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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余汉阳象棋史话(六、七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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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象棋史话(六、七十年代)

          庄子余



上个世纪“三年自然灾害”之后,汉阳下象棋的人又多了起来。尤其是夏日的晚上,在大街小巷的路灯下,到处可以听到“我抽你的车!”,“我吃你的马!”或者异常兴奋的“将!”的呼叫声,紧接着,“啪!”的一响,是棋子重重地拍在棋桌(大多数就是竹床)上,对方的棋子被吃掉了。如果是一对高手对弈,围观的人就多了,形成一群赤膊人摇着巴蕉扇,笑看两个赤膊人捉对厮杀的场面。那是武汉市炎炎夏日在那个年代特有的景观。

象棋活动还有厮杀更激烈,场面更壮观的地方,那就是棋摊。当时汉阳最大最有影响力的棋摊位于青石桥路口。在棋摊出面收“盘子钱”的是一位老太太,而棋摊的灵魂人物是他的儿子李尚银。李尚银是老汉阳的一位象棋高手,文质彬彬,尊重棋迷,又爱结交棋友,笑迎棋才,大有春秋齐国孟偿君之风。所以到这个棋摊来下棋的人趋之若鹜。夏日的晚上来这里下棋、观棋的人又尤其多,其中不乏从汉口、武昌赶来的名手,室内是挤不下了,摊主只好将棋摊一字长蛇地在青石桥路口摆开。这个盛况,笔者在《怀念那个棋摊》中讲过。李尚银在武昌商业局工作,除星期天外,他白天在棋摊露面的时候并不多。而在这个棋摊露面最多、最活跃、最让棋迷所熟悉的是一位家住鹦鹉洲,名叫马志新的长者。他好象没有什么正式职业,长年与人下彩棋,只要对方愿意下,他让三先、五先,甚至让单马、双马都可以。没有金钢钻,不揽磁器活,尽管退让如此,马志新更多的是手起刀落,将对方斩于马下。马志新在老汉阳的名气很大,为人也很洒脱,对方输了棋,说忘了带钱,马志新只是一笑了之:下次别忘了。下彩棋容易引起争执,搞得不好还会动起手来。但马志新从来没有,总是笑咪咪的。有时下完后,还会帮对方拆拆棋,指出关键着眼之所在。马志新深受众多棋迷的尊重,是在汉阳身体力行展示象棋魅力的民间艺人。如果你是汉阳的老棋迷,你可以不知道李尚银,但你不可以不知道马志新;你即便忘记了马志新,但你不可能忘记青石桥棋摊。

要讲汉阳棋风兴盛,不能不提六十年代初期大国手李义庭在归元寺前的翠薇路口挂大盘摆象棋擂台的盛举。李义庭是全国象棋锦标赛1958年的冠军,1959年的亚军(杨官璘冠军),汉口人。在当年,李义庭可是一位神话般的人物。他的到来,令汉阳棋坛轰动,无论是汉阳高手,还是普通棋迷都欢欣鼓舞,奔走相告。连不下棋的人也纷纷赶来,要一睹大国手的风采。由于人太多,后来的人根本看不到李义庭。只见高高的山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棋盘,有人用叉棍在上面挑着棋子走动:这是李义庭与攻擂者在下棋,而通过挂大盘的形式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技艺。攻擂者纷纷落败,人们对李义庭的精妙招法赞不绝口,并被象棋的无穷奥妙所倾倒。在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汉阳棋迷还在津津乐道这次盛举,投入象棋活动的热情因之而被进一步地激发。

然而风云突变,日月无光。文革初期,狂飚四起,几乎一切文化娱乐活动都属“四旧”而遭到扫荡,汉阳棋坛顿时萧条而沉寂。但是,象棋是深深扎根于民间的草根文化,生命力极强,狂飙袭来,野草只是匍匐避之,狂飙过后,他又抖抖擞擞地挺立起来。当扫“四旧”的高潮过后不久,街头巷尾,捉对厮杀的棋迷又冒了出来,棋摊的生意依然不错。就连在学校里,有的小将在“文攻武卫”之余,也要摆上几盘棋,用无硝烟的战斗来作为有硝烟战斗之后的娱乐与休息。文革中的“逍遥派“,则以更多的时间和更大的精力投入到这种活动中去了,汉阳新生代的棋手大都是从这些“逍遥派”中产生的。

可以说,知青下乡前的那一年,即1967年底到1968年底,是汉阳新生代棋手通过象棋而相互认识、切磋、实战最频繁的一年,也是他们打下棋理基础最扎实的一年。从长江之滨的显正街,经过人流熙熙攘攘的青石桥,再到古木森森的归元寺的这条长街上,有姚智广、龚铭、李武元、冯心国、郭贤达、王文生……等一批年龄相仿的象棋好手。他们经常聚集在一起打谱下棋,取长补短,共同提高。其中,又以姚智广、龚铭、李武元、冯心国相聚在一起的时日最多。冯心国在武汉三中后门左侧有一间较宽敞的房间,又是一个人生活,无拘无束,四个人在这里下棋,谈棋,甚或争论不休,也无人干涉。这里成了他们感受象棋魅力的乐园,提升象棋技艺的学堂。他们在这个时期读了当时能够读到的为数不少的经典棋谱。如杨官璘的《弈林精华》及《中国象棋谱》一、二、三集,李义庭的《中炮对巡河炮》,屠景明的《象棋实用残棋》,王嘉良的《象棋中锋》、《象棋后卫》,以及古谱朱晋桢的《桔中秘》、王再越的《梅花谱》、巴吉人的《反梅花谱》等等。这其中,又以姚智广读谱最多。因为他还有一个好条件,即他的近邻,有位与马志新同一代的老棋手何松山藏有许多珍贵棋谱,然独供姚智广享用。1968年底,这批青年人大多数都下放到广阔天地中去了,而姚智广没有下乡,周边的棋友少了,读谱的时间却更多了。姚智广可谓饱读兵书,满腹韬略。

七十年代初,即知青下乡两年后,陆续返城了。其中,龚铭、李武元又回到了汉阳,与姚智广等棋友重新走到了一起,老友相逢,分外亲热,过从更密,有时手谈通宵,也无倦意。有时三人结伴到武昌、汉口参加邀请赛、表演赛或个人友谊赛。武昌、汉口的名手也时常到汉阳来交流。如当时已声名鹊起的柳大华就常来下棋,有一次,他与姚智广约定下十盘棋,就在汉阳古楼东街北头的茶馆进行,由李武元监局。从上午十点一直下到下午五点,姚智广五胜四负一和,略占上风。这种在棋盘上的反复研磨,加上不断的高水平的实战,使得汉阳的整体棋力较六十年代上了一个台阶,姚智广则是佼佼者。

1973年春节前,一则令所有棋迷无比欣喜的消息不胫而走:官方组织的象棋赛要恢复了!各省市都要组织选拔赛,优胜者参加明年的全国锦标赛。为迎接这项赛事,大国手李义庭将来汉阳工人文化宫献艺,将再现十年以前他在归元寺前设擂时的盛大而热烈的场景。因文革的原因,象棋由官方组织或认可的公开赛被中断、被压抑了七年之久,棋迷们太渴望这一天了。

大年初六,汉阳工人文化宫戏园内挤满了人,戏台上已放好了一张二人对弈的桌子及棋子,戏台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摆好了棋子的大棋盘,就象那年挂在归元寺前的大棋盘一样。大家都在议论,汉阳将派谁上阵呢?是不是姚智广?但不管是谁,大家都认为难以与大国手抗衡。上午九点整,只见李义庭、姚智广一前一后走上台来,是姚智广!面对全国冠军,姚智广神情坦然,因为输给大国手也在情理之中,放手一搏就行了。“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只见姚智广架起了当头炮,尽找变化激烈的招法走,大有破釜沉舟,决一死战的气慨。面对姚智广的汹汹来势,李义庭则以双马屏风,先御敌于国门之外,接着以一支奇兵出击,以求反守为攻。姚智广施展围魏救赵之计,放弃侧翼,以车马炮重兵猛攻李义庭的中军大营。李义庭见大营势危,急忙回军相救,却未曾料到中了姚智广“回马金枪”的埋伏。在这场激烈的遭遇战中,双方都投入了精锐之师,杀得是天昏地暗。棋盘上好象有千军万马在涌动,军棋猎猎,战鼓隆隆,刀光剑影在战尘中闪现,金戈铁马发出猛烈的撞击声。台下的棋迷们看得是大呼:“过瘾!”“过瘾!”。终究是因为姚智广以有备击无备,一场大战之后,李义庭损兵折将严重。眼看回天乏术,李义庭再不作无谓的周旋,未等棋局终了,便大度地含笑认负。

汉阳的青年棋手姚智广战胜了大国手、全国冠军李义庭,并且胜得十分漂亮!这成了汉阳,不,成了武汉市1973年春节期间的特大新闻。汉阳棋迷为此而感到骄傲,下棋的热情进一步高涨,爱下棋的人更多了。姚智广也俨然而为汉阳棋坛的霸主。

但是,三年之后,汉阳的另一位高手已经崛起,风头强劲,并与姚智广又演绎了一场轰动武汉三镇棋坛的大战。这就是姚智广的多年棋友,家住平山正街的龚铭。

龚铭的棋也好生了得,应该说,当时他的水平与姚智广在伯仲之间,难分轩轾。但龚铭在青山工作,姚智广在汉阳工作,官方组织的正式比赛,他俩总难以碰面。那么,同住汉阳的这两大高手,究竟谁能更胜一筹?那时俩人都年轻气盛,都认为自己的水平更高,双方的“粉丝”也是互不服气。经“粉丝”们的极力撺掇,俩人都来劲了,决定公开决斗两局,并以此战定雄雌。每局的彩金惊人,即胜一局,对方要付50元。这在那时,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职工两个月的工资!

1976年9月2日上午8时半,战幕在梅家巷的一厅堂中拉开。此时门口已聚集了好多棋迷,为了避免拥挤的人群对行棋的影响,只好将看棋的人通通堵在门外,屋内只留一人监局。开始猜先,龚铭先行,他架起了当头炮,以尽先行之利。姚智广不甘示弱,也架起了当头炮(顺炮),并且不上马就抢出横车。龚铭见状,干脆来一个炮打中卒,得实利再说……但这种变化,姚智广熟读兵书,焉能不知?回应得也非常工稳。此次决斗,事关重大,双方都不敢掉以轻心,你出招,我接招,总的来说都是小心翼翼。如《孙子》云:“先以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都是更多地在寻找对方犯错误的机会,稳己而攻人。这样,第一局就波澜不惊地以和棋结束了战斗。

第二局,姚智广持先,他也炮架中宫,接着跳马、开车,挥师过河。龚铭则以屏风马上右象左马盘河的刚烈招式进行反击。姚智广应以高左炮,遂形成中炮过河车高左炮对屏风马左马盘河的著名变例。这个变例非常复杂,处处有陷阱,步步藏玄机,稍有不慎,就会兵败如山倒。如果说第一局双方都有试探对方底细、战前准备、甚至弈战心理的想法而小心翼翼的话,那么此局则是运气后的吞吐,热身后的冲锋,蛟龙要腾飞,凤凰要起舞了。果然,双方短兵相接,进行着激烈而精彩的搏杀。一边是方天化戟,出神入化;一边是青龙宝剑,呼风唤雨。使戟的,戟戟向心脏处刺;舞剑的,剑剑往颈项上砍。兵器相撞,锵然有声;马儿相逐,的的作响;英豪相搏,气壮山河。

然而,又正是因为接触太近,厮杀太烈,双方竟然形成了棋战中的“互捉”棋例。“互捉”不变,就要判和。双方都深諳棋理:谁变谁就要吃大亏,甚至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于是都坚持不变,只好判和。

这场轰动武汉三镇棋坛的争霸大战、彩金大战就这样落下了帷幕,结果是化干戈为玉帛而平分秋色。

后来,姚智广因忙于其他事务,渐渐淡出了棋坛。而龚铭仍一如既往地钟情于斯,研磨棋艺,广交棋友,提携后进,成绩卓然,是汉阳象棋史上一位不可磨灭的人物。他的大弟子,汉阳的王斌多次在全国级的大赛中取得优秀名次,这也是龚铭的得意之作。不过,王斌及其他又一代棋手放光彩是在八十年代以后的事了,已超出了本史话叙述的年代范围,就此打住了。


2011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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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2014-11-28

宜昌的象棋岁月

        庄子余


我下放到宜昌的一个小山村一年九个月后,就幸运地抽调到了宜昌钢铁厂。但这个厂离我们的小山村并不远,仍然属于山区。我是前后在宜昌山区生活了两年半。所以,当我听到别人哼唱“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时,就有莫名的亲切与感动:山中给予我的不仅仅是艰辛、困苦的回忆,也有如兰花般的从幽谷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让我品嗅不尽。

自然,我的象棋回忆要从山中开始。

刚从大武汉来到小山村,我有一种与世隔绝之感。特别是到了晚上,月光也时时被大山遮挡,天地一片黝黑,山村寂静得连一声狗吠声也听不到。我们几个知青就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摆开了棋局,要在“啪啪啪”的敲棋声中,在“将将将”的叫喊声中去驱赶无边的黑暗与静寂。

许是我们闹腾的惊动,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踅进了我们的知青小屋。他姓李,是小溪塔区小学的老师,每个周末回家,是我们这个小山村最有学问的人。他讲,你们下棋好热闹,我也来凑个热闹。原来他也爱下棋!我们顿时有了“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先是知青小蒋与他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棋局议论,叽叽喳喳,嘻嘻哈哈,还不时爆发出:“臭!臭棋篓子!臭不可闻!”的叫骂声,知青小屋一时充满了生气,也冲淡了我们的乡愁。

该是正正规规下几盘棋的时候了。因为我在旁看过了李老师的套路,掂量出了他的棋力,就提出让他双马。他眼睛瞪得像灯泡,说,你好大的口气!还未交手就要让双马?看他那样气急败坏的样子,大家又笑开了:不气,不气,试试不就得了。结果可想而知,他只好红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过了一个星期,他又来下棋。我说,我干脆闭着眼睛跟你下,怎么样?他很惊奇,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能闭着眼睛下棋的人,我就不信你能闭着眼睛能赢我!结果又可想而知,既闭眼还让子,他也没有办法还手。他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对我有点崇拜了。并且他将我这点“绝技”到处传扬,说我下棋是神出鬼没,能闭眼擒敌。搞得一些不明就里的山民对我刮目相看,这一方面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另一方面,说实在话,也使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后来,大队的、公社里的一些象棋高手也慕名前来挑战,但都不是我的对手。到底是穷乡僻壤,他们成天忙于闹饱肚子,哪有什么心思作点象棋研究,哪有多的时间进行棋艺交流。所以,下棋只是山区中为数不多的人偶尔为之的不怎么用心的一种游戏。当他们碰到我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对象棋做过一番研究,又经过大城市高手交战洗礼的棋迷,就难以抵挡了。我们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我是胜之不武啊。尽管如此,我与山民下棋,还是愉悦了身心,收获了欢乐与友谊,并近距离的感受到了他们淳朴的天性以及他们在艰难生存条件下的喜怒哀乐。

的确,封闭的大山中是出不了好棋手的。想当年的三位全国冠军:杨官璘、李义庭、胡荣华,就分别来自广州、武汉和上海这三个特大城市。棋与城市的关系,就好比船与水的关系,水涨才能船高。越是人口稠密,经济和文化越集中的地方,棋艺水平就越高,棋手就越强。有鉴如此,我怀着孤独求败的心情,步行三十余里山路,穿过笔架山,绕过笔架树,来到宜昌市寻访象棋高手。

宜昌市是鄂西重镇,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能人怪才不少,其中不乏棋艺超群者。市中心有个叫“荷花池”的地方,类似现在的休闲娱乐场所,就有个外号“陆天王”的人在此摆象棋擂台。他当年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脸的大麻子,加上那时时闪动凶光的眼神,真叫人不寒而栗。我在棋枰边观察他的刀法,心中暗暗叫好:此人当是宜昌市第一高手,棋力在我之上,我可有好棋下了!于是我上台向他唱喏后,就架起了当头炮,向他的中帐大营猛攻。或许是他没有将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伙子放在眼里,还招虽然刚猛却有所轻率。我抓住他的破绽乘虚而入,将他的防线越撕越大,终于生擒了他的老将。这时他才仔细地端详了我一会,又闭眼沉思了一会,轻声而有力地说道,我们再战!

接下来的战斗激烈而残酷。他谋定而动,准备拿棋的手几次伸出又缩回,他的手指粗而长,就像小钢叉在棋盘上上下移动,以寻找最佳的点位给对手以致命的一击。他亮出了真功夫,进击深沉而有力,我拼死抵抗,却还是四面楚歌,风声鹤唳,一败涂地,惨不忍睹。

一胜一负,不能罢兵。接着又下了多盘,我胜少负多,他明显占了上风。

真是不打不相识。荷花池大战使我俩成为经常切磋棋艺的朋友,也是我在异乡结识的第一位象棋高手。后来在与他的反复较量中,我的棋力也得到提高。所以说,强劲的对手就像一块磨刀石,借助这块磨刀石,我将自己的战刀也磨得越来越锋利了。又通过他,我认识了宜昌市的其他一些象棋好手,如某中学的万老师,某大厂的刘师傅等。有时棋下得太晚,赶不回小山村了,我就在他们家中过夜。打搅得最多的是刘师傅,他当时比我大十来岁,父亲早故,只侍奉老母一人,又没有结婚,我就与他抵足而卧,常常是边讨论棋局边入睡。我也在万老师家中过过夜。他结了婚,有两个孩子,但住房十分狭窄,我就在他的小客厅里与他下棋到天明。难得的是,他的爱人从来没有唠叨他,因为她知道他太爱下棋了,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是他最高兴的事情。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在我下乡的日子里,与高手过招是充满诗意的事情。象棋伴我解乡愁,艰难岁月不寂寞。1969年的夏天,已在武汉结识的象棋高手龚铭来信,要从他的下放地枝江百里洲到宜昌来访。从武汉关码头分别后,已是一年多没有见到他了,得此信我非常高兴。那天,我在长江边的九码头迎接他,然后在最繁华的解放路一带找了一家酒馆畅饮酒,猛抽烟,大谈棋。龚铭讲,酒是开胃的,烟是顺气的,棋是解愁的!我听后哈哈大笑,说,太精辟了!我今天要带你去见识见识宜昌的象棋高手,让你好好解个愁!

他先是与万老师交手。万老师棋风稳健,偏重防守,深沟壁垒,严阵以待。龚铭是攻守兼备,以攻为主,该防守时就防守,该发力时就发力,他见万老师这等阵式,亦喜亦忧。喜的是进攻的主动权在自己手中,忧的是老虎不出山,就很难捉住它。果然,第一盘鏖战良久,还是以和棋告终。中场休息,我与龚铭分析了万老师的棋路,谈了我与万老师下棋的体会,帮他制定了调虎离山,诱敌深入的办法。这样效果明显,龚铭一路高歌,完胜了万老师。

我们一路上哼唱着“四渡赤水出奇兵,毛主席用兵真如神……”的当年的流行歌曲,来到了陆天王的家。陆天王知道来者不善,一开始就使出了浑身解数,大战龚铭。他到底不愧为宜昌的第一高手,尽管中场休息时我与龚铭出谋划策,但几局下来,龚铭还是并未能占到便宜,最终只是打了一个平手。龚铭讲,陆天王的棋彪悍异常,有霸气,有杀气,比万老师下得过瘾!明天再找他。

后来的几天,龚铭几乎天天与他缠斗,或在他家,或在“荷花池”。最终龚铭以多胜他几局的优势结束了这次宜昌之行。

当然,在宜昌的其他时间里,龚铭都是与我切磋、探讨棋艺。那的确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清人张潮说:“花不可以无味,山不可以无泉,石不可以无苔,水不可以无藻,乔木不可以无藤萝,人不可以无癖。”为什么?明人张岱已有言在先:“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我喜欢与痴人交往,特别是书痴、棋痴。龚铭就是铁杆棋痴,一生痴迷于棋,至今未婚。当年与他在宜昌九码头分手时,我说,明年春耕忙过后,我要去拜访你,也就成我的枝江之行。他说,我一定到洲头去迎接你!

但因为种种原因,他也来信催过多少回,我在这一年的盛夏才得以成行,还是同班同学,也是棋艺爱好者的王家强主动来约我的。我俩下山,先到宜昌市,我免不了要与陆天王、万老师、刘师傅等棋友作一番手谈。然后乘船,顺江而下到了枝江。就在枝江县城的棋摊上,我与当地的高手下了几盘棋。他们棋力稍弱,与宜昌高手相比还是差了一个档次。再到江口镇,镇口过江就是百里洲了。在等船的时间里,我们寻访到了镇上的象棋冠军,我三下五去二就缴了他的械。王家强说,你这是身怀绝技,仗剑远游啊!我说,量级不同,还是胜之不武啊。

船到百里洲,龚铭已在岸边等候多时。三人兴高采烈向龚铭的知青小屋走去,看到那两边一望无际的平整良田,嘉禾茂密,西瓜硕大,我十分感慨地对龚铭说,山区真不能与平原相比,我要是下放到百里洲来就好了,不仅生活条件好,还可以随时与你下棋。

进了知青小屋,龚铭拿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上等粮食酒招待我们。酒都喝得晕晕糊糊了,龚铭还是端出了他心爱的棋具,说,宜昌一别,我俩一年都没有下棋了,酒要喝个痛快,棋也要下个痛快!家强在一旁扇火,说,高手过招,我今天要看个痛快!双方互打“醉拳”,没有风平浪静,只有波澜丛生;没有礼让三先,只有兵戎相见。那一阵好杀啊,只见棋盘上狼烟滚滚,战棋猎猎,看似中原逐鹿倚强势,又像要塞争锋仗利钩;谁说棋子无言如潭水,分明虎奔豹突走貔貅。象棋,总是给我们带来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晚上,龚铭揣上手电筒带我们到水田里去捉青蛙。百里洲的青蛙真是又大又肥,灯光一照,它就一动不动了,一抓一个准,一抓一大篓,不一会我们就满载而归。接着连夜开了个青蛙宴,边喝酒边解拆白天的棋局,继续享受着象棋给我们带来的欢乐。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世事变幻,何须百年?我完全没有想到,从枝江百里洲回到宜昌小山村不到两个月,我就被抽调到了宜昌钢铁厂,从山民变为了工人,每月都有固定工资,每月都有钱用啦。还有高兴的事情呢,龚铭也被抽调到了宜钢!我再不愁起码要走30里山路才能找到好棋手了。在宜钢的那段日子里,我的业余时间几乎都用在与龚铭讨论棋局和对弈上。工棚中,我与龚铭交战,周围总是围满了人,大半是棋迷,也有纯粹是来看热闹的,总之,在那个文化娱乐单调贫乏的年代,我俩下棋及引来的围观,也算是钢厂的一道独特风景。

不久,龚铭被派往宜昌农机厂去实习,这是个老厂,有正规的职工宿舍、食堂、澡堂等,生活设施比较齐全,不像宜钢,刚开始基建,只是一大片芦席棚,生活条件很差,比如下棋就受到统铺和定时熄灯的限制,打手电筒下也影响旁人的休息。所以,龚铭总是邀我到农机厂去下棋。我几乎每个周末一下班,就直奔农机厂,吃罢晚饭就与他在灯火明亮的小棋室中下棋,研棋到转钟。宵夜后,又接着下。一下一通宵是经常的事,星期天上午则睡大觉。下午又同去“荷花池”,或是去会会陆天王、万老师等棋友,总之是不离象棋活动。

人生三杯酒,流年一盘棋,我又迎来了人生的一个大转折。1971年5月20日是个难忘的日子,这天,我与龚铭及其他好多在宜钢工作的武汉知青乘“东方红”号大轮船离开宜昌,重返故乡进武钢。因为宜钢“下马”了。

我站在船头,看着涛涛的江水,急切地希望它奔流得再快一些,我好早一点见到爹娘。但我还是转过身来,不无深情地望了望宜昌,向这片留下我青春印迹的山水挥了挥手:

别了,宜昌的知青生活;

别了,宜昌的象棋岁月;

再见,宜昌的棋迷朋友。
              

            2014年3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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