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应用 会员列表 统计排行 搜索

  • 46阅读
  • 0回复

艰难的航行——记武威一中体育教师刘振武

楼层直达
级别: 侠客

1985年,我在武威。曾经采访武威一中体育教师刘振武先生。其事迹给我很深触动,根据他的事迹写了一篇很不成熟的人物报道并刊发在《红柳》杂志上。最近偶尔翻检出来,采访刘先生时的点点滴滴犹在目前,抄出来发在这里。——而刘先生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多年了。


   虽然文字不成熟,但刘先生的奋斗精神及人格力量,相信仍然可以激励今天的我们。






艰难的航行


——记武威一中体育教师刘振武





  他就是刘振武?一面之下,我几乎无法掩饰由于大出所料而产生的失望感: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样子——瘦削而布满皱纹的脸上,似呈一种病态,一身蓝涤卡便服,满口的陇东腔,一条腿跛着——对,是左腿。但凡左脚落地时,总好像正好踩在一块小石子上,腿便不由一打弯,让你担心他会因此而拐倒的,——当然这样叫人担心的事悄并没有发生,他就是这样一拐一扮地从偌大的运动场那一头走到这一头,不过也确实很令随他同走路的我感到吃力……这一切都似乎在使劲地将眼前这个人同我原先心目中的刘振武拉开着距离,以至使我有些茫然了。


  说来,倒不是我自以为是的先入之见在作怪,而是……就在准备见他之前,我正好和一位同事谈到他:


  “你知道刘振武这个人不?”


  “咋不知道?上中学时,我还是人家的学生呢!”


  这么巧!那么,“这个人怎么样?”


  “好长时间没有接触过了。不过,在我上中学时,刘老师可真算得上是一个风流标致、英俊潇洒(噢,这两个定语太能撩拨人的想象力啦!)的小伙子,人年轻,又是搞体育的,在运动场上非常活跃,什么项目都能来一手,尤其是踢得一脚好足球。五三年(1953年)他来一中之前,一中基本上没有什么足球活动,他来不久,就很快引起一场足球热。五四年他带队出去参加全省青少年足球比赛,居然得了个第二名!教学也有特点,很能出成绩。平时,他却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显示出来的那种风度和气派,你根本不会想到他是个搞体育的。以后政治上好像有些什么问题,文化大革命差点给整死了。……”


  这么说,他变成现在这模样,原是生活施于他的印记了?是啊,岁月无情,完何况我们国家前些年的那种岁月!


  我是主要冲着他的航模活动来的。


  我随他一同走进武威一中的航模室——这是一间普通的教室,刚进门,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各种器物涌满了房间,东而多得不能再多了。接着我看到三面墙上挂着十数面型状不同、颜色不同、名次不同的锦旗和奖状,再看下去,便看到依墙放着一圈式样很旧的木桌——上面也是堆满着东西,其中一面,码着十几个添成淡蓝色的长条箱子(后来知道,里面装着成品航模飞机);地中央,摆着一张老大的台案,上面仍是满眼,的叫做“航模”以及制作航模的家伙。甚至在屋顶,也拉了好几道铁丝,上面横担着重重叠叠没有组装似模型,多的是机翼,那种叫人看来既简单又复杂的玲珑的木架……


  我们开始交谈。


  他谈的很随便,一如谈家常。他讲到他家如何给地主打短工,如何衣食不周,讲到他父亲如何因为隐藏一位红军将领,而被捉去蹲了国民党的监牢,以后被解放军救了出来,他如何在家境远不是宽裕的情况下求学,如何在解放前夕竟进入西北师范学院读大学……缓缓道来,入情入理,但这些情况,文化大革命中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清……


  他毕业于学院教育系,却终身搞体育,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笑了。他说,在上大学时,本专业的课他学的倒也平平,成绩一直居中等,但就是极志久各种体育运动,不仅如此,他还曾选修过一年体育系的课程。因此在体育上取得的成绩远高于正课成绩,1949年学院举办校庆纪念运动会,运动会之前,许多教授都积极捎张赞助,而艺术系主任魏同仁教授的赞助是:他为此次运动会得分最高的运动员作一幅油画肖像——这当然太诱人啦,哪个运动员(包括体育系的)不拚力争取!结果,这个光荣被刘振武得到了:他在八小时以内的运动会上,除了参加系上的几项球类比赛而外,又参加了七项田径项目,竟得了六个第一,一个第二!


  慢慢的,谈话转入正题。他开始讲他的航模活动的始末:


  “至于航模活动,那还是在1954年,我偶尔从《中国青年报》上看到一则图片报道,说是在北京等大城市的一些中学里,开展什么航模活动,看了这则报道,我的一心动了,觉得非常有意思。那时还年轻,对什心新事物都好奇,于是自己也想试一试。可是,除了那件报纸而外,再没有任何可以叫做参考资料的东西,更不知模型飞机都用些什么材料。我的第一架模型飞机,是用一块小木板削的,当然,那只是有个飞机的形状而已。至于飞机可以起飞所必需的做条件,则是一条也没有。飞机做成后,在一个课间,我当着好些同学和老师的面进行试飞。当时自已在很大程度上只觉得好玩,并没有想到更多,结果呢?——假若是一个整块的话,投掷出去也许会飞得更远一些,不经削成四不像的理状,反而破坏了平衡,增加了阻力,刚投出去,它就急急地画了一个弧线,一实栽到地上。这下,立刻引起了一片善意的、恶意的或无意的哄笑。当时我一下子红了脸,很不自在起来。而恰在这时,和我同教研室的一位老师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是搞体育的人的一个特性。他那个玩艺儿要能飞起来,狗都不吃屎。正被臊得无地自容的我,立刻被激得火冒三丈。我跳起来还嘴说:我非让它飞起来不可!到那时,狗不吃屎你吃!于是……”


  于是,他的飞机飞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


  这不是太平淡了吗?原来你弄起这个事情,竟是为了赌气而已!如果我照,原样写下来,会给读者提供一些什么呢?……可是,就在我心里这样打着小鼓的同时,我发觉在感情上却和他接近了,好像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我……


  本来我想,刘振武对航模事业苦苦地追求了三十年,并且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三十年前的追求之志,三十年后的坚守如初,航模事业竟贯穿了他在形若巨石的夹缝中生活的大半生,那么,他的动机呢?开初之时,人正年轻,正是富有奇想异想的年纪,也许,他的动机,正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是很带了些“革命”的色彩的吧?谁知,竟会是这样!


  可是话又说回来,按说,事到如今,在一大堆的成绩和荣誉面前,他原是尽可以将自己当初的动机、出发点说得崇高一些,堂皇一些,反正有成绩可做印证。可是,他并没有如此,他向我们展示的是否是一种更为可贵的东西呢,即他作为一个人在人格上更高尚的一面呢?


  是的,当时他一无资料,二无器材,三无工具,尤其缺乏正面的鼓励和帮助,所进行的乃是一种处身于逆境之中的可谓“创造发明”的行当,——我们且不必详细地描述他所讲的那些琐碎的、艰苦的.令人大伤脑筋的研制过程了吧。但要说明的一点是,正是在这样的、逆境——由于同事们的热嘲冷讽,他的“创造”只能转入“地下”——之中,正是那种无情的讥讽,从反面给了他一个不过目的誓不罢休的动力,出发点很难说是崇高的,但性格、意志力量却在这样的碰撞之下产生了强烈的火花并燃起一堆炽烈的青春之火,生命之火,创造之火——他的第一架模型飞机起飞了。虽然的这对于整个人类历史的发展,也许说不上有任何价值和意义,但对刘振武本人来说,却是一个不小的胜利:事实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莽撞者;他并不缺少别人所具有的聪明一才智,而且,他更善于发挥和利用这些聪明才智,从中发现自己!……现在说起这事他不禁嘿然一笑,承认那时纯粹是瞎撞硬碰,而立所以成功,全是凭了一颗争强好胜、不在人后的心;他也承认自己的第一架航模原始、简单。当他第一次见到别人用于参加比赛的航模时,他几乎不敢承认自己制作的这个也叫“航模”了。同时,他承认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想到从事这项活动还有别的更远的意义。而只有到了今天,许多当年经他训练过的学生,成了祖国航空事业的有用人才(现在甘肃省航模专业队的总教练和教练员,竟有一半是他的学生!),他才强烈地意识到,他的追求,跟我们国家和民族的事业是聆在一起的,他有理由为此感到欣慰和自豪。他给我讲了这样一件事:有一位经过他训练的叫米斌的同学,中学毕业后,报名参加了人民空军,现在任石家庄航校飞行大队长。前年米斌到兰州省亲,专门探望了正在兰州参加比赛的刘振武。在交谈过程中,米斌讲了这样一件事,他在第四航校训练过一批非洲国家的飞行员,其中有一位经他训练过的飞行员,回国之后突然成了他们那个国家的副总统,在率代表团前来中国进行国事访问时的一次宴会上,专门叫米斌坐在自己身旁……米斌将这种荣耀,归于自己“敬爱的刘老师”(米斌题在赠刘振武的那幅他和那位副总统合影上的话)。……这一切,当然是刘振武始所未料,也是至今令他激动不已的。


  是的,假若仅仅是由一种盲目的政治热情引起的冲动,而没有坚强的性格素质作为基础,那这种冲动是决然不会持久的,更不必说坚持艰难坎坷的三十年了。


  …….然而,也许正是由于他的成功,这无疑是对别人正确性的挑战。人家自然会用别的方式回答你,——在年底鉴定会上,他被异口同声地判为“不务正业”!尽管他的正常教学并未因做这种试验而受到任何不利的影响。


  同时,由于他的成功,这无疑是对别人的正确性的挑战,人家自然会用别的方式回答你,——在年底鉴定会上,他被异口同声地判为“不务正业”!尽管他的正常教学并未因做这种试验而受到任何不利影响。


  同时,由于他的成功,学校允许成立航模组,但当他请示领导,让给航模组买两把小锉时,领导却莫名诧异,说娃娃们玩的东西,也要花钱吗?刘振武没敢再吭声,只有自掏腰包而已。


  更奇怪的是,航模组的正式成立,也并不能说明他以前私自做试验就是对了的。因此那顶不务正业的帽子,依旧稳稳当当地扣在他的头上,就像孙猴子的紧gu咒,一经戴上,非到修成正果,是每也取不下来的。直到一九七九年,这顶帽子才由中共武威地委连同其他一些五花八门的帽子一同掐掉的。——这是后话。


  从表面看,纵手是刘振武犯傻。航模初试成功,即可抽身却步,岂不体体面面地了结了一桩是非?然而,他入了魔道了。他不能自拔了。他已经感觉到,他无法再放下自己套上的枷锁。对他来说,在其中品尝到的,更多的是成功的喜悦,在成功面前,种种的非难和指责变得黯然失色、无足轻重了。他宁愿以承受非难和指责去换取更大的成功!


  ——这,就是他的性格!


  一九五六年五六月间,共青团甘肃省委一行人到河西地区视察工作。在武威一中,发现了刘振武的航模活动,很感惊讶,当时就予以很高的赞誉,并请他在暑假期间,到省上届时举行的全省运动会上进行表演——是表演,而不是比赛,因为其时甘肃省尚无此项活动。


  暑假,刘班心带着只有两名队员的航模队——性肃第一个航模队,在全省运动会上进行了表演,引起了大会极大的兴趣和关注。运动会结束时,团省委和省体委给刘振武的航模队奖励一百元人民币,这对从未得到任何人半分钱经费的刘振武来说,可谓一笔巨大的财富,也无疑是甘霖乍降,枯木逢春。他将这笔钱,全部用以购买航模器材,从此,他的航模队,有了可谓“雄厚”的物质基础。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他理想的翅翼由此而张开,他要向更高更远的目标飞翔!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连天阴霾,苦风凄雨……








  且说一九七九年。


  这时的刘振武,年已五十有三了。从文化大革命挣扎出来,他也成了半残废了。只是,他的干劲,他的心力,他的追求和理想,竟一如既往,未尝或减。该结束的都结束了,该得到的也似乎都得到了,——正当全力报效时。然而,他过得远非十分轻松。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会到处到会为他大开绿灯的,如果他还是那样不肯随波逐流的话。


  但他毕竟得到了通知,说是一九七九年全国第四届运动会上,他被评为全国体育战线的先进个人。省体委通知他火速到兰州,然后集合上北京领奖。他得过许多次奖,但这次无疑是最高级别的。他当然为此感到非常高兴。


  兴冲冲到了兰州,兴冲冲到了首体委。谁知,迎面却碰到一张冷脸——是省体办公室的一位负责同志板着面孔,多少有些言词闪烁地说:“经过重新研究,决定这次领奖,你就不必去了。”


  “为什么?”这个变化太突然了。刘振武大吃一惊,但同时,他也突然意识到在这件事的背后,可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早在来兰之前,他已风闻在一个公开的场合,一位当时武威地区文教局的负责同志,就隐约地透露了这样一种看法:刘振武的材料是假的,即是说,他所谓的先进事迹也是可以大打折扣的,……对于此说,刘振武本来是表示不屑一辩的,因为事实如铁,原.,是几个人可以随意抹杀得了的。但是,莫非他们在自己此次赴京领奖的事情上也做了什么手脚吗?


 事实正如刘振武推测的那样——在与这位负责同志进行可谓激烈的争论而辩明了真象后,这位负责同志才承认,他们是先于刘振武到来之前,接到了来自武威的某些人颇具权威性的情报。而这份“情报”上的说法,同那位地区教育局负责同志的说法竟如出一辙。


  由于这份“情报”,便使省体委对材料上有关五十年代刘振武曾几次作为省航模教练加全国分区赛表示怀疑。他们觉得奇怪的是,偌大一个甘肃省,竟会让这样一个实在是其貌不扬的人作为教练参加全国比赛。其实,当时省上好几位老资格的教练都是刘振武的学生,本来是可以事先调查一番的;而且,省体委有关甘肃航模发展的资料上也是有所记载,也可以事先查一查的,不过,似乎没有人想到这么做罢了。


  另外,那次上京领奖,刘振武仍然未能去成而且由别人代领,理由大抵是他这样残废的身体似乎碍于观瞻吧。因为真相大白,他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至于他不能亲去领奖的理由是否就那么合理,他则连想都没有想。


  他心底坦荡——也多亏他心底坦荡而进行了争辩,不然,很难设想某些人在背后的那些反面工作会给他带来些什么。事实证明,在五十年代,正是他作为教练,带领一中航模队,三次代表甘肃省参加全国比赛(两次主国分区赛,一次陕甘青三省对抗赛),至于代表武威地区或代表河西参加的省内比赛,每次都取得赫赫战功,更是有案可查的。


  只是到了十年文革,他才被迫完全停止了航模训练。


  应该说,甘肃省航模事业的草创和发展,他也算有功之臣,然而,他都得到了些什么?


  十年浩劫,这对大多数的中国人都是一场空前做灾难,这不必说。刘振武在这场灾难中,可以说是受苦最烈的一类人。幸好,时至今日,一切恶梦般的现实都成为过去,而刘振武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但是,在那样的岁月,给不同的人身上打下的烙印显然是大不一样的。人的不同品质、性格、思想,意识,在那种动乱中最能得到充分的展示和发挥,而现实,又为这诸种不同素质的人安排着不同的处所,比如一些人就可以在天堂,而另一部分人则只能在地狱,……刘振武,他之所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乃至不是运动的运动中大吃苦头,究其原因,除了他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种种百口难辨的政治问题而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的品性,那种职直的、好认死理的、不善看风使舵、随机应变,不会逢迎拍马的性格,而这样的性格以及由此决定的为人处世之道,一般是不会受人欢迎的,尤其很难得不得些身为领导的人的欣赏。刘振武,就很使几位当时的学校领导讨厌。被领导讨厌,而如果这位领导又是一贯正确的话,那么,你就只能永远是鼻梁上涂着白油彩的反面角色。刘振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充当着一种双重(政治和人格)意义上的类似的角色。这样,在他的生活中,总要稍有权力的人,给他点雪上加霜是易于反掌的,而他比别人多受一些磨难,则更是顺理成章的了。


  刘振武由于性格上的这种——就说缺点吧,得罪了一些同志。别的不说,就在如何对往刘振武的工作成绩上,这些同志就做了不少文章,以上说到的即是一例。


 一九七九年,他荣获全国第四届全运会“先进体育者”称号后,在学校,却仍然以他“不务正业”为由,几手连年终三元钱的三等奖都不予评给。一九八一年,他被评为全省百名(年底又被评为全国千名)优秀体育教师。但在评选之前,学校的一位领导同志就以他“不够条件”为由,拒绝上报。只有到省教育厅、省体委联名下令限期上报后,才命人草草送上一份村科。一九八二年五月,一位日肃电视台做记者来一中为刘振武拍电视录像,学校拒不接待,不得不收换场地(此片由中央电视台播出)……这位负责同志的理由是:“不能突出刘振武个人!”由于这个理由,学校在向上级汇报一中的成绩时,尽可以将航模组的成绩作为一张牌(那琳琅满目的数十面锦旗、奖状、百余枚金牌毕竟是有说服力的),但是至于刘振武本人,那就对不起,请靠边稍息了。甚至在一九七年,国家体领导王猛、李梦华乘视察河西之便,亲临一中,要求看看一中的航模活动时,校领导竟对此约法三章:最好不让刘振武和两位领导接触(学校已安排人代替他出面);不得已而见面的话,不能擅自讲话;非要问话的话,不可临的发挥,任说一气……最后,刘振武还是被接见了。两位领导同志对刘振武这样一个人所经营的航模组表示赞赏。王猛同志对他说:以你这样的身体条件,能做出这样的成绩,真不容易啊!


是的,真不容易啊!








  他的灾难,并不自文革始。


  早在一九五八年十二日,他带领航模队参加全省第二届运动会。——那是在狂热之中掩藏着肃余的年代。赛前二十天他才得到通知,并队下有一条指令:如得不到好成绩,则以反革命论处!他哪里敢有半点的疏忽,带着临时从大炼钢铁的各个角落里,一调来的二十名队员,吃住在校,不敢回家,制作和试验都是夜以继日的,工作的头脑倒也清醒,但在上食堂的路上,他和学生都是睡着走的(他至今不能理解这种怪异现象),二十天没有脱过衣服。为这次比赛,体重减轻了四公斤多。……比赛获胜,他们捧着奖旗凯旋归来,岂料,恭候他的却仍是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其对正是全国第二次肃反高潮,有人因他上大学时的一件偶然事情,周纳锻炼,推理判断,凿定他参加了一个反动组织!由于这个罪名,加之他“一贯只专不红,不务正业”加之他此次竟将八名优秀学生、尖子队员拱手送给了别人(其实是被省队选拔去准备参加一九五九年全国比赛的),学校一怒之下,扣发了他的工资,只发给生治费,发配到黄羊河农场劳动改造。在改造过程中,就他那点可怜的生治费,也动辄被无理扣除,生活之艰辛不堪细述。至一九六一年改造回来,两年时间他的一身肉都给抖尽了,而脚浮肿着,以至眼睛都睁不开。


  十年浩劫,像他这样的人,理性当然地被剥夺了所有的权利。而红卫兵对他的人身,也给予了惨无人道的摧残。一次,两个红卫兵在私自审讯他时,竟用砖头将两只图钉硬们钉进他的脑颅部位,……时过不久,他的脑子里就生了两个血瘤。由于脑病对胆神经的压迫,他一度曾完全丧失记忆力。经过手术(一九七三年将一个鸭蛋大的瘤子摘除,而另一个至今留在脑中),记忆力稍有恢复,左半身却又瘫痪。


  一九七四年,他因月中气月中住进医院(医院曾下病危通知书)。一九七七年,他又因被误诊肝癌第二次住院。后来排除了癌的可能性,却又由于肝部包块化脓排脓一个多月(许多人都确信,这是给死人“治病”,家他第三次为他缝制好了“寿衣”)。


  那时谁也知道刘振武不过是早晚的事了。家人却极力掩饰即将来临的这一现实。纵使背后如何痛苦,但在他面前却装出欢颜笑色,好像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而他清楚自己命在旦夕,因此狠心向家人发脾气,意在使他们都心灰意淡,在他死了之后不再有什么眷念……然而,他们的心里,都在流着血啊!


  而刘振武之为刘振武,他的性格、意志、力量,在这个时期得到了最充分做体现,又支持他几度从死神的手中挣脱出来。就在身已半残的情况下,他也没有忘记工作,也要坚持上班,不工作,那是比疾病还要难以忍受的。动机呢?——就在他第三次住院之前,他曾在校办工厂大包大揽承接焊制一千台黑光灯任务。开始效率很低,经他反复试验,刚有了些门道,却不得不住院。治疗中,他总是放不下心头。因此刚一出院,他就将医生开的病休两个月的证明装在身上,去到校办工厂上班。但当时连穿衣、吃饭、起卧都不自便,须得别人帮助,上班之于他,何尝是件容易的事!这可就苦了家人了,劝他不下,又无法强行阻拦,只好每天忍气吞声,轮流用自行车接送。从家中到校办工厂,并不算很远,但用自行车驮着他这样一个老大的病人,且又风霜雨雪,竟年竟月,个中苦味,谁人得知!也多亏了他的爱人——在二中任教的谭玉珍老师,她也是一个性格倔直的人,但在那时,对他这个醉心工作近乎偏执的丈夫,一直是忍让的——她理解丈夫,也相信丈夫,支持丈夫顽强地同觎博斗。不是她,刘振武恐怕早做黄泉之鬼了。


那时候,他的最大痛苦,莫过于无法进行他的航模试验了。








  假如换一个别的人,在此逆境中和压力之下,能否取得同样的成绩呢?或者说,把刘振武这样一个人,放在一个比较正常的环境,他是否会做出更大的成绩呢?似乎很难说;况且这都是无法加以重新验证的事。但是,如果从现在起,他能得到足够的重祝和支持,那又会出现怎样一种情形呢?


  不用说,假若你有所追求,那命中注定你遇到的困难就会比别人多得多。但同时,你会比别人更善于克服这些困难,如果你对目标的追求投入的是整个身心的话。刘振武面临着许多困难,而最令他头痛的困难是,航模队成员的不稳定、研究经费的严重不足,航模器材的陈旧、短缺、质量低。这都大大限制了他的成绩的更大提高。如果说,前一个困难还能在校领导、许多办主任和学生家长力所能及的帮助下得到克服的话,而经费不足的困难,则是许多人都爱莫能助的。这只能靠人动脑子想办法,以小本换大利了。举一个例子吧:一九五八年的一期《航模爱好者》杂志在报道当年举行全国航模第五届分区赛时报道了这样一件趣事:甘肃队教练用一根香烟代替风速计,风向标,同样取得较好成绩……参加航模比赛,不能不对当时的风速、风向甚至干湿度了如指掌,而只要是个航模教练,手头就不会没有风速计、风向标,但刘振武就是个例外——他用不起。而且至今这种状况都没能得到改变。至于配备进口的航模器材,那也只能是别人的事了。但即便这样,他仍能取得好成绩。他否认其中有什么绝窍,无非如古人所说,“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罢了。完全熟悉你手中所掌握器材的性能,把它变成的身体的一部分,让它听从你的意志的指挥,这比单指望先进器材灵得多,毕竟,进口货也不是万能的,如果,你过分依赖它的话。


  这样该,也许有些“酸葡萄”之嫌,但刘振武只能从这个角度出发,去看问题,想办法,比别人多动一些脑子,多吃一些苦头。一九八三年九月,他有幸作为一名航模工作者,到济南观摩全国航模比赛。住在航校的招待所里,每天早晨,只要听见摩托声响(是各队前去机场进行赛前训练的),他就赶紧拾停当,相随前去,看人家都在怎样试验和训练的。中午,骄阳似火,同来参观的人都散去休息了,只有他,家件白衬衣,捏一把竹扇,依旧凑在人家训练场地:航模飞行成功了,他要听听人家议论成功的经验;航模由于飞机失败而被撇在了一边,他要问问之所以失败的原因……许多人都笑着说,想不到这个看门的瘸老头,竟对航模也这么感兴趣!还是甘肃省参加航模比赛的领队(也是刘振武的学生)揭了这个谜底,大家下恍然大悟。为这事,刘振武的一张六英寸彩照被挂在大会的宣传橱窗里,作为此次大会的新人新事……


  正是这些多于别人的劳动,多于别人的汗水,才换取了那样多的成绩。


  还是用数字来说话吧:一九八四年,他们全年的经费只有一千元(以前三千元,后因故压缩),而兰州队和张掖队同年经费则分别是一万七千元和一万三千五百元。但就在这一年的全省比赛中,一队竟得四面锦旗——全部锦旗的一半,其中一人获全国航模青少年通讯赛第二名——这是甘肃省航模运动有史以来在全国获得的最高名次!二人破省纪录,六人破地区纪录!


  不仅如此,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八四年,甘肃省共举行航模比赛十二次,一中队则获团体总分第一名六次,第二名六次。在三十年的比赛中,像保持刘振武这样成绩的教练并不多见。


  就在取得上文说到的“最高名次”的那次比赛中,曾发生这样一件事:当时只有武威队(亦即一中队)均以满分完成了规定的三个轮次的飞行,总分已超过了以往三次同是比塞的全国冠军成绩,成为全省的当然第一,并进行第一次加时赛(又是满分!),第二次加日工赛……正在飞行中,突然运动场风驰电掣开进了两辆唐托,绕着赛场兜开了圈子,难以为此乃助声威之举,也不禁群情激奋,起而欢呼。就在这时,飞机的飞行开始飘忽不定,并很快呈下沉之势……刘振武猛地意识到:飞机的这种突然变故,似乎与摩托的快速圆周运动有些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呢?他一下子说不消,也说不出口:人家也只来“助威”的啊!


  这一年,全国冠军的成绩只比一中高一百分!而假设没有这次摩托行动呢?那就很难说鹿死谁手了。当然,这仅仅是假设而已。


  联乐以往发生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怪事,刘振武开始看出,就有那样一些人,不是想办法在提高质量上下工夫,而善于搞一些幕后交易。相形之下,刘抗武对于自己的成绩,永远自信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在谈到这些成绩时,刘振武人更不禁如数家珍般的谈起了历年在这里参加训练的一那些学生,那些永远富有朝气,永远富有青春活力、永远充满幻想和创造请神,且又不惧吃苦受累的学生,他们是取得这些成绩的重要保证。我想,大概也只有他们最能证明:他们在和刘老师一同工作的时候,都得到了些什么!


眼下,刘振武已临近退休年龄。但他好像还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似的。他自己买了一辆摩托车,每天骑着它按时到校,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事——他太看重校容校纪了,总是严厉一待每一个学生的风纪细节(有时也许未免过火);他极力鼓动、组建了一中女子足球队(在城区中学生足赛中获第二名);他在几乎无人赞同的情况下,组织训练学校乒乓球队(仓促出去比赛,竞夺城区青少年乒乓球赛男女冠军);他每天下午、甚至每个星期天、甚至三个寒暑假,没有报酬地训练航模队;他……他毕竟是个浑身疾病(也许在某一天这次疾病会和他开个人生最大的玩笑)、半体轻瘫的病人啊!但他仍骑着摩托车,飞驰在永无止境的奋斗之途上……摩托在飞,航摸在飞,理想在飞——飞向蓝天,飞向无际,那里,才是他可以任意驰骋理想之所在呵!





  笔者谨以伟大爱国诗人屈原的话,来结束这篇文字,并以增刘振武同志: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其犹未悔!





                                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七日定稿于武威


                                        (原载1985年第三期《红柳》)


         http://cache.baiducontent.com/c?m=9d78d513d9d430d84f9a92697c60c0126e4381132ba1d0020fa4843e97732d43506793ac57280773a7d27d1716de4a4b99832173471456b28cbef95ddccb85585c9f5045676df15663d10edfc85151cb34d71ab7a043a1fcb22592ddcfce8f0a0e9f44050dc1abd7091714bd3ead4b26e3d1c814081e0deab36d30e85e032e997013bc42f3b4306d0582af9c171cd42aa73b57c8f1&p=c47ada16d9c115be08e293745f0d&newp=8b2a971b89d008be03bd9b79075492695803ed6338d0d701298ffe0cc4241a1a1a3aecbf22281104d7c27e6706ab4d59eef03d70300634f1f689df08d2ecce7e71d7347d6147&user=baidu&fm=sc&query=%CE%E4%CD%FE%D2%BB%D6%D0%B8%EF%C1%AA%D7%DC%BA%EC%CE%C0%B1%F8&qid=8b04cd7a00292c28&p1=2

快速回复

限100 字节
如果您提交过一次失败了,可以用”恢复数据”来恢复帖子内容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