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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吴涤新:清华文革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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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文革的记忆

吴涤新

(一)

◇ 四清嘎然而止,文革仓促上阵

  1965年,我们射击队随同校体育代表队在北京延庆县农村参加四清运动。到19
66年5月,突然文化大革命的号角吹响了,四清运动只能无果而终,那些未调查完的专
案,未下的结论,都一风吹掉了。谁知道我们就像狗熊掰棒子一样,扔下这个棒子又去掰
下一个玉米棒子,从一个人整人的运动,迅速进入另一个更加残酷,更加惊心动魄的人整
人的运动。

  在回校的客车上,同学们心情无比激动,我们终于赶上一回这样伟大的文化革命。三
反、五反、反右、大跃进,我们年纪尚小,非常遗憾地错过了,这次可要紧紧跟着毛主席
在惊涛骇浪中,增长阶级斗争的才干了。

  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国际歌,一时间,群情激奋,热血奔腾,有的同学甚至流下了激
动的泪水,还有的人已经想好了,下车要干的第一件事。在清华园大礼堂附近下车,一下
车就有人出面组织,拉住了张慕津(永宁分团副团长)高国英(阜民街四清队长),就像
那街头的飞行集会,大家围住他们俩高呼口号,打倒张慕津!打倒高国英!二位一下子懵
了,低头一言不发。敢情被批斗就这么简单,这么客易上手。几分钟批斗完毕,然后就各
自回班、回队去参加这伟大的革命了。清华园里铺天盖地的大字报,让我不知所措,我们
仓促上阵,头脑一时适应不了,就仿佛被扔进了一台洗衣机,随着波轮搅起的强烈水流,
身不由己地左右翻滚,上下折腾。

◇ 老兵掌权,血统开道

  初期,清华园里派进了工作组,把一些怀疑工作组的同学打成了反革命或坏份子,后
来有王光美到饭厅给同学打菜,再后来,有周恩来两次来清华东操场,给蒯某平反,并宣
布工作组犯了方向、路线错误。随后运动风起云涌,在清华园里上演着一幕又一幕的文革
大戏。

  老红卫兵掌权了,吹捧谭立夫讲话,推行血统论,辩论会上高喊,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报出身!报出身!这个血统论一看就觉得无比荒谬,用现在网络语言说
,是属于精虫上脑的东西。文革后的几个事实用来批驳血统论,很有说服力。朱德够英雄
吧,他的孙子不也是犯了罪被枪毙了,李双江够红吧,他儿子不也是一个罪犯吗?老毛最
红最红了吧?你看他孙子写的那字,就别提多丑了,真让人忍俊不禁,还到处去题字,都
不觉得丢人,讲出几句话来也让人笑掉大牙,说什么对二战贡献最大的就是我爷爷和斯大
林,太可乐了吧!他那个外观形象,也让人不敢恭维,吃什么会胖成这样,这种二百五的
样子难道也是英雄的基因造成的吗?

  当时。我对这个血统论极力反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篇”评谭立夫讲话的反动本质”
,后来到福州串联时,被某些中学生抄到了大街上。当然,这些中学生也是受血统论迫害
和歧视的可怜人。血统论对中国社会造成的破坏是非常严重的,至今遗毒也没有肃清。

◇ 强撕大字报,拉倒二校门

  66年八月中旬,大礼堂区的大字报,不少是针对中央干部的。8月24号的下午,
我坐在礼堂前面的台阶上休息。见到一大群中学红卫兵,从北面跑步过来。把大字报区团
团围住。领头的,我认识,就是我弟弟涤非他们水工93同班的马楠,号称瘦马将军,他
身着高级黄绿色呢子军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衣,左臂上戴着红袖章,趾高气扬、不可一
世地指挥着这帮中学生。他认识我,目光相遇,各自无言。他们来的目的是要野蛮的撕下
大字报,不让人说话。钳人之口,自来都有,但这次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令人目瞠
口呆。我依然坐着不动,瞪着他们,看尔横行到几时!

  当天傍晚。马楠又与贺鹏飞一起指挥拉倒了二校门。我去晚了,那个美丽的具有欧洲
建筑风格的二校门,那个具有青砖白柱的牌坊式校门,那个装饰有漂亮三拱的清华标志性
建筑,就让这帮暴徒给变成了一堆碎砖头躺在地上,欲哭无泪呵!只见到一帮清华的中层
以上干部在那里被人驱使着搬运砖头,稍有不如意,便有皮带伺候。

  这些老红卫兵中的大多数人,对文革中的所作所为,没有认真地进行反省和忏悔,甚
至有少数人还在梦想回到毛泽东的文革时代,原因就在于没有对文革进行全社会地批判和
反思。瘦马将军在文革中指挥破坏清华园的标志性建筑,是一种罪行,至今没见他忏悔和
道歉,这种顽固坚持文革立场的人,实在是不可救药,成为了文革的遗老遗少。

  如今的教科书中,对文革这段历史都做了淡化和遗忘处理,以至今日之少年提到文革
,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难怪到今天还有人认为,红色基因可以代代相传。红二代、红
三代掌权,最让他们放心。一代传一代,实际是一代不如一代,谬种流传,遗害万年!

◇ 出身是软肋,自己寻乐趣

  风卷云涌,把老红卫兵从清华舞台卷下去了。之后,又成立了八八派、八九派红卫兵
,主义红卫兵,思想红卫兵,红旗红卫兵,延安红卫兵,令人目不暇接,真好似城头变幻
大王旗,都说忠于毛主席。大多数的红卫兵,出身好是必须的。本来思想红卫兵准备成立
一个东方红公社,打算吸收一些出身欠佳的同学,计划给他们配带方型的胸章,我盼望了
一些日子,没有下文,终于也失望了。不过又想想,戴上方型胸章,不正表明你是个下等
人吗。

  我的出身属灰色地带,知识分子家庭,既不红,又不黑,自己都不好意思去要一个红
袖章带上。张永治和我情况差不多,因此,我们俩对运动,属于不甚理解、不够得力那种
人,但还没有完全消遥,而是有机会就去参加自认为有意义的活动。比如射击队到延庆的
小长征、到宣武民用炉厂去翻砂劳动、参加郭九洲联系的,到永定门机务段火车上去当见
习司炉、参加机械系同学到山西灵丘县远距离的长征、和北大同学孙慧军一起骑车到天津
,去宝坻县拜访小学同学,下乡知青侯隽。不承想,那次拜访使我在天津深陷囹圄(以后
另有文字叙述)。

  由于出身这个软肋,我几乎不写大字报,但却有一个独特的毛病,看别人大字报时,
精彩之处,想赞扬,异见之处,想争论,我经常拔出钢笔,在字里行间书写一个自认为精
辟的小批语,署名为无敌,这个无敌二字的署名在清华也算小有名气,许多人,见过这个
批语,却不知道是谁写的,也有人用钢笔和我论战,我一般也不去搭理他们,钢笔写几个
字那能说得透彻。

  清华红卫兵后来分裂为团派总部和414派总部。我一直坚定地为四派写批语,同学
们称我为杆儿四,我弟弟涤非则被称为杆儿团。杆儿就是铁杆,坚定不移的意思。一家人
,出现对立的两派,在文革中屡见不鲜。但一家出两个对立的杆儿,则有点少见了。

  说到写批语,想起一个秀书法的趣事。我班同寝室的同学胡鹏池。常常在大礼堂附近
显眼的地方,贴出他的书法,他的仿毛体练得龙飞凤舞、炉火纯青,每当贴出一张,就会
围了许多人看,我亲眼见到,有人怀疑是不是印刷的?于是用指甲去刮那些字,发现掉墨
了,这才相信是现写的。我们射击队的石应津,非常欣赏他的书法,托我向他求字,胡鹏
池就很慷慨地为她写了两张。

◇ 出手很孟浪,芷君请原谅

  记得有一次在主楼往二校门方向的马路旁,老四的同学正在进行一场小型批斗会,一
些同学把团派的陶德坚老师围在中间,正在批判。我刚好经过此地,只见一个短发女同学
喊着,你们不能批斗陶老师,一面往里挤,想去保护她的老师。我到近处才看清楚,是我
们射击队的女队员杜芷君,我赶忙上去,用两手扣住了他的两只手腕,说你不能搅乱这个
批斗会,她看清是我,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也没有愤怒,也不再往里挤了。平时我
们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相处的挺好,他是建筑9字班的,平时话不多,很文静,练习也很
刻苦,大家印象也都不错。几分钟后,这个飞行批斗会就结束了,我自然也就放开了她的
双手。没想到,我们射击队的不同观点的男女队员,居然以这种方式有了肢体接触,要在
平时早就脸红了,她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老师,我是为了老四的批斗会能继续下去。其实到
今天,我也不了解陶德坚老师,不知道她究竟有哪些错误观点。当时的孟浪举动大概也是
派性使然吧。奇怪的是,我抓住他的双手后,俩人都很平静,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五十年
过去了,一直没有杜芷君的消息,如果能再见到她,我一定会给她一个道歉,相信她也会
原谅我。

(二)

◇ 领袖尚武,百姓遭殃

  群众斗群众,发展到高级阶段,必然要兵戎相见。君不见天安门上,最高统帅对宋彬
彬说,要武嘛!这女孩回去就立马改名,叫成宋要武,一个女孩叫这么个鬼灵精怪、气势
凶凶的名字,真是少有,北京第一个被打死的中学女校长,卞仲耘,就是在她的指挥下,
命丧黄泉的。还有那个后来定性为反党集团的头子,亲爱的江青同志也煽风点火,要文攻
武卫。高层如此鼓动,运动想不流血,已经不可能了。

  清华一旦进入了武斗阶段,前面那些写大字报、开批判会、打嘴炮,就都化作小菜一
碟。清华的百日武斗,虽然比不了外地,如重庆、广西的大型武斗,但是在首都,在中央
眼皮底下,也真够残酷血腥的了。十八人死亡,三十多人终身残疾,一千一百多人负伤。
在北京的高等院校里,绝对首屈一指。

  六八年4月23日。清华的百日武斗开始了。武斗是由小到大,由点到面,逐步升级
的。开始你占一个楼,我占一个楼,封窗户堵楼道,然后拆开暖气片,用来从楼上向进攻
者身上砸,用车胎做大弹弓,碎砖头当弹丸,再往后开始焊红樱枪,再发展到了铝合金长
矛,再配上盔甲、头盔,中世纪武士的装备就几乎全了。最后就是,半自动步枪、手榴弹
、地雷等战争武器全都登上了清华武斗的战场。

◇ 月光惨淡,尸体冰凉

  68年4月27号,为了储备粮食,在9饭厅前发生了大规模的战斗,对战中团派的
一辆解放牌卡车,直接冲向老四的人群,把谢晋澄同学碾压死了,这辆卡车夺路而逃,在
慌乱中被电线杆的钢制拉绳挂住了,侧翻在地,司机立刻逃跑了,老四一涌而上,为战友
报仇,把汽车彻底破坏了。

  当晚,我到现场去看,汽车侧翻着,气缸周边能拆的零件,都被拆光了,谢晋澄同学
的尸体就躺在5号楼的西北角。我掀开脸上的白布,见到他的头皮向上挫开,露出森森白
骨,面貌极度的变形,令人不寒而溧。

  运动初期在二号楼,有想不开的老师跳楼,我见到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坑来,人已经抬
走了。这一回,在惨淡的月光下,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白天还是一个
活蹦乱跳的大学生,晚上就躺在楼角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老四占领科学馆的初期,白天还可以进出,在那里,我见到过卷缩在墙角地上的一个
同学,浑身血污,一动不动,仿佛已被遗忘,大概是长矛战的伤员,也不知是团派还是四
派,无论哪一派,不都是在捍卫老毛的革命路线吗?难道必须这样骨肉相残、刺刀见红吗
?就不能有话好好说吗?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百思不得其解。

◇ 面对杜芸,无言以答

  九饭厅抢粮战斗的第二天,在河边的十饭厅门口,中饭后遇到了射击队的女队员杜芸
,她是水9的,和我弟弟一个年级,她激动地一把抓住了我的两只手腕,问我,你知道昨
天9饭厅的长矛战吗?一个老四被汽车碾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昨晚还去看过,那个同学叫谢晋澄,头皮都碾开了,摸样好可怕。

  两派都用上长矛了,都打成这个样子了,你说怎么办呢?你说到底怎么办呢?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一时无言以对,我知道杜芸的父亲是昆明医学院的院长
,家境不错,这样惨烈血腥的武斗,对于一个平时就显得有些羞涩的女同学来说,刺激实
在是太大了!已经让她在精神上受不了。

  迟疑了一阵,我说,两派都说是保卫毛主席,却把对方视为敌人,要杀死对方,我想
不通,究竟是为谁拼命呢,我也想不通,我也没有好办法,不然你还是先回家去吧。后来
,她究竟走了没走,兵荒马乱的,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三十多年后,在昆明又见到她,那
天劝她回家的事,还依然记得。

◇ 运动不理解,退出清华园

  自那一天起,我陆续说服我们班准备留在学校坚持战斗的老四,希望不要参加武斗,
万一受伤或者丢了性命,怎么向家里交代呢,究竟为谁战斗,也说不清楚。还是回家去吧
。也许是我的劝说起了作用,也许是他们拿不定主意,总之最后决定回家了。我们在七饭
厅借了一辆三轮车,把大家的行李装上车,由我和陈志昌同学骑车往和平里,到我家去。
陈志昌第一次骑三轮车,在北三环路上,把车骑进了沟里,幸好我俩都没有受伤,几个同
班的老四,在我家住了几天就陆续买火车票回家去了。

  别人认为我是杆儿四,我也认为自己是铁杆。但只是用钢笔写批语的铁杆。真到了要
动真家伙的时候,我就退缩了,草鸡了。所以对于留校坚持的,无论老团儿还是老四,我
都佩服他们,敢于用生命和鲜血捍卫自己的观点,就算历史证明,参加武斗是错误的,主
要责任也不在他们,而是要由高层号召武斗的领袖来承担。

◇ 膛线模糊,子弹横飞

  团派凭借蒯某的名气,在武斗中占尽优势,借着和外地造反派的关系,轻易地获得了
不少制式武器。四派物资缺乏、经济困难,总是被动挨打,最后退缩到主楼一带,但仍处
于被包围的态势之下。

  我虽然在家里逍遥,但是心中苦闷,听到老四处境困难,科学馆人员被困,不能突围
,射击队的金水高被燃烧弹烧伤了脚,都很为他们担心,也想能为学校里的老四做点什么


  从农业大学方向有一条现挖的壕沟,可以避开子弹进入主楼。在实验室里,我看到同
学正在用车床给钢棒打孔,还用冲子冲出膛线。我拿起一支枪管从后端望出去,枪膛里麻
渣渣的,一点也不光滑,膛线也模糊不清,要知道我们射击队员是经常看枪膛的,好的膛
线应该是像镜面一样亮闪闪的,膛线从后面旋转着奔向枪口,好似万花筒中的奇妙图案,
也像老照相机的快门。这支枪管的膛线让我怎么形容呢?实在是太差了,但我不能给他们
泼冷水,用这样简陋的设备造枪,实在太难为他们了。我告诉他们,过几天我来帮他们试
枪。

  几天后,我们在楼道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固定一个虎钳,用布包着枪支夹在虎钳上
,大约四十米处放了一块绘图板,在板机上拴上一根绳子,人离的远一点,是为防止炸膛
。装上子弹后,我小心翼翼地拉动了绳子,一声脆响在楼道里回荡,比空旷地声音大多了
,子弹顺利地出膛了,大家高兴地奔向靶板。怎么这样呢?不会吧?只见那颗子弹横着砸
进了图板,侵入一厘米深,这可是用的正规的军用子弹,怎么会横着飞呢?打了那么多枪
,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看来膛线根本没起作用,这种效果,只相当一只火药枪!试射不
成功,这种枪基本不能用,没有精度、没有力量,如果在五十米内击中人体,伤口倒可能
非常大,子弹提前翻滚,杀伤效果是无法想象的。造枪失败了,四派武器上的劣势始终没
能改变。

  试验室的同学告诉我,咱们手榴弹造的不错,说着拿出几个给我看,外观还算漂亮,
木柄上T了清漆,可是没有后盖,只是用较厚的蜡纸封住后面,我想到武斗可能会延伸到清
华外面,就顺便要了三颗手榴弹,藏在家中壁柜里,对谁都没有说。

◇ 满天阴云,终有晴日

  游离在社会上的日子,就是天天在混时间。九洲有时来我家,我帮他一起焊收音机,
张永治来的多些,陪我爸下围棋,我爸的水平比他差了一大截,胜出机会很少,但仍然乐
此不疲。

  学校里不断传出各种消息。高校的重剑冠军许恭生在东操场武斗阵亡,我俩是一个年
级的,互相都认识,英才早逝,令人悲痛。科学馆的屋顶被燃烧弹烧光,被困人员挖地道
突围失败,挖掘人员被抓走,里面的伤员运不出来,粮食又告急。这些悲痛的消息令人感
到没有希望,武斗何时能结束呢?清华园何时才能恢复往日的宁静?

  7月27日,终于传来了工宣队进校的消息,老四主动缴械,配合停止武斗,老团负
隅顽抗,还打死打伤了不少工人,终于投降了。情况究竟怎么样?想去学校落实一下,九
洲、永治和我约定去一趟学校,先看一下形势再说,讲好在南门集合。

  那天阴云密布,我骑车出去不久就掉雨点了,忙把雨衣穿上,很快小雨又变成了瓢泼
大雨。我心中想着要在路上完成一件事,清华的武斗结束了,我留着手榴弹也没有用,交
给工宣队还会自找麻烦,干脆自己处理了省事,以前没有扔过手榴弹,这次正好体验一把
,骑到学院路土城附近,有一个豁口,过去一看,有一条南北方向的护城河,周围都种着
老玉米,这地方不错,一个人也没有,此时天空中黑云翻滚,雷声隆隆,震耳欲聋。

  我从挎包里拿出手榴弹,两个小的一个大的,先扔小的,撕开封底的蜡纸,把拉环一
扯就扔了出去,轰的一声炸了,接着又扔了一颗小的,又响了,这老四造的土手榴弹还真
棒!最后一颗是个大号的,为了安全,我要扔的远点,出手后大约四秒钟爆炸了,声音明
显大了许多。这时我听到了一种怪异的铮铮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在响?我抬头四处张望
,只见头顶上有几条高压线通过,其中一条正在颤抖,发出声响,我的脑袋登时就大了,
头皮发麻,从头发根里冒出汗来,弹片打着高压线了!我两眼发直,原地发呆一分钟,高
压线要是断了怎么办?造成停电是多大的损失?我不就成了破坏份子、现行反革命了吗?

  看看周围还是没有人,高压线也停止了摆动,我的心跳也渐渐趋于平缓,继续骑车到
了清华南门,雨已经停了,见到九洲和永治,都说今天的雨下得好大,雷声也特别响,穿
着雨衣,裤子都湿了,随后我们就一起进到清华园,学校形势大变,工宣队进校的消息是
确实的。不久,大家就都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学校。进入了文革复课闹革命的阶段。

  以后,每当想起那天的事情,还是非常后怕,武斗停止了,我倒是差点主动戴上个现
行反革命的帽子。

(三)

◇ 结语

  小小清华园的文革经历,是全国文革的一个缩影,一个传统的书香之地,也上演了斗
争的最高形式,美丽的校园变身流血的战场,同室操戈、不共戴天,冷血长矛、真枪实弹


  一个清华同学孙华栋,航海队训练队长,在代表队宿舍和我住对门,身体壮的像头牛
,出身不是红五类,平时话语不多,武斗期间骑自行车经过第一教室楼,被老团抓去残酷
毒打,把内脏全部打坏,不到一天时间就活活把他打死了,这是多么残忍的事,俘虏还要
优待,他又没拿武器,就是德国法西斯用毒气害人,还得先关几天啊!没有这么凶残,这
么丧心病狂的。孙华栋的结果是十分悲惨的。

  另一个清华同学蒯大富,正如我班同学胡鹏池文章形容的,他是清华园的一只蝴蝶。
在校园中扇动了翅膀。它和工作组的斗争,有理有利有节,几近完美,其作用远达校外和
社会,他的材料甚至影响到高层决策,为此,成为红卫兵的领袖,为最高层所赏识和重用


  但是,蒯大富有样学样,在短短的时间就学会了暴力革命的冷酷、狠毒、草菅人命,
为谋权力不择手段,脑袋时时想着权,两眼时刻盯着权,双手紧紧抓住权,信奉不说谎话
办不成大事,把人民日报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全部学到了手。他”智擒王光美”,”不断升
级武斗”,”残忍打死对方俘虏”,”广播中整天污蔑栽赃反对派”,”悍然向进校工宣
队开枪、投掷手榴弹”。从这些事已经看出,一个有本事,有辩才,有智商的学生领袖,
一个原本朴实的普通大学生,一旦上了马列、毛思的轨道,K且握有一定权力之后,就必然
会飞速地蜕变为一个阴险的政客、一个无耻的阴谋家,e无选择,因为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如果这种人掌握了国家政权,人民将生活在怎样的恐怖之中。幸亏蒯大富被赏识他的人
抛弃了,被作为替罪羊投入了大牢,蒯同学也从如日中天,一下落到了可悲的结局。

  赏识他的领袖人物,在文革运动中整遍了身边的战友,有的整死,有的整残,如贺龙
、彭德怀、彭真、刘少奇、林彪、周恩来等等。同时文革的绞肉机,也害死了两千万无辜
的中国百姓。最终他自己也落的个孤家寡人、众叛亲离,眼看着文革走入无法收场的境地
,无可奈何花落去,心有不甘难闭眼……他死后,连老婆都成了反革命的头子,落得在狱
中自挂东南枝。

  文革是一场反人类的运动。其规模之大,其惨度之烈,在地球历史上绝无仅有,无论
是高居庙堂,还是平民百姓,无论是革命派还是造反派,无不深受其害。虽然后来的当政
者把它定性为十年浩劫,但从不敢发动群众深刻地批判这个运动,而是在历史文献中,在
教科书中,尽量淡化,努力让人遗忘。

  最近一段时间,在报纸、电台、网络上又有一股逆流。不让人说话,不得妄议某某,
有不同看法即以文革式语言群起而攻之,网络上封号,动不动扣上反某某的大帽子,还扬
言要开除出某组织。一时间,文革鬼影瞳瞳,与人斗其乐无穷的阴风阵阵,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写点小文回忆文革,只缘妖雾从未清,为阻止文革回潮尽一点绵薄之力。若问文
革有无一丁点好处,只能说有一点,让英明伟大走下了神坛,让”微不足道”的百姓开始
清醒,破除迷信,重新评价这几十年的历史,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资讯传播的极速加快
,自己也感觉到头脑更为清醒,与世界大潮流更加合拍了。

  仅以此文章记念文革中不幸逝去的同学和朋友们。

2016·3·28于燕郊,2016·9·9定稿

http://www.cnd.org/CR/ZK16/cr879.gb.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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