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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证明书”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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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证明书”背后的故事
——《折腾岁月小记》之六
【说明:在审核书稿时,发现该文被遗漏,故补发,见谅】
     
        最近我在清理录像带时,发现一盘2009年夏,应邀为我弟弟他们“知青”,下乡30周年同学相聚时,拍摄的一盘带子,对其中的刘启明印象尤深,他是当年知青点同学们公认的领袖级人物,在这次聚会上,他向大家谈了关于1984年,为李树鸣同学换发《革命烈士证明书》时的后续故事,席间我俩又深入攀谈,现将内容整理如下。
        我和李树鸣虽是同一个初中毕业的校友,但从未晤面,因我是66届高三毕业生,他是66届的初三毕业生,文革中还属于两个对立派别的红卫兵组织。1968年12月22日,中央下达了毛主席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从此全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 “上山下乡” 运动。当时全国“老三届”的学生 ( 1966-1968年的初、高中毕业生)共有600多万人,政策上要求是全部下乡,没有任何留城的照顾政策,(身体确实有病的,可以“暂缓下乡” )。所以执行上是“一锅端”;行动上是“一风吹”,不少家庭是几个孩子一起走,我和李树鸣由于都属于“黑七类”子女,报名去兵团不批,对这种“生不当门也被锄”的无奈只好认命。1969年7月,我们不约而同的来到了黑龙江的,二里屯插队落户。
        这是一个地处松花江支流,一条名叫小叶河畔的自然屯,该大队是“一根轴”,没有小队,社员88户知青点就设在这里。在半个月前,当地公社已按政府规定的,每个知青安置费240元的标准,建了一处坐北朝南的三间土坯正房,西屋南北大炕住八个男生,东屋只有南炕住五个女生,这屋的东墙上挂着毛主席画像,供我们这十三个人每天作“三忠于四无限”的早请示晚汇报用;中间的堂屋作厨房,南北设有三个大灶。
  来的时候,市革委会送我们每人一本三合一的《毛主席语录》本,在当时可是一种时尚,还有一枚杯口大的名曰“亲密战友”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一起的纪念章——这可是政治上最美的饰物了;公社革委会也不示弱,又每人送一套《毛泽东选集》1-4卷,在当时要差不多两块多钱呢,这对于一个工分才值七分钱的社员说,可相当是几天的收入呀!看着手中这么多的精神食粮,我们还怕啥呢?

        由于我们是“文革”中第一批下乡的知青,很多安置政策滞后,特别在管理上就是自我管理,我和徐霞被大家推举为正副“点长”,同时我还兼任团支书。那时我22岁是他们中岁数最大的,李树鸣最小,刚满17岁,但个子却有1.75米,特别擅长游泳,1965年曾获省青少年游泳赛蝶泳200米亚军,若没有“文革”耽误肯定是个国家级的体坛明星……
        我们这些来自哈尔滨、佳木斯、上海和浙江的孩子们,平日劳动被分配到各生产小组,吃住则在一起。每月轮流一人留在知青点做饭,负责一日三餐。当时我们第一年的口粮由国家承担,第二年夏季开始我们的口粮全得自己从地里种出来,再拉到队里,把苞米粒磨成馇子、或磨成玉米面,冬天的菜全是冻白菜,土豆和罗卜咸菜……肉则是基本想都别想。一天只能挣七、八个工分,一年下来分红的收入还不够回家探亲的路费,和兵团的条件比真是差得太多了。
        1970年的秋,抢晴天战雨天,终于赶在国庆节前把麦子收进了仓,队长通知我们知青点派五个人到小叶河对面的山上去搞小秋收,那天是9月18日,我带李树鸣和三个女同学,一大早就随船工姚大爷,乘着小木船渡过河,兴匆匆的进山林里去采集山货,野外的风景和同学们的心情一样的好:秀山碧水,天高气爽,金叶果黄,野花飘香,不觉想起宋之问的《始安秋日》中的一句诗文:“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这对于总在大田里劳作,很少出门的同学们特别开心,我们在姚大爷的指导下,用绳子打好了各自的防蛇绑腿,就提着土篮子,蹦蹦跳跳,哼着小曲钻进山林。榛子、蘑菇、松树籽、木耳……到处都是,我们舍不得直腰,仅用半天时间就将大小箩筐装满了一大半,中午每人只啃了一个馒头,顾不上片刻休息,下午又接着干了起来。
         下午四点多,老天突然变了脸,狂风大作,雨点散落,大家急忙背起箩筐向河边跑去。“快上船,风是雨头,看来这场雨小不。”姚大爷一面解着岸边的缆绳一边吆喝着,这只能载6人的小木船,加上一筐筐山货,有些超载,晃晃悠悠的在风雨中驶向河心
        此时,河面上的风更大,白花花的浪头也随风一排排涌来,小船在这几十米宽的河面上颠簸着。大家的衣服全被雨水打湿,加上远方的电闪雷鸣女同学又惊又怕,三个女同袍瑟瑟发抖地挤在了一起,小船明显向一边倾斜,姚大爷一看厉声喝道:“不要命啦,赶快回到原位坐好,把住船帮!”我和李树鸣也站起帮助将大小萝筐从新摆放,这时小船方现平稳些,姚大爷站在船尾拼命地摇橹,又经过几个浪涌的颠簸,终于驶出河心危险水域,向东岸逐渐靠近。
         就在这时,只见从上游又飘来一艘同样大小的木船,上面也是载着6个人,但船中部摆放的筐萝足有一人高,那位掌舵的是位小青年,船摇摇晃晃的好像失去了方向,在河中心象匹野马似的上下猛烈颠簸着,最后在那儿打着转转不行驶了,大家一看都为他们捏着一把汗,姚大爷使劲地冲他们喊:“小伙子,往东使劲摇,快点离开水漩子。”话音刚落一个黑浪打来,那船顷刻翻沉,六个人全部落入水中,他们在水里呼喊着、挣扎着、沉浮着……
        这一幕可把大家惊呆了,只听李树鸣说了声:“大爷快把大家送上岸,你再把船摇回来。”话音刚落人已跳入水中,一会儿就见到远处水面露出树鸣的脑袋,向对方疾速游去……我们很快靠了岸,急忙卸下东西,我又跳上船,随姚大爷向河心驶去。
        这时只见水中的小船工死死抱住一根船桨,挺直身子钻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边的三名男子也先后拽住了他胳膊、衣襟,树鸣及时赶到,安置他们都抓住船桨,并指了指我们的小船喊道:“别慌,朝那儿使劲登水……”又潜入水中,向不远处另两个忽隐忽现的人头扑去……
        这时我们的船赶到,急忙将那四人先后拉上船,又向树鸣方向摇去,大家再看远处的树鸣,又救起另外一人,小船及时赶到,大家七手八脚把那人也拽上船,这时河面上已看不到任何人影了,正在大家万分焦急时,有人发现了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树鸣正与另一落水者在撕扯,那人要拼命抓树鸣,而树鸣千方百计在躲他,最后拽住了他的头发向小船游来,大家赶忙将船向他划去,到了跟前,那人在空中乱抓的双手,一下子抓住了向他伸来的木浆,死死抱住再也不肯松手,树鸣在水里托着,大家向上拉着,最后终于将他拽到船上,等再向树鸣伸出船桨时,只见他只伸出了无力的左手,而右胳膊只露出几次胳膊肘,人就沉入水中,大家以为他会再浮出水面,但失望了……船上的人们一起大喊:“树鸣!树鸣!”;岸上的人们也同样狂喊:“树鸣!树鸣!!”但河面上除了奔腾汹涌的涛声,就是雨水击打水面的哗哗声……
        “不好了,李树明落水失踪了。”消息传到村里,队长立即带领大家跑步来到河边。会游泳的青年噗通、噗通跳进河里,反复潜水捞人。点里的同学、村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几乎所有的人都来了,黑压压地站满河畔,一遍遍地呼喊着李树鸣的名字,大家不相信这个年轻人会忽然离去,幻想着奇迹的出现,树鸣会拖着疲惫的身躯,笑呵呵地从下游走过来。
      为了不让树鸣飘走,附近的驻军战士在河的下游落下挡网,沿河的渔民都赶来,打开网具,一遍一遍地划船拉网搜索,胳膊划肿了,手磨破了……为了寻找为北大荒献身的知青,他们毫无怨言。
        晚六时半左右,李树鸣的遗体浮出水面,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右袖口内则有个破洞,被牢牢地套在胸前的主席像章上,但衣服依然整齐,神情宁静安详。“树鸣,你不能走。”我一下子扑上去,嘴对嘴为树鸣做人工呼吸,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效果,周围顿时一片恸哭声。
有人送来了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他的遗体用一扇门板被抬回大队部,平放在他为之劳作的北大荒的土地上,整整三天,全村的人自发为他守灵,生怕惊动了他的美梦。
        被救起六人是县造纸厂的职工,他们凑钱买了一口新棺材和一套新衣服,由摇船的小青年送来,小青年叫方正,他说:“那五人不能来了,因为他们是厂里被揪斗的“牛鬼蛇神”, 9月18日那天,是被厂“群专队”派到对岸的农场装运粮食,这次由我代表他们出席葬礼。”
        加急电报一次次打到树鸣的家里,不知什么原因,他的家属一个都没有来。
        九月二十四日,在公社革委会的主持下,召开了挺隆重的追悼大会,记得会上革委会冉主任说:“李树鸣同志,用自己舍己救人的行动,证明了一代知识青年,在毛泽东思想哺育下的茁壮成长,我们要为他申报‘革命烈士’称号。”造纸厂革委会也派人送来了花圈,但还是没允许那五个被救起的人参加追悼会,可他们的亲属却来了五马车,四十多口人。
        第二天县报纸就登出一篇醒目的文章,《知青的楷模——李树鸣》,文中竟把树鸣去世时,右胳膊衣袖被胸前的像章套住而不能逃生,说成是“在他生命将要走到尽头时,还念念不忘胸前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右手牢牢地护着像章安详地走了……”
        一个多月后,树鸣的妹妹陪着妈妈来了,我们才知道那一封封电报她们根本没收到,因为她们全家已随定性为“叛徒”的父亲,被赶回农村原籍监督劳动,后来是亲属,由下乡的孩子那儿得知这个消息转告他们的,由于受到限制,他父亲没来。
        由河畔树鸣的坟地回来,我们就去了公社,准备将树鸣的“革命烈士证书”一并带走。冉主任说:“所有材料我们已报到县里,留下你们的联系地址,你们回去等着吧。”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1971年的五月,一天我接到树鸣家里的来信,询问树鸣的“革命烈士证书”的事,我很吃惊,怎么都八个月了还没办下来,我立即去了公社再次询问,他们让我到县里问,在县革委会才问明白事情的原委:上面有的领导对树鸣救起的那五个“牛鬼蛇神”有异议,认为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新时期,什么问题都要站在阶级立场上分析处理,“舍己救人”也同样有它的阶级属性;“亲不亲,阶级分”这就是它的分水岭,否则“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就无从谈起,追悼大会公社已开过,县里的报纸也宣传了,此事就此告一段落……
        回来后大家一听,顿时怒气冲天,群情激昂,消息传开后,沿小叶河两岸共有八个知青点,一百多号人,大家都陆续来到这里,倾诉出我们知青的青春梦和尊严,已被这冷酷的现实撕得粉碎,生活的艰辛又清醒了大家的头脑,思想桎梏的枷锁,再也锁不住年轻人追求公正的权利意识。纷纷派出代表,在我带领下去了县革委会,质疑他们两个问题:
        1、李树鸣在救人时难道还需要先查档案再施救吗?
        2、如果事前知道那五个人是“牛鬼蛇神”,难道在水里将他们掐死就对吗?
        此事立即引起社会舆论的一边倒,人们都对此事的处理极有意见,三天后由军代表出面向我们做了解释:“大家先回去,我们一定会把同志们的意见向上级反映。”最后还缀上一句“千万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不要被阶级敌人利用。”那年头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吊诡。
        十几天后,县民政局通知我们,由省军管会批准的《因战因公牺牲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已颁发给了树鸣的亲属,此事就此消停了。但这年夏季我被推荐上大学的“工农兵学员”资格被取消,同时“点长”和团支书也被撤掉。想想那稚气未脱而匆匆离去的少年;看看今天这荒诞不羁的现实,那些名利的东西已对我已毫无兴趣和价值。
        尽管没有得到任何一级领导的授意,我们还是自行决定为树鸣制作一座水泥墓碑。每天下工后,大家都在小院里忙碌着。几天后,一座高1.2米,宽40 公分的墓碑制成,在碑身正面,我一笔一划地镌刻了七个隶书大字《李树鸣同志之墓》,并涂上了殷殷的红漆。我们赶着牛车来到小叶河畔的杨树林里,把原来那块木碑换掉,想想今后只有在小叶河无尽的流淌中,和周围的野花、芳草、还有寂寞的小白杨,将永远陪伴着我们这位,长眠于白山黑水间的少年时,我们的心房在哀颤、恸哭,大家不忍离去,周围起风了,是那种生涩的西风,裹挟着无尽的哀婉和烧纸的炭碎片,摩挲着我们含泪的脸颊……
        就这样,几捧黑土,埋葬了舞象之年的少年美梦;一座墓碑,永远承载着知青们的依依深情,虽然天空留不下你的痕迹,但人民都见证了你已高傲地飞过。
        1977年12月国家恢复高考后,我凭着自己的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当年离开时,我发誓——“今后老子撒尿都不朝这个方向”。直到今天,我都属“青春有悔”这一派的,并对当年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在法律层面上致力于国家诉求的探究中。
        毕业后我又考上了研究生,后来就留在法律系经济法专业当了教师。没过几年,我又离开北大,回到滨城开办了这家很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
        1984年5月的一天,树鸣的妹妹找到我,说:“刘哥,我们接到通知,今年我哥的《光荣纪念证》,要到民政局重新换发新的《革命烈士证明书》,人家审核后说,你的这个旧证到此作废,新证不能换发。你说,我们该咋办呀?”。几天后在我基本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就给树鸣妹妹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你只需写个“追烈申请书”交给我,其它的事由我来办。
        经过我们几个同学近半年的奔波努力,终将由民政部颁发的《革命烈士证明书》,交到树鸣妈妈手中(其父已于1980年病故),这也算是我们对树鸣同学的在天之灵的最大告慰。
        这里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这个问题的死结是——当年县里的“追烈报告”中,将树鸣的死因写成:“为护卫毛主席纪念章而英勇献身溺水死亡。”它不符合1980年新颁布的《革命烈士褒扬条例》的规定,所以被停发新证办理,我们这次又找到当地县政府重新为他办理了“追烈报告”;找到当年被救的当事人,出具了证明材料等工作,才将新证办下来。
         听完这段如泣如诉的故事,我要说的是——生命至上和同价,绝非用“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阶级分析,能改变的,正象当年哥白尼的日心说,不是宗教教义能依靠强权否定一样;但就是这样一个普世的理念,在那个父权专制的政治宗教化中,道德问题已被阶级化;“舍己救人、见义勇为” 也归到阶级属性里;整个社会价值观发生逆转;人性遭到批判和唾弃,人类的公正和尊严也化为乌有,社会在哭泣,民族在流泪。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今天听起昨天的故事是很哀伤,但在悲哀之余更需要的是思考和总结。
 
 
                                                                                                                                         2010-08-15
 
  
[ 此帖被白海鸥在2010-08-15 21:07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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