄茂春将留下的猪肉切成一条条细细的肉丝,又切了一些白菜,准备下锅
炒时,我在想,一会儿一定有什么干部来吃饭。等到菜炒好了,黄茂春将它盛在盘
子中,说可以吃了。我说,他怎么还不来,黄茂春说,谁,我说那个来吃饭的人,
黄茂春笑了起来,没有人,这是给你做的。我的眼睛一下模糊了,黄茂春自己并没
有吃,我吃的时候,他一直默默地看着我吃,没有说一句话。我也没有说一句话,
我不能谢谢他,更没有问为什么? 我再次又感到了那个境界,语言在这个时候只能
亵黩了他的情感。
   
    1972 年我调出了农场,被分配到大庆钻井研究所工作。那个时候,大庆钻井研
究所在胜利村,离钻井指挥部有四五十里路。 钻井研究所是一排长条的红砖房,在
大庆这是很阔气了,因为连大庆的局指挥部都是用泥打的干打垒。当然也有人说,
大庆局指挥部是砖房,为了保存大庆的艰苦奋斗精神,在砖房外面涂了一层泥。我
不能证实这个说法的真伪,但是以我对大庆领导思维方式的理解,如果他们这样做,
我也不奇怪。
   
    在钻井研究所的左前方,孤孤零零有几栋工人住的干打垒。我听一个原来在农
场时同队的知识青年告诉我,他们的队长王志华就住在其中一间。
   
    我脑子中浮起王志华的形象,一个和善稳重的青年人。他是大庆安达一中上山
下乡到农场四队的队长,他们在农场工作了三到四年后,都陆续被调回大庆油田。
即便在文化革命的风暴中,安达一中的学生都对我以礼相待,王志华也是这样,只
是可能由于职务的缘故,总与我保持着一定距离。王志华似乎比其它学生要稍大一
些,他已经有了未婚妻。未婚妻在大庆炼油厂工作,每年都到农场来看王志华多次。
我从来没有与她说过话,但是从她远远看着我的目光,我能够隐约感到惋惜,甚至
同情。
   
    一个周未,我决定去王志华家里拜访。 王志华的未婚妻看到我先是一楞,但是
很快就反映过来了,显得由衷的高兴。她怀里抱着孩子,显然他们已经结婚了。她
说王志华上班去了(采油工的工作时间是非常不符合常规的),他要是知道你调到大
庆来了,来看他,不知会多高兴哩,她还说他们夫妻之间常常谈起我。我说我改个
时间再来吧,但是她说不行,王志华要是知道我来了,连坐都没有坐就走了,肯定
要怪她的。我看到她真诚的想留我片刻,不忍辜负她的盛意,就坐下了。然后她说
给我吃些什么呢?其实与其是问我,不如说在问自己。我说我刚吃过饭,千万不要
麻烦,可是她像没有听到一样,她是在努力地想,突然她想到了,非常高兴,鸡蛋,
鸡蛋,我你煮鸡蛋。说着就到篮子中,取出一个鸡蛋。这里必须说明一下,在那个
日子里,对于一个普通的大庆工人,物资生活是非常窘迫的,鸡蛋就更珍贵了。市
场上是买不到鸡蛋的,妇女生孩子,凭准生证,可以买十斤鸡蛋。但是这种凭证供
应的鸡蛋,商店里也大部分时间缺货。她点起了火,将鸡蛋放在锅里,从水缸中舀
了一杯水加在锅里,将锅放到炉子上。 一会儿水就沸腾了,她将火减小了一些,又
等了几分钟,将火关了。她从水缸中舀了一杯凉水,倒在一个小碗中,然后将锅里
的鸡蛋舀到小碗中,又另外拿了一个小碗, 再将盛鸡蛋碗里的水,倒到空碗中,又
从空碗倒回去。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她说差不多了,就将鸡蛋的壳打破了,去掉了
壳,放在一个碗中,郑重其事的端给了我。鸡蛋里面的蛋黄烧到恰到好处,也就是
说,刚脱离了流体状态,但又没有成固态。我知道我吃的这是我一生情意最沉重的
蛋,我将终身忘不掉这个鸡蛋,我又体验到那个状态,说不出谢谢来,只是感到语
言和舌头的笨拙,任何语言在她至诚和纯洁的感情的前面都会是一种亵黩。
   
    今天当我回首这些往事时,那个曾经使我彷徨,恐怖、战栗的,浓烟烈焰,狂
风呼啸,树倒草枯的原野和时代已经死掉了,死得一片死寂。那些所谓的政治信念、
感情、理想,所谓的战友感情、献身的狂热,它们今在何方呢? 它们已经消失得无
迹可寻了。在今天它的匿声消迹中,有谁相信曾几何时,它是那么霸道,那么嚣张,
那么不可一世,它挤压、压迫得人类的一切正常人性,感情无处容身。而只能像游
离的萤火、鬼火、遴火,在它的烈焰、狂飙的威摄下飘零、偷生。 今天当那个大时
代的主旋律已经死亡得无声无息,一个个当事人都在悄悄地与它摆脱关系的时候,
那么在这片光秃,死寂的土地上,曾经飘零在它黑黝黝的原野上的萤火、鬼火、遴
火又到哪里去了呢?
   
    突然我抬头望见了肃穆的天空,在那庄严的黑幕之上,远处的星星正在静谧地
闪烁。它们仿佛在对我说,我们在这里。
   
    是的,它们在我的记忆的天空中化成了远处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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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0 20:39:05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1979年农历二月初八夜深女儿出生了,像很多大庆职工一样,第二胎都不去医院,在
家里生。助产师八九点钟就来我家了,但是女儿迟迟不出来,这样我就得为助产师
做夜宵。家里什么也没有,就给她炸了一些花生米,熬了些粥,她也看不上眼,没
有吃几口。等到午夜女儿才发出第一声哭声,姗姗来到世界。


助产师走后我忙得一团糟,首先想秤秤女儿多少重。那是一杆中国老秤,就是有秤
砣的那种。我将女儿放到秤盘中,挂上秤砣,然后手提秤上的线,移秤砣平衡,这
时线断了,女儿从秤盘中滚了出来,没法再秤了。所以至今我也不知道女儿出生时
有多重。


然后就是泡奶粉,铺尿布……,忙到天亮也没有能睡一眼。就在那天的清晨六点钟,我
去公共汽车站搭第一班12路车从八百晌到萨尔图,大庆市总部,参加出国考试。考了
一整天,从英语考到数学和力学等基础课,我一夜没有睡觉,糊里糊涂的,自己也不
知道自己胡做了些什么。可是奇怪的是在回家的路上,一股自己不可控制的心酸眼泪
从眼睛中涌流出来,一种恍恍惚惚我的苦日子快到头的预感,在我前面闪烁,好象命
运正在为我打开一尊新门。


它终于来了,虽然像我女儿一样姗姗来迟,来在我身心交瘁,已经快要挺不住的时
候,一个阴冷的晚冬初春交接的时节。以后我再撰文讲那一段催人泪下的经历。


根据大庆的规定,女儿出生凭准生证可以买十斤鸡蛋,这十斤鸡蛋对于我们这些在
大庆无权无势的物资极度蹇乏的人是很大的诱惑,所以我的第一件事是去计划生育
办公室领准生证。


像中国那时候的所有办公室一样,人浮于事,办公室里坐着二排女人,中间挂着个
毛泽东像。我直接走向中间那个大桌子,那个一看就地位比其他人高的女人,后来
知道她叫李XX,是办公室主任。


我告诉了我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强调我的第一胎孩子已经五岁了,符合政策规定,
得到计划生育办公室批准生第二胎,现在来领准生证,报户口。她看了看我,对我
说要研究研究,让我回去等回音。我说不是早已经批准了,为什么还要研究?她说
这是手续,你也不能例外。


一周后,我没有得到回音,而且同事告诉我,他们一去就拿到了,根本不需要什么
研究。我也觉得蹊跷,又去了计划生育办公室。李XX说不是让你等回音吗,你怎么
又来了?我说你要研究多长时间?她被我逼得没有办法,就说二个星期吧。


二个星期后我又去了,李说不是告诉你不要来了吗?研究完了我们会通知你。我知
道碰上麻烦了,可是我女儿已经生下来了,总不能没有户口,成为黑人吧。没有户
口在当时中国意味着没有粮票,没有布票,没有油票,没有肉票……,她将来怎样
生活?我作为一个小人物,拿李XX没有办法,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每天去缠着她。过
天我又去了,她阴阳怪气地说,你们知识分子现在都成了国家的宝贝了(当时报纸电
台每天都在叫四个现代化,改善知识分子地位),你应该努力工作,不要天天往这里
跑,报答党和人民对你们的信任。我被她气得七窍生烟,讲又讲不过她。每次去都
给她奚落一番。好在我的领导黎孔昭不为难我,只要我说去计划生育办公室,多长
时间他都不管。


我终于无法忍受了,发起驴劲了。这个驴劲是不能随便发的,搞得不好,在那个社
会中会惹祸上身,身败名裂,尤其对我这样过去是被定过反动学生有历史问题的人。
在大庆的日子,我一共发过三次驴劲,其中二次都是为孩子,所幸三次都没有翻船。




我首先打听这个李XX是何方神圣,她的后面是哪尊菩萨?原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非
常老实的工人的家属,她发迹成为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是因为借枝结木。指挥部
有一个指挥的老婆生不出孩子,也可能是生不出男孩子,我今天已经记不清了。反
正李XX的功劳是帮指挥生了一个男孩子,得到了这个主任职位。这件事知道的人很
多,但是没有人敢公开讲的。我既然发起驴劲,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那一天,我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氛围中走进计划生育办公室,直奔李XX。李XX没有
注意到我脸上的神色,要不那天她怎么也会躲开我的锋芒,用好话将我打发走。
她说怎么又来了,我没有理她的问题,只是说,请你给我准生证。
她说,不是告诉你了吗,正在研究。
我没有理她,又说了一遍,请你给我准生证。
她怒气冲冲的说,没有。
我说,好吧,我觉得你这个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不合格,你代生一个孩子就
可以担任这个职务吗?
她脸都白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全办公室变得鸦雀无声,大家吓坏了,一片死静。
我更大声地重复一遍,我说你这个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不合格,你代生一个
孩子就可以担任这个职务吗?
这会儿她反映过来了,竭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你给我出去!
我说给我准生证,我就走,要不我就问你你的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怎么来的?
可能最后是几个人将我推出去了,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惹大祸了,我大闹计划生育办公室的消息,马上传遍钻井指挥部。有的人高兴,
有的人为我担心,也有的人等着看我倒霉,我也忧心忡忡,在家里,等待倒霉。


当天晚上,研究所的付教导员张庆华,来到我家中。她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
有事情找我,要准生证你怎么不找我?你跟她们闹什么,记住,不准再去那里了,
这事我去想办法。张庆华毕业于清华大学,在研究所担任付书记,她丈夫则是北京
大学哲学系毕业,现在是指挥部的第二书记,他们俩个出面,我松了口气,知道我
没有事了。


当然背后这个事情是怎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我就不知道了。一个可能是当时正
在提高知识分子地位,对我讨伐不合当时形势。另外一个可能是张庆华在背后帮我,
这个女性对我深情厚意的真情,到她死的时候我才知道。知道后,回忆起过去当年
的种种往事,才如梦初醒,忍不住流下眼泪,在书房里独坐了一个整夜。最后一个
可能,我的出国考试已经通过了,只是还没有通知我。钻井指挥部的上司,
大庆领导人正在安排大庆战报访问我,要将我打造成一个轰动大庆的类似于陈景润
式的人物,这种情况下要批判我难度太大了。


一周后,张庆华给了我准生证,我问这是我原来的准生证吗?她说这是从大庆二号
院专门要的,你的那张被李XX给了一个木匠的女孩。那个木匠生了四个女儿,生不
出儿子来不肯停,我才恍然大悟。当时大庆没有家具店,全靠自己找木头求木匠打,
木匠是炎手可热的人物。我女儿的准生证十有八九被李拿去换家具了。


拿到准生证,我就可以去买鸡蛋了。全大庆的产妇鸡蛋都在萨尔图的第三百货公司
供应,每周供应一天。我想这应该是举手之劳,还不是去就买回来了吗? 像我对领
准生证的设想一样,这次我又错了。


八百晌到萨尔图的公共汽车是每小时一次,早上六点从萨尔图发第一辆,到八百晌
就是七点了,开回萨尔图是八点,从汽车站走到第三百货公司就是八点半了。这时
买鸡蛋的人都排成长队了,一个紧挨一个,每个人身上都被维持秩序的人用粉笔写
了个号码。一个紧挨一个,就是你的胸紧紧挨着前面人的背,后面的人的胸紧紧贴
着你的屁股。如果是异性,这种情况是很令人情乱思迷,胡思乱想的,但那个时候
谁也顾不得讲究这个了。就这样排着,还有人在叫挨紧些,挨紧些,不要让人夹进
来。这个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中国城市司空见惯的“国景”,奇怪的至现在竟然
没有一个电影画面将它表现出来,没有一张照片拍过这个镜头,没有一个作家描写
过这个场面。


据说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竟然是隔夜就排在那里。我从八百晌过去,最早到那里的
时间是八点半,已经是排尾了,就是这个八点半,我也得清晨五点就在八百晌汽车
站排队,才能保证挤上七点发的车。如果上不了七点发的车,坐八点发的车,到百
货公司已经是九点半了,还买什么鸡蛋?


商店九时开门,我一连去八个星期,商店都是挂出今天无鸡蛋供应,排队的人白排,
大家只能悻悻散去。


由于买鸡蛋,我被搞的内外交困,焦头烂额。外边每个星期要旷一天工,虽说领导
黎孔昭从来不为难我,但是别人都在冷言冷语,我只能装听不到。里边老婆大发脾
气,鸡蛋是为了做月子的,三个月过去了,还做屁的月子。老婆的父母是医生,从
来都是别人送鸡蛋上门,跟了我后要什么没有什么,成天骂我是个废物,嫁了我倒
了八辈子霉。


第九个星期,我已经被逼到买不到鸡蛋,无脸回来的惨痛处境。果然九点钟,百货
公司一开门又挂出今天无产妇鸡蛋供应的牌子。我豁出去了,叫大家不要散去,我
去找大庆领导讲理。那时候我瘦得像根葱,风一吹就要倒,大家看着我那付尖嘴猴
腮的样子,不像有那个能耐,将信将疑。我说你们选一个人和我一起去,其余人等
在这里,如果十二点我们不回来,你们就散去。


那个选出来的人跟着我走进二号院(大庆总部),我直奔组织部。那个人说,你又不
调动工作,去组织部干什么?我怎么告诉他呢? 告诉他这是我唯一认识的二号院办
公室吗?我说别问,跟我走就是了。


我们一走进组织部,组织部的老李看到我先是一愣,但马上就万分热情的过来握
我的手。跟我来的那个人顿时松了口气,相信这小子果然有些邪门。但是他也不会
相信我有太大的神通,哪个通天的人物会亲自在那里排产妇鸡蛋?


其实我认识老李,也只是几天前的事。我考上了大庆唯一的出国名额,又被石油部
选中去中国石油学会成立大会宣读论文,使组织部确定无疑这是一个他们从来没有
听到过的埋藏在大庆的人才。那时全国都在找陈景润式的人才,报纸天天叫要提高
知识分子地位,大庆组织部对我是如获至宝。可是组织部啊,你知道人才是怎么度
过这漫长艰难的岁月的吗?如果再不被发现,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生命还能延续多久
了(写到这里我不禁流下眼泪)?现在认识你们才几天,人才就不得不厚着脸皮来乞
求你们帮助了,因为,因为,我实在实在没有别的方法,我的日子太难了,太难了。


老李立即将我领去见部长,虽说这与组织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但部长听了后,
一句多余话都没有说,他默默地神色凝重地拿起电话给商业供应部通话,问他们为
什么这么长的时间不供应产妇鸡蛋。那边回答说,鸡蛋有,但是没有车拉。部长说,
你们准备一卡车鸡蛋,我马上派车去拉。接着部长给生产部挂电话,让他们马上派
一个卡车拉鸡蛋到第三百货公司。


回去路上,那个跟我来的人一脸疑闷,为什么这些当官的这样愿意帮助我,我也没
有对他解释。


到了三百,已经十一点多钟。鸡蛋十二点就拉来了,可是到了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
大家只能饿着肚子等到下午一点半才能开卖。到了快到一点半的时候,商店的工作
人员都到了食品部,每个人都端了一脸盆鸡蛋喜气洋洋的走了。这个百货公司有近
一百职工,鸡蛋顿然下去了近四分之一。


大家认为这下应该给我们买了,可是她们还没有卖的意思,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十分钟,来了一个解放军军车,这个商店与解放军有着特殊关系,告诉他们有
鸡蛋,他们立即来车了。他们要半车的鸡蛋,这下排队的人群情鼎沸了,几个人上
去与解放军评理,告诉他们这是产妇鸡蛋。经过激烈的争辩,解放军同意减少一半,
这样剩下还有不到半车蛋了。


我是排在很后面的,当我发现鸡蛋还剩下一点,我肯定买不到了的时候,我上去求
大家让我买了。大家想起了我的功劳,没有一个人反对,这样我买了十斤鸡蛋离开
了百货公司。等到我提着十斤鸡蛋,到了公共汽车站,已经是五点多钟了,在寒风
冽冽中我搭上最后一班车回到家中的时候,天已经是一片漆黑了,这时候我才感到
又饿又累,我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我几乎是流着眼泪写下这些故事,那个艰难困苦,充满劫难的时代,今天有多少人
能懂得啊!




华夏文摘部分评论:


ader
华夏巨侠


注册日: 06-11-12
发表数: 1917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读着让人心酸.
能够想象作者重新又过一遍记忆, 那种痛苦的心情.


xian
华夏仙侠


注册日: 04-04-14
发表数: 5532


格丘山先生,多写,多写。
历史的记录。


你写的,一定出书;出书,我一定买。
这才是历史。


阿W先生 也来读一读。


packman
华夏天侠


注册日: 04-01-12
发表数: 4690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等待格前辈的下一篇。


WenTicnd
华夏键侠


注册日: 11-03-16
发表数: 66
写得感人,真实加诚实。


令人不可思议的年代,人们也过来了。有时候就是一个小官,都可以压死人,中国人
从来没有职业道德一说,什么都可以乱来。


那个对你好的张庆华,应该多写写。


weilou
华夏大侠


注册日: 09-11-10
发表数: 495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血泪文字。中国百姓的苦难煎熬......


葛尔
华夏大侠


注册日: 10-11-18
发表数: 816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读着让人流泪。


昨天刚好看完电视剧“逃亡1942”,陈小艺和倪大红主演的,讲的是1942年河南大灾荒,
河南人逃荒到西安,从此扎根到2002年的一代人的故事。


1942年大饥荒人饿肚子情有可原,506070年户口工作卡人肚子,逼人过得不像人的日
子,那个不把人当人的年代呀,尽然在中国存在了近三十年,丧尽天良的政府呀。


xian
华夏仙侠
注册日: 04-04-14
发表数: 5532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再读一遍,注意到几个细节:
时间是 1979年,老毛死于 1976年吧?
地点是 全国的典型 大庆
人物 有:商店的职工,鸡蛋来了先分了
还有 解放军,几乎要将剩下的鸡蛋全部分了
在外面排队的,只剩下 分那 四分之一
部长特批下来的 鸡蛋。


都说 老毛是的腐败 比现在少,
少不少?只是那时的饼比现在小,
照样腐败,腐败是常态。




五色狮
华夏超侠


注册日: 09-01-15
发表数: 3214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七九年时知识分子的境遇已经改善了很多,如果提前几年那就是个现行。那个充满了罪恶
的年代乌有之乡的那些睁眼说瞎话的混蛋竟然能将它描绘成天堂。


ader
华夏巨侠


注册日: 06-11-12
发表数: 1917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人的私欲是整个人类的常态.


制度和监督是限制人的私欲的TOOL.


中共的强制手段只是限制普通百姓, 从上到下的掌权者以权谋私, 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那些特供, 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一党专政, 缺乏监督机智是培养这些社会不公的温床.
引文:
    xian 写道:
    再读一遍,注意到几个细节:


    都说 老毛是的腐败 比现在少,
    少不少?只是那时的饼比现在小,
    照样腐败,腐败是常态。



Maysoon
华夏大侠


注册日: 11-09-26
发表数: 373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读着读着就感到气不顺。太真实了,中国的权力部门从来就是刁难人的,除非你有特殊
关系。

LX
华夏极侠


注册日: 07-04-12
发表数: 17294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读的让人心酸泪下,都1979年了买10斤鸡蛋还那么折磨人。格秋山先生是老辈里很耿直
善良很典型的知识分子,为了生计无奈挣扎。希望出国后就蒸蒸日上了。


副食品店员私分鸡蛋,藕也曾目睹,经历,in early '80s. 他们总是把好的大的挑走才
卖给排队的顾客,老爸还忍不住批评她们,她们不好意思,住了手,可是打击报复,称给藕
老爸的鸡蛋有好几个破壳的。




费明
华夏键侠
注册日: 11-08-25
发表数: 151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女儿读到这篇文章了吗?


那个年头啊。


引文:




    xian 写道:
    格丘山先生,多写,多写。
    历史的记录。


    你写的,一定出书;出书,我一定买。
    这才是历史。


    阿W先生 也来读一读。




LX
华夏极侠


注册日: 07-04-12
发表数: 17294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而且一些中国人特善于淋漓尽致的利用手中的一点权利,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看到你要在
TA那儿过关可以卡你了就感觉特爽。


引文:


    ader 写道:
    人的私欲是整个人类的常态.


    制度和监督是限制人的私欲的TOOL.


    中共的强制手段只是限制普通百姓, 从上到下的掌权者以权谋私, 从来就没有停止
    过. 那些特供, 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一党专政, 缺乏监督机智是培养这些社会不公
    的温床.
    引文:


        xian 写道:
        再读一遍,注意到几个细节:


        都说 老毛是的腐败 比现在少,
        少不少?只是那时的饼比现在小,
        照样腐败,腐败是常态。




多情菜籽
华夏大侠


注册日: 09-07-13
发表数: 277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格丘山写的好。政府欺人太过分了。


引文:


    xian 写道:
    再读一遍,注意到几个细节:


    都说 老毛是的腐败 比现在少,
    少不少?只是那时的饼比现在小,
    照样腐败,腐败是常态。




红桃6
华夏键侠


注册日: 10-04-20
发表数: 125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对文中所描述的情景太熟悉了!老百姓就是这样的生活!


ader
华夏巨侠


注册日: 06-11-12
发表数: 1917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格老是买不到鸡蛋的辛酸, 老妈生小弟时也有一个一辈子不能忘怀的辛酸.


鸡蛋倒是有, 是外婆用背兜背到医院的. 还没喝口水, 就被老妈催着走了. 外婆是地主
婆. 那会儿已经是70年代中了, 本来也不至如此, 正好碰着父亲在广播站放错了录音,
放了林副主席的讲话. 父母正在惶惶不安之中, 都不敢让地主婆的外婆多呆一下. 一想
到母亲口里抹着眼泪走掉的外婆, 我也总是心酸. 不难想象, 外婆当时心里有着怎样的
痛.


后来我们家搬到成都 (也是夫亲赶上70年代末落实知识分子的政策), 把外婆接过来玩了
一阵. 顶着地主婆的帽子, 外婆一生却没有享过什么福. 一生的劳累, 为子女, 为子女
的子女, 在歧视中艰难度日. 那段在成都的日子, 大概是她一生中不多的亮点之一. 不
知道母亲心里对外婆的愧疚, 是否能少了一些.


引文:


    葛尔 写道:
    读着让人流泪。
    ...


ader
华夏巨侠


注册日: 06-11-12
发表数: 1917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没错. 权力不用, 过期做废, 就是很多人的想法. 还是权利不受限制的产物.


很多年后还看到排长队. 那是民工排队买火车票回家. 他们不光后人贴前人, 胳膊还要
抱着前面一个. 队太长, 我不想从队尾绕到对面, 说了半天, 让他们相信我是到车站送
人不是买票才松开手让我们过.


他们如此防范, 只能防一两个试图插队的人, 其实很多票, 不是被插队的人抢去的, 而
是被车站的熟人在车站外就分走了.


引文:


    LX 写道:
    而且一些中国人特善于淋漓尽致的利用手中的一点权利,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看到你
    要在TA那儿过关可以卡你了就感觉特爽。


葛尔
华夏大侠


注册日: 10-11-18
发表数: 816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我青春期的时候,认识第一个对我心仪的男孩子,说起小时候饿肚子,他听着像天方夜谭,
说他家从来没有饿过肚子,玉米面都没有吃过。被他带到他家,一幽静小院,花草树木曲径
幽巷,二层小楼,打蜡地板,小车司机。他父亲已经给他家的孩子,每人一套楼房备着,我
这时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和我家和我家邻居一样穷的。


厌倦他的炫耀,告诉他我要离开这里,去外面奋斗,他说了一句话影响了我的后半生:没
有靠山的人,才需要自我奋斗。


引文:
    xian 写道:
    再读一遍,注意到几个细节:
    时间是 1979年,老毛死于 1976年吧?
    地点是 全国的典型 大庆
    人物 有:商店的职工,鸡蛋来了先分了
    还有 解放军,几乎要将剩下的鸡蛋全部分了
    在外面排队的,只剩下 分那 四分之一
    部长特批下来的 鸡蛋。


    都说 老毛是的腐败 比现在少,
    少不少?只是那时的饼比现在小,
    照样腐败,腐败是常态。




zhanglao
华夏大侠


注册日: 05-03-17
发表数: 893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所谓少,是相对的。高干一直有自己的特供。60年代饥荒饿死大都是种田的,说明了什么?


引文:


    xian 写道:
    再读一遍,注意到几个细节:
    时间是 1979年,老毛死于 1976年吧?
    地点是 全国的典型 大庆
    人物 有:商店的职工,鸡蛋来了先分了
    还有 解放军,几乎要将剩下的鸡蛋全部分了
    在外面排队的,只剩下 分那 四分之一
    部长特批下来的 鸡蛋。


    都说 老毛是的腐败 比现在少,
    少不少?只是那时的饼比现在小,
    照样腐败,腐败是常态。


Jazz
华夏超侠


注册日: 03-07-22
发表数: 2567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挨,看得偶眼睛都湿了。偶们都是那时过来的,不过偶记得凭票供应的东西还不算难买,
除了排骨(买排骨要起大早,家家都一次把票全买了,所以去晚只能买肥肉)。那时物资
匮乏,卖肉卖菜的和医生一个地位。那时的热门:
屁股冒烟(司机)一把刀(卖肉的)
白衣战士(医生)红旗飘(军人)
当时官员很少贪污腐败是因为全计划经济,没有钱可以挪动。所以贪污多是会计所为。
收礼就是烟酒,红糖,鸡蛋之类,尺度小很多。
好文,格先生多写。


引文:




    xian 写道:
    再读一遍,注意到几个细节:
    时间是 1979年,老毛死于 1976年吧?
    地点是 全国的典型 大庆
    人物 有:商店的职工,鸡蛋来了先分了
    还有 解放军,几乎要将剩下的鸡蛋全部分了
    在外面排队的,只剩下 分那 四分之一
    部长特批下来的 鸡蛋。


    都说 老毛是的腐败 比现在少,
    少不少?只是那时的饼比现在小,
    照样腐败,腐败是常态。




_________________
葛尔
华夏大侠






注册日: 10-11-18
发表数: 816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北京更是缺德,到西山帮人搬家,一院院的带厨卫的砖瓦房,都是5060年代备战备荒时,建
给高干子弟读书住宿的,即使是90年代,有这样条件的城里人,都是不多,大多数人家还要
跑路去公厕公浴的。


可见政府不是不知道生活的像个人样的标准是什么,只是太缺德不管不顾人民的死活。
2011-10-26 11:59    * Shop the CND Store: Cameras, Books, ...  个人资料
Jazz
华夏超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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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数: 2567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一点没错。连火葬场的人都可以找茬不让你烧,走后门让熟人先烧。
那时物资匮乏,认识官还不如认识卖菜卖肉的实惠。
不过那个计生主任太可恶,把准生证送了人还“研究研究”。遇到火爆的上去给她一拳。
引文:




    LX 写道:
    而且一些中国人特善于淋漓尽致的利用手中的一点权利,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看到
    你要在TA那儿过关可以卡你了就感觉特爽。
    引文:




        ader 写道:
        人的私欲是整个人类的常态.


        制度和监督是限制人的私欲的TOOL.


        中共的强制手段只是限制普通百姓, 从上到下的掌权者以权谋私, 从来就没
        有停止过. 那些特供, 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一党专政, 缺乏监督机智是培养
        这些社会不公的温床.
        引文:




            xian 写道:
            再读一遍,注意到几个细节:


            都说 老毛是的腐败 比现在少,
            少不少?只是那时的饼比现在小,
            照样腐败,腐败是常态。


QianShao
华夏超侠


注册日: 06-02-15
发表数: 3516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格先生的故事很感人。


1979年初,正是中越战争之际,邓小平调动两路大军从云南和广西进攻越南,还动用了许多
武装民兵支前。当时我们那儿自由市场的鸡蛋八分钱一个,一打仗,就涨到了两毛一个。




ader
华夏巨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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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数: 1917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上次查四川三十年代大饥荒的资料. 很惨, 到吃人的地步. 可那真的是因为长时期的天灾
引起的, 四川境内, 大面积土地连年颗粒无收. 四川当地政府也想救济但没粮, 问老蒋
要, 老蒋正跟各地军阀打仗, 也说没粮. 居然有人拿这次饥荒跟后来中共制下的三年饥荒
比, 说国民党时期也饥荒啊, 为什么只谴责中共. 什么样的人, 可以这样睁着眼睛说瞎
话?!
引文:




    葛尔 写道:
    读着让人流泪。
    ...


    1942年大饥荒人饿肚子情有可原,506070年户口工作卡人肚子,逼人过得不像人的日
    子,那个不把人当人的年代呀,尽然在中国存在了近三十年,丧尽天良的政府呀。


2011-10-26 12:05    * Shop the CND Store: Cameras, Books, ...  个人资料
xinjianglaoli
华夏键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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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数: 116




   
Re: 【华夏文摘】格丘山: 在女儿出生的日子里   


非常感人和真实的写照。


1974年,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回老家山东,任务之一就是买点猪肉带回到新疆。我背着
包好的半扇肥猪,一路风波,三天后赶在春节之前到了家。老妈让我去山东老乡王老师家探
望,俺手里拿去的是一碗炼好的猪油,可把王老师高兴死了。


老格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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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0 20:41:07 | 显示全部楼层
时代的弄潮儿陆福成






2006年我准备回国探亲前夕,听到同学秦永廪在电话中说陆福成进去了,我顿了一下,
明白是进监狱了。“为什么?”,但随即觉得问是多余的, 一定是贪污。我脑子中
浮起了一个有着南方园脸,眼睛大又灵活的中年人的形象,一看就知道他是江浙农
村的人,但是个子比江南农民要高得多。我说,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我想去看看他。
秦永廪好像很为难,“好像没有人跟他来往,试试看吧”。

我想见陆福成,不仅是为了中国的世态炎凉,希望我的拜访能给他一些心理平衡,
其实更因为他的性格魅力。

陆福成在大学中不与我同班,在那个政治诡谲,空气中恶流暗涌,风暴即来的大学
年代,他不是政治浪尖上的风头人物,也不是被党团定为有问题的重点分子,因此
我也没有注意过他。

真正开始了解他是1973年,也就是我结束了农场的劳动改造生活,分配到研究所工
作以后。研究所中有不少我的大学同学,我与难友老鲍一到那里,心中一直很害怕。
因为我们的政治面貌是摘帽反动学生,虽然按大学生分配工作,但是级别却是工人。
我们尤其害怕见大学的老同学,因为八年前,我们就是在这些同学严酷的批判和斗
争后,被踢出学生队伍,去到北大荒劳动改造的。

出乎意料的是我们一到那里就受到同学的热情问候,心里吊着的一块石头顿时掉了
地。研究所的同学中似乎没有当年大学的极左学生干部,不但对我们很友善,而且
丝毫不隐瞒对我们的同情。有些还对那年整我们的政治运动表示愤愤不平:“那是
彻头彻尾的刘少奇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倒是我们经过八年劳动改造,已经一付重
新做人、老实接受改造的样子,唯唯诺诺地不知说是还是不是。

经过半年时间,我们已经习惯于自己的新身份,不再那么屈膝卑恭了。一个瘦高的
中年人走进了我们办公室,他就是陆福成。他虽然在研究所工作,但是一直在另一
个地方搞液压钻机,现在液压钻机项目被撤销,才回到研究所来了。听说两个反动
同学分配回来了,兴冲冲地来见我们。一进来就听见他大声喊我们的名字,他说话
时声音特别大,手势也很夸张,有时候还站起来一边走,一边说话,就像电影里的
哪个名人一样,我一时还想不起来。

老鲍说“ 陆兄别来无恙,小弟一到这里就听到陆兄大名如雷贯耳”,好捉挟的老鲍,
话里有话,他是在暗喻研究所家喻户晓的陆福成吃饺子的故事。
陆福成的妻子与陆福成几乎是同乡,苏州人,却染上了一个北方人的嗜好,爱吃饺
子。但是他们家只要吃饺子,十有八九要吵架。原因是大庆用天然气作为燃料,夏
天问题不大,一到冬天气变得很小,有时还会中断。这时候煮的饺子就会由于火力
不够,变成一锅面糊汤,于是陆妻就要大发雷霆。最有名的故事就是前年过年,饺
子煮烂了,陆妻子大骂,陆福成一点回声也没有,坐在那里看书。陆妻子摔东西,
陆福成没有反应,继续看书。陆妻子拿起洗脸盆,敲一下,让孩子叫一声陆福成是
混蛋,陆福成巍然不动,继续看书。陆妻子再无可忍,拿起孩子拉屎的痰盂,冲了
过去,连屎和尿都倒到陆福成的头上。陆福成还是一句话也没有,默默地站起来,
用水将头洗干净了,就拿了书走出门了,留下陆妻像发疯似地在那儿呼天抢地地大
哭起来。我们到研究所的时候,已经无缘见到这位传奇的巾幅豪杰了,她因为实在
不喜欢北方的气候,已经调回苏州工作了。

陆福成是会家不忙,拱手说道:“过誉,过誉”。
老鲍不肯放过,“小弟一到这里,就听说陆兄与糟糠的不少传奇,不知真假如何,

陆兄能否告知一二”。
陆福成谦虚的说“街谈巷议,何足挂齿,何足挂齿”,
“不过,陆兄的行为是否太令我们天下男人的威严无处容身了?”
“哪里,哪里,当年大将军韩信尚有胯下之辱,何况区区陆某……”。

回忆这两个宝贝棋逢敌手,在那里调侃,就像昨日一样清晰,栩栩如生。而现在老
鲍已经离开人世,陆福成也不知所终,川来川去的人生真是如梦啊!

老鲍和陆福成都是那个年代难得遇到的奇人,他们都戴着一个假面具面对众生。似
乎玩世不恭,但是由于他们所呈现形象的机智、诙谐、可爱,为那个军营生活年代
的枯燥、呆板添加了不少乐趣。陆福成在公众中以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列宁形
象出现,他的语言、动作、表情都与列宁酷似,虽然他的外形与列宁毫无共通之处。
这些伟人装模作样的动作在电影中看起来那么自然、伟大,可是一旦放到实际生活
中却酷像神经病、或者小丑。大家看着,强忍着不敢笑出来,因为这些动作几乎都
属于我们伟大领袖的标准动作,笑难免会有不敬之嫌。重要的是陆福成自己从来不
笑,他用本身的活泼、机智、幽默与这些动作和说话的语气合成一体,从来不给我
们油嘴滑舌的感觉。

陆福成生活的整个目的就是要从大庆调到苏州他老婆工作的地方,可以说他的毕生
有一半是在不懈地为此奋斗。我与他初会的时候应该是1973年,他已经与他老婆分
居四五年了。从大庆调离简直难于上青天,那时的陆福成还不知道,他的前面还有
漫长的六七年的努力要付出,才能如愿以偿。一个努力失败了,来不及失望,他
就开始想新的办法。他是一个充满活力和办法非常多的人,但是我相信如果现在我
在监狱中重见他时,一定不是这样了。残忍的生活必定耗尽了他的才华,这也正是
我怕见他的一个原因,我宁愿记忆中他永远是那付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样子。

为了要求调回苏州,陆福成经常要找所领导谈话,一旦这个时候总有很多人拥在窗
外看。几个领导坐在那里,强忍住笑,看着这个活宝在那里手舞足蹈的演说。讲到
激动的时候陆福成会站起来,像列宁一样仰着头,一着手插在上衣的袋里,另外一
个手指向别人看不到的远方。有时候他又在房间里旁若无人地来回走了起来,像电
影中领袖考虑重大问题时那样装模做样。依陆福成的聪明当然知道这些谈话是毫无
用处的,哪个领导会认真地去帮助他办理调动的事宜呢?他谈这样话的目的只是让
这些土地庙里的菩萨到了调令下达时,不要坼台。而他真正努力的重点是在“上面”,
可是以一个小小的技术人员,又怎样能通到上面呢?

我问他这个问题,当然是只有我们二个人的时候。这时候我看到另外一个陆福成,
友善、真挚,说话的语气和他的公众形象中宛若二人。从劳改农场出来的我,对于
外面的世界尚有着一种神圣的畏惧,对于外面的人也有着一种习惯性的恭敬。可是
陆福成一下子就将这层神秘的蒙纱给我撕开了,他说:“XXX啊,这个社会和这个党
已经彻底烂掉了!” 我的心直晃悠,这不是当年学校强加在我身上的反动言论吗?
陆福成接着说“什么共产党,都是贪污犯,都在大吃大喝,总机班就是他们的二奶
班!”,我实在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的,难道那些每天晚上政治学习教导我们毫不
利己专门利人的刘书记,王所长都是在演戏,这实在太出格了。陆福成又以那种深
不可测的,又痛心,又神秘的口气说:“别发傻了,在那里坑之坑之的干活了,干
死了,都不会有人看到,你要日子好一些,就给刘鬼子送礼!” 送礼? 这不是腐
蚀革命干部吗? 电影中报纸上只有那些别有用心的资产阶级分子才做的,而且他们
送的礼往往会被革命干部扔到地下,痛斥一顿。陆福成哈哈大笑,你真是一个书呆
子,好吧,这些研究所的标兵,你点哪一个,我都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说梁XX,
这是一个业务能力很差的文化大革命刚毕业的大学生,什么也干不了,可是一付道
德岸然的样子,每月都是研究所当仁不让的标兵。陆福成说那有什么奇怪,他的老
婆是卫生所的大夫,每月给刘鬼子维他命。

我哑然了,我自在大学中被莫名其妙地定成反动学生后,在劳改的炼狱中每天都在
想,到底我是一个恶魔,还是这个社会,这个民族出现了问题?经过一段漫长的痛
苦的灵魂拷问,我否定了我是一个混蛋,是这个社会的问题。我在共产党的理论中,
中国民族的伦理道德体系中苦苦思索,与它们的观念,理论进行了千万次的内心辩
论,想找出它们的漏洞和毛病:

啊! 是什么幻术正附身于我黄色的兄妹啊
顺着怒吼的江涛
我登上风雪迷津的高山
在三千年的积灰中去寻找谜的火源 (摘自农场写的诗,“ 愤怒 ”, 1969年)

可是现在陆福成给我揭开的是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我是在找那个羊肉的问题,陆
福成说,根本就不存在羊肉,一开始卖的就是狗肉。

这个震撼对于我是触及灵魂的,但是我必须将这些理论问题先放在一旁。我和陆福
成都是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我们必须在这个社会生活下去,然后再谈中国民族的生存
问题。我在陆福成的启发下,也战战栗栗地像做贼一样,提着一个小包走进刘鬼子
的办公室,去试图用糖衣炮弹腐蚀革命干部刘鬼子。其结果之好使我喜出望外,从
此我与刘鬼子建立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友好关系,为我在那个艰难年代抚养我的子女
取得了平静的时间。这一点上我不得不感谢我的启蒙老师陆福成,给我打开了这个
壶中哑谜,否则我可能一辈子都会蒙在鼓里,走不到中国社会的正途上去哩!
陆福成的调动是件大事,不是送些小礼可以做到的。作为一个每月工资五百六十大
毛的技术员,哪里有钱送这份大礼,我心里一直不明白,陆福成找到一个绝妙的办
法 。

七十年代中期,正是石油部如日中天的时候,工业学大庆如火如荼,其它工业部心
里对石油部是又妒又羡。到了余秋里顶替李富春,升任国家计委主任,康世恩顶替
余秋里,升任付总理的时候,石油部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有些飘飘然了。
那时候康世恩的眼睛已经在觊觎国务院总理了,为了准备进驻国务院的官员队伍,
大庆的干部大量向京城附近调动,作为将来接班的第三梯队。而这些调动北京的官
员就成了陆福成的瞄准对象,他看准了只有这些进驻京官的人才有能力将他调出大
庆,也只有他们才能在江苏,他的老家,为他安排一个位置。

聪明透顶的陆福成用什么辩法来让这些调到京城的官员记住在遥远的大庆,还有一
个与老婆分居了多年的陆福成在等着他们让他牛郎织女团圆呢? 我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是一个挥汗如雨的夏天,陆福成听到有一个官员王XX要调任北京,星期日搬家。
陆福成早早就去了,至于是什么理由将我带去了,事隔多年,我已经记不得了。
王XX一点都不像大庆的干部,一付文质彬彬的样子。大庆的早期干部一部分是来自
西北的老石油工人,一部分为甘肃玉门石油管理局的干部调任,这些人组成了大庆
上层干部的队伍。而中下层干部,大部分由东北本地能说会道的工人提拔。所以大
庆的下层,东北风格占主体,到了上层西北味为主调。这里插一段与主题无关的故
事以娱读者。我参加过一个大庆市级的打擂比武大会,那可是一个要让喝洋墨水长
大的人大跌眼镜的大会。可以说土得掉渣,也可以说充满西北民族风格。台中央
,五个大鼓,两旁各两个鼓,每个有八仙桌那么大。中间那个,更是巨大,是我由
生以来看到的最大的鼓。然后台下左右两边各有十只左右的正常大小的大鼓。所有
打鼓小伙子都是穿着一身白衣服,头上扎的白毛巾,眼睛旁用黑墨画得浓浓的,脸
上用红油彩涂的深红。台下鼓旁还有十多个穿着一身红衣服的姑娘在打腰鼓,扭秧
歌。打擂比武开始后,一个个基层干部上台去报数字,互相挑战。台下前几排坐着
二号院的局级干部,他们觉得大会的气氛不够热烈,没有比武的那种互相不让的紧
张气氛。大会组织人马上开始调整,过了一会儿冲上去几个五短身材,胖胖的基层
干部,开始抢麦克风。有的抢不到麦克风,就喳着嗓子对台下大叫他们的数字。台
上乱作一团,大会达到了高潮。我在这里详细的描写这个场面,并没有耻笑的意思。
现代的中国学者如果不能理解这样的大会,他就不可能理解所谓大庆精神的精髓以
及它们与中国西北农民内在文化的深刻联系。如果要深刻的理解中国社会,想绕过
曾在中国工业中起个巨大影响的大庆精神是几乎没有可能的。

当年的干部虽然受礼,大吃大喝,但是毕竟与今天的官员腐败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比起2000年左右我到一个大庆局级干部家里做客,客厅里是全套的欧洲进口家具,
王XX实在是清贫到极点,除了自己用木板打的土制家具一无所有。尽管这样,破家
值万贯,零零碎碎的东西实在不少。陆福成在挥汗如雨的夏天,车上车下的搬运,
放置、打包、全身都湿透了。他在长年的搬家生涯中练就一身打包捆绑的本领,连
一个小碗小碟都安排得有条不紊,将王XX爱人感动得眼睛湿润润的。临别时,我看
到王XX不是对陆福成说几句带官腔的感谢之类的话,而是握住陆福成的手非常非常
诚恳地说,你放心吧,你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我相信王XX当时说这个话,确实是出于肺腑,要是将我换成王XX,我也会拼着违反
一次规章制度,去帮助陆福成调动的。但是陆福成还是没有调成,王XX走后如石沉
大海。据陆福成告诉我,送走 王XX这样的搬家,已经是他的第五十七次行动了。陆
福成没有灰心,他对我讲五十七次的时候,没有一点沮丧,没有一丝抱怨,他的目
光中闪着与命运拼搏,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火焰。当然那时候的陆福成还不知道,
他的五十七,要五十八,五十九………的增加下去,直到一百多次。他的前面还有五
六年的漫长光阴,等着他去砍荆撕棘。

陆福成就是这样生生不已的与调动搏斗着,直到五六年后,他出事了。

一个早晨,平静的研究所着火了,着魔了,所有的办公室都不再工作,男人们到处
三三二二地在津津有味的谈论陆福成被捉奸了,被四五个东北大汉打得头破血流。
女人们则一个个正气凛然,对这种伤风败俗痛心疾首,在办公室的窗玻璃那里睁大
眼睛等着看,与陆福成通奸的女职工刘疯子怎么有脸再走进研究所的大门。

我终于弄清楚了事情,昨天是小年夜,又是周末,已经离婚的描图员刘淑珍,就邀
请陆福成一起吃饺子。两人正吃到一半,已经注意到陆福成与他前妻关系超出正常
的前夫,纠集了一帮东北哥们,冲进门来,将陆福成痛打一顿,打得头破血流。
这个事情的是非曲直是非常清楚的,就以今天的中国法律来说,刘淑珍也没有任何
错误。而对于长期由于国家政策不当造成分居的陆福成来说,就是有一个女友,也
是可以理解的。反之,非法打人的前夫,已经触犯国家法律。但是这番道理对于1977
年左右的中国人是对牛弹琴,舆论几乎清一色的以对水浒中西门庆和潘金莲奸夫淫
妇讨伐的愤慨指向陆福成和刘淑珍。为什么呢? 我个人觉得引起这个现象的人性和
社会原因远远超过维护封建道德的狂热。

毛泽东后期的中国,不但物资极端贫乏,而且整个社会由于生活单调和专制化,变
成一张紧紧绷着的网。任何个人的微小的非正常行为都会牵动网丝,引起网丝的颤
抖,重新平衡。大家已经习惯穿一色的衣服,住一样的房子,在一样的办公室办公,
挂一样的领袖像,在一样的大礼堂兼食堂里开会,有着一样的老婆和孩子等等。如
果哪个人在自己的蓝色四个大袋的人民装上加上或者去掉一些东西,年轻姑娘在衣
服上加上一点别出心裁的小花样和刺眼的颜色,小伙子在头发上搞出几个波浪形的
弯弯……,都会引起社会的不可忍受和激烈反弹。生存的斗争已经深入到除了对由社
会地位规定的等级差别和职业种类构成的不平等无可奈何以外,不能忍受任何切极
其微小的社会差异。这就是说,社会承认和接受干部级别差别的特殊待遇,承认汽
车司机,医生等特殊职业的特殊利益,而其它的人都被紧紧固定在这张大网的某一
个位置上,大家互相虎视眈眈的监视着,任何一个小动作、小差别,小的利益都会
使这张网不舒服,引起网丝震颤。而陆福成和刘淑珍的行为对于这张网已经不是小
拉小撕,而是几乎是要使网丝绷断的行为:大家每人都只有一个老婆,你又不是高
干,凭什么你要多一个?这种愤怒的潜意识中暗伏的羡慕和嫉妒在改革开放以后才
得到爆炸和发泄。所以中国人从六七十的毛泽东年代,到二十一世纪的邓江体制的
行为的巨大反差,并不是什么堕落和道德倒退,而只是中国共产党时代,中国人的
本性在不同外界条件下的合理反映和表现。

使研究所的革命职工更同仇敌忾的是刘疯子刘淑珍面对社会的正义遣责,不仅没有
任何羞愧和悔改之表现,而且既然在早晨八点钟的标准上班时间准时从研究所的正
门,昂首挺胸的提着一个饭盒走进研究所。这样她又极其野蛮地伤了研究所全体女
职工的心,因为全体女职工对于这件事情最大的兴趣莫过于看到刘淑珍的羞辱、忏
悔、向她们求绕,而她们可以有机会在研究所全体男职工面前表现自己的高尚,而
现在由于刘淑珍的不知羞耻而全部抛汤。

刘淑珍提着饭盒没有走向办公室,而是直奔男子单身宿舍。然后将头上扎着一圈白
纱布的陆福成从床上扶起来,打开饭盒,给陆福成一口一口的喂饺子。单身宿舍的
门外挤满了人,大家都想透过单身宿舍仅有的那个小玻璃窗,亲眼看到房间里面刘
淑珍给陆福成喂饺子的伤风败俗的情景。陆福成一边吃饺子,一边仍然以列宁的表
情义正词严的在叫着要到法院去控告打人的人,显然是叫给外边的人听的。在小玻
璃窗看够的人挤出人群,给后面的人让位时,一个个一边摇头,一边走,一边感叹:

“真不像话!真不像话!”。

当一个人倒霉到极点的时候,也往往就是他时来运转的时候快到了,我一辈子的经
历仿佛都在因循和证明这个颠扑不破的规则。而且老天如果要赏给我们的礼品愈是
贵重,那么在我得到这份赠礼之前所受的打击,磨难也就往往愈惨烈,时间也就愈
长。正因为如此,我一直将我1979年考取出国的红运看成我被在农场长达八年的劳
改和婚姻的长期折磨对我的回报。命运对陆福成似乎也证实了同样的道理,当陆福
成在研究所成了臭气熏天已无法让众人再闻的时候,他的调令到了。

陆福成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他一百多次的帮领导搬家的行动中是哪一次现在奏效了?
但是确确实实的石油部给了他借调令,令陆福成同志到江苏昆山工作组报到。他终
于离开了大庆,回到他望眼欲穿的故乡去与他的悍妻团圆了。

一年后,陆福成的借调期满,春风得意的回到了研究所的时候,已经令众人刮目相
看了。他告诉我昆山工作组已经决定正式要他了,报告已经送到了石油部,不久后
就可以下达,他就永远离开这里了。然后他告诉我他在江苏的种种奇遇,他作为
上级工作组,每到一个地方,所做的唯一正事就是大吃大喝 ,收礼收贿,我从他那
里听到很多闻所未闻的事情,让我瞠目结舌。但是陆福成在告诉我这些事情时并没
有什么炫耀的样子,仍是一种过去讲当官胡作非为的口气,好像这些事情他是置身
之外,与他无关的。在我叮嘱他要当心的时候,他说上面有人顶着,我们只是随从,
要想违背都是很难的。我知道陆福成已经走上了一条非自己可以驾驶的路,任何劝
解都成枉然。况且这条路在目前的中国并不必然通向牢狱之灾,它也同样是通向巨
大成功的必由之途。所以从中国的现状和统计学的科学数据分析来看,陆福成的进
去只是他倒霉而已,并不是他道德和行为的必然结果。

我从来不将陆福成看成一个坏人,不管他是在监狱,还是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享受人
生,这是区别不大的,正像著名的俄国流亡作家布罗芝基在“小于一”中写的

“如果一个人有头脑,他就一定会尝试着与这个体制斗智,采用各种各样的计谋,
如兜圈子、同上级的私下交易、编造谎言、利用有权势的亲的亲朋等等。这需要费
去一个人的全部心计。然而,他将清醒地意识到,他所编制的网是一张谎言的网,
无论他获得了多大的成功,无论他具有怎样的幽默感,他都会鄙视他自己。最终胜
利属于这个制度:你无论是抗击它还是参与它,你都会同样感觉到问心有愧。这个
民族的信仰就是──正如一句成语所言──恶也包含着善的种子,反之亦然。”
陆福成不管在这个体制中走到多远,他都是布罗芝基所说的群体,一个尚知道鄙视
自己的人。至今我清楚记得他对我描述他的灯红酒绿的酒囊饭袋的生活时,揭露和
指责的神情多于得意和炫耀,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在一个错误的河水上弄潮。
其实生活在中国的人,有几个是驾驶自己的愿望去走完人生的?更多的是在浪涛上
随波逐流,小心的控制着船不要翻掉,无奈远远多于自己对于命运的责任。

在我怀念的人中间,陆福成永远是可爱的,他比很多正人君子要可爱得多。我一想
起他,就会想起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说话时像列宁那样的手势和走路的样子,以
及他告诫我一些心腑之言时,那种诚恳的眼神。而且他是第一个用直言不讳的方式,
启蒙我对于中国社会入门的老师。

在我愈临近生命终点的时候,那些对于以成功,以道德、以社会、国家和民族的大
道理评论来确定人好恶的准则,愈是令我惶恐不安。我个人的一生就仿佛是从一个
被老师、祖国、书本、道德所笼罩和教育住的孩子开始,然后慢慢挣扎、解脱,当
我将老师、社会、国家、政府加在我身上的所有观念、限制、禁区和束缚,差不多
都快摆脱的时候,这个国家、这个民族、 这些学者和专家们、甚至是我自己的生命,
都在诅咒和催促我赶快离开这个世界和人生了。

(7210)

渴求苏联爱情的刘淑珍






在陆福成的故事中我提到了一个可怜和勇敢的女人,那就是与陆福成通奸的刘疯子,
我在这一篇文章中讲讲她的故事。

刘疯子的名字叫刘淑珍,长得娇小匀称,虽然个子不高,但线条很好。她是齐
齐哈尔人,但一点也没有北方女人那种粗犷,脸上的五官看起来很细巧,就像
希腊女神的雕塑,只是皮肤不那么白。像那一带的很多人一样,她也可能夹有俄国
血统。她是我们研究所的描图员,中专毕业。

看过电视“ 金婚”的人,可能记得年青时爱读苏联小说的女主人公文丽,刘淑珍像
文丽一样爱看俄国小说,尤其“ 安娜。卡尼列娜”。这些小说使她远远离开了中
国的阶级斗争社会,生活在一个罗曼谛克的俄国庄园生活的幻想之中。这不应怪刘
淑珍,中国是一个强烈受政治影响的社会。解放初期,与苏联正是蜜月期,苏联歌
曲,苏联舞,苏联小说,苏联电影充斥中国社会。每个中国人身上都多少沾上了苏
联老大哥的味道。连我们小孩子们也带上了红领巾,背上背包,去野地野营,晚上
在野地里烧上营火,唱着苏联少先队的歌

你这顽皮的火苗
把黑暗都赶跑了……

充满了苏联的情趣。

后来与苏联交恶,苏联的东西就从社会上慢慢绝迹了。但是苏联文化在人们心中
留下的印象不是每个人都是可以立即去除的。这里有三种不同的情形:一种是跟政
府最紧的,他们是在苏联蜜月期,唱苏联歌,跳苏联舞,赞颂苏联文化最欢的人。
但是在与苏联交恶时他们又是批判苏联文化最起劲的人,他们像契坷夫写的变色龙,
随即就能将那个他们曾赞不绝口的文化忘得干干净净。这里还有第二种人,他们是
心灵的两栖人。他们可以跟着政府去讨伐政府反对的国家,文化,和个人,但是这
并不妨碍他们仍然对那种文化的理解和欣赏。传说批判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作者的最
激烈的女提琴家XX娜,又同时是奏这个曲子最出神入化的提琴家。最不幸的是第三
种人,当政府在一种政治动机和需要下,引入一个文化时,他们启动很慢,会说些
不理解的话,反右运动中的不少苏联右派就来自这个类型。等到政府结束与这个文
化所在国的蜜月,开始互相谩骂时,这些人又比别人慢几拍,摆脱不出来,藕断丝
连,构成了四清运动中的与苏修划不清界线的对象。理论上说文丽和刘淑珍都属于
第三类人。

刘淑珍虽然属于第三类,对政治却没有兴趣,知识分子的帽子又不够大到有人注意
她,再加上是个女人,所以就没有堕入政治灾难。这样她就有可能带着始作俑者,
这个国家给她的苏联文化,苏联小说的爱,苏联歌的深沉,自生自灭的走着自己的
人生轨迹。苏联,在她的生活中,变成了一个在夜空中闪着温柔光线的星星,一个
象征着个人幸福的浪漫想象和梦。

俄罗斯的梦具体化到刘淑珍的心中就是有一个爱她的丈夫,也就是说刘淑珍对家庭,
丈夫的期望,不是一个革命的伴侣,不是一个东北传统的老爷子,而是带着山楂树
和莫斯科郊外晚上那般忧伤的爱。这种爱情在东北的城市中能够具体体现的,就是
她的丈夫每天能用自行车带着她,送她去上班。还当刘淑珍是一个女孩子的时候,
她常常蹲在家门口,看到丈夫用自行车带着妻子去上班。她想夫妻恩爱莫过与此了,
就像中国古代夫妻恩爱的图像莫过与一个丈夫在一个圆窗口前为妻子梳头一样。如
果每一个人心中都有着一个幸福梦的图画的话,刘淑珍的梦就是坐在丈夫的自行车
后面,风吹着她的头发,紧紧地抱住丈夫的腰去上班。

在大庆油田这样的环境中,刘淑珍不可能找到她苏联小说中的聂赫留朵夫公爵。充
满俄罗斯庄园地主阶级闲情的刘淑珍当然不会去找一个工人,她认定书念得愈多,
就会愈接近聂赫留朵夫公爵。不管是念的文学书,还是齿轮刀具,也不管念的是
革命文学,还是古文唐诗。这是刘淑珍在读苏联小说后犯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她注
定要为这个认识错误付出代价。她的文化水平使她很难懂得人的感情与一个人读多
少书没有直接关系的,在中国,最荒唐,最激烈,最无情的事往往都是读书人做的。

刘淑珍经过不懈的努力,在荒凉的油田上,终于找到一个大学生丈夫,东北石油
学院学钻井的毕业生。美中不足的是农民出身,对文学和小资情趣一窍不通,更不
要说俄罗斯庄园的忧郁和恬美了。

刘淑珍是以中专毕业生对大学,所谓中国最高学府的仰慕,加上俄罗斯爱情歌中的
美丽和深沉去期望和仰看他的丈夫的。当她完全失望,以至她的最低要求,丈夫用
自行车送她上班都不能实现时,刘淑珍完全绝望了。刘淑珍的丈夫认为这是胡闹,
在完全可以步行上班的距离中,用什么自行车送她上班,简直是脱裤子放屁。他根
本不能理解这个行动的寓意对刘淑珍何等重要,在他的词典里,老婆就是睡觉,就
是热炕头,就是生孩子。已经有了俩个孩子了,还唧唧我我什么?

刘淑珍不懂得丈夫为什么这样绝情,她从失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怀疑,从怀
疑不爱她,到怀疑丈夫有了别的女人,这样刘淑珍开始了第二个错误。事实的真相
是她的丈夫是爱她的,只不过这是一个东北男人的爱,爱的意义和表达方式与刘淑
珍期待的山楂树和莫斯科郊外晚上那般的忧伤和美丽,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开始,刘淑珍只是注意是什么女人在破坏她的俄罗斯爱情,慢慢地变成了盯梢,
那些背着她与她丈夫讲话最多的女人,成为了她的主要注意对象。当她确定无疑有
个女人经常与她丈夫说话后,就开始了对她丈夫的挽救,希望丈夫悬崖勒马。丈夫
听到这番话题简直是五雷轰顶,尤其这还涉及到一个女同事的名誉,他惶恐万分,
暴跳如雷。与他的东北哥儿们商量后,一致认为刘淑珍应该受到拳头教训。丈夫毫
不含糊,给了刘淑珍一顿结结实实的痛打。谁知刘淑珍不是一个用武力能够征服的
女性,她不敢相信丈夫竟然用拳头来反应她的友善挽救,更肯定丈夫已经被狐狸精
迷惑了,就迁怒于那个女人。她在路上拦住那个女人,要她停止勾引她的丈夫,这
下刘淑珍的将她的荒唐行动从家庭引申到了社会,引起了全研究所职工的公愤。刘
淑珍该用拳头教训的呼声就从她丈夫扩大到整个研究所,以至整个社会。丈夫在社
会舆论的支持下,义无反顾,将拳头升级到皮鞭子。皮鞭子激起刘淑珍更大的反抗,
她碰到那个女人就痛斥,痛斥的后果就是鞭打更暴烈。全研究所都在谈论和感慨这
个看起来娇小的女人怎么这么耐打,比文革中的走资派和造反派在鞭笞下的表现要
像样多了,简直可与共产党电影中被国民党抓住的地下党员比美。大家的结论这个
人不可理喻,是个疯子,刘疯子的称呼慢慢代替了刘淑珍的名字。

武力不能改变和征服刘疯子,刘淑珍丈夫与哥儿们觉得应该给刘疯子比鞭笞更严重
的惩罚,那就是离婚。这些哥们说他们法院有人,完全能够将俩个孩子都判给丈夫,
让刘淑珍尝尝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刘淑珍丈夫还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刘淑珍除了
怀疑他以外别无大恶。哥儿们说这个离婚不是真离婚,目的是要刘淑珍屈服,等到刘
淑珍有认罪表现了,就跟她立法三章,再复婚。刘淑珍丈夫一想,也是,舍不得孩
子套不住狼,干!

一切如计划所行,半年后刘淑珍就成了失去孩子的单身母亲。下边就发生了我在陆
福成那篇文章“时代的弄潮儿陆福成 ”中讲的,陆福成与刘淑珍在小年夜一起吃年
夜饭被她前夫和哥们痛毁的故事。现在读者清楚了来龙去脉,就应该理解刘淑珍前
夫在打陆福成时是何等的暴怒,因为他们设计的对刘淑珍的这个惩罚和教育节目,
完全被陆福成破坏了,现在假戏真做了,与刘淑珍复婚已经完全抛汤。

在陆福成调走后的日子里,刘淑珍是很孤独的,但这个女人很倔强,也许她将她
的不幸迁怒于所领导了。研究所盛传着刘疯子给刘鬼子送鱼的故事。一个晚上,党
支部正在开会,刘淑珍端了一碗鱼,兴致勃勃的给书记刘鬼子送礼去了:
她说“刘书记,人家都说要当先进分子,就要给刘书记送礼。俺最近才知道,送
迟了,不要见怪俺。这是俺亲手做的鱼, 请刘书记尝尝!”,刘鬼子气昏了,大叫
“刘疯子,你要干什么?” 刘淑珍还不服气“俺是好心……” 俩个人将她拖出去了。

我是81年离开大庆的,这时候陆福成已经调离大庆一段时候了。刘淑珍知道我与陆
福成关系不错,每次看到我,都非常友好的招呼我。

大约是在我离开大庆前的二三个月,我在从研究所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刘淑珍,她叫
住了我, 对我说:
“XX,我新包的韭菜饺子,到我家去尝尝吧”, 说着她用美丽的眼睛望着我, 目
光中充满了期待。我在她勇敢目光的逼视下,不敢对视,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不知
所措。

我不敢答应,不是因为怕她丈夫打,她丈夫早已放弃了对她的监视和教育,也不是
因为怕对不起我的妻子,我的婚姻比刘淑珍更凄凉,没有什么责任可言,也不是因为
什么道德的羁束,在中国社会的苦难中浸泡得彻心透凉,对所谓道德已经是横眉冷
对,那么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刚通过了出国考试,害怕被人抓住理由,取消我的资格?

多年后我出国后回到大庆时,组织部的人告诉我,那时候到组织部反映我只专不红,
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要求将我出国资格拿去的知识分子一个接一个,都被大庆组织
部顶回去了。他们说:“大庆只被教育部录取了一个人,难道要我们剃光头吗?”
这说明我当时的这个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很多人都虎视眈眈地看着我,要我倒霉。
但是我又觉得在那一霎那之间,我好像没有能想那么多。

最后的事实是我拒绝了,拒绝的时候,支支吾吾,不敢看刘淑珍的眼睛, 低着头,
感到很对不起她。这种对不起和自惭不但别人难以理解,我自己也不很明白。

现在回忆起来,我真正拒绝她的原因,很可能是当时我的内心状态还没有READY到
去与一个残忍强大的社会对抗。

后来我再不知道刘淑珍的情况了,不知道可能更好,在那个环境中,她的命运注定
是个悲剧。不过在我回忆起刘淑珍的时候,我总是看到一个娇小美丽的女人,坐
在自行车的后面,双手紧紧抱住丈夫的腰上,风吹着她的黑头发,风驰电掣。虽然这
件事刘淑珍一天也没有得到过。

埋在心中三十年的疑问
  


(一) 研究所搬迁

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也就是1975年左右的事情。

我们的研究所从胜利村搬到八百响,钻井指挥部总部的所在地。这个搬迁将研究所
一部分技术人员的家扔在离工作地五十华里外的小村庄里。

从胜利村到八百响,唯一的交通工具是12路公共汽车。大庆的公共汽车不收费,但
是服务非常差。每天早上六点发第一辆车开往八百响,以后每小时一辆。从总站到
八百响车行大约一小时,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赶上六时或者七时发的车,是能够赶上
八时上班的。但是实际上没有人不迟到,有时候甚至到中午才赶到办公室。

这是怎么回事呢?大庆的公共汽车有一个坏毛病,如果这个站无人下站,司机基本
上不停。胜利村是个小站,很多时候没有人下车,所以不停的可能很大。但这还不
是最坏的,即便有人下车,如果车已比较挤或者司机心情不好,他往往开过站很远
后才停车。将车上的人迅速放下后,不等站上等车的人赶到,就赶忙开走了。一到
这种时候,在站上等车的人就拼命向前跑,如果赶在车开前到了,就上去了。这些
技术人员大都在四十以上,每一次这样跑完都是气喘吁吁,脸色苍白。有时候虽然
跑到了,但是车太挤,上不去,就一只手抓住车门,一只脚踩在车台阶的边上。车
门无法关上,车走不了,僵持不下,司机等得不耐烦了,照样开车。这是极其危险
的,我们就经常这样去上班的。能够这样搭上车,还算运气,最倒霉的时候,在车
站上等五,六小时都无法上车。

想起那些在中国北方冬天的寒风中等车的日子,我今天仍感到不寒而栗,那真是艰
难的日子。记得81年我初到美国,导师去机场接我。上了车后,导师要我接上安全
皮带,当时很有鸡犬升天之感。一个声音在心里对我说,你现在才是一个人了,我
脑子中浮起我一只手抓住车门,一只脚踩在车台阶的边上,车门开着,车在飞跑的
情景。

研究所的党书记刘鬼子(大家背后都这么叫他,以至于我今天记不得他的真名了),
不允许我们每天这样迟到。勒令住在胜利村的人,必须住在单身宿舍,每周六回去
一次(当时每周工作六天)。在八百响分到房子的人,都是党员和突出政治的人,而
被留在胜利村的人,才是研究所的技术主力和老工程师。仗着自己的实力,所以一
场与刘鬼子的战争开始了。

这是一场毅力和耐心的马拉松战,拒绝住单身宿舍的人在刘鬼子的压力下从二十人
左右愈来愈减少,最后只剩下一半。过了几天又调到其他单位去了二三个人,只有
六七个人了。这些人既没有本领调走,又不肯屈服,用刘鬼子的话说是粪坑里的屎
克郎,又臭又硬。刘鬼子警告说要当心犯政治错误,那时候每天下午五点下班,晚
上七点至九点政治学习。这个政治学习比工作还要重要,长期不参加政治学习已经
构成罪名。

我问李XX,最坚决的抵抗者,下面怎么办。他说:“ 看不惯老子,让老子走,此处
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但是调走哪是这么容易的事,必须送礼和求人帮忙。李XX是
研究所技术尖子,为人耿直,从不附趋权势。我不相信他会低三下四的去求人的,
所以他的调走是实现不了的空话。

可是这样顶下去,真是很痛苦。每天日头当午了,像贼一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大
家的目光就像刺刀盯着你。加上我政治历史还有问题,极有可能被当作鸡选择出来,
杀了吓猴子。我每天忧心忡忡,压力很大,不得不想其他方法了。

(二) 给刘鬼子送礼

研究所盛传刘鬼子很贪婪,只要送礼事情就好办。我问狗头军师老鲍,这个传说是
真是假?如果是假的,去送礼,被扣上一顶腐蚀革命干部的帽子,不就弄巧成拙了
?老鲍眼睛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说,如果是真的,我倒愿意给他送些东西,化
些小钱,不找麻烦了,日子好过多了,何乐而不为”。我想这小子肯定已经送了,
怪不到每天在办公室一付有恃无恐的样子,我决定送礼。

我已经记不得给刘鬼子送的什么礼了,但那笔礼对于我当时菲薄的工资(五百六十大
毛),一定是很可观的一笔大财。因为妻子叫着说“人家送礼都是装样子,那有你这
么送的。” 我提着一个小包像做贼一样,在刘鬼子的办公室门前绕了半天圈子,心
里想着各种可能,他将包扔出来怎么办?万一正在送的时候,外面进来人。怎么办
……?我终于鼓足勇气进去了。使我喜出望外的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刘鬼子这样
和颜悦色,这样通晓人情。会见是在非常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以至于我今天回想
起来,也无法将刘鬼子作为一个贪官去痛恨。

也不知是礼的作用,还是我作为一个倔驴对刘鬼子表示的尊敬感动了他,刘鬼子对
我的态度好多了。最重要的是我们心里有了一份默契,我们是朋友,我再也不用担
心来自党方面的可能伤害了。我想起狗头军师老鲍的话,觉得真是合算买卖。

我终于向刘鬼子提出来要搬到八百响,刘鬼子说确实没有房子,我说我可以住堆货
场那个破仓库。那是一间放一个床后,就没有多少空间的小房子,如果那还能叫房
子的话。它是用破木板围成的,顶上用油毡纸铺的一个像棚子的堆工具的地方。刘
鬼子为难地说,那怎么能住人,我斩钉截铁般的回答我可以住。这不但能够结束我
每天清晨在零下几十度的酷寒下等几小时的惊险挤车生活,更重要的是这样保证了
我能分到下一批正在盖的房子。刘鬼子沉思了一会儿答应了。

我就在妻子的责备,不情愿和骂声中,与我二岁左右的儿子,小峰一起搬进了这个
破烂不堪的地方。当然我们无法做饭,每天到食堂买饭吃。

(三) 夜间大火

在我们搬到这个地方大约二个月,发生了一件我终身难忘的事情。

那是一个冬天的深夜,我们全家都睡着了。我的睡眠一直是很好的,夜里既不起夜,
也不醒,总是一觉到天亮。但是那一天鬼使神差我醒了,否则就没有今天的我,告
诉大家这个故事了。我一睁开眼,发现满房都是烟,抬头一看,房顶上一片火红。
我一下跳了起来,将孩子抱着就向外面跑,妻子也跟着我从烟里冲了出来。出来后
我发现,邻接我们这个仓库房的旁边的板房上已是熊熊大火,火冲到房顶,烧焦了
的木头正向下塌。在板房的前面三四米的地方,蹲着一排乡下来大庆盖房子的民工。
他们静静的蹲在那里,看着燃烧的火,脸上木然,毫无惊恐的表情。我只穿着背心,
短裤,站在雪地上,又蹦又跳地对他们叫喊: “你们为什么不叫我们?” “你们
不知道我们住在隔壁吗?” ……。但是我所有的愤怒,叫喊都像箭撞到石头上一样
毫无反应,他们像木乃伊一动也不动地蹲在那里。我顿时感到我们属于不同星球的
人,我的道德、文化、思想使我无法理解他们的冷漠。而且火是他们引起的,他们
晚上用一个大铁筒烧原油取暖,铁筒烧红了,慢慢地将铁筒附近的床,被子烧着了。
等到他们惊醒的时候,房子里已经到处是火了。

那一刻,我没有时间去想更多的事,我赶紧去到单身宿舍中将职工都叫起来了。有
些职工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就跑到了着火的地方。这时我小小的家已经陷在熊熊的
火焰之中了,没有人去救公家的东西,一个个冲进火中去,帮我抢救那几个锅碗瓢
盆。现在看起来也许可笑,但是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里,破家值万金,大家都知道立
一个家是多么不易!

火焰熄灭后,人都散去了。我,妻子和孩子面对着一堆被烧焦的水淋淋的破锅烂盆,
已经累得快要倒下来了,以至我每走一步,每去拿一件东西都要用出全身的力气。
但是我不能休息,也无处休息,在深夜的黑暗中去检拾归纳那些被抢救出来的水淋
淋的东西。

我去抓一件东西的时候,黑暗中看不清楚,加上用力过猛,一根木刺从我的一个指
头上穿透过去,我立即晕过去了。妻子胆大,将木刺拔了出来,我不知在昏迷中待
了多长的时间。当我慢慢从昏迷中回过来的时候,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听到妻子
正在叫我的声音如此遥远微弱;看着孩子的脸晃如隔世;看到的这个世界陌生、坚
硬、冷飕飕、黑暗和无情。半天后我才想起我是谁,我在什么处境。但是很久后我
都不能忘记,那种在昏迷中的状态:诱人、轻松、无忧无虑、一切都带着淡淡的纷
红,甚至甜蜜……。

我必须顽强,必须面对我面临的世界和站立于命运给我的位置,虽然日子实在艰难。

第二天,刘鬼子下令,将单身宿舍腾空了一间,我们就搬进去了。

(四) 灵魂的拷问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那些生活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和创伤,今天在记忆中已经
渐渐淡漠和模糊。但是那些在黑暗中蹲成一排的民工,在火光中映照的他们无表情
的脸,以及在冬天的黑夜中只穿着短裤背心愤怒的我,光脚在雪地上又跳又叫地对
他们的责备,他们毫无反应的麻木和冷酷,在我脑子中仍然那么清晰。为什么? 我
与他们素不相识,这绝对不是一种个人的恩怨可以解释的。是自私? 是没有道德?
是仇恨?我被其中明显的敌意一次次拷问着。我不相信这些农民本性是邪恶的:我
相信在他们互相之间,他们可能是一个好的朋友;在他们的家庭里,他们可能是一
个好的丈夫;在他们的孩子前,他们可能是一个好父亲。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对我,
一个不相识的普通大庆职工有这样的敌意呢? 甚至看着我们葬身于火海而无动于衷
呢?

近年来读史书时,读到黄巢起义时,看到这么一段话:“黄巢率领全军围陈州近一
年,数百(一说三千)巨碓,同时开工,成为供应军粮的人肉作坊,流水作业,日夜
不辍。将活生生的大批乡民、俘虏,无论男女,不分老幼,悉数纳入巨舂,顷刻磨
成肉糜,并称之为“捣磨寨”。陈州四周的老百姓被吃光了”, 其残忍令我极为震
撼。 黄巢并不是中国历史上的特例,比黄巢更残忍的历史记载比比皆是。例如,
“644年阴历八月初九张献忠陷成都,张献忠下令屠城三日。三日过了,停止大杀,
仍然每日小杀百余人以树威。欧洲传教士利类斯和安文思二人所着《圣教入川记》
记载,张献忠每日杀一二百,为时一年又五个月,累计杀人十万,亦不算多。” 再
如“1628年(崇祯元年)陕西的大饥荒弄到人相食的地步,正是这场空前的大灾难
拉开了明王朝灭亡的序幕。李自成的大顺军的战马饮的是俘虏的血,马饮惯了血,
对水不屑一顾。上了战场,战马一闻到血腥味,奔腾嘶鸣,眼睛发红,简直像狮子
一样。”

这种农民起义时的茹毛饮血,令我困惑。我们除了假设中国农民天性的残忍以外,
就只能假设在空前严酷的生存条件下极制的不公平造就的一种极制的对抗。我在反
复思考后宁愿接受后者。也就是说这种对于不公平的敌意其实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
里是一直存在的,在那里默默地日积月累。几十年的生活告诉我,人可以在一起无
怨无悔的共同忍受贫穷,但是人很难长期在一起忍受不公平。除非是在铁链枷锁和
刺刀下,不得不去忍受强加的不公平。


(五) 罪源是不公平的制度

我在 “找到自己,丢失了中国”(正在写作)一文中这样写道:“ 当我被社会的大
厦压到最底层的时候,我仰望这个压在我身上的巨大怪物,它的充满血腥斗争的顶
峰,它的密密麻麻的身子上努力向顶峰爬着的芸芸众生,和那被压在最底层的像我
一样在呻吟在挣扎的辱弱生命,令我战粟”。

是的,在这个社会的大厦上,今天已经远离大厦的底层的我,仰望比我高的上层时,
对它的贪污,腐化,穷奢极欲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我在大庆工作的时候已是
脱离“穿着满是窟窿的衣服,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顶着北风行走的”劳改生活有一
些日子了。我也算是一个吃国家饭的技术干部,相对于被农村户口限制在土地上,
没有国家粮食和医疗保证,而且必须在统购统销的掠夺政策下以极其低的价格将自
己的劳动出卖给国家的农民来说,我也是压在它们身上的那个大厦的一部分。虽然
在我的上面,我也被大厦的沉重压得气也喘不过来,但是这些,他们是不可能明白
的,我也无法苛求他们明白。他们对我的敌意至少不亚于我对当今贪污腐败官僚的
敌意,因为我不属于他们那个被侮辱被损害的群体。如果我在那场火中被烧死,他
们不会有任何同情和自责。就像我看到那些贪官污吏被送到监狱,不会有任何同情
一样。

罪源是不公平的制度。

农民不懂得复杂的道理,不懂得高深的政治经济学,但是他们不会对不公平,对压
迫,对歧视,对愚弄不懂。也许是以他们的麻木,他们的迷信,他们的宿命在接受
它,忍受它,同时他们的敌意和对抗也日日在默默地累积。这种敌意和对抗,在一
般的日子中,被国家的武装压制在那里,不能像烈火那样燃烧起来。但是一旦灾荒
到来,农民无法生存时,亿万农民反正是一死时,他们就会像密密麻麻的蝗虫一样
向社会的大厦冲去。虽然一片片,一排排的倒下去,更多的又会涌上来。尽管历史
上大部分的农民反抗都会被正式训练过的武装和铁骑镇压下去,但是一旦农民的反
抗冲出一个决口和通道的时候,他们就像洪水决堤一样向大地冲去,那些压抑在他
们心中千百年的屈辱和不公平也就滚滚地像洪水向文明冲去,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
挡这种愤怒和撕杀,于是中国历史上的茹毛饮血和残忍也就又一次洗涤和震荡中国
大地。

但是这种仇恨、洗涤和震荡怎么能够结束不公平?它只是开始了一轮新的不公平而
已。中国的历史不就是像一头无理智的野牛在这种压迫和杀戮的轮回中冲撞,找不
到出路吗?

是的,一切罪孽不是源自于人的贫穷,不是源自于人的富贵,而是人不能忍受不公
平。

穷无罪,富无罪,不公平有罪。

建立在不公平上的稳定和和谐只是一个假象,即便它用刺刀和坦克维持着。正因为
看到了这一点,使我锲而不舍地不可控制地去思索,是不是有这么一个途径?它能
给中国带来相对的稳定和和谐,而我三十年前的那次小小的惊险只是那个表面上的
稳定和和谐的一次小小的网破鱼漏而已。

与中国女子网球冠军开战
  
   

过耳风在童谣一文中,回忆了自己唱着 "张小三,我问你,你的爹爹在哪里?……
" 取笑一个整天流着长鼻涕,样子很土的失去父亲的孤儿张小三的童年往事。现
在她自己都惊奇:呵呵,我小时候真够坏的。

看来我也不比过耳风好多少。

童年时,我家的对窗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单身女人,她就是解放前连续得到中国女
子网球冠军的朱芝贞。这是一个荣誉心极重的女性,她的侄子告诉我,有一年,她
丢掉了冠军,在街道上流浪了一夜没有回家。解放后,她又得了几年的冠军,直到
领导不让她参加比赛了,因为中国的女子网球冠军不能被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霸
占着。从此,她就在体育学院教书。

从背后看起来,朱芝贞的背挺直,身材非常好,就像二十多岁。但是从正面看过去,
她的脸风尘仆仆,布满皱纹,又像六十多岁。以这么一个心气高傲的人,耽误了婚
姻的黄金时段,已不可能建立家庭。

从我家的窗口看过去,她的房间里挂满了奖状和奖杯。那里永远很安静,没有收音
机的声音,更没有音乐。只是有一年除夕夜,正是家家合家团圆吃年夜饭的时光,
突然听到传来摔东西和金属破碎的声音。走到窗口我们看到朱芝贞正将她墙上的奖
状和奖杯向地上摔。父母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对于我,一个正在偷鸡摸狗,
唯恐天下不乱年龄的孩子,是无法懂得孤独寂寞在无声无息中吞噬人时,那种悲怆
和痛苦,尤其是在节日的夜晚。

后来朱芝贞开始变化了,她开始对小孩子感兴趣了,她买了不少糖,在弄堂里等我
们。一看到我们,就慈祥地招呼我们,分糖给我们吃。似乎看着我们吃糖是一种乐
趣,看着,看着,有时,还不禁动手动脚,摸摸我们的头和嘴巴。一开始,为了吃
糖,我们还能忍受,时而久之,我们的尊严终于压过了嘴馋的诱惑。要知道,对于
一个身在小孩江湖的小男孩来说,最重要的名节,就是要在同类面前显示跟异性划
清界限,否则一定身败名裂。我们发现自己犯了错误,尤其栽在一个穿得花花绿绿
的老巫婆手上的时候,真是愧不可当。我们决定不再吃她的糖,并且与她开战。只
要她一走进弄堂,就有小男孩向她扔石头。她从一开始躲,终于发展到不得不应战,
她不再买糖了,袋里装满了石头,与我们大战。从此我们弄堂里总是可以看到一帮
小男孩与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互相扔石头。

大人都以为朱芝贞疯了,她没有活多久就离开了人世。

大学时回忆起这个经历我尚觉得有趣,那时我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都市出来的恶
少,常常从取笑别人经验中得到乐趣。

经过共产党恩赐我的八年劳动改造后,我懂得了一个人受到伤害时多么痛苦。从此
我遇到事时,总是不由自主地站到弱者和受辱者的一方。这种劣根性后来被邓记共
产党嘲讽成无能之辈的仇富心态,其实更准确的说是仇权贵心态。自此后我脑子中
飘过朱芝贞的形象时心里不免有种淡淡的负疚。

到了美国后,在平和的美国环境中,我总是与大自然这么近。我亲眼见到美国人对
于残疾人的照顾。在大自然和基督精神的感召下,我懂得了爱与宽容,这时我感到
年少时的残忍是一种罪。

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已经是走完人生大部分的时候了。心中再没有年少时那种
到处惹事生非的冲动,没有仇恨,也没有负疚和罪的感觉,感到的只是一片澹明恬
静。

我们都是大自然的一个部分,像风,像云。我们的人生,包括朱芝贞早年的风光,
晚年的不幸,都是那个神秘的自然正在运行的一个部分,我们只是这个大造化中的
过眼烟云。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这些所发生事情深处的内在本意,我们无法将我们所
受的屈辱,罪恶,不幸和痛苦排除出我们的生命,它已经被镶嵌在我们的生命中,
成为我们生命中一部分。

当我回看往事的时候,就像看着黄昏壮丽的天空,那里的黑云、红云、紫云、白云
……,就如是我们曾有个的欢乐、痛苦、耻辱, 罪行,在那儿也有我伤害朱芝贞的
一片云,静静地飘在天边,让我想起这个已被世界忘记的人。

农场记忆断片—鲍有光的幽默





难友鲍有光死于2000年左右,他的人格魅力和幽默使我常常怀念他,我希望我还有
时间和精力将他的故事稍为完整的写给大家,这里写的只是一个跟他有关的记忆断
片。

那正是文化革命如火如荼的时候,刘少奇已被打倒,江青正红得放紫, 炙手可热,
风头出尽。共产党官员的内斗到了刺刀见红,白热化,人人处于风云变幻之中,今
天在台上的大官,明天可能就会突然变成叛徒走资派。可能为了安稳人心,让人们
觉得高级干部之间依然团结一致,两报一刊上兴起一个新时尚,那就是报纸上提到
仍在台上的官员时一律将姓去掉,光呼名字来显示现存官员之间的亲密无间,例如,
出席宴会的有恩来同志,春桥同志,洪文同志,文元同志,本禹同志等等。既然不
觉得在那个党内派系反目成仇的年代,这种称呼使听到的人感到多么肉麻。

这股风竟然也传到农场来了。

那一天我们几个反动学生聚在一起,因为我们的处分期限已经大大超越了,我们需
要商量是否要去找保卫科交涉这个问题。我们几个人站在食堂前的空地上正讨论得
起劲的时候,那个全农场都能听到的大高音喇叭忽然响了起来, 开始报道农场的
各种大事情。我们尽量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不受那个高音喇叭的干扰。

当时正是王有林在讲话,讲到一半,高音喇叭开始说道,农场昨天晚上有宴
会, 出席宴会的有革命委员会的阿狗同志,发财同志,有福同志,大牛同志 等
等,听到这些平时一个个熟悉的蓬头垢面的工人名字,像国家领导人那样被东施效
颦,在大喇叭中肉麻的将无姓的名字报出来时,王有林似乎再也无法抵制那个声音
了,就停了那么一秒钟,脸上很快略过一丝忍俊不禁的非常难被人发现的笑容, 正
很快想接回他正在谈的题目时,被老鲍逮住了,说你笑什么。其实当时大家心里都
在感到好笑,只不过因为王有林在讲话,大家都看着他,所以他的笑就格外显眼
了。王有林是我们中间最稳重,最有政治头脑的,我们处分撤消后调大庆工作时,
他被留在农场当场长,后来又调到大庆当贮运局局长。他当然觉得这个玩笑继续不
得,搞得不好,将来就是辫子和定时炸弹。就没有理老鲍的话,继续讲他的题目。

谁知老鲍还是不放过他,说:

“真是反动本性不改”!

这下大家也都忍不住地笑起来了,连王有林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这简短的八个字所含的丰富意义,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真要解释,其中甜酸苦辣
都搅到一起了,巧妙的是深层意思的表面上,谁也抓不到辫子。

鲍有光的幽默风格可见一斑。我以后的一生中再也没有碰到一个中国人有鲍有光这
种幽默天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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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0 20:42:49 | 显示全部楼层




鲍扬廷老师










在离开北京一文中我写道:
“火车起动的时候,我看到鲍有光的父亲跟着火车跑着,他哽咽着叫喊着 “ 有光,
要想着我”。在灰暗的月台灯光下,火车将他慢慢地愈抛愈远,缩成了一点。我们
就这样离开了北京。   ”


鲍有光父亲结婚很晚,从火车上看下去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两鬓苍苍的老人了。


鲍有光告诉我,他父亲得悉他定成反动学生的时候,半天没有说话,然后抽泣起来。
那不是女人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男人的哭泣,一种没有眼泪的从喉咙里抽发出来
的呻吟,伴发着全身的颤抖。联想起我父亲收到我被定成反动学生的信时, 一下就
倒在地上,晕过去了,我们这些孽子欠上一代人的恩情是多么深重。现在他们都已
经离世多年了,想起来感到一种深深的歉疚。不幸的是这种歉疚只在他们离世后才
清晰的慢慢涌现出来,时间愈久愈令人揪心。


鲍有光被定成反动学生,他父亲是要担当很大责任的。鲍有光对他父亲的爱和崇敬
到了心心相印的程度,连他谈起他母亲时,那种对女人眼光短浅的轻蔑口气,都与
他父亲活肖活现。鲍有光的所谓反动言论很多都来自他父亲在家里与朋友交谈时对
时局的评论,什么老毛长老毛短的。难怪批判鲍有光时,那时对毛泽东崇拜到五体
投地的学生们要嚎叫,你竟然将我们伟大领袖心中红太阳叫做老毛,是可忍, 孰不
可忍?今天想起来令人忍俊不禁。


鲍有光的另一个罪行是宣传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具体的事实就是将他父亲的各种故
事乃至怎样追他母亲的种种细节到处宣讲。每次开讲,周围都围着一大帮同学,听
得津津有味。不过这也实在难怪鲍有光,当他告诉我这段故事的时候,我也认为它
充满了魅力,不讲实在可惜。


鲍有光父亲,鲍扬廷,出生于安徽的一个农民家庭,是最小的儿子。正像大部分不
寻常的男人都有个了不起的母亲一样,鲍扬廷的母亲想必是个非常杰出的女人。她
生到第三个儿子的时候,发下狠誓,当牛作马,也要让最小的儿子念书,不再当农
民。鲍扬廷果然读到了高中,这在民国初期是了不起的学历。高中毕业后的鲍扬廷
穿起了长衫马褂,在安徽有名的学校安庆中学教书。如果故事只到这里为止,那么
鲍扬廷的传奇也就没有什么新意了。我相信,人的不平常经历都是逼出来的,否则
以人的天性都会随寓而安。鲍扬廷在当教师前,母亲给他娶了亲,一个不识字但非
常会保护自己权利的农村妇女。鲍扬廷在安庆教书后,再不回家去了,意向很清楚,
想退去这门婚姻。女子提起包裹,找到安庆中学,鲍扬廷不肯和她住在一起,也不
将她介绍给自己的同事。女子找到学校的各个部门,涕泪交流的诉说鲍扬廷的负心。
这就引起了教师公愤,鲍扬廷在校内变得臭不可闻,但他拒绝屈服。于是学校的一
些教师帮这个女子写了大字报(所以大字报并不是毛泽东的发明,中国人早就在用它
了),在安庆城内到处张贴,鲍扬廷变成了现代陈世美,以“安庆事情”的规模轰动
了平静的安庆城 。鲍扬廷已经无法在安庆安身了,他到了走投无路的境界。


这夜他做了个梦,梦见死去的母亲仆仆而来,对他说:“小三, 现在政府选派出国
留学生,你去考吧!”  母亲一走,他就醒了,梦境栩栩如生,母亲的话历历在耳。
但是参加那个考试的报名费非常昂贵,他必须卖去他的大部分东西,才能付起。虽
说有母亲的梦,但是考试中高手如林,去参加这样的考试无疑是大海捞针,不中的
话他更无退路了。反复斟酌,他还是决定孤注一掷,报名参加考试。


考试完,如大海沉针,他的工作又丢了,总不能这样坐山等死,看到报纸上上海海
关招人培训,上海师范也在招学生。这两处都是不用学费,还管生活费的,他变卖
了最后一些东西决定去上海。不幸到了南京,那艇每月一次从南京到上海的小火轮
刚刚开走。等一个月,不但考期错过,而且他囊中羞涩,已无法坚持。走到了这个
份上,鲍扬廷觉得自己已经山穷水尽,不由心灰意冷,只剩下一条路,出家当和尚。




于是他向金山庙走去,准备剃度。


走到半山腰,回头展眼向远处浩浩长江望去,突然看到一艇拉着木材的小火轮从上
游徐徐而来。他心中的希望复燃了,不顾一切地向山下跑去,他必须在小火轮航过
金山前将它截住。这艇火轮正是去上海的,经过他苦苦哀求,终于搭上了它向上海
驶去。


上海是个人才云集的地方,他没有被海关录取,但是被上海师范选中了。上海师范
也是包吃住的,所以鲍扬廷如释重负,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终于到头了。正在高兴
的时候,他又收到安庆朋友来信,告诉他在出国考试中他得了第三名,而出国的名
额只有二名。但是考试条件中写明非安徽居民不能入考,得第一名的人不是安徽居
民,而是上海人。这个人觉得自己在人才云集的上海断然没有中考的机会,因此求
国民党要人陈立夫写了封推荐信,插到安徽来参加考试。他的朋友强烈地建议他立
即回安庆,上告主考部门,将这违法参考的第一名挤出去。这个消息使鲍扬廷刚平
静下来的心又紧张起来,必须做出决定,是放弃上海师范回安庆去打官司呢? 还是
求稳去上海师范报到?


鲍扬廷毅然选择了回安徽。


但是官司进行得并不顺利,他的上诉被安徽主考部门驳了回来,他又去北京教育部
再诉。这个官司是在北洋军阀执政的时候打的,那个时候中国文人的脊梁骨还没有
像现在这样完全蹋下来,社会上确实有不畏权势,两袖清风,一身傲骨的读书人存
在。军阀抓了学生,北大校长还敢去衙门要人,卫队杀了学生,总理段其瑞赶到现
场,面对死者长跪不起,并素食终生谢罪。这些事到了今天的共产党时代不是天方
夜谭吗?所以鲍扬廷的官司要是落到国民党政府手里,反盘的希望甚微,如果到了
共产党政府手里,恐怕连案子都递不上去,最多到上访的地方去填个表格而已。但
是北洋时代的教育部很认真的处理了鲍扬廷的案子,去掉了第一名,鲍扬廷由第三
名晋升为第二名,取得了出国资格。


鲍扬廷是在上海坐船去英国的,他的安庆悍妻得讯后赶到上海码头,哭哭啼啼地拉
住了鲍扬廷穿的政府给每个留学生新做的长衫不让走,竟然将袍角拉断了一截。鲍
扬廷山盟海誓到了英国就给她写信,才摆脱了她的纠缠。不管怎样这是这个可怜的
女人最后一次在鲍扬廷的生活中出现,以后无人再知她的踪迹。


鲍扬廷在国外主修政治, 听他说他不但在英国攻学位,还常去德国听课。他于1937年
获得英国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博士学位。


学成回国,鲍扬廷被分配到武汉大学教书。期间他和另外一个从国外学成回国的教
授同宿舍。那个教授的姓我已记不清了,但是他有一脸麻子,我们姑且叫他麻子教
授。


鲍扬廷在教书业余不像麻子教授经常出去参加社交活动, 而是关在宿舍中做学问。

每天晚上麻子教授回来就眉飞色舞地叙述交际场和名人圈中的各种风流韵事。很快
麻子教授就堕入了情网,麻子教授爱上了当地一个财阀的女儿。不消说,这样又漂
亮又有钱的女子周围是不缺追求的人的,麻子教授与他的对手们展开了激烈角逐,
每天晚上回来就详细地向鲍扬廷描述当天的战果,请鲍扬廷出谋划策。在鲍扬廷的
积极参谋下,加上当时留学回国的教授实在是凤毛麟角,麻子教授觉得自己愈来愈
占上风,赢得了美女的芳心。为了使出的主意更能对症下药和显示自己的眼光不俗,
麻子教授极力怂恿鲍扬廷亲自去看一下这个女子。鲍扬廷是没有兴趣的,但是受不
住麻子教授的再三鼓动,勉强去了。这一去糟糕了,鲍扬廷自己看上了这个女子。




麻子教授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对了,平时在宿舍中寸步不出的鲍扬廷不见了,然后发
现鲍扬廷也天天往那个财阀家跑起来了。但是鲍扬廷倒是一点也不去纠缠那个女子,
他天天去陪那家的老祖母打麻将,很快鲍扬廷就取得了老祖母的芬心。这家就像红
楼梦中的贾府一样,祖母当权,所以麻子教授在与敌人无法直接交火的情形下输掉
了这场战争。他输得不明不白,窝窝囊囊,徒留满腔怨恨在胸怀,一气之下,卷铺
而去。不消说,这位女子后来就是鲍有光的母亲。


鲍有光母亲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容貌,我从农场回北京上访时去他家, 生了六(七?
)个孩子的她仍然不见衰老。鲍有光说她母亲都不敢与他一起上街,怕别人误解。


鲍扬廷离开武汉大学后,去金陵大学任政治经济系主任,1945年抗战胜利后,鲍扬
廷作为中国政府代表,参与了远东军事法庭审判日本战犯的工作。1947年他任驻希
腊使馆一等秘书兼任驻联合国巴尔干地区副代表。一直到希腊不再承认台湾,改认
大陆中国时,打道香港起义回到中国。


鲍扬廷回国后共产党没有立即安排他的工作,当时的共产党正踌躇满志,充满自信
和锐气,准备在中国大干一场,露一手给中国人民和世界看看。与今天捞一把是一
把, 随时准备溜之大吉的走在穷途未日的共产党心情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共产党要
鲍扬廷到全国去走一走,看看新中国,受些教育,心里不无得意洋洋和自豪。


坦诚说共产党开国时的新气象曾经迷惑了不少人,这并不是人们的过失,现代他们
的后人不能理解他们的前辈的迂腐,甚至嘲笑他们愚味,这是很不公平的 。他们不
知中国人经过无数战乱摧残,经过多次辱国条款的羞辱,在看到一个新的和平的在
国际上能够自立的统一国家出现时的那种惊喜,何况共产党和毛泽东也不是在一开
国的时候,就准备糟蹋中国和中国人来的,以后干得乱七八糟,笑话百出和灾难不
断自己打起架来了是以后的事。开国时毛泽东确实在努力兑现他在会见陈嘉庚时,
发表的对未来的新中国许诺:


一没贪官污吏;
二没土豪劣绅;
三没赌博;
四没娼妓;
五没小老婆;出来
六没叫化子;
七没结党营私之徒;
八没萎靡不振之气;
九没人吃摩擦饭;
十没人发国难财。


这些条款中有几条确实在解放初的中国显现了,令人们耳目一新,对新政府充满希
望。


鲍扬廷来到了中国农村,其时气象一新的中共廉洁政治,穿着朴素的蓝色人民装,
留着平发,平易近人的共产党干部,睹娼一扫而光的简朴整洁的城市,说话时充满
自信和理想的新中国人民,曾使多少海外归来的民主知识分子热泪盈眶:"中国这头
睡狮终于苏醒了"。但是这些假象和掩盖在这些新气象下的潜在问题并没有逃过政治
博士鲍扬廷老辣的眼睛。当农村干部告诉他,农民打倒了吸血鬼地主,分得土地,
走上合作化的幸福道路时,鲍扬廷问了一个问题。他说: " 很好,你们所做的这些
都很好,但是当你们将土地又集中起来的时候,谁来管理,这些管理的人会不会又
变成骑在农民头上的新地主去吸穷人的血?"。农民干部怎么可能懂得这个问题背后
包含的深刻的人性含义,他们回答:
"不会,共产党就是专门解放穷困人民来的,他们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人。" 鲍扬廷耸
了耸肩,不再说话。


半个世纪后,历史已经对鲍扬廷的问题做了回答,共产党并不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人,


而后发生的一幕幕,证明了鲍扬廷的疑问和忧虑是多么的正确。


鲍扬廷被分配在外交学院教书。除了一份教授工资外,国家还给了他一份可观的保
留工资。但是豁智的鲍扬廷没有得意忘形,相反他是如履薄冰,他将保留工资退回
给人事的工资部。人事的工资部又将保留工资送回给他,他又退回去,如是三次,
鲍有光母亲不耐烦了,抗议说这是国家给你的,又不是你要的,为什么要退回去。
鲍扬廷说,“你知道什么,在一个部门,任何人的工资不可以高于主管人,否则他
非倒霉不可。 ”  正是由于鲍扬廷的这份执着,像他这个类型人几乎全部掉进深渊
的反右运动,他逃过了这一劫。如果鲍扬廷拿着这份保留工资可能就是另外的结果
了。


鲍扬廷的政治敏锐还反映在反右运动中他的清醒。当共产党诚恳地要求他们这些起
义人员,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对共产党提意见,并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
闻者足戒的时候,他像风雨中的磐石,毫无所动。与他平时常常在家里议论时政的
好朋友,例如卫立煌儿子等都坐不住了,拿着写好的大字报来要他签名,他断然拒
绝。鲍有光母亲说,人家专门来家请你,这么多人都签了,不签多不好,他看了看
妻子,那目光仿佛在说,你懂什么?结果所有签名的人都成了右派,鲍扬廷又逃脱
了。


1968年,我们这些反动学生在北大荒劳动考察二年的处分已经逾期一年,学院无人
来给以结论。在我们反复要求,农场无法交代的情况下,农场保卫科批准我,李延
成和陈耀强三个人去北京与学校联系,正是这段时间使我与鲍扬廷老师有了直接接
近的机会。


我自认为在我的一生中,有三个人对我的影响非常大,首先是车启轲师傅,他是我
在农场改造后期的管理人,他给了我在严酷的生活环境中怎样坚强生活下去的意志,
第二个是黎孔昭工程师,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个正直的中国文人的筋骨,第三个
就是鲍扬廷老师,虽然我与他接触的时间比上面两个人短多了,但是他让我看到了
中国文人式的豁智和深度。


我们是在充满恐惧的心态下踏进石油学院校门的,当时学校分为大庆公社和北京公
社二派,虽然实现了大联合,但是二派的武斗不时发生。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
待我们这些被赶出学校的反动学生,当时唯一感到胆壮的是我们袋里装着农场保卫
科给学校的正式介绍信。


完全出于我们预料的是我们收到学校联合总部的热情接待。


接见我们的是联合总部办公室的巫云松老师和其它两个老师,他们不但一口答应研
究我们的问题,还安排了住宿。但是他们非常小心的将问题仅局限于处分已经到期
的结论上,而非常小心回避原处分是不是正确,是不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的问
题,以避免被对立派抓辫子,扣上为阶级敌人翻案的帽子。


他们以石油学院联合总部的名义给石油部和北京市委打了报告,不出意料的是当时
所有的党委都瘫痪,都是群众组织掌权,这些报告如石沉大海。我们也就以等待回
音的借口,理所当然的泡在北京,届时我们农场的其它难兄难弟也一个个神不知鬼
不觉地流窜到北京等待回音。这些人除了鲍有光,王有林和章子航的家在北京外,
其它人都与一个因成绩不好被学院开除,现在到学校造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反,要求
复学的准阶级弟兄挤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那是五六楼的一间宿舍,玻璃都在武斗中打光了,我们就用塑料布盖在窗子上,所
以成天不见日光,用鲍有光的话说,就是钻在阴暗的角落里,窥伺时机,随时准备
反扑, 夺回失去的天堂(:)。这是当时报纸上经常见到的描绘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
死,要大家提高警惕的口头禅,现在被鲍有光=用来反过来揶揄共产党,大家乐不可
支。


我们的活动主要是上访石油部,北京市委, 高教部,要求按期结束我们的处分。这
只是一部分公开的活动,另一部分活动,就是揭露毕业集训运动是资产阶级反动路
线运动,要求翻案。这部分活动主要是上访中央文革小组,给敬爱的江青同志和周
恩来总理等等写信(:)。当然那时候这些敬爱的中央领导同志自己一个个都焦头烂
额,泥菩萨过河,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哪有功夫来管我们这些芝麻绿豆的事情。
可是我们想反正国家已经大乱得这样,再加上我们这点小乱,算不了什么。我们的
问题对于国家来说是小,但是对我们个人来说实在太大了,以至我们实在不能为了
国家领导人的厄运而无视自己的恶运,连暂时等待一下也不愿意,所以就在北京给
已如烈火烹油的首都再加些油。同时我们的宿友,那个被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迫害的,
也没有闲着,他的活动主要是跑北京火车站,检乘客丢掉的车票。因为这是一场持
久战,在上级领导短时间不会给我们一个处理的情况下,他就得在学校中坚持下去,
可是到了春节中秋他又想回家(东北)去看亲人,一张火车票相当于我们半个月的工
资,他绝对拿不出来,这位宿友就用废票拼成新车票。我看过他生产的各种假车票,
除非拿到专门的检验部门,在闹哄哄的车站和火车上是绝对没有人能看出它的非法
性的。我们这些由中国共产党制造出来的新无产阶级,在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文化
革命中虽然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但是从来没有幻想过要得到新世界,却是惶惶不可
终日,常常东躲西藏。最害怕的是过节,这时候首都清查和驱逐没有户口流入北京
的盲流,我们一个个就成了丧家犬,到处流浪。有关我们这部分活动如果写出来对
于后人了解文化革命的全貌,一点不比今天哪个官被打倒,明天哪个官被重用的那
些流水帐缺少永恒意义。正像圣经中说的,有钱的人和有权势的人上天堂比穷人和
不幸的人要难多了,中国的文革也逃脱不出上帝的这个教诲 。所以我应该另外撰文
来专门描写这段时间我们的种种文化革命活动。


就在那段日子我常常去鲍有光家,与他们家人都混熟了。每次去鲍扬廷老师都对我
很好,他的口音中带着浓重的安徽乡音,听起来非常亲切,令我今天难忘。


鲍老师很关心我们的上访活动,亲自聆听我复述和准备的二个不同的谈话版本:一
个是就事论事,要求按期结论我们的处分和分配我们的工作。另一个是控诉毕业集
训运动,要求平反。


每次我演述准备的发言时鲍老师都非常仔细的听着,态度亲切,平和,从无礼节的
繁琐。我到今天都能清晰地记得他坐在我对面的样子,眼神中流露着专心和鼓励的
光辉,听到觉得好的地方,就不住地点头,有时还轻声地说对,偶而还加上简单,
后来令你回味无穷的评论,有诱导之实,却无教授之形。对我最有帮助的是,在最
关键的地方,他有时会打断我,说等一等,或者说这个地方他不明白,要我重复,
还有时候他会装成是谈话对手的口气,问我问题。与鲍老师谈话,使我第一次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智慧的听者比一个雄辩的说教者要稀少和珍贵得多。这是我一生
中第一次碰上像鲍老师这样智慧的听者,而且很不幸我此后遇到的高人大多是口若
悬河,滔滔不绝的能言善辩士,再也没有遇到像鲍老师这样温和和深不可测的长者。
在他面前,我自己常常觉得变得特别能耐,思路特别清楚,表达特别清晰,后来才
明白,这不是我那天特别聪明,而是在他的鼓励, 理解,启发和引导下才能达到和
攀登的高度。今天回味起那些谈话的时光,我依然感到余音绕梁。


鲍老师特别重视现场的谈判技巧,他将我们三个人根据特长分成三个不同角色。我
总是担任主谈和主述,李延成担任补充主谈和回答对方突然的问题,而鲍有光一般
不说话,在脑子中尽力记住对方说的话。他还有两个任务:在谈话僵持时,用轻松
的话题缓和气氛;在谈话结束时,强调下次访问的必要性和约定时间。这个组合方
法使我们的上访谈话差不多无往不利,每次都给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


鲍老师还让我们在空闲的时候,自己分成两方,一方代表我们自己,一方代表上访
对象,进行实际演习。而经过代表上访对象一方的提出的各种钻刁问题的磨炼,我
们后来后来碰到的实际会谈往往变得轻松自如。


每次临去谈话前,鲍老师总是关照重要的地方要反复强调,不要怕重复。他要我们
一定要早上去谈话,如果谈话安排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宁愿放弃也不要谈。另外
最好是星期一到三去,尽量不要星期五去谈话。像这些细节对整个谈话后果的影响
在我们当时的阅历上是难以理解的。


一个今天想起来令人忍俊不禁的事情是鲍老师要我们去谈话时不但要称呼对方的官
衔,而且一定要比实际的官衔提高一个等级,如果处长就叫司长, 如果司长就叫部
长。后来我们才认识到这个恶搞简直是一个精神炸弹,其威力之强不但外国人完全
无法理解,就是中国人也难以置信,它使我们的谈话一开始就自动进入十分友好的
气氛。情形总是这样的,对方听到这个从来没有人叫过而他梦寐以求的官衔时,先
总是一楞,显出惊讶和一种奇怪的表情,然后眼球转几下,马上回味过来了,满脸
堆笑的亲切的问我们有什么事。在我们用这个方法的实践中,没有碰到一个官僚纠
正我们叫错了,也没有看到一个官僚显得不高兴。他们都将我们的称呼看成是天意,
看成他们即要提升的预兆,显得无比激动和兴奋。


我就这样成了鲍老师家的常客,也常在他们家用饭。当年鲍老师一手拿着勺子,一
手拿着筷子微微站起给我夹菜的诚恳的表情今天回忆起来仍历历在目,要知道我当
时还是一个未摘帽的反动学生! 在遍尝人世的各种炎凉之后,得到这样的温暖,是
终身难以忘记的。


时间长了,我也就像他们家中的一员了,他们说一些家中的问题时也就不回避我了。
当时毛泽东正用人类灵魂大革命的魔袋将中国人装进伪理论的狂热之中,中国的学
校,工厂,政府,以至家庭都陷入到二派势不两立的对立之中。鲍老师的家庭也不
能脱出中国这个大形势之外,我隐隐感到在外贸部工作的鲍夫人已经被改造和渲染
成正常中国人中的一员,六十年代大部分的中国人都在用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教育
的思维系统和方法在思维:他们认为和相信黑暗的世界只剩下中国和阿尔巴利亚这
俩盏世界明灯,整个世界都被帝修反控制了,世界的希望在中国,全世界三分之二
的受苦人民都等着中国人去解放,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正用巨大的勇气担任领导世
界无产阶级革命的重任。而目前的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就是向帝修反老巢,人类私
心冲击的大革命,是人类灵魂的大革命。这些现在听起来像疯人翳语的话曾经是那
时候中国人的思想主流, 中国的问题复杂在中国人现在不承认自己那时候那么愚昧
过,他们早就站到今天时髦的立场上个个都 真心的相信自己当时是超越时代的智者,
讥笑当年包括自己在内的弱智。实际上他们今天的思维又在等待着下一轮主流思维
出来时成为明天被讥笑的弱智,这种随时变态的中国人立场和观点的不确定性是研
究中国问题和中国人的极大障碍。


实际上中国那时的主流思维一直到林彪元帅死才开始动摇,那离六十年代末的中国
人起码还有三年的时光。而鲍老师是中国为数极少的不为主流思想所动的中国人,
他平静的站在中国的狂热之外,等待着这一轮震耳欲聋的喧嚣自动平静下去。而每
天生活在普通中国人中的鲍夫人像大多数的中国女性一样,总是时尚的积极跟随者,
她毫不隐讳的认为丈夫深居简出,脱离革命和群众,对外面形势非常不了解,思想
落后,所以经常在饭桌上带来外面的最新情况,语言中也充满当时流行的革命辞藻,
想使这个被鲍老师控制气氛的偏僻死角带来一点现代中国气息。并且有时还会好心
提醒我们,鲍老师的那套东西远离时代,不实际,要我们听时小心。有时候她还会
对鲍老师的某些话用今天的观点提出不同意见,每当这时候,鲍老师总像无意的没
有明白,将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了。鲍老师对待鲍夫人有着一种对女性的宽容,这
种宽容和毛泽东提出的男女平等正是南辕北辙,被毛泽东提高到平等地位的女性,
为了表现自己的豁智,大当成为他的理论的忠实信徒和鼓吹者,来实现和证明自己
的平等地位。而鲍老师对待女人的宽容正是建立在不认为女性的美是在智慧,思想
和政治上,而是在品德,性格和家庭结构的内涵上,正是这种宽容很容易被共产党
解释和歪曲为对女性的轻蔑和不尊重,也就是男女的不平等。


鲍老师的家庭中男孩子都是鲍老师思想基因层次上的忠实传钵者,而女孩子比较倾
向母亲,年纪愈小的愈明显。显然那时候这个家庭还是鲍老师控制着主导地位。


鲍老师显然对我印象不错,主动提出要将他的第三个女儿许配给我。如果我也能算
上一匹千里马的话,那么鲍老师就应该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伯乐了。那是在我的反
动学生帽子还没有被摘下的时候,可见鲍老师的眼光有多长远和深邃。我当然是非
常高兴的,对鲍老师和他的家庭我都充满敬重。我回上海见到父母后,父母也为这
门亲事高兴。记得我从上海返回北京时,为了带什么东西给亲家着实伤了点脑筋。
因为那时候的市场什么也没有,商店的货架上摆着一大排一模一样的“黄太平”罐
头,结果我就买了一大堆糖果带去了。当鲍老师看到我带了一大堆糖果给他们的时
候,那个由衷高兴,不断说糖果好,糖果好的样子,我当时非常感动。实际上他可
能在为为我解围,否则送这一大堆糖果,总是看来有些怪怪的。


这门亲事最后没有成功,下面是我对自己的反省。记得有个哲人说过性格即命运的
格言。这句话从一个比较长的历史时期来看,尤其在一个自由度比较高的国家中是
很有道理的。我这个人从根本上说,不是一个进取心很强的人,我一生的经历在别
人看来仿佛野心勃勃,实际上我自己知道都是环境逼迫出来的。 我一生走的路仿佛
都在重复一个公式,不会与人相处,也不去趋炎附势, 又不喜欢拉帮结派,所以在
正常的中国社会中没有人帮助讲话。另外一方面我的能力又比周围人强出很多,这
样的人如果社会需要打靶,不成为众矢之的,才是怪事。因此大学被定为反动学生,
工作又被排挤于提级评奖之外,然而当命运将我挤到谷底已经无法容忍的时候,我
就不得不愤然去一博,而这一博于我又往往成功。可以说是我的才能害了我,它使
我不愿去向权势摇尾乞怜,但又是我的才能救了我,它使我的愤然一博总是能够见
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性格即命运这句话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在决定我一生的轨迹,形
成了我的命运。


但是这个性格应验在婚姻上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我在平时屈从于形势和处境的性
格,使我往往短目寸光。不过到了摊子烂到无法容忍,被逼到绝境,愤世嫉俗的去
奋起一博这个做法在婚姻上一点不能奏效。我能够改变命运给我强加的种种不平待
遇,但是我无法去改变一个婚姻已经形成的结果,它一旦形成,基本无法纠正。我
将在专门写自己的经历的文章中进一步忏悔自己的错误和不幸。


后来是我自己退去了这个婚姻,原因是我看不到希望能够有一种方式使我能与鲍老
师的女儿生活在一起,中国那时候的调动工作困难到难以想像,有时要以毕生的努
力为代价。而我又急于在大庆的环境中有一个在工作之余可以将自己藏起来的小窝,
这个窝除了大庆马上结婚别无途径。我的这个做法一定伤了鲍老师的心,这是我终
身抱疚的。但是我也因此受到了命运的处罚,如果我的妻子是鲍老师的女儿,我毫
不怀疑她的家教会使我产生一个幸福的家庭,我就不会有后面的曲折和晚年的凄惨
了。性格即命运在这里也不折不扣地得到了应验。


从退婚后我再未见到鲍老师和他的家庭。


一九八七年,我决定放弃石油大学的教职,以四十五岁的高龄,想去美国拼搏一条
新路。现在回头看自己当时不知怎么有那么大的勇气,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冒险的决
定,无钱,无友,无绿卡, 又是J1 签证,不许工作,除了争取奖学金,别无它路,
后面的办家,子女上学,绿卡,工作,子女大学经费,等等一长系列的要命的考验
和困难在等待着我,怎么越过去呢? 我全然无知,但是鬼使神差,我毅然走上了这
条不归路。


在离开北京上飞机的前夕,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我走过五四大街和南小街的交
口,又看到了二十年前曾经在这里听鲍老师教诲的地方,那时候我曾在这里为命运
担忧拼搏,二十年后我还在为命运奔波。脑海中突然浮现了鲍老师和蔼智慧的面容,
他怎样了,还在人世吗?  我突然有一种想见他一下的冲动,但是也不无犹豫,因
为当年退婚的事他会见怪我吗? 加上我与鲍有光同办公室工作,最后终致成了不共
载天的仇人,鲍老师会怎么接待我?还会像当年一样亲近,那样和蔼,那样诲之不
倦吗?


我在门前犹疑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小五, 鲍有光最小的妹妹。 随之双方都大吃一惊,首先没有想到会在这
个时候这种情况下再见面,彼此的变化太大了。二十年前小五还是一个带红领巾的
小姑娘,现在已是成熟的妇人了,只是那种神韵还隐约露出当年的风姿。她应该知
道我与她哥哥目前的僵硬关系,但是毕竟是有过很好家教的女性,只是一愣,马上
就热情地招呼我进门。


我又见到了当年熟谙的客厅,摆设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感觉小多了。接着鲍夫人出
来了,显然已经是老人,当年的风韵已经不再,只是口齿和思路仍非常流利。就像
我记忆中一样,她仍然依照当年对待小辈的亲切口气和我讲话,仿佛我的退婚和与
鲍有光的纠纷都不存在一样。我告诉她我快要离国了,这一去和上次当访问学者不
同,已经不知何时会回来了,特来向她们,尤其鲍老师来道过别,她非常高兴。但
是在我强调特别是来看鲍老师时,我感到她的眉头很快皱了一下,马上就消失了。




接着鲍老师从房间里出来了,他已经非常苍老,头发全白了,走路有些蹒跚,但是
清削的面容上那种智慧的气息仍隐约可见。看见我他非常高兴,但是对我的招呼,
却没有反映,鲍夫人马上告诉我,他的耳朵已经很难听见一般声音了,对他说话要
大声喊。我提高了声音,发现他在努力注意我的口形,而且基本上明白了我是在离
国前向他告别来了。他不断说,出去好,出去好,他说他的小儿子也快要作为访问
学者去美国了,他非常认真的记下我要去的地方,希望将来他的小儿子能与我联系。
与他交流虽然困难,但是从他的眼神中我仍然可以感觉他的思维非常灵敏。接着他
和我谈起出国要注意的一些事情,在我们谈话时,鲍夫人和他的小女儿不止一次地
不以为然,打断我们的谈话:“他对外面情况一无所知, 他的这一套过时了”。我
已经知道这个聪慧的老人在领着他的家庭步过风风雨雨,而不断受到质疑之后,现
在在家中的位置已经一落千丈,而被当为无足轻重的一个聋人,真正的孤独的与社
会隔离了。




这种智力的差异是无法填补的,鲍老师以一种对中国人本质的了解来看待和处理事
情,而大部分的中国人,尤其女性,都在社会时髦的浪尖上去理解和适应社会。我
真的非常为鲍老师难过,他的晚年生活一定内心很痛苦,能够了解他的长子鲍有光
又不在身边,对他的精神生活一定是很大的损失。我离开鲍老师的时候很为他抱屈,
他怎样忍受这种孤独和偏见呢?可是我怎么知道几十年后当我与人生的博斗渐渐平
息,自己也步入老年时代的时候,我在子女那里得到的鄙视和冷酷,比鲍老师更为
凄凉呢?如果我在那时候就能看到这种境况,我还会去走当年这条路吗?


人生是不能,也不应该用如果和假定去推敲的。


走出鲍老师的大门,我走在五四大街上,身边川流不息的是一堆堆无关我生活的人
群和车群, 我感到的只是身后的那个曾经熟谙的小小四合院正变得愈来愈小,那个
曾经深刻影响了我,让我敬重的老人的面容正变得愈来愈模糊,这时候我突然听见
天空的轰隆声, 一架波音647 从蓝色的天空正穿过白云向东方的天边飞去,了望远
去的飞机,我想,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会坐在它里面,向一个我陌生的世界飞去,在
那里,一场新的人生拼搏正在向我呼唤。








(8315)



李家富的哭声



记念北京石油学院毕业集训运动四十四周年










李家富,广东人,遗腹子。也就是说他妈妈怀他的时候,爸爸就死了。


爸爸死了留下两亩薄地,年轻的寡妇拖着一个婴孩,无力耕耘,就租给人家,靠菲
薄的租金勉为其生。解放后,定地主不够,定贫农有剥削行为,就定成了小土地出
租。在共产党的词典中,这是二毛子地主,不是一个响当当的出身。


李家富进大学后,积极要求进步,入了团,当了付班长。如果1963年他没有回家探
望母亲,那么也许他就会有另外一个人生,后面差不多毁了他一生的灭顶之灾就不
会降落到他头上了。


倒霉的李家富63年回了家乡,亲眼看见了前两年大饥荒饿死人的惨境,又看到了后
来出来的包产到户为农民非常喜爱,与学校中宣传的农村一片繁荣,人民公社好完
全不是一回事。他非常想不通,就找政治辅导员廖国芳汇报思想。廖国芳和颜悦色
地听取了他的汇报,作了详细记录,并肯定了他对党组织信任,暴露思想的行动,
鼓励他回去多想想,有想不通的随时找她汇报。在廖国芳的鼓励下,李家富后来又
向她汇报了好几次。


64年毕业集训一开始,廖国芳就将李家富的汇报材料抛出来了,面对着定成反动学
生的危险。李家富先是与廖国芳争辩,他的这些材料不属于散布反动言论,而是向
组织汇报思想,廖国芳无动于衷。李家富又哭泣着苦苦恳求廖国芳,看在他孤苦伶
仃的老母无人照顾的份上饶恕他。因为正当毕业集训发生的时候,李家富的老母去
水井挑水,滑倒在地,腰断了,不能自力。现在每次打水,在地上爬着用绳子拖一
个盆子回家,打一盆水要二三个小时,她妈妈正望眼欲穿地等着儿子回家帮助她。
廖国芳听了依旧无动于衷,李家富被定成了反动学生。李家富告诉我这些往事的时
候仍然对廖国芳充满恐惧,好像在谈一个魔鬼,他说那是一个凶神恶煞的非常恐怖
的女人。


李家富无法向没有文化,守寡终身,以忍辱含垢的意志将遗腹子拉扯成人,而目前
在等待和渴望他帮助的母亲说清楚反动学生是怎么回事情。对他的母亲来说,上大
学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她理解的去北京就是当官了,现在是在培训怎么当官,而儿
子现在还不能回来,一定是公事无法离身。


反动学生的生活费是每月二十八元,在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天气非常寒冷,劳动强
度极重,农忙时工作时间长达十六小时的北大荒,这点钱是很不宽松的。可怜的李
家富还要从这菲薄的二十八元中寄十元给他的母亲,这是在他的处境上唯一可以做
和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们这些反动学生到了农场后,保卫科都给我们指定了一个管理人。在我们被分到
拖拉机上去前,一般说这个管理人就是大田班的班长。我的管理人是王奎选,一个
不识字的甘肃农民,李家富的管理人是田连喜。


这个农场属于大庆油田的一个附属农场,机械化程度很高,拖拉机和康拜因工人大
部分是转业军人。而大田班中大部分都是有着各种问题的下放干部,历史复杂的人,
没有文化和技术的人,和被定成反动分子受各种处罚的人。田连喜四十来岁,秃顶,
能说会道,光棍,我猜测他解放前是属于澡堂子中那种拉皮条,逛妓院的社会底层
人,在农场中他也会去勾搭那些从丈夫那里得不到性满足的女人。文化革命中他是
造反派的头子,文革后又下来回到大田班。


李家富和鲍有光就与这个管理他们的师傅田连喜住在一个宿舍里,每次李家富领到
生活费二十八元就放在他的枕头下面。


那天他从田里回来发现他枕头下刚领的工资二十八元变成了十元,十八元不翼而飞。
他告诉鲍有光,两人都认为唯一的可能是田连喜拿了,但是作为被管制的反动学生是
无法向他们的管理师傅去讲这件事的。李家富伤痛地哭泣着,他不知怎么办,正好□
□s喜吃完饭回来了,看到李家富在哭泣,也没有问为什么,就躺到自己的床上蒙上
被子闷头大睡。李家富在那面一边哭泣一边诉说,妈妈啊,你还等着我的钱,叫我怎
么办呢,我只剩下十元钱连吃饭都不够,这点钱是两条命,哪位君子拿了这钱请还我
吧,求求你啊!


第二天,李家富从地里回来后,发现枕头下面的十元又变成了二十八元。


为什么李家富的哭泣能够让地痞流氓田连喜放他一码,甚至将吞到口里的食再吐出
来,而当年对一个大学的女教师廖国芳却无动于衷? 廖国芳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这
个问题要到三年后我去北京上访时才有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1968年,我们劳动改造处分到期,正值各地文化革命如火如荼,无人来给我们做结
论,在我们一再要求下,农场批准我和李延成,陈耀强三人去学校交涉。


当时学校分成两派,大庆公社和北京公社,大庆公社有五千多人,包括学校中大部
分学生和教职工,甚至包括政治立场比较平和失势的干部。而北京公社只有二百多
人,主要为过去掌权和整人的政治干部和学生,像过去整我的文思鹏,余光锐,单
巩和后来变成中国领导人的臭名昭著的周永康等等著名的共产党打手都参加了北京
公社。因为学校党委瘫痪,所以日常事务由大庆公社和北京公社联合出人组成的一
个联合办公室主持。会见我们的有三个人,干部巫云松,教师田松,加上一个学生。
巫云松是大庆公社的,非常友好,一点不掩饰对我们的同情。听说他的资格很老,
出身工农,自幼就参加革命,从军队转业,在普遍出身于剥削阶级和反动阶级的大
学员工中可为狗立鸡群。但是这些人与我后来在农场碰到的老干部张瑜一样,大部
分政治态度往往反而比较温和,不像正经历鸡群升犬过程的新干部那样锋芒逼人,
残忍无情。所以在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他们中的不少人慢慢被以革命意志衰退挤
出主流和掌权地位,担任工会主席之类的空职,甚至下放劳动。 当我知道巫云松的
妻子正是廖国芳时我不由大吃一惊,当然不由分说,她在北京公社,与巫云松的大
庆公社针锋相对。


巫云松一点没有将我当作反动学生对待,有一次竟然让我访问他的家庭。那是一个
晚上,就在那天我见到了他的夫人,与李家富不共载天的仇人廖国芳。 对这个名字
早已如雷贯耳的恶神, 猛然一见,竟使我大失所望,因为那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一
个恶煞如门神,或者阴毒如毒羯,或者正气凌人如样本戏中主角那样神经兮兮的女
人,所有我从她对李家富的残酷无情而在潜意识中自然生成的形象与她本人完全风
马牛不相干。


那是一个皮肤白皙,身材娇小,说话柔气的带有布尔乔亚气息的中年女人,我不但
不能将她与那个将李家富推入陷阱的政工干部联系起来,而且我也不能将她与她大
大咧咧、线条很粗的军人丈夫巫云松联系起来。


廖国芳对我也很客气,没有一点将我视为阶级敌人的口气,她与我谈话时,将我领
出房间的主体部分,就是挂着毛主席像和革命口号,主调为红色的部分,向房间的
一个角落走去。那时候普通人家一般只有一个客厅,一个房间,在那个阶级斗争烽
火燃□M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年代,廖国芳的这个角落令我印象极其深刻,
也许终身难忘。那是一个充满人情的温馨的小小地方,一盏精致和小巧的台灯在一张
铺着雅致桌布的桌子上发着温柔的光,桌子旁一个小书架上放着与政治无关的书本,
书架前有一个紫红檀木的小小茶几,上面放着蓝白花絮的茶壶茶杯……。


所有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告诉了我廖国芳这个人的出身,情趣和内涵。我不难想象她
很可能出身于一个当年有钱势的富有家庭,也许为了自我保护,找一个出身好历史好
的丈夫,然后在阶级斗争风云中驰骋冲锋来掩盖自己的色彩,来保护她的这个小小角

芋C 然而,所有在那个荒唐年代中被挤压出来的表面呈现与内核不统一的矛盾,今
天都如落红流水,溘然消逝,无法查对,也无人感到兴趣会去查对了。


但是为什么李家富的哭泣能够感化一个社会底层的地痞,一个没有文化的在国民党
社会可能是皮条的二流子,却无法令一个有着很好教养和文化底蕴的大学教师产生
恻隐之情呢?


李家富的故事并不是一个个例,我在社会底层的时候,常常看到那些秉性非常凶悍
的人放弱者一码,有时候甚至敢于显示怜悯,甚至敢于给予帮助,而这种怜悯和帮
助在上层知识分子那里非常难以见到,代之于出现的往往是世态炎凉。


我觉得草原上嗜血的狼在某个特定时刻,可能也会显出一线柔和的狼性,可是当一
只鸡,一只兔子在四面是屠刀的屠场乱飞乱跳的时候,如果这时的屠宰规则是咬自
己的同类就可以自保,可以飞黄腾达,这时候它们会变得比狼更残忍,更可怕。在
这些肆咬成性的大混乱中最后存活的鸡和兔子,已不能算是鸡和兔子,它们是由这
个阶级斗争为国策催生的一种新的物种。在这个今天已经放弃了阶级斗争为纲为国
策的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中,九常待也吧,七常待也吧,以镰刀和榔头为象征的这个
国家的领导阶级是绝对无缘挤身入伍的,其中除了出身高贵的凤凰麒麟的后代,留
下的就是这个新物种中爬到最高峰的姣姣者。这就是上一个阶级斗争时代留给今天
中国的遗产,在这些人走向辉煌仕途的轨迹的两边,流淌着一滔滔被它们陷害的而
今被人忘得干干净净的人的泪水河流,和一排排干枯的尸骸堆砌起来的大山。


而廖国芳只是这个变态物种中非常平凡的一员。



医生张崇













我在农场四队大田班的时候,曾经先后来过三个下放干部,范世春,王白川和张崇,我们常常在风雪迷漫
的大草原上舞着铁镐刨肥,不过我与范世春和张崇一起工作的时间不长,他们后来都调到新成立的一队去
了。以后我们只是在食堂吃饭时偶而遇到,遇到了也只是一檫而过,为免嫌疑,招呼都是不打的。应该说
我们交情不深。


张崇长得高大,来的时候四十多岁,长得高大英俊,像外国人。他有一半俄罗斯的血统, 是混血儿。他的
罪名是现刑反革命,罪行是阶级报复,他是医生,将一个革命干部的家属看死了,因为他原来是国民党军队
中的军医投诚过来的,历史不干净,很容易让人认为是故意的,这是人命官司,但又无法落实,所以就以
反革命罪送到农场改造来了。


非常凑巧,队里的车启轲师傅原来与张崇在一个部队待过,他告诉我们,别看张崇现在这个样子,十年前,
他穿着少校的军服,与苏联专家在舞场一起翩翩起舞,那种潇洒和颖脱令全场人肃然起敬。以后我每次见
到张崇就想象着他穿着少校军服翩翩起舞的样子,但是,看到他一身油腻和破洞的落魄相,怎么也无法联
系起来。


72年我调到大庆去后再也没有见过张崇,直到毛泽东死后,我想是77年左右,我的儿子三岁时我见到了他。


那时候大庆生活非常苦,得肝炎的人非常多,我儿子经丈母娘医生诊断也得了肝炎,要我们去大庆第二医
院,也就是传染病医院去治疗。我抱着儿子去了,到了那里我愁坏了,因为排队的人长得像长龙,加上那
时候大庆后门盛行,排在这里的人都是没有办法的人,能看到医生的可能很小。不过像我这样的小技术员,
到哪里去走后门呢?


正在发愁,我看到了从走廊里面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医生的帽子,身材高大,俄罗斯的脸,我突
然呆住了,那不是张崇吗?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崇也好像认出我了,他停了一下,然后坚定地向我
走过来了。


走到我面前,他说,这不是小黄吗?
我说是的。
他问,看病来了吗,
我说是的,人太多了,挂不上号。
他做了个手势说,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到一个办公室前面,上面挂的是主治医生的牌子,我们进去了,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已经老多了,
两鬓都已苍白,是的我已经三十多岁,他应该有六十多了。看到我他显然非常激动和高兴,我听到他对护士
和等着的病人说,都出去,都出去,他们以为他疯了,他指着我说,我今天谁的病都不看了,只给他看病,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感到眼睛热乎乎的。


将所有人都轰出去后,他将门关上,非常仔细地问了我现在的情况,并且超认真的看了我儿子的病,在整个
会见的时候,他不断重复说一句话:


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高兴,我心里高兴。


我知道他在不断回忆,在农场那个蓬着乱发,穿着满是窟窿的衣服,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顶着北风行走的
我的样子。


他将我送到医院门口,眼睛中露出慈祥和喜悦的光辉。在回家的路上,我也不断地想着他的样子:


他现在穿着医生诊服的样子;
他在农场穿着褴缕油腻劳动服的样子;
和那个我从来没有见到的,穿着少校军服翩翩起舞的样子。








(写于2017/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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