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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太行山:文革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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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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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细雨太行山(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30063558/


文革已经过去半个世纪,现在,很少有人说起文革情形。偶尔和年轻人谈及,他们竟茫然不知,像听秦皇汉武时代的故事。我是个“老三届”,自己曾亲身经历文革的整个过程,那场文革影响了我的一生,影响了我们那一代人的一生。如果没有文革,我们的人生可能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现在谈文革仿佛成了禁忌,同龄人在一起,也只谈些儿女家庭琐事,许多经历过的酸甜苦辣似都早已淡忘。我是个怀旧的人,有些事我仍记忆犹新,拣了几件觉有趣的记在这里,算是对自己逝去青涩年华的一种回忆。


                                                             双胞胎


文革初起的一天,我照往常一样,早饭后往学校去。走到小南街,看到一帮高二年级的学生,围在贾老师家门口,在逼问贾老师的女儿贾XX什么事情,贾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好像在读高二。只见贾XX苦着脸,满脸无奈,一直摇头,回答“不知道”。过去旁听,原来是贾老师失踪了,他们在追问贾老师的去向。贾老师是一位高中语文教师,五十多岁,教学经验丰富,家庭出身和本人历史都没问题,文革本没他什么事,谁知他自己口不慎言,惹了麻烦。昨天有人在校门口贴出一张大字报,揭发贾老师,说他站在大字报前说过“前面杀人,后面自杀”的话。当时学校划分了张贴大字报的区域:前面,就是校门口,是张贴揭发批判别人的大字报区域,后面,就是教师宿舍区,是张贴老师自我检查的区域。贾老师的一句话被揭发出来,他立马就成了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现行反革命,按当时说法,必须“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必须“批倒批臭,再踏上一万只脚”。几个人没问出什么名堂,就在一起商量,决定是不能善罢甘休,对这样的阶级敌人必须抓回来严惩。具体做法是,立马出发,到介休去抓捕,有人说贾老师一个弟弟在介休中学教书,贾极可能逃到弟弟那里躲起来了。他们商量,围捕追寻,才能凑效,得多去些人,人手少了不行。我在旁听得有趣,反正不上课,跟他们介休溜一圈,岂不是美事?就提出算我一个,他们看我虽不膀大腰圆,也还健壮,不是累赘,就同意了。我们一行七、八人,直接到火车站,乘坐当趟火车,直奔介休。


介休站下车,已是正午。火车站到介休城有一截土路,烈日当头,肚子也有些饿了,心里就生出些悔意。进城后,几经打听,在一段残留的城墙下,找到了贾老师弟弟的家。是个独立的小院,单门独户,隔墙隐隐看见里面的房舍,院子里还长着一棵树。领头的同学分派几个人在周围把守,我们四个敲门而入。走进门去,就看见一个男人正坐在树下乘凉,那个头,那容貌,不是贾老师是谁?几个人大步过去,把人围定,有人说“贾玉裁,还不站起来?”那人却不为所动,仍坐着,倒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贾玉裁”。我们正在发愣,给我们开门的,大约是贾老师弟媳的走过来,说“他是贾玉裁的双胞胎弟弟,贾玉裁没有到我们家来。”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还是那个领头的同学机灵些,说“贾玉裁如果来这里,让他立刻回学校去,交代他的问题。”弟媳连连回答“好”,“好”。


从那所院子出来,我们都有些沮丧。乘兴而来,铩羽而归,还耽误了一顿午饭。返回的火车上,那领头的同学才说,原来就听说过贾老师有个双胞胎弟弟,没想到弟兄俩长得这么像,如果不开口说话,怎么看也是个贾玉裁。贾老师就带他们班语文,天天见面,他们都能认错,可见有多像。其时,正是文革如火如荼的时节,校园里新鲜事情层出不穷,贾玉裁的事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


                                                                   窃书


学校图书室文革开始就被封了。听说对立面居然把门撬了,还把里面祸害到不成样子,几个同伴就很气愤,商量把它夺过来。图书室在一座老式建筑的二楼。占领者在图书室门口扯起横七竖八的电网,贴了纸条:“来人触电,自负其责”。我们把进攻点选在一个窗口,可屋高墙厚,窗口距地面足足有六、七米。找来一把长木梯,木梯架起时,发现还够不到窗台。这时,已围了不少人,在看热闹。上面有人在窗口探头探脑,观察动静。我看事不宜迟,就和同伴说声“上”,自己率先登梯,抢向窗口,同伴紧跟身后。到达木梯顶端,我纵身一跃,去抓窗棂上的横木。这时,藏在一边的人突然现身,出手推我一把。我被推得往后一仰,幸好伸出的手已经抓住了横木。这时,底下看热闹的人群发了一声喊,里面人就一怔。我借势跃上了窗台,跨步而入。里面人觉得大势已去,一窝蜂夺路而走了。


眼前的图书室,像是遭了一场劫难。书架东倒西歪,图书被扔得满地,表层的书面上被踩踏了许多肮脏的脚印,屋角,有人在书上拉了屎,褐色的粪便旁,还有随手扯手纸时撕坏的书。


我们占领图书室后,为防触电,锁死了那扇出入的门,木梯成为我们出入的通道。可怜我们这些只读过初中的孩子,面对书山不识宝,有眼不识金镶玉。图书是知识源泉的道理我们懂,毁书是暴殄天物我们也懂,可面对满地的书本,我们大多读不来,更不知道其价值。捡起地上的书随手翻翻,放回到书架,算是我们对知识的尊重。同伴们还是从书堆里各自检出些书,或符合自己的阅读能力,或是自己感兴趣的。我们捡了喜欢的书,就坐在书堆里读。屋顶那只100瓦白炽灯照耀下,曾几次读到深夜。后来,就把喜欢的书带到前面的寝室里读,一本,两本,三本……竟像是走进太阳山的老二,贪婪地把许多书搬到自己的寝室。过了一段,拣看自己的床下,有《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有《镜花缘》《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有《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軛下》,《有《燕山夜话》,有《阅读与欣赏》,有唐诗宋词……,竟积攒了几十本。翻翻拣拣,再舍不得送回,就偷偷陆续搬回我家去了。这些书,后来成为我解除少年寂寞的伙伴,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有了读书的习惯。书对我的教益,使我受用终生。随着文革局势越来越乱,斗争越来越残酷,许多同学心生退意。有些来找我,借了书去看,我手中的书那时散失不少,像四大名著之类,都被人借去不还。


把公共图书占为己有是错误的,但在那个特殊时期应该另当别论,何况孔乙己老先生曾说“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想想,也就心安了些。


                                                                恶作剧


有个初一的男孩,姓李,大家都叫他“得儿”。“得儿”是他的小名,还是绰号,我始终没搞清楚。得儿家离我家不远,他哥曾是我小学同班,他们家去过几次。他父亲是武乡人,老革命,在师范学校当副校长。他母亲小个子,精瘦,说话的声音高而尖利,在家里说话像作指示,他父亲在旁只诺诺应着,还老红着脸,像犯了错的小学生。我当时就想,这老头,怎么能当副校长呢?准是个窝囊领导。后来,才发现老头红脸其实与老婆无关,人家长得就那样,天生一副红脸,像舞台上的关云长。


得儿那时也就十三、四岁,说话时嘴有些歪,着急时有些结巴,眼睛却格外灵活,俩眼珠滴溜溜地,转得飞快。文革初期,学校成立了各种名目的战斗队。自己纠集几个同学,占据一间教室,起个诸如“卫东”“永红”“征腐恶”“揭老底”之类的名称,就算有了自己的山头。得儿好像当时哪个组织也没有加入,却每天在各个组织的屋子里窜,东进西出,和大家都混了个脸儿熟。停课学生的工作是写大字报,白纸、墨汁、毛笔、浆糊,是我们的“刀”“枪”。想批谁批谁,想斗谁斗谁,许多同学挥毫泼墨,书法水平倒提高不少。一群不谙世事的孩子,忽然间解除了藩篱,不做功课,不受老师管束,真正成了脱缰的野马。


得儿闲着没事,对批谁斗谁没兴趣,就设法发泄他青春期里的顽皮。仗着年龄小,到处制造恶作剧,有些肆无忌惮。他要么把一把笤帚或一只土簸箕,甚或半茶缸水,藏在门楣顶上,等有人进门,掉下来砸人,砸不着也吓人一跳,要么别人在屋里开会或闲聊,他抓一把沙土,从窗户外撒进去,搞得屋里乌烟瘴气,他在外面跑得飞快,还一边咯咯地笑。如果被抓,就千般讨饶,万般认错,一副痛心疾首样子。放开以后,一切照旧,你说恨不恨人?日子久了,得儿就犯了众怒,成了众矢之的,人们商量好了,要惩治惩治这个讨厌鬼。


一天,得儿又来捣乱,撒了土就跑,屋里人追出来,却不见了踪影。发声喊,出来一帮人,终于从草丛中把他揪出来。一群人把得儿押到一间教室,把他仰面朝天摁在一条板凳上。四个人分别控制住他的胳膊和腿。得儿扭动几下,企图反抗,根本动弹不得,就开始重演讨饶故伎,大伙都不再信他。有人上去,一把将他下身唯一的短裤扯到腿弯,有人就顺手拿起写大字报的墨笔,在那段裸露出来的肚皮上画了只王八。有人夺过笔,在那发育尚未完全的生殖器周围画了一圈放射状的线条,说是:光芒万丈,引来大伙一阵哄笑。又有人接过笔,蘸饱了浓墨,把中间的那坨东西干脆涂成了一个墨团,边凃还边还问:凉快吧?这时的得儿,自知反抗无效,求饶也无用,倒老实了,不啃声也不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恶作剧完成,大家松开手,得儿起来,提起裤子,一溜烟走了。此后,得儿再没有来捣乱。


                                                            “革命干部”


1967年6、7月,山西自上而下分成两派,一派称“红总司”,一派叫“红联站”。大家都高喊“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口号,实际却势若水火,互不相容,为争夺领导权,大有你死我活之势。我们县中也分成两派,各自与县上、地区、省里都建立联系,扯成一条线。一日,县里“红联”派,开着大卡车,载着他们的“革命干部”王运广,扬言到省里开会,在街上招摇过市,王运广还站在卡车上向人群招手致意。“红总”派大为光火,认为在向自己示威,“是可忍孰不可忍”!就派出一队学生兵,追踪到榆次,在榆次一派的配合下,于当日下午,突袭了地委后院的一个隐蔽处所,从一群保镖手里,把王运广抢了回来。


文革前,王运广是县农工部长,他个头奇矮,人却聪明而诙谐,随机应变。被抢回来后,就关在我们学校里。王运广被看管一段时间,对方似乎把他给忘了,并没人来营救,这边就渐渐松了戒心。我们无事,在校园里瞎逛,就去拿“革命干部”开心。我们让他坐一把椅子上,他被蒙着双眼,看不见我们。我们用审问的口气问他:王运广,你有什么罪行?赶快交代!他就开始交代。1958年,我编链子语污蔑大跃进,说是“大队粉刷成庙儿,婆姨们打扮成画儿,臭蒿长成了树儿。”又说,县上在郭堡修水库,我任总指挥。我把那些认为偷懒的群众,组织一帮人收拾他们。从各公社挑来些好后生,和他们一对一抬土,一根杠子,前头是懒鬼,后头是后生,专挑大簸篮(荆筐)给他们抬,把土装得满满的,累的狗儿的东倒西歪。这还不算,还要炒狗儿的黑豆。甚是炒黑豆?就是周围站一圈人,让狗儿的站中间,先是检讨批判,说是他检讨的不好,就开始炒。把狗儿东推到西,西推到东,一气推到狗儿累晕趴下,让他狗儿以后再不敢偷懒。现在,我认识到那是在挑动群众斗群众,是我的罪行,我低头认罪。说着,还真站起来,把头低下。等空气缓和些,老王就和我们套近乎。说:你们红总娃娃真好,不打人,不骂人,人家红司的娃娃可赖了,逮住人又打又骂,还不给饭吃。眼看到吃饭时间了,我们要回家吃饭,还不见有人来接班。就找一颗体育课用的手榴弹模型,先让他摸摸,然后找条绳子把他绑在椅子上,告诉他不要动,手榴弹拉线就绑在他脚上,一动就能把他炸死。下午,我们问来看他的,说他一直坐得稳稳的,丝毫没有移动,倒省了不少事。


                                                               试爆手榴弹


两派的争斗愈演愈烈,兵器也逐步升级,铁棍长矛换成了钢枪手榴弹。弹药不足,就发扬毛主席“自力更生”精神,自己动手制造。仪器厂一位崔师傅,8级钳工,手工抠出来的手枪和真枪看去一模一样,一样能射击,只是不能连发。制造最多的是手榴弹,铸工铸好铁壳子,车工车好木把,化肥和锯末就成炸药,再接一段导火索,安个拉火,就是手榴弹了。我们从驻在校园里的武斗队员手里要来一颗自制手榴弹,准备试试它的威力。等中午校园里没人的时候,我们把手榴弹放到礼堂中间地上,拉响发火跑了出来。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开门去看,只见偌大礼堂里烟雾腾腾,天花板上的粉刷层被震得纷纷飘落,整个礼堂空中像飘着漫天雪花。


我们班B同学,一次,拿他私下里搞来的手榴弹,跑子洪水库去炸鱼。没想到扔出手的手榴弹在空中爆炸,把自己脸上身上炸得到处流血,更糟糕的是,把在旁边看热闹的农家孩子也给炸伤了。村上人赶来抓他,要和他算账,他只好骑自行车落荒而逃,也顾不得自己浑身是伤。跑到县医院处理伤口,人家以为他是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向他直打听哪里发生了战事。好在炸在他身上的弹片都很小,也没炸到要害处,医生清理了一下,不久就痊愈了。那是发生在1969初夏的事,不久,中央“7.23布告”下发,山西武斗就彻底结束了。


此篇写就时,暑热正盛,高温创历年之最。坐在电脑前,虽汗流浃背,回忆往事,却苦中得乐,也算一桩趣事。


                                                                                                        ——完成于奇热年中伏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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