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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常:布衣之侠李冬生(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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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常:布衣之侠李冬生

          
“老正泰”离我家铺面不远,是汉正街有名的鞭炮店。我读小学四年级时,这家店铺老板被关押行业工会“审查”,店里进驻了“工作组”。内老板则软禁在店铺交待问题,虽然她就住在我家毗邻的大兴隆巷兴隆二巷里面,却不让回家。

老正泰的老板在我印象中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显得很严厉,而内老板则和善多了,体态丰盈,白白净净,电烫头,长得很美,总是笑咪咪的。

这夫妻俩为何被关起来,街上商户有许多议论。有的说,是因为偷税漏税;有的说,杀猪拣肥的捉;还有人讲,内老板曾经同一个日本人“皮”着,“皮”就是“打皮绊”的简称,内老板哄了东洋人不少钱,真正发的“洋财”。要交待,只怕是交待这件事。当时,我虽不了解“皮”之真切含意,模模糊糊明白是件丑事。不知道一个大人肯不肯坦白自已的丑事?一直好奇地关注着。

有天,我正在店铺前闲耍,突然,街西边传来鼎沸人声,还有人揎拳捋袖,嘴里骂骂咧咧,大步流星往老正泰那边赶去。我踅到斜对面的韩万春药铺墙边朝西一瞅,只见老正泰门前围了不少人,吼的吼,叫的叫,有人还挥舞着拳头要往店里冲……我正准备过去看热闹,却被父亲连拽带推拉回家,受了一顿训斥,屁股上挨了两巴掌。这样,接下来的事就是听别人说的。

原来,老正泰内老板生了一个女孩,没满月就夭折了。

住在闰瑞里过街楼里的李冬生的爹在巷子口摆个小摊,以卖青龙、祥昌的肥皂和日杂用品养家糊口,以往常去老正泰捡纸盒,帮忙做点杂事,获取些微报酬,与老正泰很熟络。冬生爹是城市贫民,阶级成份好,驻店工作组因此任由他出进,给内老板“叫个口”,跑跑腿。于是,内老板央求他将死婴抱去丢到铁路外湖塘里。那时,京汉铁路,如今的京汉大道以北尽是沼泽荒野,汉口人俗称“铁路外”。冬生爹想到老正泰素日关照,就把死婴抱去丢了。后来,不知怎么传出,内老板没奶水,工作组又不让买奶粉奶糕,婴儿是活活饿死的。于是,汉正街居民群情愤激,先是质问驻店工作组的人,接着,冲进店铺打了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桥口军管会赶来劝解闹事群众不要轻信谣言。可是,哪个肯听?见驱赶不散闹轰轰的人群,军管会朝天连开三枪才把人群吓散,弹压下去。

这事后来被定性为“老正泰反革命暴乱”。老正泰的老板和内老板因这场暴乱,矛盾性质起了变化,判了长刑,监毙狱中。好多人受牵连遭到处罚。

工作组认定“谣言”是冬生爹“制造”的,将他抓了起来,判刑入狱。家里主劳力坐牢去了,生活的重担全落到冬生妈身上,只好靠炸面窝拉扯两个孩子。缘于老爹帮老正泰内老板丢死婴的“罪行”,街上孩子给冬生起个外号:“丢私伢”,玩耍都不愿他参加。冬生受尽歧视和凌辱,其内心落寞和孤独可想而知。

汉正街自古崇尚“打码头”,居民多有任侠之风,桀骜难驯。在讲究“阶级成份”的年代,这里的年轻人因出身剥削阶级,政治上不受重用。为寻求自身存在价值,尚武精神尤为突出。当时的武汉市摔跤亚军孙德勇,第29中学,外号茅雷子的毛双合,十三条金龙摆尾的“耀子苕货”这些江城著名大侠,全住在我家附近。我们这些小字辈耳染目濡,自然热衷“悠两圈”,练几手。

有天,我们几个大孩子在“后头院子”切磋“架式”“绊子”,冬生带着笑迟迟疑疑踅过来。然而,还没等他走拢,有个孩子吼道:丢私伢,跟老子滚不滚远点的!只这一声,其他的人也七嘴八舌叫开:去,去,这里没你站的地方!

冬生遭受这顿当头棒喝,站住了,笑容消失了,脸涨得通红,眼里转动着泪水,显得又屈辱又无助。我心生怜悯,朝他招招手,笑着说,过来,帮我把衣服抱起。说时,指指篱笆上挂的衣服。冬生明白我是解他尴尬,撇着嘴,点点头,嗯一声,感激的话都不敢开口说,唯恐张嘴会哭出声来。

自这以后,只要我们“练功”,冬生名正言顺地“侍立”一旁。

有次,他同几个“小萝卜头”,看热眼,也学着我们拉拽起来。我见他身法有几分像那回事,就点拨一番,并且在他实习时,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将我摔得趔趔趄趄,差点跌倒在地。有个大孩子说,你莫这样做,长“丢私伢”的志气啊!说着,上前抓住冬生肩膀,一个绊子,将他摔出好远。冬生爬起来,拍拍身上灰,走近我身旁,悄声说,拐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师父了!其实,我比冬生只大五六岁。然而,自这天起,他果真“执弟子礼”,凡事对我毕恭毕敬。

一天,我百无聊奈,要他在闰瑞里巷子口陪我用扑克“打梭”,当时我手上的牌是“10、J、Q、K、A”,大顺。冬生露出的是一对9,一对J。我见他不但跟了我下的注,又反过来重重加上一注,考虑他不是三个9,就有三个J,可能是“俘虏”,按打梭规则,俘虏压倒大顺。我便说,你肯定是俘虏吧。意思不想跟进了。冬生听我这一说,笑着将底牌一翻,说,我就只两对啊!

我瞧他翻开的底牌是张K,心里后悔,说,我没说不跟注,你翻开算什么回事呢?冬生叫了,我翻了底牌你怎么才说跟注?耍赖啊,耍赖!

我“据理力争”,说,我没说不跟嘛,谁让你翻这快的?

我俩的叫喊惊动冬生爹。昔日身长个大的汉子,坐了几年牢,腰也佝偻了,腿也患上风湿,然而,声威不减当年。质问我,你这大的伢怎么欺负小伢?冬生笑着解释,他是我师父,逗我玩的,师父嘛,他想怎样就怎样啊!你别管。

就这样,聪明的冬生化解了我的窘境。

一个初二的假期,我偶然读了杰克·伦敦的“马背上的水手”,很有感慨,觉得老像这样“浪荡”不是个事,得努力读书才是正路。

几经发愤,我最终埋头书本,很少到外面去“玩”了。初中毕业,我考入华师一附中,在千家街住读,更加没与街上伢们接触。

1967年春夏之交,我为避免“保守派”和“支左”部队的围攻,从枣阳二中回到武汉,开始第一次“政治流亡”。一日,我在利济路看大字报,忽听背后有人连声叫唤:师父,师父!我是当教师的,自然不认为是称呼我,直到那人改口喊拐子,我也不以为意,最后,有人扳我肩膀,说,是你嘛,王拐子!怎么喊几声都不回答,看得这入神啊?我回头一瞧,面前站个宽肩细腰身材魁伟的英俊青年,尽管隔了好长时间没见面,我一眼认出是少年时代的朋友李冬生。

此前,我听弟弟讲过,冬生现在摔跤、散打很厉害,除了不玩“枪”,不偷不抢,同“外面玩的”没有两样,是名震三镇的“总拐子”,手下有好几百人。常带着“兄弟”们与“钢八司”并肩作战,百万雄师里最精锐的“霸王鞭”“反到底”“雷达兵”“翻江龙”等武斗组织,只要一听李冬生来了,闻风而逃,不战自溃。这一方面是四个组织里许多骨干是冬生的兄弟、徒子徒孙,一方面因他武艺精湛,为人义气,人缘极好,难以面对。

冬生拉着我的手对身后几个满脸凶相、铁塔般的大汉介绍,弟兄们,这是王拐子,大学生,我的师父。我摔跤、武术都是他教的。我从几个大汉眼里猜出他们惊异,声威十足的冬生拐子,如何对一个满身土里土气的瘦子这般尊敬?我便笑着说,哪里,哪里,那时你小嘛,听我家毛弟说,你现在“征候”大着呢!

冬生显得莫可如何地苦笑一下,谈么征候,混!说着扫一眼大字报,转个话题,看来,拐子也是造反派呢。见我点点头,冬生攥紧拳头摇摇,恨声地,对,造他当官的娘的十八辈子反,全打倒,拥护王拐子这种人掌权!说时,转头问,是不是?那几个凶神恶煞般的大汉连声附和,当然,那当然。我们拥护!

随后,冬生就他对形势的疑问请教几个问题。我要言不烦地对他作了解释,说,大局已定,造反派必胜无疑。冬生高兴地笑了,向几个手下吩咐道,你们去对那些榆树疙瘩把拐子的话讲讲,让他们莫再为当官的当炮灰,卖命了。

分别时,冬生说,现在社会上很乱,遇有道上人找事,你只管说,你是我李冬生的师父。没人敢犯嫌的!又一再邀我“有空坐一坐”。

然而,这次邂逅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北京七·二三表态后,我想等着安定一阵,再回学校。七月的武汉,酷热难当,那年头没有空调,连电扇也少有。我搬张竹床在巷子口乘凉,听街坊随意地闲扯着。茶香在夜气里飘荡,烟头在夜暗中明灭,蒲扇不停拍打。

突然,黝暗中街面呼地跑过一群人,追赶着一个姑娘。那姑娘脚步慌乱,边跑边往后面瞅。我猜测是小混混调戏女孩子家,十分恼怒。只感叹社会秩序太乱,想管管不了。眼看他们已跑过去了,独个撵上前,肯定会吃亏。正这样想着,那姑娘往转跑回来,而那伙小流氓忽地一下将姑娘围在巷子口电线杆边,同时,传来年轻姑娘的怒骂:“不要脸,流氓!”。当晚,乘凉的人不少,包括居委会主任红脸胡传枝,全都敢怒不敢言。围着姑娘的小混混们哄笑着,怪叫着,动作轻狂,乐不可支。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两大步冲上前,戟指那群小混混,吼叫道:搞什么?搞什么?指望借助街坊力量,怒喝一声赶走这些坏蛋。哪知,他们根本不理睬。只有两个人回头轻蔑地朝我瞅瞅,回答道:少管闲事,老子们在“逼蹓子”!所谓“逼蹓子”即为黑道上追逐姑娘的切口。瞧被围困的姑娘躲闪着伸向她的十几只手,惊恐地用胳膊捂着脸,我质问道,你们家有没有姐姐妹妹?人家认都不认识你们,乱缠什么?

小混混们听我斥骂,丢下姑娘,忽地一下围住我,将手里的烟用拇指和中指捏着,烟头一律朝着掌心——如同猫儿喷涎,狗子咿唔,这是他们发怒,要展开攻击的标准姿势。我明白免不了一场恶斗,背靠电线杆,以防腹背受敌。然而,寡不敌众的劣势是很明显的了。有个胖子似为他们中的“拐子”,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钉,把他钉“熄火”,说着,举起拳头……

千钧一发之际,圈外有人大吼一声,都给老子湾到一边去!王拐子是冬生拐子的师父,你们想找死?胖子一听,顿时蔫了,转身向怒吼的大汉奉烟陪小心,解释道,我们不认识……刚才……我们同那杆“小枪”闹着玩……不等他说完,大汉将胖子一搡,骂道,把妈日的,在汉正街混,“灯笼”提高点,知不知道?胖子连声称是,说着,手一挥,带领那群小混混呼啸而去。

我笑着向大汉点头致意,说,谢谢你替我解围。大汉摆摆手回答,那天,我同冬生拐子不是同你见过一面的么?我叫憨砣,是冬生的兄弟。王拐子,如今外面玩的都很邋遢,爱打狗子架,莫跟这些癞皮一般见识。说毕,拱手而去。

这次管闲事惹的祸,就这样借助冬生威势,有惊无险地化解了。连向来说我家坏话的红脸也拍打蒲扇笑着赞叹,都要像你这样,社会秩序会安定多了呀!

然而,我心里明白,要不是巧逢冬生兄弟,后果不堪设想。我极想找到冬生抒发一顿感慨。可等从学校打个转,再回武汉时,听说冬生被抓了起来。

原来,当时社会上时兴“抢军帽”。据说,市委书记王群有次坐在小车中,车刚停,被人凌空一把抢走头上的绿帽子,不由勃然大怒,出口成法,律定,凡抢一顶军帽者,判三年徒刑。那年代,年轻人笃信伟大领袖“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名句,尽管有严刑峻法,仍挺而走险,要抢顶绿帽子戴戴。

一日,冬生领着手下兄弟在武圣路闲逛,瞧见路边汽车里民兵全部身着正宗军装,十分羡慕,随口赞赏道,他们戴的肯定是真家伙,里面盖有编号章子!听他这一说,有个手下跳上前,抓了一个民兵的军帽就跑。民兵见有人竟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纷纷操起枪追赶。冬生见势不妙,呶嘴吩咐道,下场“雾”,好让他“车舵”。另一名手下会意地丢出一棵手榴弹,想炸阵灰尘,掩护伙伴逃跑。不想,手榴弹炸开时,把冲在最前面一个民兵炸死了。

这个案子,让冬生一伙悉数落网。冬生为了不连累自己兄弟,尤其是考虑丢手榴弹的那个叫“海陶”的兄弟属三代单传,于是,将发命令抢帽子、丢手榴弹的罪过,自己全部揽了。结果,他被判处极刑枪决。

据说,冬生关押期间,有兄弟通过公安内手人传信,准备组织人劫狱,把他救出。冬生得知后,带口信劝阻道,这事千万做不得,不要做无谓牺牲。事情既是我出主意犯的,我认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就算冲进监狱,我也不会同你们走的!

就这样,冬生为一念之差,为一顶军帽,也为着一腔义气,付出年轻的生命。

李冬生的死很叫人惋惜。我常想,凭他过人的聪慧,精湛的武功,超凡的神勇,义薄云天的性情,常怀感恩之心,对当官的天然仇恨,真算得上所谓的“布衣之侠”。如果司马迁在世,一定会将他写入“游侠列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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