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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果威:闻陈小鲁道歉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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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2 00:01: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据《人物》报道,陈小鲁公开致歉一事尽管得到很多人的肯定,但是陈小鲁的朋友郝新平则表示,自己的另一位红二代朋友“很强烈地”表达了对陈的不满,说“陈小鲁不像话”。

        作为文革的过来之人,我亲眼见过红卫兵殴打老师和同学的暴行,而且我自己也曾遭到红卫兵的毒打。陈小鲁向文革中受迫害的老师道歉,触动了藏在我心底的创伤。

        1966年我在上海的五十四中学读高一。五十四中学在康平路和吴兴路口,是上海法租界好房子最集中的地方。当时我家住在建国西路吴兴路口,离学校两条马路,往北走一条马路便是梧桐树成荫的衡山路,过了衡山路左手是挪威王国领事馆,右手是荣(毅仁)家的房子和捷克斯洛伐克领事馆,下一个路口便是康平路。在吴兴路西侧,康平路的路南是荣毅仁家,路北的康平路100弄则是是中共上海市委的宿舍大院,再往西便是康平路165号中共上海市委办公厅,俗称“康办”。因为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五十四中学有许多干部子弟子女,还有许多资本家、高级职员和知识分子的子女。

        1966年文革初期,学校的红卫兵开始斗老师,一开始还算文明,只是写大字报“口诛笔伐”。8月5日,毛泽东写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其中不点名地提出了刘少奇、邓小平的问题。8月18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第一次接见红卫兵,宋任穷之女宋彬彬为毛戴上红卫兵袖章。毛问其名,答曰:“宋彬彬”。毛又问:“是文质彬彬的彬吗?”答曰“是”。毛说:“要武嘛”,宋彬彬此后即改名为钦赐的“宋要武”,全国范围的武斗也开始了。

        当时被红卫兵打得最惨的老师有屈南松(右派)、沈天石(历史反革命)和伏文彦(张大千弟子)。语文老师张潜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吞金自杀未遂。我的班主任卢忠健是富家子弟,喜欢玩照相和装收音机,被打倒了。邻班的副班主任陈吉贤喜欢到“老大昌”喝咖啡吃蛋糕,也被打倒了。在我的记忆中,几乎所有中年以上的老师,因为他们曾经在“旧社会”生活过,都因各种罪名被打倒或靠边。只有家庭成分好的年轻教师除外,因为他们年轻而不可能有历史问题。

        武斗的方法很多,除了打嘴巴子、拳打脚踢、用武装带抽之外,还有让“牛鬼蛇神”们互相抽耳光,剃光头和阴阳头,泼墨汁和红墨水,在烈日下跪着请罪,挂牌子,两个红卫兵各擒一臂的“喷气式”批斗等。还算好,五十四中学的老师没有被斗死的。

        当时的学生分为三大派,一派是“红联战”,主要由干部子女组成,另一派是“五十四公社”,主要由工农子女组成,这两派是冤家对头,一句话不对便大打出手。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我没有参加红卫兵,属于中立的“逍遥派”,即“你搞你的路线斗争,我搞我的线路斗争”,男的搞天线、地线(装矿石收音机和半导体收音机),女的做针线、织毛线。我哥哥从小在上海小学寄宿,因为是贵族学校,接触的同学非富即贵,故有鸿鹄之志,参加了“五十四公社”,常常几个月不回家吃饭睡觉。

        因为五十四中学的干部子女特别多,其武斗的规模也是上海闻名。1967年10月12日,听说“红联战”向“五十四公社”发动全面进攻,我赶紧跑到学校。只见几百个穿褪色军装的干部子女,有的是本校的,有的来自临近的学校,把整幢校舍包围得水泄不通,公社派被围困在楼里。“红联战”不断地往上冲,“五十四公社”将三个楼梯口都用课桌椅堵住,并往下扔东西。我躲在一棵树后面,只见砖头和瓦片从楼上的窗口里如下雨般地飞出来,打伤了好几个“红联战”和看热闹的人。“红联战”则用弹弓,气枪和自制的火器进攻。他们居然还搞到一辆带云梯的消防车,开到武斗现场,但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操作,所以才没用上。

        双方对峙一整天之后,傍晚“红联战”的人开始散了,但是学校周围还是有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我为哥哥的安全担心,于是就绕到学校的后面。那儿看热闹的人少,趁他们都在往上看,我在暮色的掩护下偷偷地溜进了大楼。楼梯上都是横七竖八的课桌椅,我清出一条通道往上爬。当我接近四楼时,上面听见响声,开始往下扔砖头和瓦片。我挥着白手绢轻轻地说:“是我,胡果文的阿弟。”他们把我拽上去。我告诉他们进攻的人多数已经走了,应该可以突围了。他们一个个悄悄地爬下去,在三楼的楼梯口集合。等每个人都下去之后,好几十个人(包括我们哥俩)一起飞快地冲下楼去。马路上还剩下一些“红联战”的死硬分子完全没有准备,他们褪色的军装很容易辨认。我亲眼看见公社派的人冲上去,把“红联战”的好几个头给打开了,血直往外喷。然后公社派就在夜幕下飞快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为“五十四公社”通风报信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被“红联战”知道了。1968年夏天,工宣队进驻学校,所有的学生都被召集到学校欢迎工宣队。欢迎会开到一半,我内急去上厕所,在走廊里被“红联战”堵住,十几个红卫兵围着我拳脚如雨点,大约一分钟完事后呼啸而去,我已是头破血流。

        1968年12月21日,毛泽东下达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新指示,凡是尚未分配工作的老三届毕业生,都得上山下乡,谓“一片红”。因为班主任卢忠健被打倒,校“革委会”派了一位年轻教师负责分配我们上山下乡。新的班主任叫李思明,贫农出身,本人党员。

        我们班的红卫兵绝大多数是“五十四公社”派,他们十几个人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所以下乡也要在一起。当时可供选择的地方有黑龙江、吉林、内蒙古、云南、贵州、江西和安徽。

        黑龙江有军垦和国营农场,有固定工资,而且在反修最前线,云南则有神秘的西双版纳,在动员下乡的宣传材料中被描绘成“头顶香蕉,脚踩菠萝”的仙境,这两个地方是“五十四公社”的首选。至于究竟是去黑龙江还是云南?他们中间还是有分歧,所以他们便将所有黑龙江和云南的名额都先霸占下来,最后决定都去黑龙江或是都去云南,再把不用的云南或黑龙江名额吐出来。

        在所有的选择中,我只是在昆明有个姨妈。为了有照应,我希望去云南。因为我哥哥是“五十四公社”的骨干,我让他跟我们班的“五十四公社”成员陈情。因为涉及他们的切身利益,我的要求被一口回绝,“没门”。新班主任李思明不同意他们那种霸道的做法,答应优先考虑我去云南,并把我的名字写在他笔记本里的“云南”那一页。当时李老师住在学校的集体宿舍里,班上的那些红卫兵将他的抽屉撬开,偷走了他的笔记本,发现了分配方案。

        1969年1月初,“五十四公社”通知全班同学到校开会讨论分配的事情,大家入座后等李老师来主持会议。李老师刚进教师,躲在门后的红卫兵将教室门关上,其他十几个红卫兵便一拥而上,将李老师暴打一顿。李老师口鼻流血,衣服也撕破了。其中一个红卫兵晃着李老师的笔记本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告诉大家,所有的黑龙江和云南名额都是我们的,谁也别想,等我们挑完了再说。”

        既然云南去不了,别的地方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因为吉林冰天雪地,吃粗粮,而且是插队落户,没有工资靠天吃饭,没人愿意去。反正都是无亲无故,我便胡乱选了到吉林。

        2006年在上海的一次同学聚会上,李思明老师来了,当年下手最狠打他的同学也来了。席间那位同学根本不提旧事,谈笑风生,好像没事人似的。会后几乎所有的同学都议论,他怎么连一个“对不起”都没有?

        1966年6月,毛泽东曾就打人做过指示:“党的政策不主张打人。但对打人也要进行阶级分析,好人打坏人活该;坏人打好人,好人光荣;好人打好人误会。今后不许打人,要摆事实,讲道理。”

        从宽恕的角度来看,当年的红卫兵,因为少不更事,很容易受极左思潮的蒙蔽。若是打老师,因为老师是阶级敌人,打老师是出于阶级仇恨,符合毛泽东“好人打坏人活该”的逻辑。若是两派之间武斗,武斗的双方都认为自己是革命派,是捍卫毛主席的红卫兵,可以用毛泽东“好人打好人误会”来解释。

        至于上山下乡,所有的知识青年都是响应毛泽东的号召。因为是红卫兵,便自以为高人一等,下乡还要挑肥拣瘦,霸占黑龙江和云南两地的所有名额,那纯粹是出于个人的私利。为了私利而暴打秉公分配名额的李老师,实在没有任何可以原谅的借口。

        我们没法让那些在文革中打人的红卫兵们道歉,陈小鲁能够主动道歉,说明他良知未泯。那位红二代自己不道歉也就罢了,还要说“陈小鲁不像话”,那就缺乏天良了。我只能说一句,“人在做,天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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