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应用 会员列表 统计排行 搜索

  • 3413阅读
  • 2回复

石家庄的武斗(1-5)

楼层直达
级别: 管理员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baf60d010006sh.html


石家庄的武斗(序)

“文革”十年,它的过程已经被人们层层剥开。
回忆那十年,感慨、惊悸,震撼灵魂,许多惊心动魄的历史事实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从已经出现的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中,似乎有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而两派武斗血淋淋的场面我永远不能忘记。
1967年春天,到1968年底,有的地方甚至到了69年后半年,全国各地城镇,尤其是大中城市,对立的两大派组织武斗规模不断升级,唇枪齿剑的大字报、大标语、大辩论,被大刀长矛枪炮替代;两派辩论的后盾和武器——马恩列斯毛的语录被安全帽、钢盔和装甲车换防。“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英明论断,被扭曲为中国大地上一个个地域的“内战”动机。这场荒诞的、残酷的,用鲜血和生命写出来的血淋淋故事,其实无所谓正义和非正义、革命和反革命,但当时却是你死我活、针锋相对地在全国各地上演。
有多少把刺刀同时刺中一个人的身躯?有多少人的一腔热血在两派武斗中抛洒?有多少人在自己堡垒被攻克的最后一刻,满怀忠诚地高呼“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和狼牙山五壮士一样地从高高的楼顶跃下?有多少发热的头颅在宁死不屈的跳楼中,摔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板上,脑浆迸溅?
    究竟有多少人在两派武斗中伤残毙命?这个数字,可能永远是个谜。     多数参加了那种武斗的人对当年的武斗过程讳莫如深,可能他们是怕戴上“三种人”的帽子,还是怕什么?    所幸由于当时的历史原因,我尽观了一次次石家庄武斗场面,却没有参加战斗,可以大胆地回忆和展现那段历史。


石家庄文革时期的武斗(一)


我这里讲的武斗,特指文革中两派群众组织之间进行的“战斗”。
这种武斗的动机和目的奇特,从双方的大观点上,都是“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从决心上,都是“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从作风上,都是“刀山敢上,火海敢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为无产阶级革命流尽最后一滴血”!
武斗导火索往往是对当地的文化革命形势观点不同,以至发展到你死我活,都拿起了武器,继而各占山头——楼房,成为各自的武斗据点。双方对立,有攻有守,互有伤亡。
武斗形式和武器上,为护卫自己的据点,先是石头、弹弓,木棒、大刀、长矛,柳条安全帽,有据点后,再制造了超级大弹弓——把小拉车车把朝上竖起来做弹弓架,用拉车的内胎做皮条,用修马路的、鸡蛋大的石头做“炮弹”,因为拉车内胎的弹力大,拉开也很需要力气,一般要两个人拉。这种大弹弓发射出去的“炮弹”很厉害,往往是打中目标的胸部或脑门,被击中的马上仰身倒地。后来,一方为了攻占对方的据点,展开攻势,攻城掠地,又制造了土炮:用钢管焊炮筒,火硝、木炭、硫磺配制成火药,里面什么东西都装:石子、碎铁、铁砂(铸造产生的小粒铁豆),打出去一大片。再发展,手里的武器是半自动、机关枪,手枪冲锋枪,小钢炮(迫击炮),TNT炸药包、手榴弹用上了,有条件的将卡车改装装甲车,一般子弹打不透。据说四川等一些地方的武斗,到1968年,高射机枪、炮艇都用上了。




记得是1967年4月中下旬一天傍晚,石家庄市在支左中被否定的“工联司”(石家庄工人联合造反司令部)等群众组织在中山路体育场召开“石家庄革命造反派重振军威大会”。那天晚饭听说后,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到现场观看。只见整个中山路体育场里面已经全是人,围栏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栏上爬满了人,这些多是围观的。当时体育场的大门是水泥浇筑的,像一个“开”字那样,“开”字大门的横梁上也坐满了人,我们到时,横梁已经明显弯下来。
另一派几次想组织冲击会场,都没有成功。
这次大会是石家庄武斗的序幕,以后,这一派(反对军管会支左方向。我们描述中且按当时称谓“反军派”称呼,另一派则按当时称谓“拥军派”)活动高涨起来,另一方则要将其压下去,很快形成武斗频频的局面。

石家庄是“火车拉来的城市”,20世纪初,随着正太铁路(石家庄到太原,当时的石家庄站叫做振头站,是因为石家庄村太不出名了,四公里以外的振头反而很出名)通车,石家庄这个不过二百来户的蕞尔小村猛然膨胀,四面八方各县的农民来到这里谋生。1925年国民政府决定设立“石家市”(没有“庄”字),成立警察公署。1937年被日本鬼子占领后,改称“石门市”(石家庄村、休门村合称——本地方言“休”读作“秋”,休门村在铁路东面,现在的北国商城西南一带,北国商成就占的休门的地方)。日寇占领时期,又修通了石德(石家庄至德州)铁路,使石家庄站成为铁路特级站。石门市正处于平汉路(北京到汉口)、石太、石德铁路的十字路口,又一次高速膨胀起来。
解放后,市名定为石家庄市。
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苏联老大哥支援在铁路以东,建设了华北制药厂(当时就是亚洲最大)、国棉一至四厂、印染厂等大型工业企业,加上原有的石家庄大型工业企业国棉五(华新纺织厂)、六厂(石家庄棉纺厂),公私合营大兴纱厂(棉七),又陆续建了钢铁厂、动力厂、水泵厂、拖拉机配件厂、煤矿机械厂等等一大批重工业企业,(注:以上企业都是几千人上万人的大企业)铁路以东成为石家庄市的工业区。
文革进入“支左”以后,这些主要企业、多数企业的主要群众组织没有被“支左”人员支持,如棉四“九六”、棉三“造反军”、机务段“火车头”造反兵团等等。
河北师范大学(邓颖超从该校前身天津女子师范毕业)、河北医学院、省邮电学校、以及铁道兵学院(现在的石家庄铁道学院)等等主要大中专学校也都在铁路以东,而这几个学校的主要学生组织如师大“东方红造反兵团”、医学院“五四战团”等在支左中都没有得到支左人员支持。
铁路工人是石家庄造反的群众组织主要力量,铁路单位都在铁路沿线。石家庄市工人联合造反司令部(工联司)的司令潘志就是机务段的工人,支左以后,曾把他抓起来一段时间。
这样,这些企业、大中专院校的主要群众、学生造反组织自然要联合起来,为自己的生存壮大和“正名左派——真正的无产阶级造反派”而斗争。

军管会位于桥西,驻军军部也在桥西,加之第九步兵学校(三二零)也在桥西,到1967年,军队院校实质上已经介入当地文化革命。同时,驻军高级干部的子女(中学生)都在位于铁路西的北京军区“七一学校”和市二中读书(注:七一学校学生全部是军干、军队烈士子弟,全封闭式学校。石家庄二中当时就是省重点中学,号称“小宝塔尖”学校。我就是这个学校学生,当时全地区招生,非城市户口考生考上以后,转为城市集体户口,考不上大学的可以安排分配到一般中学当初中老师。考上二中相当于考上大中专,可见规格待遇之高),这两个学校的主要学生组织头头都是驻军或军队高级干部子女、军队烈士子女,这两个学校凭借历史上的显赫地位,在石家庄市文革运动中颇具影响力。
    很快,石家庄从地理上,大致形成了两大派各自的势力范围:铁路以西是“拥军派”的天下,铁路以东是“反军派”的天下。


石家庄的武斗(2)


上个世纪初,京汉线通车后,从现在的石家庄市中心穿过。由于在中心一段的道岔处经常轧死人,为了方便通行,铁路工人捐资,修建了一座天桥。从此,天桥以东称为桥东,以西称为桥西。

十中,是石家庄郊区重点中学,位于称雄“获鹿四大镇之首”几百年的振头镇西南角,距市中心(火车站)直线距离四公里。当时该校反对军管会支左方向的那一派组织(头头叫gezhongye)大概在全市活动是比较突出的,尤其在桥西属于那一派的骨干组织。

5月中上旬,先是发生了拥军派冲击十中事件。



(工厂制造的宣传、武斗专用装甲车)


那是一个夜晚,数个中学的“拥军派”组织联合,目标是武力摧毁该组织的战斗力。为了不打草惊蛇,从镇外农田道路绕过去,由于队伍太大,踩踏了农田,被当地农民发现。

当时的麦苗正在抽穗扬花时节,农民们看到即将收获的庄稼被无情践踏,一定是怒从心起,顾不得管什么“政治第一”了,为保卫自己的丰收果实,纷纷拿起锨、铁杈等,几乎包围了“拥军派”的队伍——拥军派不战而退。

军队的二六零医院位于桥东,观点上倾向于“拥军派”。
5月30日,“反军派”砸了二六零医院的拥军派组织办事地。

什么时候,为便于协调战斗,全市“反军派”成立了统一组织“狂人公社”,以后被称为“狂派”。
“拥军派”也成立了统一的指挥部。现在的中华饭庄,是在文革前施工扩建的,到文革开始时,主体已经完成,是当时市中心中山路商业街上最高大的建筑物,主楼四层,被红卫兵造反司令部占据使用。以其无可替代的地理位置,当然地成为这一派的总指挥部。全市拥军派大中专和中学组织整编为九个军团(被狂派谑称为“军犬”)。
从此,两派正式拿起刀枪,纷纷抢先占领楼房为据点,楼房成为双方争夺的高地。为占领本单位制高点,双方开始了正规的“武斗”。
我凭借记忆,如实记录几次两派武斗最“壮烈”的场面。

石家庄的武斗,就是从1967年6月正式升级,开始使用大刀长矛作武器,武斗中死人事件时有发生。第一次在两派武斗中死去的是位于桥东的第一职业中学学生(参加狂派组织)杨瑞恒,他是在被追击中,被几支长矛捅死的。后来,这一派组织了几次抬尸游行,发誓为战友报仇!
整个夏天,“拥军派”先是组织对河北医学院“五四战团”(狂派)的武力“围攻”,调集了数个学校的队伍住在该校,和该校少数派组织一同进攻“五四战团”占据的图书馆和几座教学大楼。
我只去看过一次,很危险。由于对方地形很有利,进攻队伍每次都是刚刚从本方楼中出来,就被对方设在楼顶的大弹弓发出的“炮弹”和猛烈的砖头瓦块打回来,根本接近不了。
以后进攻方制造了土炮轰击,但解决不了问题。
一个多月后,进攻总也不奏效,大部分撤回,攻击无果而终(实际失败了)。





在这期间,“狂派”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桥西建立起两个据点。
一个建立在原火车站前面的铁路公寓。铁路公寓是日本人占领时期建的,四层小楼临街(中山路)而建,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在那时候的中山路上也是数一数二的高层建筑。
狂派不知什么时候干的,突然铁路公寓成了一座坚固的堡垒:一楼窗户全部用砖封死,楼顶树起一个高高的木电线杆,杆顶横梁上并排二十四个洗衣盆大的高音大喇叭——12个向东,12个向西,广播起来声音传遍整个石家庄!等发现时,铁路公寓已经“森严壁垒”,楼顶上面站满“精兵”!数个精壮的大汉,已经分别在临中山路数棵大柳树上,将柳树全部“剃头”——主干以上的枝杈全部砍掉,以利楼上观察周围情况。
师大东方红一个长得很帅的大个子学生(据说体育系的)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大约1米八几的高个子,身材修长结实,穿一件枣红色球衣,绿军裤,倚在一棵大柳树主干上,挥着一把真正的日本战刀,“咔”、“咔”、“咔”,不知道是日本战刀锋利还是小伙子有力——几下子,碗口粗的柳树枝就咔嚓嚓应声而断!
    很快,狂派在桥西又一个据点亮相:位于中华大街南头河北轻化工业学校狂派组织建成的堡垒(两座教学楼)也在不知不觉中建立,竖起的同样的是几个大高音喇叭组成的广播站开始广播!


石家庄的武斗(3)

7月16日的“二打轻化工(河北轻化工业学校,已经是第二次组织攻打)”是拥军派——以学生队伍为主,对狂派据点的进攻。这次是下决心要拔掉这颗插在心脏里的钉子,因此成为非常惨烈的一次大型武斗,也是石家庄市第一次大规模武斗。
狂派占领的两座四层教学楼并列,都是东西向。从正面看,楼呈山字形——如三楼以下是100米长,四楼位于中间,为五六十米长,那个时代建造的办公楼房多是这种形式,
四平八稳。从四楼到楼顶没有室内楼梯,要从室外的墙壁上攀登,墙壁上是建造时筑进去的U型钢筋,半寸多粗。



战斗是午后开始的。在拥军派开始进攻时,狂派据点——楼顶上树立的电线杆子大高音喇叭(16只喇叭组成,只面向东方)已经广播,男女两个广播员腔调异常凄厉:“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保皇派(狂派对拥护军管会一派的称谓)开始对我们革命据点进攻!”大喇叭声音远播,相信石家庄市的最东面完全可以听到。

拥军派的队伍十分强大,至少有数千人,很快把狂派人马一层层挤到楼顶上,以后,  就靠从室外墙壁上的U型钢筋攀登。
拥军派的小将们英勇无比,一个个奋不顾身,争先恐后(这可不是做作文,是真实情况),从东西两面墙壁的U型钢筋往上攀登,上面则有狂派战士把守,手举镐把,刚有爬上来的一露头,就狠狠地一镐把打下去!上来一个打一个,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进攻的小将们真正的前仆后继,无私无畏!攀登的“小将”头戴柳条安全帽,一手持长矛(或者是练拼刺的木枪上面装上日本步枪刺刀),不断地往上捅,一边攀登,但刚刚爬到头,便被一棒子打下来,仰面朝天地跌在三楼顶板上!
我们年级的zhupingjiang是革军子弟,异常勇猛,“死”,对他似乎不存在。他有一顶真正的军用钢盔,有一条真正的部队训练木枪,上面牢固地绑扎着一支真正的日军刺刀。他一次次地攀登上去,又一次次被无情地打落在地面。最后一次,他已经半个身体过了楼面,被几个狂派同时用棒子打来,军用钢盔被打掉了,头上开了瓢倒下来,鲜血流了一大片!
桥东的狂派战友们岂忍自己的阶级弟兄、亲密战友被攻击,岂肯自己苦心经营的据点被拔除?很快,他们已经集合起至少大几千人的队伍,手持各种武器,头戴安全帽,队伍横列占满了解放路(现在的中山东路),浩浩荡荡,跑步向桥西的急行军!

二中和七一学校的小将们不愧是这一派的中坚力量。当其他参加进攻的学校单位知道桥东狂派大部队赶来增援后,眼见轻化工狂派的据点易守难攻,成功无望,好汉不吃眼前亏,纷纷撤离。二中和七一学校的“战士们”绝不后撤,越发攻得勇猛——但照样被一棒棒打下去!
等狂派大部队赶到,冲进大楼,二中和七一学校的数百名红卫兵战士被夹在中间,他们发现情况不妙时,已经撤不出去。
上面的狂派战士纷纷从U型钢梯往下进攻,有的甚至直接从楼顶攀援着跳下来,冲向一直进攻的拥军派队伍。
这几百名被包围的二中、七一红卫兵冒死突围,又是和向楼顶进攻一样的遭遇:狂派援军把持着各个出口,见一个打倒一个!一个也没有逃脱挨打的惨剧!
这时候,三二零(九步校)的援军赶到了,驻军的救援队伍也到了。他们不愧是正规军,三下五除二,冲散围打的狂派小将,冲进武斗群中,从里面救出一个个在地上翻滚挨打的拥军派小将,护送到赶来的卡车上。一辆辆装满负伤小将的卡车迅速撤离,驰向医院。



最后,进攻队伍残留的这部分小将被全部救出,由于都带着很重的伤,浑身鲜血,被送到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治疗。
事后,拥军派纷纷组织或自发地到和平医院慰问这次战斗光荣负伤的“英雄”们。
    没过一个星期,我们的zhupingjiang居然大难不死,头上缠着一层层绷带,绷带上还不断渗出血迹,身上还穿着他那身老式军装(五五年授衔时那种,带肩章眼的四个兜),军装几乎整个被鲜血染红,如果鲜血染红面积按烧伤程度算,至少也算作二度!他又回到学校——他要继续为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


石家庄武斗 4

大概1967年9月19日,传来消息,狂人公社组织头天晚上抢了石家庄地区各县、公社武装部的枪支弹药!
这还了得,在当时各派群众组织只有土枪土炮的情况下,对立面手里有了现代化武器,加上不断加固的高楼据点,岂不是如虎添翼?
“拥军派”当即研究对策。
当日晚上10点多钟,以七一学校、二中为主的几个中学学生组织几百名精兵强将分乘卡车悄悄到了军分区枪械所。
事先已经摸清军分区枪械所没有多少战士,但不可大意,仍和真实的战斗一样,掐断通信、包围布阵,以防走漏消息,就绪之后,几辆满载“小将”的卡车卡车开到枪械所门口突然停住,哨兵还没来得及报信,就被几个彪形大汉解除了武装,严严实实地塞到一辆卡车驾驶楼里看管住。
几百名“小将”一涌而进,里面的战士们都被“生擒”,看管起来。
小将们撬开弹药库,大喜过望,军分区的枪械所武器弹药堪称武器历史博览会,琳琅满目:有土地革命时期的汉阳造、老套筒,也有抗日时期的三八大盖、捷克式机关枪、歪把子机关枪,有美造卡宾枪、汤姆枪,也有苏联的转盘式冲锋枪,小家伙有左轮、驳壳、勃郎宁,还有冷兵器——日本大洋刀!手榴弹也有好几种,长木把的、甜瓜蛋蛋的等等,还有一门日本的九二式山炮,虽然是旧的,但已经油漆过,草绿色,和新的一样。
于是乎,小将们你撬木箱,我搬家伙;你把大洋刀挎到腰间,我把手枪别到腰带上;先拿短枪,再扛长枪。晚到的,就捡刺刀,子弹手榴弹。很快,各种武器被一抢而空,满地的子弹被胡乱踩在脚下。
唯一不足的是没有外国的现代化武器,建国以后的半自动步枪也不多,大多是旧的。估计军分区早有准备,已经“坚壁清野”。
没什么可拿的了,各校小将们一声“唿哨”,迅速退去。

半夜时分,我们学校的几辆卡车满载武装的小将们“凯旋而归”——有两辆卡车后面各拉着一门日本造九二式山炮。

从此,石家庄的两大派群众组织手里都有了比较现代化的战斗武器。我们学校里,一些以往文质彬彬的老师,为了表现自己革命,也拿起了武器——大多是从学生那里讨要的匕首、刺刀之类,如我们原来的班主任chenzonghai先生,腰里居然总是别着一把雪亮的刺刀,还有意显示出来——68年初,新的校革委成立后,chfn先生被“三结合”,当了革委会副主任(文革以后被撤职了)。

虽然弄来的大炮没有炮弹,但拉出去也够唬人的。以后有两次游行,我们学校的战旗之后,就是鼓乐队,然后就是雄赳赳的大卡车,拉着两门草绿色的山炮,甚是威风
(注:那时候不打校旗,都是各红卫兵组织的战旗。我校文革形势一面倒,1967年夏天以后没有第二个造反派组织了。出去的战旗上,与旗杆连接的穿带白布条上是黑字:“中国工农红军战校”,红旗是金灿灿的大字“毛泽东主义红卫兵”。)

从那天,不少小将们都全副武装了。我们前面提到的zhupinjian是最神气的:头顶军用钢盔,手提一杆上着刺刀的三八大盖,肩背一支马步枪,腰左边是一支带木盒的驳壳(就是陈佩斯、朱时茂小品那种),右边一支勃郎宁,中间还插着一支大肚匣子;右边有手榴弹袋拍屁股,左边还挎着日本指挥刀——我说的一点不夸张,不过挂了几天,可能他也很累,就去粗存精,多数武器“卸甲”,只剩下那只三八大盖和一支勃郎宁了,三八大盖上长长的刺刀总是雪亮雪亮......

最遭殃的是学校北边大操场旁的大杨树,没多少天,不少树干一丈以下让人们用枪打得白光光的。


石家庄的武斗 5

67年国庆节,假期间。
这年国庆节前,家在农村的学生们大多回去帮助秋收了。我单身一人住校,一直没有离开学校。
4日清晨,我被紧急集合号惊醒——— 那时候,有情况广播里马上播出军队的紧急集合号。
赶紧穿衣,跑步到校门内的小广场。
指挥员(忘记是谁了)说:狂派趁放假期间,昨夜派出大概几百人占领了铁运(石家庄铁路运输学校)。学校的男生都没有回来,只有几十个女生。他们(狂派)把女生先是关起来,占领了迎着校门的大教学楼,已经把一楼门窗全部用课桌封闭,还将一些课椅扔到楼周围,看来是构筑工事。做完后,天亮了,才把这些女生放出来。现在铁运的女战友已经到我们学校报告了情况,我们已经报告了军管会和司令部(红卫兵造反司令部),上面正在调集兵力,马上要包围铁运,抢回我们的阵地。
指挥员还说:铁路运输学校是个比较大的中等专科学校,地势“险要”:在中华大街北头,如果让狂派得逞,铁路公寓、轻化工、铁运,三个据点正好形成“品”字形,火力支援非常方便,将对桥西的大好形势造成威胁。要求趁狂派刚刚立足未稳,这一仗必须要打得利索,尽快拿下来!



按照司令部的部署,二中和铁运毗邻(二中在中华大街北头路东,铁运在路西,南北相差
100多米),二中不担任主攻,任务是封锁交通,紧紧把守住中华大街、新开路(现在的兴凯路)这个路口,严防狂派的奸细和支援队伍从这里过去。
二中占地面积大,南北直线距离长。对面路西依次是商业学校、中华大街小学、铁路宿舍、铁运。商业学校是个小楼,四层,和轻化工教学楼一样,是“山”字形建筑(现在商业学校、中华大街小学、铁路宿舍均已拆除,铁运剩一部分)。
商业学校楼和二中西南角后勤部门房间成犄角之势扼守中华大街。就在二中这边部署了队伍,商校已经早没了人,二中派人整个占领。
到十来点时,据说铁运北面的和平路、二中东面的清真寺街都也已经全面封锁,铁运周围一公里内的主要马路上基本都已经是这一派的队伍,对铁运的包围已经全部完成,于是正式展开攻势。

铁运大教学楼也是“山”字形建筑,呈南北长条状,座西面东,五层楼,第五层短于四层,是一间大教室。
我随着人群爬上商业学校楼顶。
我们有望远镜,是从军分区抢来的“战利品”,在女儿墙后面轮流用望远镜观察二三百米外铁运那边的战况。
先是“文攻”:成排的战士们像人海一样,手持红宝书护在胸前,口诵“要文斗,不要武斗”!等最高指示,唱着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一直把守楼狂派全部逼上楼顶,就再也攻不动了。
在这个阶段,楼顶的狂派战士将装着汽油的酒瓶子点着,扔到楼四周的桌椅上,燃起了熊熊大火。楼向东的正门已经被火焰和杂物封锁住,只有南面的侧门可以通行,但也被楼上的不断用“燃烧瓶”和砖头袭击。
近中午时,听说送来了大饼,都送到楼里面,外面的没有。于是,我们从商校楼赶到铁运楼。这时候,教学楼的南侧门已经被上面扔下来的燃烧瓶半封锁,矿派为了阻止人们从这里进去,在楼顶对冲锋的人用砖头猛砸,要进去必须冒着“炮火”硬冲进去。

为了大饼,也要义不容辞地冲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谁已经运来了不少荆条水果筐的筐盖子,堆在教学楼西南面一座建筑的后面。想要进去的人,就拿荆条筐盖子顶着,权当盾牌,冒着上面的砸下来砖头的危险,冲过火阵进去。我也学着顶了一块“荆条盾牌”,趁着楼上面的弹药暂时间歇,弯着腰,一股劲儿跑进楼里。一块砖头似乎砸到我的屁股,也不觉得疼了。

一楼走廊里果然就有大筐装着的香喷喷的大饼,每个筐都被人们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我好不容易才挤到跟前儿,摸着腰,先往上衣(光身子,根本没什么背心之类)里面装了两张,又手拿一张挤出来,大嚼起来。
正吃得香,突然,轰隆隆一声巨响!大楼随着巨响摇晃起来。
我以为楼要塌了,吓了一跳。
问先来的,说是狂派都跑到楼顶了,从五楼外面的U型钢筋梯进攻,一定会和攻“轻化工"一样,根本攻不上去。石机校(石家庄机械工业学校)一帮子在用炸药包炸楼顶,把楼顶掀了,看他们往哪儿跑?

结果,这帮子爆破外行,几乎把大楼炸塌,却根本没有炸坏一点楼顶板。
马上又调来炸药。
我看“爆破手”们从楼外冒死运进来炸药——是一木箱一木箱的TNT炸药,打开来,一只只黑色的,像过年放得大个儿两响爆竹一样的管状炸药。人们赶紧用麻布片捆扎,一个个绑成和背包一样大小的炸药包。
人们边绑炸药包边商量。有的说,可能上次用的量小了,这次加大量,不信炸不塌!
有的说,恐怕是我们安放的炸药地点不合适。
还有地说,要将炸药紧紧贴着楼顶板才行。
有人说,调三三零二的,他们都是复员兵,会打仗。
就派人找指挥的请示。

我在井陉见过工人们到河里炸鱼,半酒瓶子炸药炸起的水柱一两丈高,威力极大,很大一片水里的鱼全部炸死飘上来。
我很怕万一把楼炸塌了,我们不等于碰上地震活埋了?就趁人不注意,借口我们任务是守住商业学校楼,还给那边的弟兄们送大饼,偷偷溜回商校楼,还到楼顶做观察员。
回来,到三四楼的样子,看到一个穿一身军装、摘掉领章帽徽的战士,被五马分尸地绑在窗户棱子上。说他是五零一(铁道兵学院)的,几个人围着正在边打边审问。这个战士骨头很硬,一句话不吭。
我不敢打人,就赶紧爬到了楼顶,用望远镜观察。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眼见那边轰隆隆又一声巨响,一股烟灰夹着火光从楼顶窜起来,很快,形成一个大山包一样的烟雾团!
烟雾刚刚散去,看到有不少人冲上楼顶。
这时候,我在望远镜里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爬上楼顶的女儿墙,直直地站着,然后,头朝下,就像跳水一样,跳下楼!
事后,我才知道,跳楼的是我们学校学生孔祥生。
在楼跟前的人说:听到孔祥生在跳楼时,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然后一头扎下去!

攻下楼以后,我们赶到现场了。      
孔祥生的尸体还在那里,他歪着脸趴在那里,脑浆流了一地,鼻孔里还隔一会儿往外慢慢出一点气,气把血浆吹出一个泡儿,越来越大,然后破裂了;一会儿,慢慢地又吹起一个泡儿,越来越大,然后又破裂了.....似乎在向人们倾诉什么?
    
很惨。
    
人们说,孔祥生不跳楼自杀,被活捉了也是一个死。他前保皇,后发狂(指前期是拥护校革委,后期反对军管会),家庭出身是资本家,还想活?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2011-10-12

石家庄的武斗 6

记得是1967年10月18日,在石家庄的驻军领导干部和拥军派头头中传达了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的表态。

写到这里,有必要回忆一下陈伯达其人。
陈伯达,福建惠安人。早年曾就读于上海劳动大学。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毕业,1929年回国。1930年任中共福建省委宣传部秘书,并在福建军阀张贞部当少校秘书。1937年任中共北平市委委员。同年去延安,先后担任中共中央党校中国问题研究室主任、马列学院编辑部主任、毛泽东的政治秘书等职。1945年在中共七大上当选为中央候补委员。新中国成立后,任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副主任,中共中央政治研究室主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马列学院副院长,第三届政协全国委员会常委,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顾问,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及党中央机关刊物《红旗》杂志总编辑,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顾问,1956年在中共八大上当选为中央委员,在八届一中全会上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1966年在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常委。“文化大革命”期间,任中央文革小组组长,1973年8月,中共十届一中全会通过决议:永远开除陈伯达的党籍,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1980年11月20日至1981年1月25日期间,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的公开审判,被判处有期徒刑18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1988年10月刑满释放。1989年9月20日病逝。


我看陈伯达是个典型的秀才。

当时中国文革的形势,哪个地方都是形成对立的两大派,没见那个中央领导表态某派对还是某派错,接见哪一派的都是称呼“革命的小将们”,都是用“和稀泥”的办法表态。
而陈伯达这个秀才,不会转弯不会抹角,直不愣登,在当时两派斗争那么尖锐、都拿起了现代化武器的情况下,他对石家庄当时的文革形势就敢表态,而且直截了当:“狂派是个大杂烩,应该立即解散!”
这一句话一个表态,简直不亚于下了一道“圣旨”!

于是,这一派得到传达“表态”后,立即研究部署歼灭“狂派”的战斗。

研究结果,决定像辽沈战役一样,先打中间,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和支援,再分别消灭之。
19日凌晨,在狂派“守军”都还作梦时,铁路公寓四周的建筑物上已经埋伏了武装力量,屋顶上,所有的枪口对准铁路公寓。
同时,已经完成对狂派桥西“轻化工”据点的包围和对桥东方面的警戒。

中华饭庄在铁路公寓西面,二者相距约三百米。
从饭庄楼顶上看铁路公寓,虽然天还很黑,但位于东方的铁路公寓轮廓很清楚,比靶场上的标靶还要清晰:不大的楼房形成黑黝黝的平面方块,上面竖着喇叭组,支撑喇叭组的电线杆子笔直,像一条立杠,将喇叭组和楼连起来,形成一个清晰的“工”字。

中华饭庄楼顶上,并排数挺机关枪,一齐瞄准电线杆子,只等令下。
大约五点钟的样子,指挥员一声令下:“打!”
“叭叭叭”一个音,数条火舌穿破黑暗,象扇子梗一样向电线杆子那条线集中射去,大喇叭组稍微摇晃了一下,便倒下!铁路公寓的喉舌被干掉了。
霎那间,枪声大作,铁路公寓周围埋伏的所有火力都瞄准它开火!进攻队伍向铁路公寓发起总攻!
对铁路公寓的总攻开始了。

北面和东面的进攻:
铁路公寓北面、东面是街道(中山路和什么街——十多年前已经拆没了的斜街),以三三零二(修机关枪的军工厂)为主,他们的两辆装甲车出现在中山路东头铁路公寓的斜对面,在装甲车机关枪扫射和公寓对面新中国照相馆(两层,有较高的女儿墙,锯齿形,相当于城墙箭垛一样)楼顶火力掩护下,一名造反派战士抱着炸药包,很老练地翻滚跳跃,从马路北面冲向铁路公寓,但刚刚到马路中间,便被楼上射来的密集枪弹击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真是前仆后继,马上又一名冲上来,箭一样冲到马路中间,从战友的怀中抓过炸药包继续前冲。这第二个更老练,三滚两滚,便到了铁路公寓楼东北角下的死角,拉响炸药包后,迅速撤到安全地带。
随之,“轰隆”一声响,铁路公寓东北角一楼被炸塌半间,二楼被炸塌一个角,砖头瓦块崩到马路对面。
——马上,楼上的枪炮声减弱了,大概里面的“守军”被爆炸震晕了。

南面的进攻:铁路公寓楼南面是小院,有个后门,院墙临着小斜街。
南面进攻的用手榴弹往里面扔,里面的则捡起来往外面扔,里面、外面都是手榴弹“轰轰”的爆炸声。
狂派一名战士在捡起手榴弹往外扔时,手刚刚举到脑后,手榴弹爆炸了,半个脑袋被炸没了!

在四面(中华饭庄的数挺机枪一直在射击压制公寓“守军”的火力)强大的火力和凶猛攻势之下,很快“守军”没有了声息。
等硝烟散尽,进攻者冲进去,里面一个人影也没了。原来,“守军”已经预先将公寓澡堂下水道和中山路的下水道挖通,这样通过中山路下水道到达中华大街下水道,然后转到河北轻化工学校据点了。

下午,开始进攻“轻化工”据点。
先用架在卡车上的大喇叭做政治攻势,宣读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的表态,勒令他们立即放下武器投降,“如果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

于是开火,一排枪响后,仍没有回应。
展开进攻。攻入公寓内,这已经成为一个空据点。
  
    里面,只留下来四具尸体,三男一女——是从铁路公寓抢回来的“战友”的尸体;其中,就有我十分欣赏的师大体育系那个穿红球衣、持日本战刀的漂亮小伙子。

    后来,把这几具尸体搬出来,一并排放在楼前.......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板凳  发表于: 2011-10-12

石家庄的武斗 7

    (石家庄武斗局面三天时间全面结束,可以说从实质上代表了石家庄文革的结束)


10月19日一天,就扫清了桥西地面上的所有狂派据点——除了铁路公寓和“轻化工”,其它都是“零散摊点”,没有规模,有的自己就散摊子了。
次日,分别按部署开始对桥东地面上狂派的“围剿”。
我估计是中央文革小组长陈伯达的直接了当表态,加上头一天“进剿”队伍的火力过于突然、强大和凶猛,石家庄的天空中,只听见“拥军派”大喇叭一遍遍反复播送陈伯达的表态——这无异于党中央的声音!狂派懵了,虽有抵抗,但完全没有铁路公寓战斗中表现出来的顽强,尽管桥东是狂派的势力范围,但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到21日,“围剿”战役全面结束。
听说,桥东“围剿”唯一激烈的战斗在滹沱河农场。
这里的职工很大一部分是劳改出来的,那时候被称为“劳改释放犯”——释放了还要被称为“犯”,文革到了1967年,他们也不甘寂寞,也成立了造反组织,叫做“滹沱河义和团”,以后加入“狂人公社”。滹沱河义和团经常到市里游行,参加武斗,每次游行或武斗“滹沱河义和团”的大旗舞得比谁都厉害,他们武器也不错,打起来奋不顾身,不怕死,堪称“敢死队”。游行的时候,我看这个组织人数大概有百八十人。
据说负责进攻滹沱河义和团的是某军工厂造反派组织和几个学校红卫兵组织,配备一辆自造装甲车。打到最后,21日下午,滹沱河义和团剩了三四十个死硬分子,就是不投降,缩到一座砖窑里,就像《地道战》里的场面,最后弹药打尽后,全部被歼灭。
至此,共用了三天时间,狂派据点全部拔除,规模战斗全面结束。

在部署“围剿”时,已经悄悄部署了“伏击”队伍,以防狂派逃往北京方面。
从20以后每天夜晚,不断有狂派想往北方撤。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穿野地,然后趁深夜涉水过滹沱河——那时候的滹沱河水常年有,深的地方两三米。当然,对这些已经早有估计,都被伏击队伍缴械生擒。在市北面的戒严持续了十来天,直到基本没有逃窜人员大部队才撤。
无论怎么说,石家庄亏了陈伯达的表态,否则,两大派组织已经都拿起了现代化武器,对打起来不定要有多少人丧命,不定有多少无辜群众遭殃。
    石家庄武斗的早早平息,形成一派掌权,形成文革时局的相对平定,对石家庄的第三次大发展创造了条件:第二年(1968年)三月,保定、天津都还武斗正酣时,河北省革命委员会在石家庄成立,从此,石家庄成为省会城市。

快速回复

限100 字节
批量上传需要先选择文件,再选择上传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