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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报月刊访陈小鲁谈「文革」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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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陈小鲁谈「文革」道歉

郭 威 (香港)

    陈小鲁先生在博客上就「文革」期间批斗校领导而道歉,引起全球华人回响不断。本刊随即联络陈小鲁,他说正在筹划一个向老师道歉的聚会,之前不接受采访。直到十月七日即八中老三届同学会举办和老师的聚会后,他才回应本刊的提问。除了问道歉事件的来龙去脉,也请他谈谈对时局和中国未来的看法。本刊亦邀请黄坚先生寄来陈小鲁在「文革」时期和近日向老师道歉的珍贵照片,大部分从未公开发表,弥足珍贵。
    ——编者

    八月十九日,陈毅之子、六十七岁的陈小鲁,在八中三届同学会博客上,就「文革」期间批斗校领导撰了一封道歉信。「文革」发生在一九六六年,以前两年的批斗最为惨烈,当时二十岁、正就读北京八中的高三、属「老三届」的陈小鲁在信中表示「作为当时八中学生领袖和校革委会主任,对校领导和一些老师、同学被批斗,被劳改负有直接责任」,并向「曾经伤害过的老校领导、老师和同学郑重道歉」。之后,八中三届同学在十月七日安排了一场「文革道歉会」,由十五名当年的中学生,向八名仍在世的老师忏悔道歉。
    「我想代表八中当年伤害过你们的校友,向你们真挚地道歉!」当年是造反学生领袖、北京八中革委会主任的陈小鲁,一边说着,一边向昔日老师鞠躬。
    「道歉会」之后,陈小鲁接受本刊访问,除了娓娓道来「文革道歉会」的始末,还谈及习近平执政路向、「文革」回潮、中国未来等热门话题。

    八张照片勾起的回忆和心结
    记者(下称「记」):可否谈谈决定向八中老师写道歉信的心路历程?
    陈小鲁(下称「陈」):八中老三届同学会秘书长黄坚在八月十八日(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毛主席第一次接见红卫兵)给我发来八张「文革」初期八中校领导劳改的照片,这些过去我从未看到过的照片,勾起了对「文革」往事的回忆。实际上,从六月开始同学会就酝酿与老校领导和老师的聚会,我想以此为契机,尽快实现。所以就把我的反思写成博文,在同学会的博客上发表,主要想与校友们交流一下,讨论一下。校友们的回馈绝大多数是支持的。同学会博客是校友交流的平台,平常每天点击的人都是校友,一般不超过一百人。没想到我的博文发出后,点击率急升,国内外媒体都报道评论,要求采访的人也不少,一开始我和黄坚分别接受了一次采访,后来鉴于社会反响强烈,而道歉事还在筹划中,这时接受采访显然不合适,便商定在与老师聚会前,不接受采访。
    记:这次是专门向北京八中同学会的校领导道歉,我这样理解对吗?
    陈:我是代表八中老三届同学会伤害过校领导、老师、同学的校友对受害者道歉,这里主要是向校领导道歉。因为我当时是八中的学生领袖,我认为毛主席说的「资产阶级统治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就是针对校领导说的,而且八中是北京市的典型,北京市领导成了黑帮,那么校领导就是黑线人物,因此积极造反,对校领导挨批斗要负责任,这是其一。其二我挑头组织了在中山公园召开的批判北京市教育系统领导,包括八中的主要校领导的大会,会上发生殴打这些领导的现象,我制止不力,对此要负责。其三工作组走后,我被选为校革委会主任,对学校的武斗没有全力制止,这是我个人要道歉的第三条。
    当时我认为老师不是黑线人物,不属于敌我矛盾,我在工作组进校后,召开的教职员工大会上发言,讲的是过去是「三娘教子」(京戏剧名),现在是「子教三娘」,意思是破除师道尊严,但还是一家人,同学就更不是「文革」斗争的对象了,我始终是反对批斗老师和学生的。但我领头造校领导的反,对破坏学校正常秩序要负责,破坏了学校的正常秩序,侵犯人权的不法行为才得以发生。
    这次道歉由同学会出面组织,是正式的,公开的,过去同学会没有组织过这种活动。我和一些校友过去参加校庆等活动,也曾向一些校领导、老师表示歉意,但在那种场合只能是一语带过。这次我代表同学会道歉,拜访老校领导,与老师聚会都有校友见证,道歉情况要上同学会博客,是正式的,公开的。校领导和老师都很宽容大度,不计较学生的过火行为。我们道歉是发自内心的,是自我净化。
    也为挑头勒令民主党派解散道歉
    记:「道歉信」发出之后,你们筹办了跟老师的聚会,可否说说会面的情况?老师们对道歉的反应如何?
    陈:八月底,我和一些同学分别探望了温寒江校长和李阿玲主任,他们都快九十岁了,在「文革」中受到很大冲击,但是他们说:「『文革』的错误不能简单归咎于哪个人,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做错事不能怪你们。」他们宽容大度,不计前嫌的态度令我们十分感动。十月七日,同学会理事和部分班级联络员与八名老师聚会,我代表同学会向老师表达了感谢、道歉和祝福,与会的老师纷纷发言,一是支持反思;二是表示在特定的环境下错不在学生,不必过于自责和道歉;三是老师即使挨了斗、挨了打也不会怪罪学生的。原来的团委书记还说,那时他给学生讲团课就是讲阶级斗争,所以挨学生斗也没有怨言。有的老师建议同学会发起写写八中「文革」史,以教育后人。
    记:「道歉事件」引起了社会的反响,也令人再次反思「文革」。就您个人而言,除了向校领导道歉,还想为「文革」的事向谁道歉?
    陈:我还做了一件与八中无关的错事,就是挑头勒令民主党派解散,这也有违一九五四年宪法序言关于「我国人民在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伟大斗争中已经结成以中国共产党为领导的各民主阶级、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的广泛的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的阐述。我应该承担责任并道歉。事后才过了一两天,主管统战工作的中央常委李富春就把我狠狠批了一通。
    有人写博客要我为组织红卫兵西城纠察队道歉,其实组织西纠是我思想由造反到保守的标志,是希望制止红卫兵中的暴力行为,这与六月造反,在思想上是完全不一样的。西纠是一个跨学校的松散组织,有少数学校西纠成员迫害老师,与西纠反对武斗的宗旨不符,责任不在西纠。当年「文革」小组正是利用少数西纠成员的武斗行为,解散了西纠。

    「文革」最大的问题是违宪
    记:国家主席习近平说「不能用后三十年否定前三十年」,会否觉得此话的意思是「不能否定『文革』」?
    陈:我不认为习主席此说有「不能否定『文革』」的意思,否定「文革」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并没有撤销。习的原话是:「不能用改革开放后的历史时期否定改革开放前的历史时期,也不能用改革开放前的历史时期否定改革开放后的历史时期」,我理解的是他是从整体上看待历史问题的,对前三十年,后三十年,都要一分为二,既不能否定各历史时期的成就,也不能否定其错误。比如前三十年是出现了十年「文革」全局性的错误,但正是在前三十年的后期党否定了「文革」,开始纠正左倾错误,为后三十年的改革开放奠定了基础。六十四年来,社会主义基本制度没有变,尽管有曲折有错误,也许还会有曲折和错误,但总体上实现了国家整合,经济发展,民生改善。
    记:当局应该如何面对「文革」这一段历史?
    陈:在与老师的聚会上我讲了对待错误的几种态度——否认、遗忘、回避、推脱和反省。我认为反省是正确的态度,政府也应如此。我认为「文革」最大的问题是违宪,本来党内有斗争,干群有矛盾是社会常态,过去有,今天有,将来还会有,应该在宪法、法律和党章规定的范围内去解决,而不是搞什么造反有理,群众专政,结果是全国内战,派性发作,造成民生雕敝,群众对立,社会分裂,许多干部群众的人格尊严被践踏,人身安全受威胁,连刘少奇主席也被迫害致死,而官僚体制却依然如故,这样的教训是花了十年时间,用难以估量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代价得到的,认真研究和总结是必要的,有利国家发展和社会稳定。没有反思,何来进步!

    「文革」基因还在作祟
    记:对重庆之前的唱红打黑,您认为是「文革」回潮吗?
    陈:把重庆问题归结于唱红打黑,或者是贴上「文革」标签,都是简单化的做法,济南审判并没有对唱红打黑提出指控。即使按网上披露的,在重庆打黑中出现网罗罪名,侵犯人权的情况,与其说是「文革」回潮,不如说是「文革」流毒更合适。其实官员野蛮执法,百姓暴力争斗的情况在各地都时有发生,比如二○一一年反对日本政府购买钓鱼岛的游行中,就发生暴打日系车主同胞的现象。所以消弭官员和民众的暴戾之气是建设和谐社会,实现中国梦的前提。
    记:现在对薄的处理过程中,显示社会上还有一批「左」的支持者,害怕社会再一次朝向「文革」的方向推进吗?
    陈:社会上有左派,就有右派,对立统一嘛,持何种观点并不违法。没有毛主席的气魄威望,没有周总理的魅力才干,谁敢再搞造反有理式的「文革」?类似「文革」的违宪,侵犯人权的现象从来就没有绝迹,但不是全局性,所以不是向「文革」方向推进,而是「文革」基因还在作祟。但时代在进步,随着干部群众的觉醒,违宪和侵犯人权不会成为国家政治的主流。我主张官民之间、各派之间要达成共识,遵守宪法,鼓励讨论,欢迎监督,做到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扣帽子,更不能罗织罪名,构陷善良,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共同创造和维护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
    记:对中国的未来,您有什么寄语?
    陈: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此文刊载于近期的香港《明报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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