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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五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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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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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xzhang
  发表时间:2008-09-04
  更新时间:2008-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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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栏目 :::
  
  
  
  
  我们进厂后不久,赶上了厂里开展的深挖五一六运动。
  
  七〇年初至七四年全国范围内开展了清查五一六分子运动。全国约有数百万人被打成五一六分子。其速度之迅猛、打击面之广、斗争之残酷,手段之神秘,为解放以来历次政治运动所罕见。史家称深挖五一六运动是文革中最大的冤案。其实岂止是文革中最大的冤案,说它是建国以来最大的冤案也不为过。反右运动不管人们认为是多么强词夺理,中央还是认定了五名右派,地方上认定若干。深挖五一六运动认定的五一六分子全国没有一人。也就是说运动发起者领着人们唐吉诃德斗风车似地与一个子虚乌有的五一六反革命集团斗了整整四年。江苏的深挖五一六运动尤为残酷,致死数千人。我们小学的罗老师就是在深挖五一六运动中自杀身亡。
  
  七一年初的某一天,厂里召开大会。政工大李宣布厂里挖出四个五一六分子,要把他们隔离审查。他们是老王、大徐和小刘,还有一个我记不起来了。老王和大徐文革开始后早几年是活跃分子。
  
  老王是个大学生,山东人,直率豪爽,颇有魄力,他是厂里保守派组织赤卫队的头头。当时南京工交系统有两大派组织,红总和赤卫队。红总是造反派,赤卫队是保守派,俗称“老保”,赤卫队的后台是江苏省委。六六年底两派不知为什么原因发生冲突,赤卫队要步行、拦火车去北京上访。老王接到赤卫队上级通知要组织人参加这一行动。那天下班老王把一干赤卫队员们拦在了厂门口,动员他们随他去上访。当时正值寒冬,天气很冷,加上干了一天活,大伙儿都挺累的想着赶紧回家。老王一看响应不热烈,急了眼,拍着胸脯大喊:“要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牛气十足。就这样老王纠集了二十多人去了浦口。由于通信不畅,老王他们没跟大部队联系上,在浦口呆了一夜。第二天老王他们一伙人饥寒交迫返回厂里。后来南京的这两大派组织在六七年一月三日发生大规模武斗,在南京称为“一.三事件”。“一.三事件”后中央表态支持红总,让省委作了检查。一月二十六日红总借“一月风暴”之势干脆夺了省委的权,从那以后省委完全丧失了控制局势的能力,各级赤卫队组织随即土崩瓦解,老王也就一边歇着去了。老王他们北京上访这件事厂里工人当笑话说了好几年,不想这成为老王被打成五一六的主要罪状。
  
  大徐是个中技生,制模车间主任。大徐的罪状是六七年南京“倒许乱军”时在萨家湾南京军区前摆“测字摊”。 六七年夏,红总动员了大大小小几百个战斗队“倒许”,叫板当时南京军区许司令。倒许大军在中山北路上安营扎寨,每个战斗队设立一个摊位,就像现在商厦城里的小商贩摊位,挨挨挤挤,绵延数公里。摊位前贴满了标语大字报,飘舞着战斗队的旗帜,煞是热闹。大徐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带了一帮人也弄了一个摊位,这些摊位被厂里工人们戏称为“测字摊”。红总的“倒许火线指挥部”下了通牒,要南京军区九月二日前交出许司令。地处萨家湾的南京军区里格外冷清,军头们都不知去向。据说许司令带了一些警卫人员躲进安徽大别山中,扬言要和去抓他的造反派同归于尽,绝不让造反派抓活的。这件事惊动了最高层,周恩来下令制止了“倒许乱军”,救了许司令一把,测字摊主们则作鸟兽散。风水轮流转。七一年时,许司令主政江苏,大权在握。深挖五一六是许司令狠抓的“两挖”运动之一。另一挖是挖煤,说是为了改变“北煤南运”的局面。在这种形势下,这些摆过“测字摊”的造反派们还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大徐被打成五一六就没什么好没商量的了。
  
  小刘的情况要不同一些。小刘文革初期时在化工系统的另一家厂上班,他的一个铁哥们是那家工厂的造反派头头。这小子很贼,在听说要挖五一六,他来了个三十六计走为上,溜得不知去向。这个厂的深挖小组想从小刘身上打开缺口,就通过我们厂把小刘打成了五一六。
  
  一下隔离了四个五一六分子,需要人看管。政工组安排每一个五一六分子由两人看管,一名复员军人,一名才进厂的小青工。我被选上去看管小刘,这多少有点意外。那时我父亲在干校正被人看管着,我算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那几年一直灰溜溜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那个年代专指被打倒和正在被打倒的干部的子女,意思是说你们这些人的父母已没救没戏了,可你们还是可以教育好的,好像我们这些人生来就带有原罪,需要特别的教育才能成为好人。被选上看管五一六的还有一个青工小丁,小丁的父亲是南京无线电工业学校的书记,是个走资派。看来厂里并没有歧视我们这些“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反而委以重任。和我一组看管小刘的复员军人是个大龄单身汉,外号“老肥”。
  
  关小刘的“号子”是由一间新盖好还没使用的厂房改造而成。墙角用木板隔出一个四、五平米的小笼子,里面能放一床一桌,笼子上着锁,小刘就关在里面。我和老肥在外间支了两张单人床,一星期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严密把守。我们的任务就是看住小刘,不让他逃跑,另外督促他完成深挖小组让他写的检查。
  
  小刘当时也就二十来岁,文革前的高中生。小刘在笼子中除了写检查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读毛选四卷。小刘笔头很快,写上三、四张信纸的检查中间不带打顿的,毛主席语录大段大段地引用,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批得体无完肤。我们几乎没什么事可做,就这么干耗着。时间一长,老肥有点耐不住了。老肥三十多岁,当时这把年纪还没讨上老婆的人不多,厂里有不少热心的红娘在为他介绍对象。经常是一到晚上,老肥就穿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铮亮出去了,直到半夜才回来。有位女性李师傅上夜班时常来找老肥,厂里人都传他俩有点“那个”。这位李师傅近年四十,扬州人,生得小巧玲珑,徐娘半老风韵尤存。我当时可能是年龄尚小,木里十骨的,(南京方言懵懵懂懂,不开窍之意)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那个”。但李师傅嗲嗲的扬州话开口闭口“死老肥死老肥”的,听起来有点瘆人。阶级斗争归阶级斗争,生活仍在继续着。
  
  小刘原来厂里的深挖小组来提审过小刘几次,有一次是夜里突击提审。那天深更半夜的,深挖组长带了一伙人赶来不由分说把小刘拉出来就审问。我和老肥睡眼惺忪困得不行,没办法只好在一旁陪着。深挖组长凶神恶煞拍桌子打板凳要小刘说出他哥们的下落。我听着听着慢慢搞清楚了,这伙人其实并没有掌握把小刘直接打成五一六的材料,只是想通过小刘找到小刘的那个哥们。那天那伙人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结果。
  
  几个月过去了,我们阶级斗争这根弦有点放松。一天我带小刘出去放风,回来没把笼子门锁上就溜到车间找人聊天去了。聊着聊着我忽然想起这事,赶紧跑回去。我急急忙忙冲进门一看,小刘安安静静坐在笼子里看书。小刘是个鬼灵精,他知道我在急什么,他说,“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逃跑的。像你们这种看守法,我要想逃早就逃掉了。我什么事都没有,逃什么逃。我要是逃走,说我一个畏罪潜逃,没罪也变成有罪了。”他看来对自己的处境有清醒的分析。从此后我们心照不宣,我经常带他出去放放风,溜溜湾,高兴时还聊上两句。有一次小刘说,这深挖五一六就是许某某搞的鬼,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在当时的情况下,小刘居然敢指名道姓骂许司令,胆可够大的。
  
  还有一次我带小刘去食堂买晚饭,看见几个和我们一起进厂的小青工在打乒乓球。他们看见我就招呼我一块儿玩。我从小就爱打乒乓,而且自认为球技还不错。我让小刘在一边坐着,准备打两局就走。小刘看我们打了一会儿站起来问能不能让他打几个球。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拿起一块拍子就开打。小刘这一出手把我们都看呆了,他不折不扣是个乒乓高手!小刘是右手直拍两面攻打法,他反手进攻尤其刷刮(南京方言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之意)一看就知道受过正规训练。我们轮番上台和他较量,除了我赢过他一局外,其余的小青工都被他打得稀里哗啦。能和这样的高手过招我们都觉得很过瘾。小刘不打球时在一旁指手划脚做起了教练。那一刻我们差不多忘了小刘是一个正在受审的五一六分子,准阶级敌人。那天我们打了三个多小时才停。第二天政工大李托人带话来,让我们绷紧阶级斗争这跟弦,并说不容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半年多后,深挖五一六运动渐渐冷却,厂里把四个五一六都放了。抓他们的时候大张旗鼓,放他们的时候无声无息。那年头...说什么好呢。但平心而论,我们厂的深挖五一六运动算是温和的,没有暴力行为。
  
  小刘放出来后我们一起参加了厂乒乓球队,经常出去打比赛。有天晚上我们打完一场球赛一起骑车回家。那天我们赢了球,大家心情格外舒畅,不知谁提起当年的深挖五一六运动,我对小刘说,“怎么样,当时我没亏待你吧?”
  
  “是的,是的。”
  
  “我要是把你那些反动言论汇报上去,你小子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哈哈哈哈...谢谢,谢谢,我知道你不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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