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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巴媪 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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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1+2)



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


-- 当代中国民间历史教科书参考资料


共产党员坐谁的牢?
“ 无产阶级专政” 的牢.
怎么 “阶级的先锋队” 会坐到 “阶级专政” 的牢里去了?
不明白, 不知道.
那么你是谁?
我不是先锋队, 我是 “摘帽右派”.
那….那你怎么会….和共产党员关在一起?
不明白, 不知道. 不是我要关在一起的.
那….你….?
别白费气力问了, 我把故事讲给你, 你自己去弄明白吧.,


1967年早春二月. 当时伟大领袖毛主席亲手点燃的文化大革命烈火已成燎原之势. 全国红卫兵革命小将在"中央文革"指使下,"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砸烂党政机关学校工厂的一切原有的制度和秩序.并且开始了全国范围内的"革命大串连". 西藏交通虽不便,而且有高原缺氧反应,也不能阻挡革命小将到这里来传播火种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他们传播了诸如静坐绝食乃至冲进军区机关的革命行动,一如在内地发生的事.后来发生的事,也一如内地: 军区开始抓人了.


1967年二月底的一天, 突然有一小队中国人民解放军,由一个便衣人带领,来到我工作的地方. 那人身绿色军大衣, 戴了一副眼镜也没能抵消黄色的暴牙齿给人的印象. 走到我面前问: “你是xxx吗?” 一面看手里捏着的什么东西. 确认之后, 他说: “你被捕了!” 我楞了一下, 随即要求看逮捕证, 那人也愣了一下, 却蛮横地 说: “非常时期!” 就示意当兵的来捆我. 当时我手里还拿着工具. 两个小兵慌里慌张, 把工具和手捆到了一起. 我转过身,招呼身边的一位工人说: “普布索郎, 把我手里的工具拿走.” 普布索郎轻轻地把工具从我手中抽出来. 那便衣人说: “走!”


我被推搡着往前走, 感到两个小兵的手在我肩膀上发抖. 刚好是下坡路, 我就背着手主动跑起来, 以脱离接触. 只听得两个小兵在我耳旁气喘吁吁, 还有许多人奔跑的杂乱的脚步声. 我急于在被抓走之前见孩子们一面. 他们是从西安的保育小学来投奔父母的. 当时学校已经陷入混乱的状态, 孩子们不但不能读书, 连生活和安全都没有了保障. 他们一个十二岁, 一个八岁.由我的十八岁的妹妹送来, 刚刚才十八天.


我被推到宿舍区的院子当中, 看到一辆军用卡车,上面有士兵, 还有有十多名荷枪上了刺刀的士兵站成一圈. 我家门口有两个士兵刺刀交叉把守着门口. 我要求回去拿一点东西, 被拒绝, 说以后让家属送去. 只见妹妹和女儿惊惶地站在门口, 没见我那有残疾的儿子. 我被推到卡车后面, 心想, 捆着手呢, 我怎么上去. 显然那些当兵的事先也没想到这个问题. 车上的一个青年军官想了想,说: “ 把她举起来.” 两个小兵抓住我的胳膊, 举不起来, 又来两个人抱住腿, 才把我上身举起高过了车厢板. 车上的人抓住我一只胳膊, 往后拖了拖, 我扑倒在车厢板上, 就算上了车. 我挣扎着站起来, 眼镜掉到车厢板上, 那小军官捡起来看了看, 放在自己上衣兜里. 我没了眼镜, 模模糊糊看见孩子他爸跌跌闯闯向院子跑来. 我想告诉他把毛主席的书拿来, 有了毛主席的教导我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于是我大喊起来: “把毛主席…..” 刚喊到这里, 就被一只汗津津臭哄哄的手捂住嘴, “不许喊!” 那人警告, 并且抓起我的围巾开始往嘴里塞. 我先是咬紧牙齿, 后来感到这样坚持反抗恐怕会吃眼前亏, 遭受 “出师未捷牙先掉”的损失, 于是就张开嘴主动叼着围巾一角. 这样, 我既被堵住嘴, “专政”的镇压功能得以显示, 我又保住了牙齿和舌头. 后来听说, 在抓我的车子刚开走之后, 我那八岁的残疾儿子一路跌着跟头跑回来, 冲向家门口, 抓住士兵的刺刀哭喊: “妈妈在哪儿? 我要妈妈!” 许多藏族工人, 尤其是妇女, 偷偷地擦眼泪. 我的被扔上车, 被堵上嘴, 在慈悲为怀的藏族工人心中, 留下深刻印象; 以及那一声关于 “毛主席”的呐喊, 居然被讹传为我喊了 “毛主席万岁”, 在那时, 这可够得上一个英雄形象.


令人意外的是, 当卡车开出我们单位, 上了大路之后, 忽然停下来, 我又被从卡车上取下来, 塞进一辆吉普车. 眼镜还给了我. 那个宣布逮捕我的人, 原来并不在军车上. 这时候 从吉普车里钻出来, 和卡车上的小军官握手告别, 然后军车载着士兵分道而去. 我看到卡车车牌, 知道是附近驻军汽车十六团的车. 原来抓我的 解放军是借来的!


在吉普车里, 一边一个便衣人挤着坐. 我不愿意继续叼着围巾, 就吐出来说: “围巾掉了.” 旁边那人说: “只要你老老实实, 不堵也行”. 我说我很老实, 你看,手上的绳子也松了. 那人没吭气. 吉普车向市里开去. 到了军区西大门, 远远停下, 宣布逮我的那人下车去向门卫交涉, 大概是要求准予进去. 不成, 又开车去东大门, 又交涉了好一会. 我看见那人在大门口焦急地等候答复, 心里越发怀疑军区不是要抓我. 因为我根本没有参加过任何诸如冲军区占领报社贴党政领导干部的大字报等等”革命造反活动”, 为什么抓我呢?


我被带进军区看守所. 看见已有其他被捕的人在那里. 我一个也不认识. 一个胖胖的中年军官坐在桌子后面, 问我的名字, 和一张名单核对. 然后叫我转过身去, 解开捆手的绳子, 叫我把眼镜, 手表, 皮带, 鞋带….都交给他, 一面问: “你是什么问题呀?” 我说不知道, 一定是搞错了. 他说: 老老实实把问题交代清楚, 就没事了. 看守所的士兵把我带走, 经过黑呼呼的走廊, 稀里哗拉地打开一间牢房,待我进去之后, 又稀里哗啦地锁上.


我看见这是一间大约九平方米的小屋, 地上铺着木板铺,大约有30厘米高., 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积. 上面已经坐着一位蓬头散发的女士.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 问: “你是哪个单位的?” 只听得门外喝道: “不准谈话!” 我也就乐得不去理她. 心想: 你们这帮人闹吧, 把我也连累进来了. 一会,听到有口令声, 杂乱的脚步声.我站到有铁栏杆的窗前, 看到院子里一群没有领章帽徽却穿着军装的人,手里拿着碗筷, 正在列队.列好了队, 有人领唱毛主席语录歌: “革 – 命, 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 一 – 二!” 于是那些排好队的人就放声高唱. 第二首唱的是 “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就应当进行批判, 决不能让它自由泛滥”. . 唱完语录歌, 就在毛泽东思想阳光照耀下蹲着吃饭. 也有斜着眼向这边牢房张望的. 过了一会, 我们的牢门开了, 送进饭菜来. 我很积极地吃饭, 可是同室的囚友却不行动. 我低声劝她, 她只摇头. 我塞饱了肚皮, 靠在脏稀稀凉冰冰的墙上, 无可奈何地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圆脸的小兵背着枪在铁窗外走来走去. 我跳到窗口对他说: “同志, 请报告你的首长, 我有话要讲.” 小兵点点头. 到了下午,哨兵换班了. 没有答复. 晚上, 我们二人个蜷缩在一个角上, 迷迷糊糊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 窗外高音喇叭播出震耳欲聋的<东方红>乐曲. 然后, 外面的犯人晨练跑步,唱语录歌,开早饭. 给我们送来稀饭馒头和咸菜. 没有洗脸洗手,就吃了早饭. 上午, 监狱管理人送来我们的棉大衣, 说是家属送来的. 但是为什么不送铺盖呢? 马上穿起来, 身上暖和了, 心里却如刀搅! 过了一会儿, 又送进来一个人. 只见她小小的个子, 圆脸庞, 额发齐眉, 闪着一双大眼睛, 嘴角显出嘲笑的意味. 她身着军大衣,是披在身上的. 进来之后, 在门口站住, 环顾室内, 好似出台亮相一般. 先来的囚友, 一眼认出了她: “宋华!” 宋华的眼睛已适应了牢室里的光线, 也认出了她, 说: “ 我一猜你就跑不脱. 只是没想到第一天就遇到你.” 我很喜欢她那从容的气度, 不象先来那位, 一副狼狈相. 她们交换情况, 还提及其他人. 我知道了先来那位就是著名的造反组织领袖人物之一,中学教师杨大恒,两天前就被捕了. 宋华转过脸问我是哪个单位的, 我告诉了她, 以及我的名字. 她想了想说: “没有印象”. 我生气地说: “我也不认识你们.” 杨大恒在下午被转移走了. 剩下我和宋华. 宋华告诉我, 她是城关区的干部. 抓她的时候, 藏族居民群众拉住当兵的, 哭喊: 阿家小宋啦不是反革命, 是好人! 不要抓她! 她怕群众出事, 就用藏语劝他们回去, 要他们相信党和毛主席的政策, 自己的问题会搞清楚的. 士兵听不懂她说什么, 就用脏手套堵她的嘴, 她挣扎着不让堵, 向当兵的保证再不说话,得以幸免品尝臭手套. 她感叹说: “藏族群众真好! 我们平时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工作, 群众就给你真诚的感情.” 我还知道了她是十八军进藏部队转业到地方上的. 参军入伍时才十四岁. 果然是一位年轻的老干部.


入夜之后, 高原初春的冷空气从敞开的窗口进来与屋角马桶散发出的浊气进行交换.
室内气温大约只有摄氏 7-8 度. 宋华指导我们共享棉衣, 把我的短大衣铺在下面当褥子, 我俩同盖她的大衣挤着睡. 宋华说当年行军露营时都采取这个办法, 盖着棉衣睡比穿着棉衣睡暖和. 我们縮成一团,刚开始有点睡意, 忽然牢门打开,进来的人用手电筒光照着我说: “你, 出来!”. 我按照命令走到院子里.星光下已影影绰绰站了一大群人. 只听得汽车发动机的轰轰声, 和偶而的铁链铿锵声. 我们被命令一个个地爬上卡车. 抱膝低头坐在车厢板上. 不许讲话, 不许东张西望. 押送的人员也低声说话. 车子开动之后, 我想, 看天上星星不算东张西望吧? 抬起头来看见了猎户星座. 于是我判断车是向东行. 可是一会儿它又向右拐, 听见水声. 我想: 是过拉萨大桥了. 过了一会儿,车又向右拐弯. 走了一阵还向右拐. 似乎又开回来过了一次桥, 以后就加快车速一直向东去了. 我想: 人都抓起来了, 又何必如此绕来绕去. 想必是专业操作需要, 我们外行, 不懂.


车队停在一个大铁门外面. 车灯一齐亮着, 所以看见院墙很长, 不见两头. 大铁门开了之后, 车灯就一齐熄了. 我们从车上一个个下来, 分别被士兵带走. 我被带着走了好远, 单独地关进一间牢房. 天花板下吊着一个昏黄的电灯泡, 照着抹了白灰的土墙和打了阿嘎土的地面和铺位. 很干净, 只是什么都没有, 连尿桶都没有. 我蜷缩着坐到土台铺位上.心想 这时候要是有一捆麦草垫到屁股底下,可就太幸福啦. 监狱的发电机停了, 灯泡也灭了. 我闭上眼睛, 四周听不到任何声音。要不是冻得发抖, 还以为自己已不在人世间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 觉得眼皮外面有些亮光, 勉强睁开眼睛, 原来晨曦已经显现. 牢房里渐渐亮起来. 我突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环顾四周, 只见一只浅灰色的小耗子, 正蹲在我面前. 两只亮晶晶的眼认真地看着我, 完全没有怀疑惧怕的神色. 我登时热泪盈眶. 我惭愧自己从来没有象这只小耗子对待我这样信任和关切过它们, 我甚至还惊叫着打杀它们; 我抱歉身边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给它, 老鼠在初春时节,生活会是艰难的; 我感激这弱小的生命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刻, 给予我的温暖和启示. 它是那么弱小, 但它对自己的生存权利从不怀疑! 我们俩用眼神进行了心灵交流, 它从容不迫地离去, 我精神抖擞地站起来, 活动几下腰腿, 然后对着窗外大喊: “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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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05-01
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3)

一会儿,一个士兵走过来, 我向他要求上厕所而且还要手纸. 士兵说, 还不到解手的时间, 我说昨晚来时就没解手, 又冻了一夜, 憋不住了. 士兵犹豫了一下说: “我去报告”. 又等了好一会儿, 士兵来开了门, 押送我去厕所. 他先进去 看了看, 然后退出来, 用枪杆子示意我进去. 我很痛快地排泄干净, 虽然又冷又饿, 却是无后顾之忧了.
阳光照进半间屋的时候, 士兵又来开门把我押到前面去. 我发现昨晚关我的牢房,是在最后一排第二列中的一间; 监狱大院大约有四列五排牢房, 每栋牢房又有两间. 共约有四十间大牢房. 我被告知家属把行李送来了. 我还以为能会见家人呢, 真是痴心妄想. 是军区看守所长送来的. 我签了收条,又被允许给家属写几个字, 我就写: 下次把毛主席的书送来. 然后 就提着行李脸盆饭碗被送进正式的牢房
.
进了门首先感觉到这间屋子的温暖. 不仅因为阳光照进屋里, 而且因为里面已经住了六个女囚. 房屋的设计概念是藏式的, 朝阳一面侭可能地开窗户接受阳光, 背面的墙上却没有窗户. 一进门有一个水泥砌的水槽 还有水龙头. 各人的杂物就放在自己的铺位头上. 我走进牢房, 门锁上之后, 就有一个高大壮实的藏族妇女,过来接住我的铺盖卷提到空着的铺位上去. 说了大意是: “ 你就睡在这里” 的话. 她大概是牧区的人, 口音不大好懂. 她领我到水槽前又交代了些事, 大意是可在此洗漱但不可大小便.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愿遵守. 就打开行李, 看见有换洗的衣服, 还有 “小红书”毛主席语录, 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铺好床, 刷牙洗脸. 还擦了一点维尔肤香脂. 我觉得屋里人都在看着我. 很希奇的样子. 我不会讲多少藏语, 即便会讲,也不知该说什么. 就躺到铺位上想睡一觉再说. 忽然听见有人说: “格啦, 睡的不行啦.” 我赶快坐起来, 看见第二个铺位那个年轻的女囚正对我说话. “格啦”是她对我的尊称, 是藏语的 “老师”. 她说: “坐的可以, 站的可以, 走的可以, 睡的不行啦.” 我问: 你会说汉话? 她说, 一点点的会啦. 我默然, 不再讲话. 站到窗前向外看. 只见不断地有人被送进各排牢房, 我没了眼镜, 模模糊糊地也能看出都是穿汉装的人. 还看见一个高大的青年, 带着手铐脚镣艰难地挪动脚步, 可是昂首挺胸东张西望, 象电影中革命志士的模样. 此时, 窗外的士兵喝道: “退回去, 不许看!”

看太阳估计在九点钟左右, 士兵又送了一个人来, 是宋华! 她又来和我关在一起, 总算有个”熟人”, 可以说说话了. 她挨着我的铺位,铺好床, 也洗了脸, 一边擦脸一边满意地说: “哎, 虽然关起来, 卫生还是要讲的.” 然后她就环顾四周, 慢慢走向第一个铺位. 用藏语问: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 回答说叫 “泽比”, 并且指着旁边那年轻的说: “我们都叫泽比, 她是小泽比.” 宋华又和她们说了几句话, 回头对我说, 她们是回民, 怎么也关在这里呢? 我明白她的意思: 第三铺是一个老尼姑. 一直盘腿打坐, 眼皮都不抬, 那当然是与达赖喇嘛有关的 “参加叛乱”罪. 但是回民应无此牵连. 我想起六二年有一次回民闹事, 说他们自己是巴基斯坦人,不是中国人,要求回国去, 后来给平息了, 是否那一回事. 宋华点点头, 又去问两个泽比. 只见她俩有一点尴尬地说: “格啦什么都知道!” 回民聚居闹事的多底乡大庄园,就在我们工厂后面的山沟里. 听藏族工人说, 那个大庄园,平时就戒备森严, 藏族老百姓也不能随便进去. 所以我知道. 但是宋华怎么会不知道呢? 宋华没有理睬老尼姑, 径直走来问了我的邻铺一些话, 然后回来坐到自己铺位上. 沉默了一会, , 说: “大泽比原来是拉萨市政协委员, 小泽比原来是市团委委员. 老尼姑已关了七年; 曲珍是那曲的牧民, 以杀人嫌疑被捕, 已经关了五年. 就这样不审不判耗在这里.” 她小声说: “这是不合法的!” 我心里想, 你自己被抓来, 难道合法吗?

开饭时间终于到来. 原来这儿的规矩是一天两餐. 每天早餐是清茶糌耙, 大家都把自己的搪瓷碗和茶缸摆好. , 曲珍到门口去提进来半桶清茶和一小袋糌耙. 只见曲珍最先给老尼姑斟上茶,.然后依次是大小泽比, 我,宋华, 最后才是她自己. 她用一个羊皮小袋子替老尼姑揉糌耙, 揉好捏好了就双手送到老尼姑面前. 看见宋华和我抓糌耙喝茶很在行, 曲珍高兴地夸我们 “雅古都”, 继续为我们添茶. 老尼姑仍然没表情, 大 小泽比沉默不语. 下午饭是土豆熬莲花白菜或者萝卜大白菜, 加两个本地春麦面馒头. 我看见老尼姑给曲珍一个馒,头. 我也吃不了两个,剩下半个晚上饿了再吃.

吃完饭, 宋华在铺位前宽约一米的空间来回走了两趟, 突然开始用藏语讲话. 在这种场合, 她能讲什么又怎么讲呢? 可是看那神气, 她是作了重大决定, 必须要讲这些话的. 我听懂了一些意思, 大致是: 你们看见一些汉族也关进来, 一定猜想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但是你们不要高兴, 我们的事和你们的不一样. 我们犯了错误, 讲清楚了改正了, 就可以出去. 你们是犯了罪, 要向人民政府认罪服罪, 争取宽大处理. 我们和党和政府,是站在同样立场上的. 你们不要存在幻想. 对你们没有好处. 等等, 然后又针对她们各自的情况, 宣讲了有关政策. 我在旁边听着, 不禁感慨万分. 宋华自己已经处于和反革命,刑事犯关在一起的境地, 还是这样对党忠心耿耿, 自觉地忘我地以维护党的声誉为己任. 这样的共产党员, 为什么会被抓来坐牢呢?

下午, 送来一个女学生. 宋华问了她的姓名之后说: “啊, 你就是有名的章玉.” 这个女孩子是西北民族学院的一年级学生, 趁 “革命大串连” 跑到拉萨来传播革命火种.一下子成了当时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并非由于她革命理论或演讲技巧很高明, 只是因为参加冲击军区的 “革命的暴烈行动”时, 在混乱中受了伤. 她的同学和其他人, 把她抬到自治区人民医院检查, 外科主任据实写出 “轻微挫伤”的诊断. 造反派认为这样的诊断不足以证明西藏军区在执行镇压革命群众的 “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就做外科主任( 一位经验丰富的专家) 的 “思想工作”. 给他读毛主席语录, 严肃指出: 假如他不站在革命人民方面, 他就不是革命派, 还可能成为反革命派. 外科主任愁肠宛转, 不得已含糊其词写了大大的 “ 挫伤” 二字诊断书, 却抵死也不肯加上 “严重” 字样. 他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实事求是. 红卫兵们自有办法大造声势, 他们把章玉抬在担架上游行, 一路宣传"血的事实",说明彻底砸烂自治区党政军领导的 “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号召革命群众起来以鲜血和生命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他们这个行动,在西藏开了群众运动矛头指向军队的先河。当时有许多认真响应毛主席号召参加文化大革命的干部, 并不都赞成红卫兵的幼稚过火行为。认为.提供军区直接出面抓人的理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所以当见到章玉时,宋华就气愤地说:“你游行得好啊, 游到这里来了。” 章玉委屈地说: “是他们要我那样做的.” 宋华说: “你十九岁了吧? 这么大的女娃娃, 也不知道自爱. 让你躺到担架上, 你就躺呀? 你真的受了重伤吗? 你这叫栽赃陷害! 真正的革命者是不说假话的!” 后来, 宋华又劝章玉不要哭啦, 年纪还轻, 总结经验教训, 好好学习, 做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和好的劳动者. 我心里真的佩服宋华的正直, 是非分明. 而且, 象雷锋一样, 对同志象春天般温暖。 过了一天, 章玉被提走了。 这个女孩子这样哭稀稀地, 让人担心她还会做出后悔的事。

这里规矩是早晚集体上两次厕所. 全室囚犯先整好一列纵队鱼贯而行., 我排在高大的曲珍身后, 走到靠院墙根的厕所附近时, 每个人都举手高喊: “报告!”, 然后报数: “一,二,三…..六!” 我举手缩脖忍不住想笑. 拉屎撒尿也要报告, 似乎回到幼儿时代被全面监护的状态. 一天早上去厕所, 忽见大泽比进去了又惊叫着跳出来, 押送我们上厕所的士兵马上端枪作警戒状. 原来有一男犯先已蹲在那里. 可能因连日受冻加之饮食不适, 肠胃发生紧急情况,不克集体如厕, 单独行动走错了门. 其实厕所是没有门的, 只有一堵高约1.5米的土墙遮挡着茅坑. 人蹲下去可遮着屁股, 但站在墙头哨楼里的士兵却能对里面的活动一览无余. 我们集体在外面等候, 比平时 多晒了几分钟太阳光. 一会那人低头出来, 宋华看见, 小声说出一个名字. 又是一个中学教员,.“造总”头头. 他也是个没了眼镜的近视眼. 难怪走错了.

这里没有 “放风”,室内却有充足的阳光. 我和宋华学习小说书里革命先烈的榜样, 努力保持身体健康和精神稳定. 不时地在有限的地面上来回走动一下,或是做做伸腿弯腰的操. 大部时间, 我眼睛看着毛主席语录, 脑子里紧张思考自己的处境. 宋华则向监狱要来纸笔写东西. 过了三天, 我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有一天, 晚上睡下之后, 我对宋华悄悄说: 我想告诉你我的一些情况. 于是告诉她, 我是一个农业技术人员, 我的工作单位在郊区, 长年在农村蹲点. 消息不灵通, 甚至没机会进城看大字报, 我不是群众组织头头, 没有和其他组织串联过, 更不曾冲军区围报社.只是我在58年被划为右派份子, 61年摘掉帽子后调进藏. 我认为自己必须参加文化大革命, 参加革命群众组织, 才是拥护党拥护毛主席. 由于反对 “四清工作组” 整人搞黑材料, 加入了 一个持 “造反观点”的战斗队, 这个战斗队参加了 “拉萨革命造反总部” . 单位里另有几个 “保皇”观点的人, 也就是 “四清”积极分子, 他们组成的战斗队, 参加了拉萨 “大联指(革命造反大联合指挥部.)” 我本来以为是把我抓错了. 来这里看到抓了这么多人, 才想明白, 我单位的 “大联指”点水抓我, 诚然因为我得罪了他们, 也可能与我历史纪录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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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4)


宋华一声也不吭, 也没提问题. 安静得不象是睡着了. 我心中忐忑, 不知她是什么态度. 在监狱里这样讲话是犯规的. 假如她不相信不同意甚或检举了我这一番话, 又怎么办? 想想只好听天由命. 现在回想起来, 我当时自以为极其聪明透彻的分析, , 完全无知于 “无产阶级专政”名义后面极端功利主义毫无道德可言的黑暗渊薮, 实在不但愚蠢可笑而且非常危险! 倘若再过一两年,在 “阶级斗争继续深入”时还讲这样的心里话, 可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了.

宋华忽然翻了个身,转过脸来对着我耳朵说: “你的话,我都听清楚了. 感谢你的信任, 把你的事告诉我. 我现在对你的看法就完整了. 可以解释通了. 我不但不会因为你当过右派而看不起你, 相反我相信你的真诚.尊重你的勇气. 关于形势问题, 我还要想一想. 现在, 睡觉.” 然后她翻过身去, 不再说话. 我心里热乎乎地, 庆幸自己没看错人. 喜欢听实话的人, 不会是坏人. 于是睡了一夜好觉.

第二天, 宋华很少讲话, 在考虑问题. 到了下午, 她拿出着几天来写好的材料说: “ 我正在考虑交不交.” 接着她告诉我, 他们逮捕她, 是因为有人告发她私藏枪支并且策动藏族群众闹事. 她写材料是想澄清事实. 我说, 大局就是要镇压造反派. 他们不会因为你交代事实就考虑解决你一个人的问题. 他们会提更多的问题. 让你提供更多的线索.
最后用你自己说的话延伸歪曲,上纲上线.给你定罪. 我想起当年反右运动, 批判阶段完了, 政工干部给我看一篇整理过的材料, 说如果我同意, 就签上名字. 我看那内容, 有的不是那么一回事, 有的延伸到很严重的程度. 我要求有些事实还需核实一下, 有些结论还需斟酌. 政工干部马上板起面孔: “那么你的意思是组织上没有实事求是给你作结论? 你还愿意重开批判会?” 看见我被镇住了, 他又换成耐心劝导的姿态说: “事实基本都是对的嘛! 你看看, 这些认识也是你自己交待的嘛! 你要有一个长期的认识过程, 脱胎换骨哪能不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呢? 要相信组织. 其实你签不签字都一样. 就看看你的态度好不好. 这很关键.” 我愿意相信组织, 愿意态度好. 在那张纸上签了字. 其结果就是我 “承认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 理所当然地 被戴上右派份子帽子, 免了职, 降了薪, 到农场去监督劳动改造了四年. 还连累我的丈夫被 “选派” 去西藏工作, 因为其他人,如党员,左派份子, 都不肯去, 而我的丈夫作为右派份子的亲属, 则应该很荣幸地接受组织给予的考验. 我觉得受了欺骗. 后来又用阿Q的方式来想:也许 “态度好”还是比较明智的, 否则把我发配新疆或北大荒, 不但夫离子散,还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我把我的故事讲给宋华. 她先是露出惊异的神色, 大概她从来没有听过真实的有关反右运动和右派份子的故事.也没想到她的党会这样行事. 我又说, 白纸黑字, 你一但写上, 就成了把柄, 永远挣不脱的了. 况且, 现在还没有正式审讯, 不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情况, 想要把你怎样, 还是耐心等待吧. 宋华采纳了我的建议, 收起那几张纸. 第二天, 又把它们撕成碎片. 我说你往哪儿扔呢, 让人发现了可不好, 不如放到水槽里泡成糊糊, 然后冲走吧. 宋华一边做一边笑着说: “真不愧是老右派.”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后来的事情也证明, “右派”这个名词所代表的危险,丑恶, 卑贱,不可接近,等等涵义, 在人们心中是多么根深蒂固.

我们和几个 “刑事犯” 相处多日, 渐渐不太拘束. 曲珍是劳动妇女本色, 凡提水,端饭,扫地的事, 她都主动去做. 老尼姑的碗,衣服, 都由她来洗, 老尼姑站起躺下, 她去扶持.我用不好藏式短把子扫帚, 她来教我, 后来索性自己扫完. 两个泽比很讲卫生, 皮肤比较白皙. 辫子很长. 小泽比面目姣好.身材丰满. 我很可惜她会在监狱里凋谢. 她那桀傲不驯的表情, 给我印象很深. 有一天早晨她站在铺上穿衣服, 故意穿着白色衬裙转来转去, 向窗外监视的哨兵 展示丰满的胸脯. 撇着嘴角露出讥笑的神色. 哨兵急忙退开. 大泽比有两个孩子. 因为没有判决, 家属不能探监, 已经好几年没见面. 她才32岁, 但很憔悴显老. 她们说: 63年有一个 “甲嫫”(汉族女人)来, 坐了两年,出去了. 是为了烧毁大礼堂的事. 我们记起那一宗事故, 那个女管理员开着电炉睡觉, 引燃了幔帐. 当时拉萨市没有消防设备, 眼看拉萨市唯一的电影院烧光. 我们在郊区都看见了熊熊火光. 小泽比说: “ 她一天到晚地哭.” 又感叹地说: “你们是真正的干部.” 不知她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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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5)


我们在这里关了十来天, 又是在一个深夜被转移. 这次坐(在自己的铺盖卷上)的是正式的囚车. 进了监狱大门, 被领进灯火通明的牢房. 一眼看见杨大恒坐在地铺上, 赫然添了一副脚镣!

我觉得后脑勺头发好象有点发炸, 心里发紧, 感到问题真的有些严重. 宋华似乎也感到意外. 没有说话. 我环顾四周, 发现这是一所崭新的牢房. 墙和门窗都是新刷的, 室内还有油漆气味. 水泥地面上扔着几片藏式方形座垫或圆形的蒲团, 大概是民主改革时从贵族家或寺庙没收来的, 现在拿到这里用来给犯人垫铺. 屋角有一只木制马桶. 我们铺好被子就躺下睡了. 从门上的一个圆孔透进光线又被挡住, 知道有人向室内窥视, 或曰监视. 天花板上电灯非常耀眼, 就用被子蒙上脑袋. 忽听有人命令: “不许蒙住头!” 只好赶快把头伸出来, 用手绢盖在眼睛上, 居然不再被禁止.

一夜未能成眠. 不知何时刚开始有点迷糊, 忽然炸雷一般, 窗外高音喇叭奏出震撼人耳膜和心脏的 “东方红” 乐曲. 当其时也, 东方不但尚未发红, 连鱼肚白都没出现, 只有黎明前的一片青灰. 接着, 门外走廊里响起哨子声, 喊叫 “起床啦! 起床啦!”之声. 我们一咕碌爬起来, 昏头昏脑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 牢门下部的一个长方形小门洞从外面打开, 有人说: “打洗脸水了.” 于是我们拿出盆子和搪瓷缸子,低头弯腰伸到小门洞口, 只见从外面伸进来一只白铁皮水瓢, 每人发给两瓢水, 居然是温温的. 杨大恒行动不便, 宋华就替她打水. 洗漱完毕, 过了一会儿, 又喊: 倒尿桶了! 我说我去. 当初掏厕所我都干过, 倒尿桶乃雕虫小伎. 况且, 尿桶很大, 宋华个子小, 怕她提不起来. 狱警打开牢门,我提着桶, 从过道走向门外的水龙头. 此时, 旭日已经升起, 天空晴朗, 空气清新, 我不禁深深呼吸. 各囚室派来倒尿桶的代表, 在污水池前排队依次倒桶刷洗. 在等候时, 有人东张西望,企图讲话, 立即被喝止. 并催促: 快点! 快点! 我甚至连腰都没伸直一下, 就被撵回牢房. 宋华问: 你看见谁了? 我说, 一个也不认识. 宋华甚为遗憾. 第二天倒马桶, 改成一间一间地派出去, 所以宋华虽然去了, 却谁也没见到.

一天两顿饭也从门下小门送进来. 这里大概只关的是原机关干部, 所以有大米饭了. 一天, 送饭的勺子伸进来的同时, 忽然听见有人小声唤: “阿家小宋啦.” 宋华赶快趴下来往小门外看, 用藏语问: “是多吉吗? 你怎么在这儿?” 多吉说: “ 我找到你就行了. 现在不说了.” 给了我们两大勺菜就走了. 宋华又激动又高兴, 告诉我多吉是她们单位的炊事员, “ 他莫非辞了工作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 我们兴奋地等待第二天送饭. 到打饭的时候,我先打饭, 宋华和多吉简短小声交谈, 我看见宋华塞了一小片纸给多吉, 多吉大声说: “多多给的不行,吃不完浪费不好啦.” 又听见有人叱责: “不许和里面的人说话!” 第二天送饭就换人了.

宋华诉说混身关节痛. 我们看见窗玻璃蒙上了冰花, 掀开垫子一 看, 水泥地面上有人形水印, 垫子湿渌渌地.. 看来这是一所冬季施工建成的监狱,而且提前交付使用了. 因为窗户从外面上了锁, 我们就敲门高喊 “报告”, 要求管理人员打开窗户通风. 窗外大约在五米开外, 是一堵高墙. 与牢房的墙之间的空地, 形成一条狭长的院子. 此时充满了明媚的阳光. 我把手臂从窗户的铁栅栏之间伸出去, 阳光晒着的那一截, 就感觉到温暖. 高原的气候就是这样的. 我说, 快! 快把垫子都扔出去晒. 宋华犹豫地说: 那怎么捡回来呢?” “让他们捡. 他们不能让我们睡在湿垫子上呀.” 果然, 管理人员从窗外巡视时, 来到我们窗外, 指着地下说: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据实报告, 并要求他帮忙在下午给扔进来. 这位管理员把乱扔在地下的垫子拾起来靠在墙脚就走开了. 我猜想他大概认为我们的要求还是合理的. 无论如何, 这一位执法人员, 和杨大恒十多天以前遇到的人不同. 那人给杨大恒上的脚镣是粗铁圈铆死的. 我们见到她时, 脚颈已磨破结痂, 她撕下自己的衬衣裹在脚颈上, 聊以保护, 一旦走动, 沉重的铁圈仍然磨擦未愈合的伤痕. 杨说: 最困难的是不能换洗内裤, 要求看管人员临时打开一会, 都被拒绝. 她只好把裤子从一只脚褪下来, 挂在铁链上洗. 用被子遮盖光着的大腿和屁股.

我和宋华在第三天被换到另一间囚室. 这些囚室的建造, 很体现出西藏特点, 窗户又大又低, 中午时, 阳光可照到半间屋子. 虽然地面仍然潮湿, 但我们每天可以充分利用阳光晾晒被褥. 宋华是个 “老拉萨”, 但她不知道有这一所新监狱. 为了弄清楚我们所在的方位, 我爬上窗台向高墙外张望. 看见了远处拉萨河对岸河曲处那一大片熟识的积沙山凹. 宋华催促我快下来, 说: “他们会以为你想越狱呢!” 她想了想, 说: “这是在北郊.. 没想到我们第一批进驻这所新监狱.” 我们站在窗前沐浴着阳光, 宋华想起了苏联歌曲 “囚徒之歌”: “太阳出来又落山, 监狱永远是黑暗….” 我说, 我们这儿有阳光, 唱另一首吧: “赤着足的壮汉和青年, 踏着绿草如茵…” 也不贴切. 我们革命浪漫主义左派幼稚病大发作, 又和声二重唱 “兄弟们向太阳向自由, 向着那光明的路…..”. 我们传递革命英雄主义的女声二重唱忽然被粗粝的喊声打断: “ 打倒刘绍功!” 我们原以为是监狱管理人员来制止唱歌, 只听他又重复大喊. 我知道刘绍功是自治区交通局长, 是首先发难 “炮打”自治区党委的局级领导干部, 怎么会有人跑到监狱里来喊打倒他呢? 宋华早些时就听说刘被捕, 后来大批抓人的情况他大概不知道. 这 必定是他自己喊的, 这个用这个方法通知别人他也关在这里. 囚室的窗户在白天都是开着的, 所以我们唱歌刘某一定听见了, 他就呼喊起来. 他的呼喊并未象革命电影里那样引起革命者一片怒吼, 反而带来一片寂静. 我们听见一间囚室开了门, 带出去一个人,在走廊一路仍大喊 “打倒刘绍功”. 吓得我们再也不敢大声喧哗. 然而, 还有意想不到的事. 我们停止唱歌的第二天中午, 忽然从这排牢房的一头传来优美的男高音唱评弹曲毛主席词 “蝶恋花”. 唱得很地道. 开始以为是狱方广播, 转念一想, 这在此时此地决不可能播这支歌. 那末就是有人唱的, 而且只能是那个新来的管理人员. 那是个戴眼镜的圆脸小伙子, 老管理员带着他从窗外巡视囚室时, 他露出好奇的神色. 他提了诸如何时关窗等一两个问题, 虽然声音不大, 奈何我注意听, 听出来是江浙一带的口音. 歌唱者舍他其谁. 他唱了三天, 一天唱一次. 后来歌声没了.大概也被制止了.

我最恨门上那个窥视孔. 刚关进来的头一天, 我见门上贴了一纸 “监规”, 我把它揭下来用米饭粒贴到窥视孔上方. 过了不久便有人进来, 说: 这里不能挡住. 有时不经意抬头突然看见一只眼睛, 吓一跳. 我想个办法, 在听见过道有脚步声时, 主动睁大眼睛盯着那个洞, 倒把外面的人看得很没意思. 有一次, 我站在那里等候那只眼睛, 它来了以后, 我对那眼睛说, 我们要求看西藏日报. 过了两天, 从送饭洞里送进来<风雷激战报>, 那是 “大联指”的 “派报”, 并告以 “没有西藏日报”. 于是我们知道了西藏日报还没恢复出版, 大概业务骨干人员笔杆子都被抓被关, 只靠政治部保卫科搞不出报纸来.
“派报”连篇累牍除了毛主席语录和大批判大揭发之外, 也有可看之处, 譬如从它报道: “日前查抄造总总部, 发现造总黑旗已被转移. 据情报, 黑头头某某某某(藏族名字)正在逃窜, 隐藏郊区. 可见造总一小撮反动份子人还在心不死, 妄图重整旗鼓, 死灰复燃. 广大革命群众一定要提高革命警惕性.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不可沽名学霸王….” . 就得知造总的人还没有被一网打尽.甚至还在活动. 宋华说: “藏族同志下乡去, 如鱼得水, 他们抓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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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6)

我们被关进这个监狱也已十几天, 不审不问. 每天天不亮被 “东方红” 震醒, 洗漱完毕用手指梳头, 做早操. 不让自己去到马桶了. 每早开门统一收走发回. 除了囚室门上的圆孔可用以窥视之外, 整个白天都敞开的窗户也供巡回监视. 有一次我正坐在马桶上, 巡视的人从窗外走过, 似乎还是什么首长来视察, 我听见有人说: “条件不错嘛, 阳光充足…” 说着走近窗前铁栅栏向室内看, 于是乎看见阳光下的我坐在马桶上看<风雷激战报>. 我看了外面的人一眼. 急切之中想: 我若是站起来表示恭敬, 就 只好当着他们的面提裤子, 反而画虎不成. 不如因势利导, , 继续坐着看报,表示革命者对压迫者的轻蔑, 更为得体. 只听得他们话都没讲完就急忙离开了.

有一天上午, 忽然打开门通知出去放风, 喜出望外. 我们在监视下绕到窗外的小院里, 已有十几个人在那里, 来回地走动. 宋华一下就见到了熟人, 走过去谈话. 我不认识任何人, 就自己甩开手来回走. 一会过来一位瘦长的男同志, 说: “我叫黄文辉, 文教局的. 我们以前见过.” 我知道这个名字, 在西藏文化界颇有名气. 却想不起见过他, 也许他们文化人下乡采风去过我们的实验基点? 我向他请教对形势的看法. 这时 听见有人小声但严厉地提醒: “不要站住, 要走动! 你们是放风还是来开会? 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抬头方才看见小院外面大墙角上高高的哨楼, 士兵端着枪正是朝着我们的方向. 那说话的人, 现在虽也是阶下囚, 但想必是一位有专政工作经验的共产党员领导干部. 他说的对. 我们不该自找麻烦. 想想我们前两天还在囚室中歌唱光明自由, 实在是不识时务. 惭愧惭愧.

放风回来之后, 宋华告诉我, 自治区和拉萨市的党委, 团委, 公检法机关, 各政府部门及其下属单位, 以及 西藏日报社, 拉萨中学, 西藏歌舞团, 都有人被捕, 其中有不少领导干部. 那个戴黑宽边眼镜穿对襟棉袄的就是自治区团委书记包某, 斥责我们大声交谈的是检察院的某某, 等等人. 照我现在写作时所处环境的说法, 足够组成一个 西藏自治区 “影子政府” 和 “中共西藏自治区影子党委”了. 我听了不禁高兴起来. 第一,
假如这么多党员干部 – 其中有许多50年代初的 “老进藏” - 都成了反革命,专政对象, 那么西藏解放十几年来党的领导和革命与建设成就讲不通了. 毛主席是不会同意的. 譬如说宋华是反党反革命, 连我都不承认. 第二, 按照当时由中央军委和公安部共同最新颁布的 “公安六条” 来衡量, . 这次大逮捕显然扩大了打击面 , 违反了政策. 因此也是不能持久的. 我把这意思对宋华讲了. 她说: 我看你学习很认真. 我说, 我相信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一定胜利. 军区现在执行的肯定是错误路线. 毛主席不会同意他们镇压群众的. 大联指混水摸鱼捞稻草, 看他怎么收场.

我们等待处理, 虽然内心焦虑. 有时彻夜难眠, 每天清早刚要迷糊, 就被震耳的大喇叭吓醒. “哆 – 哆哆哆嗦哆来, 嗦嗦啦来 – 哆哆啦来…….” 这个旋律竟成了我后来许多年睡眠中恶梦的讯号. 我有时在黎明前突然惊醒, 等待 “东方红” 唤罪人起床. 我还特别害怕黎明前的寒冷和黑暗, 那种条件给我刻骨铭心的压抑感. 直到退休之后, 参加晨练, 才渐渐纠正.

我们在上午 “刻苦攻读” 毛泽东选集. 我最感兴趣的是第四卷里毛主席骂蒋介石政权独裁专制, 必定灭亡的文章,我 “活学活用, 立竿见影” 拿来比照时势, 越发觉得毛主席英明伟大, 越发觉得自己前途光明. 宋华则爱读关于整顿党的作风的一些文章. 认为现在党风又到了非整不可的时候了.这是她作为一个共产党员, 一个风华正茂的干部选择参加毛主席倡导的 “革命造反” 的思想基础. 下午或晚间,监视松懈一点的时候, 我们就 “自由活动”, 或坐或站或走动(放风被取消了), 或假装读书看报, 讲讲自己的和他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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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楼 发表于: 05-01
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7)

宋华比我小四岁, 那时三十岁刚过头. 她圆圆脸, 大眼睛, 短发过耳留海齐眉, 身材娇小. 她说, 因为小时候家境不好, 营养不良, 脑袋先长定型了可是身体发育没跟上去, 就成了现在这样大脑袋小个子. 在她十四岁正读初中时, 刘邓大军解放了四川她的家乡, 随即派十八军进军西藏, 她就报名参了军. 51年走进藏的. 她又瘦又小, 走不动时, 老兵就揹着她走, 以免掉队. 提起在部队的生活, 她对那革命大家庭仍满怀留恋之情.她年龄小, 聪明好学也调皮捣蛋. 有一回, 发给的冬装棉裤太大, 裤腰到达胳肢窝底下.
她就把那条大棉裤戳在宿舍窗下立着. 自己穿着象袍子一样的大棉袄, 站在一旁. 引起舆论注意, 反映到领导那里, 结果特地为她改做了一套棉衣. 后来, 因为她老也没长高, 体型不适于学舞蹈, 领导就培养她进修文化课. . 文工团归政治部管 后来军区政治部主任调到专区去工作. 宋华也转业随老首长去. 这个专区 毗邻尼泊尔, 传统上就是西藏与国外交通的要冲. 当时, 西藏还在执行<和平解放西藏的十七条协议>, 为了大量的统战工作的需要, 领导特地请了出身贵族在英国留过学的女教师教授藏语. 宋华很欣赏她的藏语教师, 说她戴一顶半遮着前额的漂亮帽子, 把藏装长袍穿出英国气派来. 上课只用藏语.. 可惜后来发生达赖喇嘛出走事件, 老师就走了. 宋华的藏语基础就是那时打下的. 这给她后来做基层工作带来很大方便.

宋华患有风湿性关节炎和高血压. 谁眠不好就头痛. 我帮她按摩缓解. 有一次她说: “我两年前患过精神分裂症,你看得出出来吗? 头痛可能是后遗症.” 我说看不出来,你怎么会呢? 她说, 是让她的爱人气的. 我很诧异, 因为前几天我们谈起各自家庭情况时, 她 讲了与爱人相恋爱到结婚的经过. 那是在偏远的西藏的一个偏远的地区, 艰苦条件下志同道合产生的纯真的爱情. 两人都是领导人喜爱并着意培养的青年干部, 在当地当时被认为天成佳偶. 回忆之间 , 甜蜜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看得出她很想念他. 宋华接着说: “你没有想为什么我们不在一个地方工作?” 我说工作需要嘛. 宋华说: “你真够书呆子气了!” 接着就讲两年前发生的事.

1964年冬天, 宋华小两口回内地休假到上海游览. 最后一天, 他的爱人情绪低沉态度颓丧, 对她说有事要告诉她. 前几天看她兴致很高, 不忍打搅她, 现在讲, 虽然仍会使她难过伤心, 但为了表示悔过和道歉, 不能不坦白出来. 实在没脸当面讲, 就用手绢盖在脸上说出一番话.

原来正在1959年宋华回内地老家生孩子休产假的时候, 拉萨发生了武装叛乱和达赖喇嘛出走的变故.局势非常紧张. 专区党政机关的全体干部, 不论男女, 夜间都要轮流值班荷枪警戒.防备叛乱份子攻击. 宋华的爱人 – 姑且称他为小齐吧 – 年轻英俊, 被首长的年轻的夫人指定同值夜班. 首长也对小齐能保证夫人的安全表示信任. 到了岗楼上, 只见大地沉沉, 星光闪烁,但觉寒气凛冽, 心情萧索. 夫人先评介首长只知工作,缺少情趣, 继而诉说自己寂寞苦闷没有知音, 到了半夜更嫌自己的羊皮军大衣不能御寒, 小齐为了完成首长交付的任务, 遂教软玉温香投入了自己的怀抱. 此后, 不知是出于怜香惜玉还是顾全大局, 在宋华回藏之前, 小齐还有几次 “舍己救人”的行为. 宋华说, 当她知道了爱人和朝夕相处的同志对她的无耻背叛时. 只感到血液冲上头部, 耳中充满嗡嗡的声音.他还说了写什么自己已经完全听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 听见有人叫她吃饭, 她就吃, 给多少吃多少; 不给就不吃. 什么全忘了. 宋华在内地疗养了一年, 康复之后, 回到单位. 小齐提出离婚, 因为是他对不住她. 宋华说算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齐也已受了处分. 况且还要考虑孩子的前途. 感情上过不去, 先分开一段时间也好.于是就一个调到拉萨, 一个调到牧区. 首长夫人因为身负照顾首长的重任, 就仍然在她的地位上呆着.

宋华告诉我这位夫人的背景可不是一般的小资产阶级. 这位夫人曾炫耀家住在重庆歌乐山. 在那地方拥有房产的人, 多是达官贵人, 还必须有出入通行证. 重庆解放时她是高中学生. 与家庭划清界限, 高唱 “年轻人, 火热的心….” “参加革命”. 随即加入十八军进藏队伍, 并欣然接受了组织给安排的, 爱护照顾首长的光荣任务, 先入党提干, 然后成为首长的 “革命伴侣”. 什么年龄差距, 文化差距等等, 都服从大局不予考虑了. 然而阶级烙印 还是要起作用. 除了59年不耐寂寞与小齐搞了一段瞒着宋华的 “情趣”之外, 平时借口 “统战工作”需要, 对苦出身的首长进行情趣补课享乐演变. 把家中铺陈摆设得十分考究, 所需物品家具都从上海采购来; 自己也到上海去做了美容手术,用象牙垫高鼻梁. 把头发处理得象丝一样. 统战宴会或接待外宾(印度或尼泊尔商人等)时, 穿着在上海定做的旗袍, 开叉高达大腿. 日常的 生活方面, 首长刷牙洗脚早不在话下, 吃苹果也要切成小条用牙签扎了喂着吃. 有时夫人还会坐在首长腿上喂. 要知道那是在六十年代初, 全国大饥荒饿死几千万普通老百姓的时候呀!

宋华自参军进藏一直是在首长的领导下, 她的工作学习乃至婚姻大事,都得到首长的关怀. 她其实是很尊重和爱戴首长的. 唯其如此, 她不愿看到首长和平演变 “滑到修正主义的边缘”. 于是她和另一位同志, 也曾是首长手下得力的人, 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给现任军区政治部主任的首长贴了大字报. 些得很恳切也很坦率. 据说看的人很多.

现在想起来真是奇怪: 当时我们谈到这些事, 竟然一点没有猜想她的被捕可能与大字报有联系, 特别是和夫人有关. 我们认为用真名又是善意的批评, 共产党的领导干部应该是欢迎的. 不会报复的. 只认为宋华的被捕与派性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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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8)

我们被关了二十多天, 终于有了动静. 这一天上午, 把宋华提出去, 到中午才回来. 手里带回纸笔. 她脸色凝重, 一下午都没讲话. 黄昏之后, 她说: “ 看来你有可能比我先出去. 你出去后, 想办法替我捎个信给小齐.” 我愣了一会, 说: “我倒是有一个熟人在专区地委.” 她说: 那就行, 小地方人人都认识的. 她写了一个小纸条, 要我看看, 我不看. 但是收在哪儿呢, 宋华把纸条捻成短短的小纸棍, 抓过我的棉袄, 找到里面袖子接缝处脱线的口子, 把小纸棍塞进去, 又揪一根线头栓牢. 我说要是你先出去呢, 她说那当然就没有用了. 晚上我喊报告说是扣子掉了,要来针线,把袖子缝好. 一夜无话.

过了一天, 送来一个短发女青年. 一看就是个红卫兵. 宋华和她说话, 知道是西藏民院三年级学生.姓郝, 党员. 问 你们是党员吗, 宋华说是, 我说我不是. 她立即面若冰霜, 不再交谈. 革命警惕性很高的样子. 自从她来了, 我也不敢和宋华随便讲话. 宋华坐在铺位上, 拿纸笔写一写, 想一想, 结果还是撕掉扔到马桶里. 我用心地复习抄在<毛主席语录>后面的白页上的<公安六条>. 那是在67年初,由党中央批准,中央军委和公安部共同发布的, 为巩固文化大革命成果, 防止阶级敌人乘机搞破坏而颁布的最新治安条例. 符合其中一条者, 就可予以逮捕. 当时它.刚一公布时, 大家都知道这就是抓人的标准了.所以我 抄下来和小红书一起随身带着, 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我必须熟读至背下来. 作为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斗争的武器. 自从宋华被开始提审, 我们就知道, 人大概已抓得差不多, 该逐步处置了.

照毛主席的好学生与亲密战友说的 “活学活用立杆见影”去做可真没错. 第二天提我去过堂, 就用上了. 我被带出新牢房的院子, 带到一间藏式的屋子里. 对着屋门摆了两张三屉桌. 桌子后面坐了三个人, 屋里可能还有其它人, 但我没有看清. 我在屋子中央站了大约一分钟, 当中的那个人说: “坐下.” 我环顾身边, 没看见有椅子或凳子, 只有一只小板凳. 我若坐在小板凳上, 就势必仰脸看他, 而他们是居高临下. 使我明白自己阶下囚的地位. 我把小板凳向旁边挪了一点, 靠着一根房柱盘腿坐下, 就不必正面仰视那些人了.

我们对视了一会, 上面那人开口说话. 先问姓名年龄籍贯民族. 例行公事验明正身. 接着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监狱.” 我说.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把我抓来的.” “为什么抓你?” “不知道. 抓的时候没给看逮捕证.” 其实我并不知道如果有逮捕证, 会不会写上逮捕的理由. “监狱是关什么人的地方?” “ 专政对象, 罪犯.” 那么你是什么人?” “ 我不是专政对象.” “ 那你是说我们把你抓错啦?” 我说: “我没有犯罪.” “没有犯罪我们为什么逮捕你? 咹?” 我无言以对, 因为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你说! 为什么!” 我说, 在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 我可能犯错误. 但是没有犯罪.
我当时的策略很明确, 必须用毛主席 “区别两类不同性质矛盾” 的政策思想来同这帮不讲理的人作斗争. 人民内部矛盾, 这是我的界限. 一步也不能后退.

局面出现僵持. 旁边一个人说: “你拿公安部六条来对照一下, 哪一条对你合适.” 好极了, 我正想谈这个问题. 我想立刻说: 哪一条也不合适. 但这样顶撞会激怒他们, 自己失去说话的机会. 就咽一口唾沫,慢慢从第一条背起: “第一条, 用大字报小字报, …..匿名信等方式,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及其亲密战友和学生林彪副主席. 我没做过; 第二条, 杀人,纵火,投毒…..进行阶级报复, 我没做过; 第三条, …..” 有人打断我的话, 说: “你看看第五条对你合适不?” 我立即答复: 不合适. 这条是指国民党政权下有军警特宪 连级以上军衔的人, 国民党三青团县级以上组织的干部, 地富反坏右份子, ……” 说到这里, 他又打断, 说: “这一条对你还不合适吗?” 我说不合适, 因为: 第一, 我在58年划为右派份子之后, 经过四年多监督劳动改造, 61年由中国农科院党委派人来我所在的单位, 为我开会宣布摘去右派份子帽子, 并且和我握手说, 欢迎我回到人民队伍中来. 我是人民, 不是右派份子, 这是党宣布的; 第二, 我没有隐瞒这段历史, 它在档案中, 组织掌握的; 第三, 我加入革命群众组织, 是经过革命群众讨论同意, 而不是 “混入”的. 话刚说到这里 只听得上面的人拍桌怒吼: “ 摘了帽子你就不是右派啦? 摘了 ‘份子’ 你还是个右派!” 这可是头一次听到的说法. 我楞在那里想了一会, 就明白了他们抓我原来是以这一最新理论作为依据的. 那么从何时起给右派摘帽政策又不算数了呢? 毛主席从来就说要最大限度地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 团结大多数,孤立一小撮. 否则何必给右派摘帽? 我心里正在纠缠到底是他们对还是我理解的正确, 下面的审问就一下子使我的被捕问题真相大白了.

“刘某某你认识吗?” 他突然转换话题. 我当然认识, 他是我单位党委成员,政治部主任. 单位里谁都认识他. “ 他参加你们战斗队了吗/” “ 没有. 我们战斗队名单上没有他. 他好象没参加群众组织.” 我如实以告, 顺便朦一把, 想确认他们是否有名单. 果然不出所料, 那人低头看看桌上的材料. 我想, 哈, 告密的人还干得很在行呢. “那么他有些什么活动?” 我作认真思考状, 心想: 这帮混蛋, 刚给我重新贴上阶级敌人的标签, 就来逼我咬党员干部. 谩说老刘没有派性活动, 就是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 因为老刘不认为摘帽了还是右派. 他执行的是毛主席的政策. “ 他是我们单位的政治部主任,党委委员. 大概管人事组织工作吧. 详细的我不知道.”我想我当时的神态一定很象阿Q. 上面那人有点急躁了: “那他是什么观点? 起的什么作用?” 以我当时的法律知识水平, 便已能明确判断该 “审判员” 忘记了自己扮演的角色而 “派”相毕露. 我说, 他连战斗队都没参加, 能起什么作用? 这时候旁边一个终于甩出王牌, 说: “ 他不是担任你们战斗队的顾问了吗? 顾问是干什么的?”

啊, 我知道 “点水” 的人是谁了. 就是那位出身贫下中农的左派, “四清” 运动整人积极分子, 几年前 “和平” 时期的一个春天, 我家大人孩子与他家在宿舍院里拍过一张合照. 抓我的人手心里握的就是那张照片. 他下手整我, 我能解释, 无非是左派对右派疾恶如仇, 必收拾之而后快. 但他何以会下狠手通过抓我来整老刘却是没想到的. 老刘也是贫农家庭出身的党员. 不同意见可以用党的原则解决, 怎可动用专政手段,利用我这 “阶级敌人” 栽赃陷害来达到目的呢? 这些人也算是共产党也能代表无产阶级专政?

我明白了他们的企图, 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非常老实地说: “ 战斗队成立之后, 我们想请他参加. 但是他拒绝了. 他 认为革命群众组织有不同观点, 是认识上的差异. 不涉及立场问题. 党员干部只有一个立场, 就是党的立场, 而不是哪派的立场. 后来有的同志说那请你给我们当顾问吧. 帮助我们把一把大方向, 免得我们犯错误. 就这么说了一下.” “那么他给你们把了什么大方向呢?” 我想这就是要回答那个 “作用”的问题了. 我说, 他不主张我们进城串联, 说我们地处郊外, 不了解拉萨的情况. 还是搞好本单位的事吧. 况且我们也没有车, 难以进城. 我当时对他的独善其身态度很不满意. 后来听说发生西藏日报静坐,冲军区等事件, 就认识到他是对的.”

出现了静场. 有人提出另一个问题: “顾某是做什么的?” 我马上回答: “他是畜牧技术员. 他也没参加群众组织.” “ 他有什么活动?” 怎么这位笑咪咪说话慢条斯理的老顾也得罪那位左派了? 难道是住在隔壁惹来的麻烦? 不管怎样, 我还得实话实说: “他给四清工作组贴过大字报, 批判他们推行 ‘桃园经验’, 整群众的黑材料.” 我又画蛇添足说: “他的 颜体字写的很好. 别人有请他帮忙抄大字报的.”

我等着他继续提示还能出卖何人. 我仍准备讲实话. 这些人, 包括我自己, 没做坏事, 又何必撒谎呢? 假如我说出来的都是罪行, 那么先得推翻<公安六条> . 这时,上面的人换了比较缓和的口气又开了腔: “ 你要知道, 我们逮捕你, 不是没有根据的. 党的政策你也知道,坦白从宽…….” 下面就如同电影里演审讯场面的台词一样, 只听他接着说道: “ 听说你有两个孩子, 是吧? 儿子有残疾, 你爱人的心脏也不太好. 是吧? 你要为他们着想, 为孩子们的前途着想呀!......” 听到这里, 我真感到头发往上竖, 血向上涌, 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错, 怎么会在 “无产阶级专政” 这里听到鸠山或徐鹏飞劝诱叛变出卖的语言. 想想我当不成江姐或李铁梅懊恼得想哭! 因为我既不是革命志士, 又没有机密值得用生命去保卫. 而且, 重要的是他们似乎也不是推崇保命哲学的法西斯政权! 他们怎能这样说话, 好象我讲实话就是不为男人孩子着想, 只有顺着他们的思路去瞎编才是为自己家人着想吗? 他们是真要我讲实话还是希望我撒谎? 我知道自己没有错, 那么就是他们错了. 他们 根本目的就是错的, 在这里 还能讲什么理?. 我让自己镇定一下然后说: “ 我只能实事求是. 如今顾不上他们了.”

关了将近一个月, 第一次 “审讯” 就这样结束. 回到牢房, 当晚写下七 绝打油 诗一首 以排泄愤懑之情:
两类矛盾淆非是, 政策观念有还无; 借问 “政公” 何乃而? 平生不读主席书.

“ 政公” 指的是政法系统中的 “老保” 派群众组织 “政法公社”. 他们把另一派的自己的同事抓起来施行 “专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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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7楼 发表于: 05-01
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9)

第二天没有再提我, 却把宋华带走了. 中午没回来. 我很焦急, 坐立不安. 不免嘴里念叨: “怎么回事呢? 早该回来了.” 孰料那位左派红卫兵小郝用极度嫌恶的眼光看我一眼, 说: “你着的什么急?” 我说: “怎么会审一天?” 她哼了一声, 不再理我. 下午饭时间快到了, 我们听见有人开牢房门, 赶快站起来. 等了一分多钟也没见有人进来. 我觉得情况不妙, 顾不上多想, 一步跨出门去. 只见宋华头发蓬乱, 摇摇晃晃, 举步艰难. 难道这些人还搞刑讯? 我顿时感到从未有过的愤怒, 憋得喘不上气来. 我快步走过去扶宋华, , 那管理人员也不禁止. 我搀宋华的胳膊, 她哎哟一声, 我只好搂着她的腰, 宋华靠到我身上. 小步往前挪. 管理人员并不催促. 进门之后, 我和小郝帮助宋华躺下. 碰到她的肩,颈,胳膊,背, 她都呻吟. 她闭上眼睛, 我们不去打搅她. 打饭的时候, 我要了一大搪瓷缸子热水, 用毛巾蘸着给她擦脸擦手, 没想到她脸上额头手腕也疼. 宋华闭着眼, 依然没说话, 却从眼角淌下泪水. 过了一会儿, 她说: “我一天都没有哭, 我回来才掉泪的.” 这话令我百感交集, 愤怒与痛心激荡胸臆! 此时何时, 此地何地! 一个贫苦出身由党培养起来的青年共产党员, 一个徒步进藏和藏胞建立了深厚情谊的干部,现在竟然把进牢房当作 “回来”, 从囚友处体验到温暖. 世事何以颠倒至此!

时至今日, 多数中国人 - 包括我自己 - 不见得再会对这种事有动于衷. 因为我们后来见过经历过更悲惨的事. 譬如爸爸的学生曲啸, 当年被打成右派,又送劳改. 在那里没有累死饿死,幸存下来. 放出来之后, 几经周折,找到妻子, 却已成为他人之妻. 他无家可归. 连原先的劳改队, 那曾经在过去几年中给他提供劳动机会, 供他吃住的单位, 也搬迁到更北边的地方去了. 但 此时此刻, 除了劳改队, 他没有 “家”可投, 除了劳改队长, 他没有 “亲人”. 他于是背着铺盖卷, 在茫茫雪原上, 深一脚浅一脚, 长途跋涉, 投奔远在黑龙江省的劳改农场, 请求重入劳改队. 队长惊讶叹息之余, 收容了他, 并让他在队里当文化教员. 给这个由党培养起来的大学毕业生以糊口栖身之地. 我常想, 象这样的事, 也许只有在中国才会发生吧?

宋华躺在地铺上,诉说除了浑身疼痛之外, 头痛欲裂, 还想吐. 我跳起来拍门喊报告, 说宋华的高血压病犯了. 外面的人说: “什么? 高血压?” 立即就走了, 我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可知他报告去了. 我给宋华捋额头眉骨,企图缓解头痛. 宋华慢慢地告诉我们, 他们今天把她拉回城关区 “接受群众批判帮助”. 两个女 “革命群众” 把她押上台去, 拧臂弯腰, 脖子上用细麻绳吊着一块黑板.上台批判发言的人有时提出质问, 宋华刚要抬头回答, 马上被一片 “不许狡辩!” “态度放老实点!”的吼声 继之以 “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顽固到底, 死路一条!” 等等口号所打断. 有一个出身地主家庭却拼命想当左派的女同事, 在发言时, 居然义愤填膺用手指猛戳宋华的太阳穴, 实际上用拳头打她. 宋华眼前乱冒金星, 强撑着没有倒下. 这样被折磨了一天, 回来就成了这样子.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两个女 医生才来到. 白大褂里面是绿军装. 原来是上军区总医院请医生去了. 看来宋华的背景在起作用. 医生用好奇的眼光环视室内一周, 问谁有病啦, 我说: 她头痛, 浑身疼. . 医生把我撵开. 给宋华量了血压, 说: “ 不算很高嘛, 给你开点药, 睡前再服用一片安定. 明天就好了.” 又问还有哪儿不好, 宋华低声说了些什么. 她们挡住宋华, 背对着我们., 开始掀起宋华的衣服作检查. 一面说, “什么也没有嘛,看不见什么嘛! 你为什么说假话呢?” 一面朝我们这边看. 小郝坐在铺上看小红书, 我用<风雷激> 遮着脸, 胸中怒气堵到喉咙, 如果不紧闭嘴, 就保不准大哭或大笑出来. 宋华是个老兵, 她还以为如今的解放军还是仁义之师呢! 我猜想, 这两个女军医给她的心理创伤, 更甚于皮肉疼痛.

宋华没有再被带出去批判, 也没提审. 大约从三月下旬, 我们开始看到<西藏日报>, 当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四月初的一天, 我们看见<西藏日报>, 头版头条大表题赫然印着: “ 正确对待红卫兵小将”. 大概是 “两报一刊(人民日报, 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社论. 文章赞扬和支持红卫兵小将, 说他们虽然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 但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 文章批判了一个 “二月逆流”. 我们从文章中得到的主要信息是: 二月以来在全国范围发生的逮捕红卫兵小将和革命群众, 大方向是错误的, 是干扰了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的, 应予纠正, 使文化大革命沿着毛主席指引的道路健康发展. 我们非常兴奋. 小郝甚至欢呼出来. 我虽也满怀希望, 但心中仍有阴影, 就是他们给重新贴上的 “摘帽右派” 标签. 他们会把我怎样区别对待呢?

小郝过了两天就被带走了, 没有回来, 我们想大概是释放了. 宋华变得沉静寡言, 在屋里走来走去想心事. 有一次对我说, 其实两年来, 她已经原谅小齐了. 何况还有个孩子. 但是,自文革以来没有与他联系. 听说那个专区的文革搞派性很厉害, 有很残忍的行为. 不知小齐站在哪一边 .她担心他站到毛主席路线的对立方面, 会犯错误. 我想宋华真是柔肠侠骨. 自身未保, 还想着那负心汉, 关心他的政治前程. 小齐那时真是鬼迷心窍.

宋华也被带走了. 愿以为是去提审, 但过后管理人员进来叫我把她的行李收拾起来,
由他拿走了. 囚室里只剩下我, 此刻, 才感到 “孤立一小撮” 的难受. 到现在才想孩子们, 因为看来是有希望了. 只要不判死刑或无期, 我就能见到孩子们. 他们现在怎么样? 孩子的爸怎样? 妹妹在长春已无家可归, 大老远来投奔我, 将来又会怎样? 千思百虑, 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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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骑士
只看该作者 8楼 发表于: 05-01
和共产党员一起坐牢(10)
我回到牢房, 心情沉重. 想起了宋华的委托, 就翻开棉袄一看, 袖子缝已经被拆开, 那个小纸棍不见了. 我抖一抖棉袄, 又伸手到里面摸, 沿着边捏, 确实没有了. 这时候我才想到, 可能是宋华自己取走了. 这么说, 她还是不信任我. 否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这个右派的烙印就是烙在骨头上了么?

后来也不记得是过了几天, 总之是最不好过的几天, 来了一个管理人员, 打开囚室门, 叫我收拾并提上行李, 把我领到这牢房的第一间屋子. 这是一间办公室. 我进去之后, 那位圆脸戴眼睛的年轻管理员, 从已经准备好的一个牛皮纸袋里面, 一样一样地取出眼镜, 发夹, 裤腰带, 鞋带. 让我验收, 在纸袋上签名. 然后, 我被带到院子里, 还没来得及观察一下环境, 就被塞进吉普车开走了.

车子颠簸了许久, 我从驾驶员的脑袋后看出去, 看见开进了单位的院子, 又经过宿舍,连个人影都不见. 车子不停地一直开到农场的大礼堂. 把我带到后台. 那个带我回来的 “公检法” 和军代表握手, 还说了些什么话. 军代表转过脸来对我说: “今天宽大释放你, 开个大会. 你要向党和革命群众认罪. 要表个态. ” 我心乱如麻. 我在监狱里都没认罪, 却要在这里公开认罪; 要是不认罪, 这个态又怎么表呢? 他们会把我带回去吗? 会批斗我吗? 还没想出个结果, 就昏头昏脑地被叫到台上. 只觉得台下黑压压一大片人, 却鸦雀无声, 我从前排的藏族女工眼里看出惊惧和怜悯的神色. 大概我一个多月没晒太阳没剪头发很不象样子了. 看来事到如今, 不说话是下不了台的.我想了一想, 说: “ 我是一个有右派历史问题的人. 在文化大革命中, 混入革命群众组织. 跟着造总一小撮, 摇旗呐喊. 犯了罪. 现在我给宽大释放. 今后要更加努力学习毛主席著作, 接受革命群众监督. 继续改造思想.” 军代表问: 说完啦? 我说, 说完了. 于是让我下台, 扛着铺盖卷儿回家去.

我的坐牢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虽然后来两年的故事更加精彩, 更加荒唐, 经历丰富了, 不仅见多识广见怪不怪, 而且心灵也和手心肩膀一起磨出了茧子.不敏感也不易受伤害了.然而, 这次坐牢,使我第一次看到我所信赖所尊敬的事物的另一面. 所经历的一切事实和怀疑,思考乃至否定自我的痛苦, 都是第一次. 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此处没法子不提到我回家的情景.

家门是锁着的. 我心中感到不妙, 孩子们呢? 他们在哪儿? 但愿他们没看到我的狼狈相, 没听到我的 “认罪宣言”. 隔壁住的女同事小唐从会场赶回来,. 说孩他爸下乡去了, 钥匙交给她请她替我开门. 她说他把孩子们和妹妹又送回内地了. 我进屋之后, 只觉凉气袭人. 关上门, 看见床头墙上孩子的小赃手印, 墙角扔着铁丝弯成的小弹弓. 想到女儿已有四年, 儿子两年, 没有和我们团聚, 这次只住了十八天, 就不得不又远离爹娘去过那孤儿般的生活. 有亲难投, 有家难回. 孩子何辜啊! 不禁悲愤交集, 痛哭起来. 这段情景, 至今想起, 仍感喉头发哽.

三十多年之后, 在澳大利亚看见一部影片, 说的是在白澳政策时期, 白人强行夺走土著母亲的孩子,推行同化政策的事. 人家这里把那一段历史作为国家的耻辱, 政权的耻辱来看待. 允许艺术家拍成电影来揭露来谴责. 把白澳主义搞臭. 避免以后再发生那种反人性的事.他们的历史教科书里, 也有这方面内容. 什么时候在我的国家能拍出影片, 反映出五十年来, 中国人骨肉离散, 家破人亡的故事及其背景; 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中, 能把我们这一段民族灾难, 国家耻辱郑重地写下来, 作为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的经验教训来 教育后代. 如同我们对日本人的教科书要求的那样. 我们的国家才算是真正强盛的国家, 我们的民族才算得上文明的民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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