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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阳:昆明旧事和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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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旧事和旧地
朱晓阳

       我是十岁的时候跟随家人从个旧迁居昆明的。现在回想,初到昆明的印象就是两派武斗。我们住的地方是文庙西巷,这条巷子的上巷口(北口)是华山南路,这条街是炮兵团的控制区,人称“炮管区”。离这条街不到百米远就是省政府所在地的五华山。五华山是炮派的大本营。文庙西巷的下巷口(南口)是文庙横街,从那里开始是八二三的“八管区”。
       读者可以想见,我家住的这条长数百米的巷巷是一个两派拉锯的“无人区”。由于处在这样一个两派控制区的边界上,与昆明很多地方的居民相比,我们有更多机会看打战。当时两派主要在正义路交火。正对正义路(昆明人称马市口)的五华区人民医院门诊部成了炮派的碉堡。这幢楼的门窗被封死,炮派在门窗后架起机枪,从这里向正义路方向射击。记得有一回我们在离此不远的地方看枪战。一些跑派的人躲在路边的建筑背后朝试图进攻五华山的八派射击。
       在夜晚观看从头上空中划过的弹光,对我们来说犹如今天的孩子在春节放花炮一样兴奋。那是一些交叉射击,我们的兴趣之一是争论天上刚飞过的是什么“弹”。由于这个地方的战事太频繁,再加上乘火打劫的武装土匪也不时出没。文庙西巷的居民议论起如何保卫自己的家,商量的结果是在上巷口和下巷口各修一道寨门。几天以后,不知大人从哪里弄来一些转头、石头、沙子和水泥,巷里有会泥工的大人开始下石脚、砌墙,然后装上门框,最后是门。从此以后,晚上有大人扛着枪在门后头轮流值班。
       炮派控制的华山南路以北一般都很冷清,各种单位大院门口除了站着武装人员外,路人很少。八派控制的正义路下段比较热闹。那里的近日百货商店是八派的重要据点,百货大楼外经常是八派向市民展示战果或者战死烈士的地方。对我们这些居住在两派控制之间地区的人来说,日常的活动就是到两派的地区去看武器,看大字报。八派渐渐在武斗方面失去优势,曾经控制的胜利堂丢了,后来又丢了更重要的据点东风百货大楼。再后来八派在西郊黑林铺的重镇汽车配件厂也丢了。汽车配件厂的八派当时造了一辆装甲车。这是一辆在汽车底盘上加一个铁外壳的装甲汽车,长得像犀牛,车前有一只独角。八派装甲车作为战利品被停在五华山炮派大本营内。
       随着炮管区的扩大,原先属于两派之间的文庙西巷一带不再是交战之地。但战事引起的更大问题是粮食、蔬菜、燃料等的短缺。粮店经常无粮。每一家都将孩子派去粮店外守夜排队。这时候学校早已经停课,民生街粮店外成为小学生和中学生聚集的地点。冬天夜里,笼着一个自制的小风炉,或是披着被子讲各种故事。往往在排了一两天后,终于有运粮的车来了,有些日子车里拉来的全是麦粒或着是没碾过的包谷。这时候主粮与粗粮的比例已经成了一半一半了。
无论如何,终于买到了粮食。然后是扛着一袋包谷或者麦子到西郊的医学院附近农村里去碾。解决煤炭的问题是每一家都出动很多人到火车北站,等在铁路边,运煤的火车终于来了,路两边全是狂欢的人,车未停稳就有人爬上去,上面的人紧接着朝随身的麻袋里塞煤块,或者朝底下的家人递。经常去的蔬菜市场是威远街,好像每天的一项活动就是拎着一个篮子到那里排队。只要见人排队就赶紧上去排,根本不问是来了什么菜,先排上再说。对那个时代威远街的两样东西印象最深,一是腌菜铺的太和豆豉,二是咸带鱼。
派战终于随着军管到来平息下去。我对军管的印象是观看四川来的54军大示威。看不尽头的军用卡车队拉着满车武装士兵,从正义路下段缓缓开上来。正义路下段的标志性建筑是近日百货大楼。以前说过,那里一直是八派的重要碉堡。军车两边挤满围观的市民。车队到马市口拐弯朝华山南路走,往后可能是进入武成路,然后在东风大楼拐弯,沿着东风路回到正义路。总之军队示威的路线正是两派交战最激烈的地区,同时也是昆明市的政治、文化和商业中心区。
此后武装军人经常会在这些地区巡逻,整个昆明的秩序便由此恢复了。两派停火、交枪,然后是革委会成立等等,一些与秩序建立有关的游行经常举行。例如在混乱时期昆明红旗电影院外形成了一个跳蚤市场。与那个时期国有商店和市场的单调相比,红旗电影院市场简直是一个色彩斑斓,什么都有的地方。这个市场在政治秩序恢复以后被捣毁。有一天红旗电影院的“投机倒把分子”被游街示众。游街的队列也是从正义路上来,到华山南路马市口拐弯,与军队和造反派的示威路线一样。我至今记得一个卖花的投机倒把分子。这个人胸前挂着一只布袋,袋里露出几只花(可能是纸的)。他被以“做喷气式飞机”的姿势架着走在队列中。再往后“划线站队”开始,以前在战场上占优势炮派被打倒,从五华山到百货大楼的正义路成游街示众的中心。印象中这些示众是各单位分散组织的,情景如同今天艺术节的街头表演。例如有一群被示众的人头上戴铁桶,胸前挂着牌子,其中一人手中敲着铁盆,嘴里念道:“打通西线,占领海口,为赵三爷卖命——朝前冲!”他们念的这些地名是派战时期炮派攻克的地方,“赵三爷”则是云南省委书记赵健民。昆明的划线是由康生确定的,据赵健民后来回忆。他当时和云南两派被召进京去开会。康生指着他说:你赵健民执行国民党云南特务组的任务。康生自认有一种看穿人的本领,他说:“我凭几十年革命的经验,你赵健民就是叛徒”。因为赵健民是炮派支持的,因此炮派就先失势了。过了一些日子八派也失势了。
也就是说,昆明街头激烈的战事,死了那么多英雄烈士,却是由这个赵三爷及其对手 “周兴”(云南省省长)引起的。今天说起来不可思议,赵三爷自己更不承认搞乱了昆明。
作为少年,我们觉得最充满神秘的地方是与西巷一墙之隔的文庙。我们日常会互相招呼:“走,到文庙去!”我们口说“文庙”,但从来不知道文庙和孔子这个人之间的关系。这个地方在文革时期很长时间是一个废园,荒草之中立着一些庙。我们经常通过巷中的一处墙的破口进入文庙。据说文庙中的一个水潭里有娃娃鱼。我们曾多次在水潭边观察,但始终不见传说中的娃娃鱼。这个水潭的深度更是神秘。我们不知道它有多深,底下是否有一条暗道,通往另一个世界。文庙中还有一座藏书楼,平日这座木式孤楼的周围有燕子飞来飞去。有一次我们中有人爬进藏书楼,从里面取回一些旧书。这些书似乎没有人有兴趣,后来便不知道它们散失何处。
进入文庙的另一个通道是从大门底下的空隙处爬进去。那个空隙本来是放门槛的地方,不知为什么那些年文庙大木门下却没有门槛。从那里进去到处是土陶的花盆。对我们来说,花盆有些用处,有时会顺手偷一两个回来。好像是拿花盆来做成养蟋蟀的东西。那时候胜利堂大门的台阶和台阶对门的“小公园”是一个很热闹的蟋蟀市场。一些年后昆明的花鸟市场就是在这里形成的。
一场革命或者动乱可能是一些阴谋家政治大人物勾心斗角,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的结果,是成千上万人参加而演成的“盛大节日”,也是很多人以“光荣伟大”和永垂不朽的感觉去赴死的一场场战斗;也是草民百姓在狂欢过后的艰辛过日子。对于当时少不更事的人来说,我记得的仅是各种零碎的印象。我用昆明的这几条街巷和地点将它们连接,用意是表达这些街巷曾经是普通昆明人生命消磨的重要场所,是他们关于昆明记忆的难忘瞬间,这些场所正是昆明历史文脉延续的一些环节,特别是现代历史延续的环节。
在昆明的时候,我经常看到一些老人家每天沿着华山南路、华山西路和翠湖这些地点散步。他们看上去与威尼斯或者巴黎街上的老人们的神态差不多。也就是说他们看上去是在对路况不知不觉中行走。只要这些场所和街道的格局不变,他们就能够安然地“梦游”。一个“宜居城市”应当是能够让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梦游出街的地方。在今天,昆明号称要“建设世界著名旅游城市”的时候,应当提醒地方官们,一个城市首先要宜居,然后才能是著名旅游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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