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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萧:访谈董继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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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6 20:11: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受访人简介:董继勤,男,北京市西城区人,1952年出身于工人家庭。文革期间就读于北京市某小学。1969年8月,初中毕业后,下放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十三团农场(文革前叫854农场)劳动,1975年返回北京,后来当了教师。他采访中谈到了当时阶级斗争的灌输对知青的影响,观看王光美等政治名人、自己的同学挨批斗的亲历,以及上山下乡从投入到“困退”。采访经过删减和编辑,并经过受访者的确认。


问:请谈一谈您的家庭背景。



答:1949年以后,父亲因为在房管局工作,因此被划为工人。其实我的爷爷在1949年以前是一位企业主,他在沈阳办了很多工厂,最大的一家工厂是染布厂,而且,他还在河北置办了土地,在北京城区购买了房子。不过,等到1949年,爷爷已不再做企业了,因此,当共产党划成分时,父亲并没有受到爷爷的影响。爷爷在1960年去世。


正因为1949年前爷爷做过工厂,因此,在文革期间,我们家虽然是工人家庭,但还是被红卫兵抄了家。据父亲讲,爷爷留下来的一些遗产都被抄走了,金子、银子、现大洋,还有古书、字画,等等,凡是家中值钱的东西,都被红卫兵一扫而光。


问:请谈一谈您在文革期间的个人经历,以及您的所见所闻。


答:文革初期,我参加了一次对王光美的批斗会,批斗地点设在清华大学的主教学楼前面的广场。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就自发地跑过去参加批斗,那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见王光美穿着一身蓝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乒乓球串起来的项链,站在桌子上,而在主席台边上,彭真、陆定一、罗瑞卿等人胸前挂着一块牌子,跪在地上,这叫“陪斗”。由一些高年级的学生主持批斗会,主要是做政治演讲,喊政治口号。


那次批斗会是上午开始的,一共进行了四个小时左右,中间还有一个细节,王光美把项链摘下来,扔到地上,又被红卫兵捡起来,重新给她挂上。那时我的年纪小,只是场下的观众,但是大家喊口号时,我也大声跟着喊,主要是“打倒刘少奇”、“打倒王光美”之类的。


不过,当时我的心里却有一个古怪的念头,心想哪怕是开这样的批斗会,也是不公平的,共产主义不是追求人人平等吗?凭什么下面那些人就必须跪着,而王光美就可以站着挨批斗,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刘少奇的老婆,就有权力不用下跪?因此,她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跪着挨批斗,应该一视同仁,不应该有高低贵贱之分。那时候,根本没有“合法”和“不合法”、“人权”的观念,学校根本就没有教授过这些东西。


还有一个场面印像是比较深刻的,等到批斗会散场以后,广场出口处聚了很多被人丢掉的鞋子,当时,参加批斗会的人太多,许多人的鞋子都挤掉了,就堆在那个地方。


等到文革一来,所有的学校就不用上课了,每个学校都在忙着开批斗会,我上三年级时的班主任,是位女性,姓李,她可能是所谓的“家庭出身”不好,被人剃了光头,罚她在校园里扫地。我遇见她时不敢像平时一样跟她打招呼,她也不敢和我们这些学生说话。她是出于恐惧,而我们,实际上和她打招呼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当时根本就没有人管这些事,整个校园里都是乱糟糟的。但在那样的环境下,我还是不敢轻易靠近她们,一是我没有分辨能力,分不清这些挨批斗的老师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是“黑”还是“白”;还有,也确实害怕被别人发现,被举报,给自己惹来麻烦。


1968年,我上了初中,当时是就近上学的原则,我被分配到北京女十中,这所学校就在我家附近,文革期间改名叫157中学。我们班的班主任,姓吕,他是教我们英语的。我们班的同学还把他拉到教室里进行批斗,要他交待历史问题。原来,在1949年以前,他在电报局工作,会英语,后来还开过一个肥皂厂,并且找了一位美国人的养女结婚了,因为这些原因,他的个人经历(“历史问题”)就变得复杂、不清不楚了。


实际上,这些事情在学校里都是公开的消息,不是秘密,但是同学们并不清楚,于是就逼他再交待一遍,开批斗会时,全班四十多个学生都参与了。不过,这只是在班里面进行的小规模的批斗会,也没有发生暴力的场面。这时,已经是1968年,文革时期最疯狂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


还有一位同学也挨了批斗,这位同学有一个外号,叫“小地主”,他的遭遇比班主任就要惨多了。有一次,有同学在他的座位下发现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粉笔字写着“王八毛”,于是,被同学们举报他是在“骂毛主席”。这还了得,当场就被同学们拧着胳膊,摁在地板上,跪着,这叫“坐喷气式”,文革中经常使用的一种酷刑。


“小地主”努力为自己辩解,原来他有一只鸽子,被卖掉了,卖了八毛钱,有同学问他卖了多少钱,他就在这块木板写上“八毛”。而那个“王”字是开始写的,我忘记这个“王”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还是木板上本来就有的,但是,这三个字拼在一起,就是“王八毛”。那些参与批斗的同学哪里肯听他的辩解,上来就对他拳打脚踢,“骂毛主席”,这当时是一桩十恶不赦的罪行。


总的来说,文革期间的学校教育根本就学不到什么东西,有老师,但是没有教材,平时上课就是语文、数学、英语这三门课程。语文,主要是唱“样板戏”,还有学习“毛语录”,可能还学了些别的东西,但现在都忘掉了,印象深刻的只有样板戏里杨子荣智取威虎山那一段了。


至于英语,教的也是“毛语录”,现在记得最深的是那句“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英文对白,因为教的次数太多,所以这一句英文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在当时,不管是学生,还是大人,毛泽东的“语录本”是人们必须随身携带的。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红书”,背诵一段“毛语录”,就可能可以避祸,但如果不携带,就有可能招致麻烦,特别是那些所谓“家庭出身有问题”的人。如果老师在挨批斗时,没有随身带“小红书”,那就会很倒霉,光凭这一点,学生们就可以无休止地上纲上线,批斗他。


相比起“老三届”,我们这些“69届”算是没有受过教育,但毕竟我们还是受到完整的小学教育,而我们下面的人,70、71届的,就连小学都只读到五年级、四年级就被文革中断了,他们连小学都没有毕业,更倒霉,文革一来就学不到什么东西了,紧接着又是“上山下乡”运动,等到多年以后再返城,此时差不多就过了重新上学的年龄阶段,整个青少年生涯就这样白白浪费、虚度了。


问:文革前洗脑式的政治教育,比如毛泽东的神化、阶级斗争的灌输,对你后来于文革期间的世界观和价值体系的形成有哪些影响?


答:从进入学校的第一天起,同学们就在这样一种政治教育体制的引导下来认识世界,而且,这种政治教育贯穿在整个教材和老师们的日常教学之中。我还记得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位14岁的小孩,叫刘文学,有一天,他发现一个地主在偷集体的海椒。于是,他英勇地和这个地主搏斗。最后,刘文学被地主活活掐死。通过这个故事,来教育学生们对阶级斗争的残酷和复杂性的认识,后来,这位小孩被评为“少年英雄”,成为同学们学习的榜样,这是1959年发生的事情,我们都深受其影响。


1969年,等到我们这些学生下放到黑龙江劳动期间,有一位知青,为了表现自己,还效仿了刘文学的事迹,在半夜里虚构(策划)了一个救火场景。当时,我们所在的农场附近有一条小河,河边堆积了很多麦秸垛,一堆一堆的码着,东北人通常在麦子收割以后,把麦秸就地堆积起来,供冬天取暖用。他呢,就在半夜放火,又自己到附近的小河里取水把火浇灭。后来,他编造了一个故事,说有坏人纵火,他跟坏人搏斗,把坏人打跑之后,把火给灭了。在当时,所谓的“坏人”,并不是指那些道德败坏或品行不端的人,而是有特定政治意涵的,是指那些“亡我之心不死”、“蓄意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阶级敌人。


这位工人比我大两三岁,后来确实受到了农场的表扬。不过,时间一长,大家就知道这是假的,但是,时间一长,大家也不会去刨根问底,计较这些东西,因为当时像这种弄虚作假、树假典型的事情是司空见惯的,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这是学校的教育,而在家里,父母也是充满恐惧的,根本不敢去谈论政治,凡是涉及政治方面的事情,就会对我们说,要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听学校老师的话,要奉公守法,等等。那时,从上到下,整个社会没有人敢说半句毛泽东的坏话,没有人敢批评共产党。久而久之,对于共产党、毛泽东的盲目崇拜就在同学们的心目中潜移默化地养成了,我们都真诚地相信共产党、毛主席是从来不犯错误的。


而且,即便当时人们的生活水平普遍不高,人们也并不觉得日子过得有多么糟糕,哪怕是饥饿,也只是个人的感受,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比如说,1960年,我们家同样也遭受到饥饿的折磨,我们靠捡白菜疙瘩,买些豆腐渣、麦芙子,挖野菜,靠这些东西来充饥。周围很多人都患上了营养不良的病症,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浮肿,腿部的肌肉一摁一个坑,很久都不能复原,但当时,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病。即便如此,我们也并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报纸和电台里天天都在讲“社会主义好”、“大跃进好”、“三面红旗好”,没有真相,没有真实的信息,整个社会都是封闭的,没有对比。后来,有农村的亲戚告诉我们当时农村饿死了好多人,我还觉得非常奇怪,怎么可能?


问:请谈一谈您在上山下乡运动中的生活经历。


答:1969年8月,初中一毕业,我就分配到黑龙江三十三建设兵团农场。我们学校一共去了两百人左右,其他同学,有的去了内蒙,还有同学去了农村插队,还有的同学因为家庭出身有问题,直接被轰回到农村老家去了。


我被分配到农场修配厂的煅造班,主要是修理拖拉机、农具等农业机械。我们过的是一种集体主义的生活方式,吃的是大食堂,厂里的食堂主要就是供应我们这班下放的知青,堂食也是由知青来掌厨。那时,我们每个月的工资是32块钱,其中要扣掉12块2毛,这是专门用来支付伙食费的,一天的伙食费是4毛钱。食物是非常糟糕的,主食是馒头,有时,也会有米饭,但次数极少,因为当时全国普遍缺粮食。


在农场,同样也要进行集体学习,学毛泽东语录,每天吃完早饭,上班之前,有半个小时的学习时间,这是每个班组统一组织的,每个班都要朗读、背诵毛泽东的语录,读完以后,每个人还要谈心得,谈体会。那时,我们确实是非常虔诚地相信毛泽东和共产党的,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崇拜,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之所以被扔在这些远离家人的地方,其实是政府在甩包袱,把我们这些年轻人从城市赶到农村、赶到边远地区,目的只是为了缓解城市青年的就业压力,没有人有能力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现实问题。


虽然,我们过得是一种热闹的集体生活,但是,也并不是每天就因此过得很充实,精神上有多么地饱满,实际上,每天都是浑浑噩噩地、机械地过,因为每一天的工作、学习、生活、时间都是固定的,没有个人的希望、盼望,一开始还感觉特别新鲜,但日子一久,就枯燥乏味了,这种生活有点像现在监狱里面的服刑犯人过的日子,没有太大的区别,到后来,连集体学习也变成一种仪式,大家都只是走个过场了。


1969年,我们一开始去东北时,当时的人们真是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毛还有一个专门针对知青上山下运动的指示,我们都做好准备在各自的知青点工作一辈子。但过了一段时间,两三年以后,一些有干部家庭背景、军队家庭背景的知青,就借机会离开农场,当兵去了。后来,又有一些有家庭背景的知青返城上大学,当时,在知青中有一个上工农兵大学的运动。因为有这样的示范,慢慢地,大家就都开始真正考虑到自己的将来,有的知青就想办法转到距离北京近一些的农村去插队。再后来,又有一些人办了“家庭困退”,所谓的“家庭困退”,就是家里有实际困难的,比如,父母身体不好,又是独生子女的,就以这个名义退回到北京。后来,又有了“病退”,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在工作时遭到伤残的知青,就用这个名义退回到北京。到了这个时候,最早的那种革命激情,就已经完全退化了,大家表面上还在一本正经地学习毛泽东语录,学习毛泽东的最高、最新指示,但私下里大家都在琢磨着如何才能回到北京,到1975年,我也办了“病退”,返回到了北京,因为我有高血压。


问:您如何评价您所经历的毛泽东时代,在您心目中,毛泽东时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


答:毛泽东时代,和今天的北韩差不多,那时,每个人都穷,每个人都没有文化,没有见识,特别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吃不饱饭,因为一切生活资料都掌握在集体,你要是想有饭吃,想要有工作,你就必须听党的话,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因此,人们必须老老实实地听话、做人,并且,给你几口饭你就吃几口,不给你吃你也不能有意见,一旦你有不满的情绪,马上就会有一根棍子伸过来,把你打趴下。


特别让人难受、恐惧的是,那时的思想和社会控制是非常严密的,人们都不敢乱说乱动,我们每天都要背毛泽东语录,天天面对毛泽东的政治画像汇报思想,而且,每个人都相互监视,在党面前,每个人都是赤条条的,没有任何个人私隐,稍有逾越,就立刻会遭到惩罚。在农场,有一位同学,有一次踢门进房间,屋里的人就质问他,进屋为什么要踢门。他头脑一发热,顺口就回了一句,说江青我都敢踢,踢个门算什么。就这么一句话,他被送去劳改农场。这位同学我认识,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马萧,1979年出生,湖南人,作家,从事政治写作。


https://cn.nytimes.com/china/20160607/cc08oralhistory-dongji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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