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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涛:在乌鲁木齐被枪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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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过一次遭枪击的可怕经历,那是1968年。
八一中学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其中一个叫李亚东,喜欢打乒乓球,也还有点好文,稀里糊涂就跟我认识了。李亚东是农二师副师长的儿子,也是从北京来的。
有一天他忽然间跑到我们家去了,我还在床上睡觉,他说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一伙人要到石河子打球去,技术都不行,没人能够撑起台来,想把我请出来一块去玩。我看人家专门跑来,不好意思不去,我说行吧。到了八一中学,那里有一辆车,嘎斯51,他们不知从哪儿抢的。
一共大约有11个人,都是中学生,我不认识,李亚东给我介绍了一下,其中有牛孟玉等几个小家伙。我当时突然间产生了一种念头,不想去了。人真有预感。我就把李亚东拉过来,说算了,我就不去了。李亚东说你要不去,我就不去了。这样一来,那伙人都不愿意了,全跑过来集体求我,一定要我去。我心里确实有不想去的愿望,但是架不住这么多人,面子上过不去,真是一狠心去了。
我们上了车,牛孟玉和我都坐在嘎斯51的后车厢,他坐在正中间,车厢里铺了一个烂褥子,他躺在那儿睡觉。李亚东坐在他的那边,我坐在他的这边。开到铁路局铁三中那个地方,我和李亚东下去找丁铁坤,想把他叫上,结果人不在。
我们又上车后,还没有开出去几步,忽然听见啪一声枪响。那时候乌鲁木齐响枪并不稀奇,但是这声枪响我马上警觉,不对劲,紧接着又是啪啪两声。我连头都没回,动作都没法调整,一下子就出溜下去了,我说:“卧倒!”那些人还不知道咋回事,还东张西望,有的人还探头看。我躺倒了,头顶着车厢板,我说“是打咱们呢”。我喊停车,黄毛却越开越快。头一声枪响的时候,李亚东就抬头回看怎么回事,那一枪就打在他头上了,脑浆飞到驾驶室外面的铁壳子上,他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当时不知道,其实第一枪李亚东就死了。牛孟玉听到响声也起来了,说咋回事。他本来迷迷糊糊睡觉,回头看是咋回事,结果被打上了。一枪打在他肚子上了,他就倒了,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车厢后面的三个人中两个人就这样没了,就剩下我了。我让黄毛停车他死不停,越跑越快。接下来枪声像过年放鞭炮一样,我想赶快跑了也行,距离远了就没事了。但是枪声还跟着走,越走越近,原来是一辆解放牌汽车在后面追,车上有几十个人,全副武装,五六支冲锋枪一直打着,还在车头架了一挺班用机枪。
我的脑袋旁边子弹在飞,子弹打在后车厢的角铁上,从我耳边过去了,每次子弹打到车厢板,都震我脑袋一下,感觉就像打到我头上一样。车厢板上丁丁咚咚,我想麻烦了。车里这时一片鬼哭狼嚎,那些娃娃已经被打中很多了,都在说中弹了,哭着喊着叫唤着。我想真是倒了邪霉,每一枪过去没挨上就算好事,我的胳膊本来伸着,后来一想马上拿下来。因为是从后面追着打,车厢里面的人还好一点,起码有我们挡着,我是在最危险的部位。
车跑的时候,驾驶室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想跳车,车门打开往外看,被一枪打中,掉下去了,血流一摊,浓浓厚厚的。
躲过前面那一阵急风暴雨般的子弹就算命大了,后来车追平了,解放车高,嘎斯低,对方的人在车上看我们清清楚楚。有一个人拿了一束手榴弹准备往我们的车里扔,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先别扔”,如果扔的话我们一个也活不了,这就是第二条命拣上了。车超过去了,对着我们驾驶室就打,把开车的黄毛两条腿打断了,黄毛一下子趴到车方向盘上了。旁边的人也被打了。车没有人驾驶了,以那么快的速度往前冲,必翻无疑。
正好前面有一驾四套马的大马车,装了满满一车砖头,听见枪响以后,车夫就跑到苞米地里躲起来,嘎斯车正对着马车屁股就撞上去了。轰的一声爆炸了,我以为手榴弹爆炸了。
我一直想脱离这个车,正好机会来了,我于是腾空而起,如鸟飞翔,在空中飞起来以后,砖头在天空中如礼花一般,我穿过砖头在空中拐弯,自己就觉得自己飞起来。我是主动跳出去,弹起来的时候觉得在空中拐弯了一样,而且脑子还想着很清楚,不能掉到水泥路面上,更不能摔在马路牙子上,要正好掉到路边的白杨树槽子里,那个地方是虚的,平时还经常浇水,比较软。我正好落到那地方,落地后连滚带爬马上起来,在一根电线杆后面躲起来,心想这样就打不上我了。
惊魂未定,一个人拿着二八盒子,一眨眼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一看,说,“你不是那个谁吗?”我也不知道他叫啥,但是看这张脸我认识,山羊一样的脸,他是我小学时的同学,比我低两级。他也说,“你不是那谁吗?”我说就是,他也叫不上我名字,我也叫不上他名字。我说咋回事,他说你不是“三促”(乌鲁木齐“文革”时期的一个群众组织。——编者注)的吗,我说你不也是“三促”的吗?他说就是啊,我说那打什么。这才知道打错了。
我们跑过去一看,整个车成扁的了,车门也打不开,车里的人都软了。几个人抬着一个人下来,抬到解放车上,这个人的血已经和头发黏在一起,头上像裹着红绸子。我一看那个人穿着空军蓝裤子和一双将校靴,死的人是李亚东。
我们一共中弹死伤七人,有的人中五弹,最多的人中了七弹。只有三个人没挨枪,我,还有车厢里面的两个小家伙,躲在人后面。那个嘎斯车我后来去看了,后车厢板打得就像马蜂窝一样,就是我脑袋这一块一颗子弹都没有落上,真是上天保佑。我回到家以后不知道自己挨枪了没有,把衣服全脱下来看。我弟弟在门口打羊髀石(羊的椎关节,新疆小孩玩耍的赌博工具。——编者注),他说我面如土色,魂都吓飞了。
那次被打惨了,我的乒乓球拍子丢了,眼镜也找不见了,车厢板子上都是血。但奇怪的是,当时挨枪的时候我头脑极其清醒,就像拿冰镇的一样,我想办法要脱离这个车。车撞上马车的一瞬间,车屁股一颠,往起抬很有力量,我借势跳出来了。后来追打我们的人说,你就是跳车的那个?我说就是,他说,这个孙子跳得像鸟一样,在天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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