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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华:羊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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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 油 灯





羊 油 灯    1
第一章    他们的红娘是阶级斗争    5
真话的代价    5
会稽之耻    7
他们没有擦肩而过    8
他的家是什么?    11
拳头保护不了娇弱无辜的女孩子    17
此时无声胜有声    19
第二章     初进草原    22
迷蒙的泪眼    22
海内存知己    25
如歌的雪原    26
巴勒登一家    28
耳朵变“气球”    30
学步    32
洗澡    34
其其格    35
原罪与本能    36
副队长和筹委会    39
心魔    44
接羔季节    48
干部子弟的另类    50
他是有毒的罂粟吗
野心是一种欲望和追求    54
美丽的淖勒高勒    58
二流子牛司令
赛罕,塔楞!    61
第三章    牧场风暴    64
多事的六月    64
满山遍野都是牧主    66
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68
牛再好,儿子没了……    71
烂女孩儿    73
“狼”来了!    76
脱轨    79
温暖的雪,甜蜜的夜    82
第四章     兵团接管了牧场    86
紧张的军青关系得到改善    86
回家的路也难    90
跟谁结婚都无所谓    93
红火的日子与传言的战争    95
迟来的报复    98
噩兆    102
第五章    炼狱之门    106
蓝天下的灾难    106
冰凉的小手
        实话实说
饥寒交迫的猪    113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115
富牧忘我救人    118
雨夜    119
找乐子和反抗    121
你离自由有多远?    124
知青开始了撤离    126
五月雪    127
反革命变成了杀人主犯    129
相见时难别亦难    131
花儿    133
无可奈何的逃兵    135
能思想的苦痛    138
拔根    140
“重新做人”    143
木工手艺与大难不死
护身符与“积极分子”
火山口的家    148
长相思    152
救苦救难的菩萨    154
人不会总倒霉的    156
自由之风    160
第六章    外面的世界太冷    163
劫后余生的亲人    163
想说爱你太容易    164
西红柿炒鸡蛋    165
义仆    166
钱难倒了不是英雄的汉    169
爱   使你束手无策    170
面目全非的姥爷    171
假面舞蹈    172
惨淡人生    175
第七章    鸦片时代    177
燃情岁月    177
工作也是一种麻醉方式    179
同是天涯沦落人    180
戴着光环的胡传魁杀回来了    181
“塞勒斯上校”    184
平庸的日子    186
婚期无限期延长    187
熄灭的火焰    189
义无反顾的代价是否值得?    191
走出内蒙古    193
无心插柳    194
别把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195
血比水淡    197
天才演员    198
头藏在沙里的鸵鸟    200
难放砝码的天平    201





第一章    他们的红娘是阶级斗争
                
真话的代价
    
1963年盛夏的那天,天空异常晴朗,小敖一辈子忘不了。就在那天,他收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那是刻在他心头的一道阴影,他为真话付出了代价。
当时,他正趴在地上和邻居“大鸡蛋”玩儿弹球。“大鸡蛋”输得眼珠子冒汗的时候,自行车铃儿响了:“有叫欧小敖的吗?”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跳下车。“这儿呢!”他拍拍沾满泥的手站起来。“小花脸,告诉阿姨,多大啦?还玩儿弹球!”姑娘撇撇嘴,把一封信塞给他。“真他妈多管闲事!你也配当阿姨?我站起来得比你高半头!”他不由挺直了身子。这一暑假今非昔比,似竹笋抽节儿,他往上窜了差不多十公分。
“哥们儿行啊!考上了K中,重点!”“大鸡蛋”晃着圆脑壳一脸羡慕。“行个屁,又不是市重点!”虽在意料之中,他还是有点儿泄气,唉,吃亏就吃在了作文上。
    这年也邪行,作文竟考了两次,由于漏题,上面决定重考。新题目是“我的志愿”。他一挥而就,感觉特好:这回市重点稳拿!
兴冲冲从考场出来,迎面碰上班主任平老师。“这回没出洋相吧?”平老师一脸关切地问自己的得意门生。上一回作文,他竟将“春雨”描写成“铜钱大小”,闹了个大笑话儿。“没问题!不就写长大干什么吗!”他得意地一扬脖儿,“我要当造火箭的工程师!”平老师直跺脚:“哎呀!你脑子进水啦?现在的形势都在学雷锋,讲一颗红心多种准备,甘当螺丝钉。工程师高人一等,你这思想性太差了!”“差?当工程师不也是建设社会主义吗!”逢到不服气,他的脖子就梗起来。平老师目光变得茫然,叹口气走了。
他心里开始翻腾,觉得对不起平老师,叫她失望了。历届班主任都嫌他太淘,一直将他作为整治的重点。只有平老师从初二起给他打了翻身仗。为给平老师长脸,虽然上课他仍旧坐不住,可回家偷着卖力气,成绩噌噌往上升。唉,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但自己究竟错在哪儿呢?
    从小,姥爷就总对他说,共产党不乏政治干部,阶级斗争我们是行家,真正少的是懂经济建设的干部,搞社会主义我们缺少人才。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得富强起来。希望你们都不搞政治,而是搞实业。姥爷特别尊重知识,对那些刻苦钻研、学有所成的人尤其佩服。
一年多前,小敖和小舅睡得正香,姥爷半夜把他们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对揉着眼睛的他们说:“也让你们去受受教育!”姥爷是带他们到下属工厂看展览。大厅里摆满害虫标本及防治害虫的说明,都是一个普通工人搞的。他长期摸索害虫的生长期与发育规律,进而研究出一整套消灭害虫的好方法,对保护森林作出了重大贡献。姥爷一边问问题,一边仔细听那工人讲解。回来的路上天还没亮,他仍旧激动,对打瞌睡的孩子们极不满意:“睡,就知道睡!好好听没有?看人家一个普通工人,多年钻研,为国家作出多大贡献!就得有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
    姥姥早就发现姥爷重才不重德的毛病,曾多次批评他“白专”。这方面,小敖受他的影响很深,从懂事起,他就立下志愿,将来要做个火箭工程师。
按姥爷和姥姥的说法,妈妈的自由主义特别严重,所以一直进步不了。她就是这么个活法儿,不合时宜,甚至被人称为“我行我素”。
    她是四五年参军的,之前,是辅仁大学教育系高材生,后来又念过几年军医大,二十八岁就当上了外科主治大夫。小敖的姥爷官儿做得不小,按理,她应当属于“又红又专”一类。然而,却始终入不了党。
    她喜欢乱交朋友,不分身份高低,不辨三教九流。她曾经是解放军总院高干病房的主治医师。大人物们见到她,总是拉着她的手或拍着她的肩叫“小胖”,这是她小时候的外号。她若混在这光灿灿的圈儿内,必定前程远大。
    虽说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出身高干,却似乎更喜欢跟大老粗打交道。一到姥爷家,她先不进后院儿,往往先扎到前院儿,不是到司机贝叔叔家穷侃,就是泡在林大爷家里。胡同儿里不少人都知道她是大夫,只要来找她看病,不管多早晚,不论是谁,她来者不拒。    
只跟工农兵打成一片也就罢了,可她有几位医生朋友,不是出身资本家就是华侨,最好的朋友邵阿姨还属于双料儿,两人却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组织上多次暗示:你只要和邵大夫划清界限,入党、提干都没问题。这话她竟连耳旁风都不当,照样和人家打得火热。她曾对小敖说过:“人和人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你邵阿姨业务好,人老实,心地又善良,我不能昧良心。”
    妈妈的手术刀在解放军总院出了名,“奇装异服”比刀更出名,什么时髦穿什么,胆子大得叫人咋舌。随着艰苦朴素教育的不断深入,小敖也开始为她感到害羞,甚至拒绝和她一块儿上街。她伤心地说:“男孩儿大了,就和妈妈不亲了。”小敖说:“我可不愿往业余华侨身边凑,瞧你那身儿穿戴!奔四十了,裙子花里胡哨让人眼晕,皮鞋尖的能杀人!”“小孩子家懂什么!难道我穿衣吃饭也要人管?”
    为了她的穿戴,姥姥不知费了多少唇舌。到后来,一贯坚持原则的姥姥被逼得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碧儿,就不能把火箭鞋脱下来,忍几个月,等加入了组织再说?”对于姥姥的苦口婆心,妈妈总是笑而不答。小敖曾听妈妈私下对朋友说:“人就得活得真实,活得自在,吃亏也认!”姥爷忙的时候顾不上正眼看她,闲的时候看她一眼胡子就气得竖起来:“瞧你穿的叫什么?不求上进!”妈妈吓得不敢出声儿,可下次来时照旧本色不改。姥爷多次内疚地对姥姥说:“她们的妈妈死得早,两个女儿都没教育好。早年去延安,把她们丢给祖母照顾。当地主大小姐,上教会学校……难改造啦!”
    六三年,妈妈的自由主义犯大了,没和姥爷打招呼,就擅自决定从部队转业,调到某部职工医院去了。      
办完转业手续那天,她带小敖到外面大餐了一顿,对他说:“这回可解放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姥爷!”姥爷还是很快知道了此事。他把妈妈叫来,拍着桌子大骂:“浑球儿!就知道吃喝玩乐,一点儿不求上进。你这种资产阶级地主大小姐,就得呆在部队,好好克克你!”但生米已然煮成熟饭,他就是把桌子腿儿拍折也来不及了。
    妈妈从来就对小敖大撒手,只有一点,她决不允许小敖说谎。
有件事儿小敖一辈子都忘不了。一次,他看《水浒》入了迷,晚上十点多了还舍不得放手。就在他沉浸在真假李逵大打出手的场面之中时,客厅的门“哐啷”一响。“坏了,妈妈!”忙乱中他没忘记将书塞到枕头底下,赶紧闭上眼睛。
屋里的灯被妈妈拉亮,嘎噔嘎噔的高跟鞋声移到了床前。“小敖!”妈妈叫了两声。他却把眼皮闭得更紧,不敢吱声。“给我站起来!”一只铁钳样的手夹在他耳朵上,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还未站稳,脸上已挨了两记大耳光。第一感觉不是疼,而是妈妈的胳膊好粗,手真大,不愧是外科大夫的手。“知道为什么打你吗?”他梗着脖子不说话。“偷偷摸摸看书,以为大人不知道?”妈妈的眼里有了讥讽,“眼睛闭得倒紧,可不住乱动,想糊弄大人?”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柔和,轻轻拍了拍小敖热辣辣的脸:“犯什么错都不要紧,就是不能说谎,懂吗?”他忽然觉得妈妈的眼神真美,声音好温柔,他热泪盈眶,使劲点头。
从此,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谎言。
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他照旧写了真话,现实回报给他的是一记响亮耳光。但这记耳光与妈妈的不同,他心不服口更不服。看来,妈妈的不合时宜耳濡目染,他几乎全盘继承了她的衣钵。这难道就是受资产阶级影响太深,没改造好?可人为什么只能做螺丝钉?为什么就不能按自己的心愿真实生活?心里出现了一堆疑问,却没有丝毫悔意。
                          
会稽之耻


    知了的叫声搅得人头痛欲裂,天气闷热得叫人喘不上气。录取通知书掉在地上,归芯心里像烧着一盆炭火,真想拿桶冰水从头淋到脚。奇耻大辱!全市重点女中的佼佼者,居然落到第四志愿被录取。虽说K中好歹也是重点,怎能和鼎鼎大名的女中相提并论?一落千丈的感觉她简直无法承受。又能怪谁呢?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饶!
1960年进入初中,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学校实行劳逸结合,基本不留作业,不再强调成绩好坏。虽填不饱肚皮,但精气神儿还有,她将大把的业余时间几乎都用在追求精神享受上,学习上却完全糊弄。
短暂的“宽松时期”,颇像农田荒芜了,从板结的地缝钻出的野草。什么问题最大,吃饭问题最大。当饭都没得吃时,也就无力扫除封资修了。当年的图书馆无所谓禁书,文革中被批为封资修的《红楼梦》、《红与黑》、《静静的顿河》等随便可以借阅。她浸淫于世界名著,如醉如痴,并从此爱上了外国文学,特别是俄罗斯文学,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崇拜得五体投地。
不是感觉不到饥饿,也曾憧憬能饱饱吃上一顿大米饭,但勒紧裤带的感觉竟被这种自由与惬意冲得很淡。
因为臭味相投,她还交了个好友梦笑,一位出名的才女。自从俩人交好,更加忘乎所以。当那些塌塌实实的同学正经学课本时,她们却旁若无人地大聊小说与诗歌,狂看电影和越剧。记得苏联电影《白痴》上映,她们一连看过三遍,越剧艺术片《柳毅传书》则整整看了七遍。旁人在做最后冲刺时,她们却只顾炫耀自己的博学多才,甚至通宵达旦坐在马路沿儿上神侃。也就在那个时代,两个妙龄少女坐于灰暗的路灯下,却不必担心发生任何险情。
天上的馅饼不可能稳稳当当掉进嘴巴。结果,梦笑没考好,她更是大出洋相,居然书上的定理也证不出来。一道白给的题把她折腾得晕头转向,数学起码丢掉二十分。
    祸不单行。姐姐咪咪高考也砸了锅,没被录取。父母的脸色已够难看,她这是火上浇油。
迈进女中那天,她是何等荣耀!全小学只她一个考取了这所中学。那时,父亲空洞的眼睛里竟有火花闪烁,母亲也好一段不再叨唠家长里短,而改说她的聪明与争气。如今,她竟让父母失望了。
    家里虽有四个孩子,父亲一直最喜欢她。父亲从来不待见眯眯和弟弟黑皮,嫌这两人没出息。眯眯胆子忒小。小时候,别的孩子欺负她,就只会缩在墙脚掉眼泪,往往要归芯跳出来保护她。她的数学一直不太好,总要父亲开小灶。讲着讲着父亲会焦躁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吼道:“蠢猪,这么容易也不会吗?”眯眯的大眼睛霎时噙满泪花,神情像极了待宰的羔羊。黑皮呢,见到他也是一副窝囊相儿,甚至说话都结巴。对惟一的儿子父亲尤其失望。一看见他,就“蠢猪”、“蠢猪”叫个不停。
小妹属于不该出生的人。不是重男轻女,只觉得有三个孩子已相当拖累。母亲怀小妹后特别烦躁,千方百计想要打掉。父亲也是忧心忡忡。不是讲计划生育的年代,而是紧学苏联,提倡英雄母亲,孩子越多越光荣,打胎属于违法。母亲偷偷吃过不少药、瞎折腾了半天全不顶用,只能将孩子生了下来。小妹出生时胎盘不下,还险些要了她的命。小妹不迎自来,自然也得不到宠爱。
    父亲从没骂过归芯“蠢猪”。
五、六岁开始,她就特别爱画画。照着连环画画古代的美女和将军,再涂上鲜艳的水彩。笔法虽稚拙,却已相当不错。外婆在北京时,曾将一幅她画的大幅仕女图挂在房间正中,逢人就炫耀:“看,这是我们归芯画的!”父亲对她画画不闻不问,可听到赞扬,眼睛也会闪闪发亮。倘若她在身旁,就会用手指轻夹她的脸颊。
上学后,她的成绩几乎年年全校第一,从两道杠儿的中队长当到三道杠儿的大队长。进入人尖子聚集的女中,她的成绩也一直不错。
因为父母是双职工,她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学一年级就学会了煮饭。一年级后的暑假,她举着一锅稀饭走,不小心绊在一块凸起的井盖儿上,稀饭扣在了大腿上。邻居们一窝蜂涌过来,大呼小叫:“哭,快哭啊!”她却只是笑。当腿上起满水泡时,她都没掉一滴眼泪。
院子里的大人遂夸她又能干又勇敢。自己的孩子不听话,他们会说:“看看人家归芯!”逐渐,邻居们提起她家,竟改称“归芯家”了。
    她有理由值得父亲骄傲,她是父亲编织的璀璨希望,她是父亲已经失去的梦想的延续。现在她考砸了,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必是像一条鞭子抽在了心尖上。
    昨天晚上,饭桌上的空气异常沉闷。母亲刚开始叨唠,父亲就严厉地瞪她一眼:“知道你有嘴巴!”母亲不敢再开腔,饭碗僵在手里,一脸茫然地望他。“什么时候了?就喜欢扯淡!”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明天,归芯的录取通知书该来了。有个学上也就不错了。我们这种家庭,要作最坏的估计!” 父亲的话像咒符,饭在归芯的嘴里变得锯末一样难以下咽,她还幻想母校不至于抛弃她呢。眯眯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要是再考好一点儿……”“有许多事你们不懂……”父亲苦笑着打断她的话,眼里有种听天由命的无奈,“你就不要再补习了,响应号召去艰苦的地方吧!”
几年来,父亲变化很大。本来不爱说话的他,变得愈来愈郁郁寡欢。下班回家,他经常坐在书桌前发愣,头向后仰着,脸上没一丝表情,一坐长达几小时、甚至整个晚上。就连聪明而敏感的归芯也猜不出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孩子无法理解大人的世界。
但她还是有感觉的。最高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发表后,气氛愈来愈不对头。和她要好的同学小尘,尽管才华横溢,班主任语文老师也非常赏识她,只因为父亲是被镇压的,又得罪了一名高干子弟,团支部就开会整她。唇亡齿寒,归芯那时突然意识到,她站立的地面仿佛地基在一天天下沉。“阶级斗争”四个字像显影液,将她额头上的刺字逐渐显露出来,原本一张挺干净的脸,露出点点色斑。她的自信像遭遇酸雨的侵蚀,已有斑驳脱落的迹象。尽管如此,她的骄傲与优越仍在。她是班上最聪明渊博的女生之一,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她坚信自己会有灿烂的前程。
而录取通知似七月的骄阳,烧灼着眼睛。有父亲“最坏的估计”,她还是无法释然。全怪自己不用功,就算出身好的受优待,自己若能出类拔萃,不是照样会被母校录取?
    她实在不愿再看通知书,眼睛疼,心更痛,为父亲,更为自己希望的破碎……煎熬中,她蓦地想起话剧《胆剑篇》。越王勾践遭受丧国的凌辱,却始终自强不息,最终消灭了骄傲自大的吴王夫差。她要学习勾践,决不自暴自弃,而是用耻辱来激励自己!一串串词句从她脑海迸出,她赶紧将捕捉到的写下来:
                    
                        发奋篇
                           --接录取通知书后
      
        昔有卧薪尝胆之帝王,会稽耻辱十年铭心上。
        重立江山整越国,人间美谈胆剑一事长。
        今卿前行遇阻挡,更应记训发奋争图强。
        窗前案上理书常望“胆”,定要扭转乾坤驶波浪。
  
她要把这张纸贴在自己的床头,每日一读,牢记“会稽之耻”,在K中作个奋发图强的好学生。要考取最好的大学!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他们没有擦肩而过


    报到手续办完后,小敖闲靠在窗台儿上,从兜里掏出瓜子儿磕。一个面孔白净、唇边长一层毛茸茸黑胡须的大眼睛凑近他,大方地伸出一只手:“给点儿!”他立马儿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顿时热乎乎的,赶紧抓出一把瓜子儿,递给小胡子。小学四年级前,他一直在军队子弟小学住读。一水儿干部子弟,我的手可以伸进你兜儿里,不分你我。自从到地方上学,与这种不分彼此的小伙伴就绝了缘。小敖盯着他的眼睛问:“哪儿的?”“育才的。”小胡子吐着瓜子儿皮回答。“哥们儿,叫什么?我叫欧小敖。”“卢小立。”    
两人进入教室,里面高矮胖瘦已聚了一群人,靠在暖气上聊天的两个姑娘格外引人注目。她们全都身材修长、皮肤白皙,有点像一对姊妹。其中,腰上系根红皮带、穿一条黑白格斜裙的有种超凡脱俗的气质,高傲得仿佛让人只能仰视。小敖忍不住多看了那位清高的少女一眼。这时,一个面孔黝黑的矮个子女孩眨动着细细的眼睛朝他走过来:“你叫欧小敖吧?”“没错儿!”“排完座位到三楼402号团委办公室开会。”“没搞错吧?我连入团申请书还没写呢!”他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去吧!去就知道了。”矮个子女孩神秘兮兮冲他一笑。他忽然注意到她的脸和眼睑有些浮肿,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不喜欢她脸上的表情,更不喜欢她做作的声音。
    同学们到的差不多了,班主任开始安排座位。小敖被安排在第五排。巧得很,系红皮带的姑娘被安排在他那行第一个儿。她走到班主任柳老师面前说:“您看,我这么高的个子,怎么能坐第一排?”柳老师操着广东腔的普通话,笑嘻嘻看着她说:“坐第一排看得更清楚嘛!”“坐后面我也看得清,请您允许我往后坐吧!”红皮带文质彬彬,却固执地坚持。柳老师点头,眼光向四处看去,目光停在小敖身上的刹那,似有一颗弹球在小敖心上滚动一下,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渴望,希望红皮带坐到他的身边。“好吧。”柳老师的声调似乎拖长了,手指也像过了老半天才指向他,“易归芯同学,你和欧小敖的同桌掉换一下!”小敖像嬴了一大把弹球,高兴地搓起手来。
归芯像个骄傲的公主,昂着头向小敖走来。坐下之前,只从眼角乜斜了他一眼,那一眼如一条鞭子抽在他脸上。他被激怒了。我欧小敖眼里夹过谁?你他妈扫我一眼,就像我是块破抹布!不就是透着有点儿学问吗!可不知怎么搞的,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了他,点火就着的他居然没发作。第一次,他生出了一点儿自卑心理,觉得自己有点相形见绌。他已记住红皮带的名字,易归芯,一个挺雅的名字,颇像她的人。
    小敖踏进团委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卢小立。“欧小敖,过来!”卢小立像老朋友似的冲他招手。房间里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人。一个瘦得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站起来:“咱们开会吧。我叫江涛。”他指指身边通知小敖开会的细眼睛说,“她叫王淑珍。团委让我俩召集大家开个会。在座的都是出身好的,属于依靠对象……”就开这会?他心里说。活到十六岁,他脑瓜里真还没出身好坏这概念。
他太姥爷是金鸡岭出名的大地主,姥爷不照样参加了革命?姥爷有几个老朋友曾是国民党大员,妈妈的朋友也是三教九流。莫名其妙,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他腾地站起来:“这种会没必要开。出身好也不一定是依靠对象。今后,开这种会别通知我!”“我同意欧小敖的意见!”卢小立立即响应。会场乱了。他俩大摇大摆走出会场。开这种会,还不如回去磕瓜子儿!
   自从来到这所学校,归芯看什么都不顺眼。校园里除了一栋楼,连个大点儿的操场都没有,身边的同学大多土头土脑,或一副呆瓜相,要不就粗俗不堪,比女中同学的气质差远了……例如她的同位子,什么敖不敖的,因为太瘦,似乎比自己矮半头,一开口就摇头晃脑,嘴特贫,还满口“他妈的”。归芯冷眼打量他,他正往前探出半拉身子,眉飞色舞和斜对面的男生说:“……我在我妈医院看见个大瓶子。你猜,里面盛什么?泡着个死孩子!是他妈真的,用药水泡着……”真恶心!她简直要吐。这小子说话粗鲁,穿在身上的衣服皱巴巴,和这种人做同桌背气到家了!这不是她该呆的地方。为惩罚自己的不争气,她决定从此不上K中的厕所。也幸亏她的家离得近,中午可以回去,否则,非憋出病来不可。
心情恶劣,正式上课第一天中午,她就迟到了。只有故作镇定、不慌不忙向座位走。
起风了。她刚换了一身毛蓝色旧衣裤,外衣罩在赢弱的肩头,显得又肥又大。当她脸颊微红,轻飘飘向小敖走来时,下摆被风掀动起来。坐下的一瞬,衣角险些拂到小敖脸上。小敖的心竟一阵狂跳。一身不起眼儿的旧衣,穿在她身上居然挺有味道。小敖偷偷打量她,两只聪慧的大眼旁若无人,罩一层淡淡的哀愁,像梦游般飘了过来。迷一般的女孩,他这玩弹球儿的从未遇见过……
    最后两节是自习。小敖一溜烟儿做完了数学题。他开始东张西望,寻找聊天儿对象。不久,已和斜对过的潘金力海阔天空起来。从小到大,只要三分钟不说话,他就憋得受不住。为这毛病,没少被老师剋。正聊得热火朝天,归芯嘴角挂着讥讽的微笑,递给他一张条子。上面写着:“我计算了一下,十分钟内,你们一共说了三十多个‘他妈的’,就不能把嘴洗干净一点儿?”按他的脾气,平时一准回道:“你管得着吗!”说不定嘴里又得多添几个“他妈的”。可不知为什么,他居然一句粗鲁话都没说,只尴尬地笑了笑。  
一会儿,归芯回头问叫于楠的一道代数题,是不是真有两个解?她不住在纸上划来划去,。小敖赶紧答腔:“是有两个解,我已经算出来了。”他拿过于楠递来的纸,麻利地在纸上写。“对,跟我的思路差不多,我还没琢磨透。”归芯脸上矜持的表情消失了,脸颊上绽出两个圆圆的小酒窝儿。
因为一道代数题,归芯开始发现了小敖的存在,看这所学校也似乎有些顺眼,她开始愿意和周围的同学聊天,特别是大聊特聊她如数家珍的外国文学。
她和小敖很快彼此熟悉了。她发现,这孩子不但机灵,而且热情,她向来欣赏这两条优点。物理学上有条规律叫“异性相吸”。两人之间巨大的反差不知不觉形成一道磁场。听着小敖略带粗野的俏皮话,她不再觉得刺耳;看着他手舞足蹈、毛手毛脚的样子,也不再认为粗俗。她逐渐受到这个活蹦乱跳孩子的感染,仿佛又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
一天,她从操场经过,小敖当时正打篮球。那矫捷而充满弹性的身体像一只充足气的篮球,满场弹来蹦去,充溢着过剩的生命力。他的篮球打得真好!自己只是一只啃书的虫子,连球都接不着。心里不由对他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三天后,开始摸底测验。俄语卷子发下来,全班只有归芯一人得100分。小敖晃着脑袋羡慕地说:“初中时,我的外语成绩也挺好……”“欧小敖,既然你的外语成绩好,这次测验怎么只得七十多分?”俄语老师眯缝着眼睛,讥讽地望着他,“你入学考试成绩相当不错……”小敖两道又浓又黑的眉毛立时拧成疙瘩,一把抓过卷子,不再吭气儿。
老师走后,他气哼哼将卷子塞进书包,嘴里咕噜着:“走着瞧……”归芯同情地望着他气得变了颜色的脸:“都怪你篮球打疯了,外语可是硬碰硬,不念不成。这样吧,以后咱俩一块儿复习,我帮你。”他的眉头立时舒展开:“行!让王老师走着瞧!”他一边往书包装文具一边说,“我就是贪玩儿,管不住自己。妈妈只在期末考试后看一次成绩单,总评都不惜得看。”“知道吗?高中三年一晃就过去。像你这样疯玩儿,能考上好大学?”归芯像个大姐姐,语重心长劝他,“初中,我就是吃了太不用功的亏,后悔都来不及!”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显得特别乖。
    趁热打铁,归芯继续做他的思想工作:“什么时候都要争取最好,得第一!”“干吗要争第一啊?不嫌累?”归芯说:“人活着就得有理想,走的时候在地球上留下一点儿痕迹。”这些话对小敖特新鲜,他低下头,第一次认真思索。
    一块璞玉就得细细琢磨,一起学习,就得按我的要求办!归芯决心好好培训他。她约法三章:第一,每天必须把她布置的俄语练习做完;第二,每周只许在下午没课的三、六打篮球;第三,每个礼拜看一本课外书。她唰唰写了两张单子递给小敖。一张写了十几个中文句子,让小敖译成俄文;另一张是给他开的书目单,全是中外名著。拿过书目,小敖得意地说:“水浒、三国之类我全看过!小学三年级暑假,姥爷就让我和小舅、表哥一块儿看《水浒》,还默写呢!错一个词儿,打一下手板心。你猜怎么着?他们给打惨了,我可从来没挨过打!”“先别吹牛!这些外国名著没看过吧?我有的,借给你;没有的,你到图书馆借,对你的作文大有帮助,别总写得干巴巴的。”“是,一定按教练的吩咐办!”小敖冲她扮个鬼脸,夸张地作行礼状。她忍住笑,板起面孔说:“别尽开玩笑,做不到要受罚。”
    一天中午,小敖刚进教室,卢小立就抱着篮球走过来:“走,小敖!去和高一(2)班那群小子决一雌雄,他们扬言稳镇咱班!”“什么?说这话也不嫌牙碜!什么时候不是咱哥们儿手下败将!”他一把抢过卢小立手中的球奔向操场。这一去,真把2班镇了个稀里哗啦,他更是打出八面威风,一口气投进十几个球。
    散了,他高扬着头,捧着球,唱着进行曲大步往教室走。刚迈进门槛儿,看了一眼正埋头读书的归芯,没唱完的曲子就噎回肚里:“坏了,今天是星期四!”他懊悔地一拍脑袋,赶紧将球塞给后面的卢小立,放轻脚步回到座位。他讨好地对归芯笑道:“糟糕,我以为是星期三!”归芯头都不抬,就像他根本不存在。
    整个下午,归芯都不曾看他一眼。他开始坐立不安。要是归芯向他发一通脾气,或是像妈妈一样絮絮叨叨,他来个嬉皮笑脸,把她逗乐就结了,但她偏偏不理不睬。为点儿小事儿,何必不依不饶!转念又给自己吃宽心丸儿,不就是个女孩子不理我?可不知中了什么邪,他竟连最拿手的几何题也一道证不出来了。
    下课铃响了,他眼睁睁看着归芯高昂着头,嘴角儿浮着一丝冷笑走出教室。
    能闹的哥儿几个又开始折腾。心里不痛快,看谁都起腻。这节骨眼儿,卢小立跑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了斗大几个字:“欧小敖=呕泻佬”,写完,得意地冲他叫:“怎么样,小敖!”他跳起来,冲向黑板,回敬一句:“卢小立=炉烧裂”。两个人抢起了黑板擦。平时,他肯定不跟这小子置气。可今天,他的脸“唰”地搭拉下来,狠狠一甩胳膊,卢小立一个趔趄倒退好几步。“你干吗打人?”小立也急了。“打你了,怎么着!”“你打,你打!”小立步步紧逼。一股无名怒火陡然升起,他抓住小立的胳膊使劲儿一推,“嘶啦”一声,小立的衣服袖子被撕下来一半。小立向他靠近:“你赔,赔我的袖子!”但这回他学乖了,不敢再靠那么近,声音也没刚才那么大,却固执地重复这句话,搅得小敖心烦意乱,惟有瞪着包子眼,不住吼:“赔?没门儿!”僵到最后,小立泄劲儿了:“那你得给我缝上!”“缝?谁叫你贱招!”坐前面的于楠看不下去了:“你俩整天泡一块儿,为点小事儿说翻就翻,值吗?来,脱下来,我给缝!”
    小敖突然不好意思了,他感到自己确实有些蛮不讲理。这股气打哪儿冒出来的?唉,都因为归芯不理人闹的!  
    第二天,归芯一大早就到学校来上自习了,小敖来得比她更早。小敖怯生生望她一眼,不知说什么好。她却像没事儿人儿,递给小敖一张纸:“把上面的俄语练习做一遍吧!”小敖轻松地吐出一口气:“好嘞!”
    练习的第一个句子是:“我亲爱的朋友,记住遵守纪律,努力学习。”“我亲爱的朋友”六个字跃入他的眼帘,他一阵脸热心跳:“难道她喜欢我?”他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红帆》,美丽的姑娘天天站在蔚蓝的大海边眺望,希冀着她的白马王子驾驶着红色的帆船来接她……莫非他就是归芯的白马王子?由于浮想联翩,练习一时无法进行。但偷眼瞥一眼归芯,见她正认真读俄语,不由责怪自己,只是做俄文练习,怎么想入非非了!


他的家是什么?    


    人们说,家是生活奔忙的人歇息的一角,是在外紧张拼搏的人放松的地方,是荆棘丛中摸爬滚打的人舔舐伤口的巢穴,是惊涛骇浪中一叶宁静的港湾。然而,家对小敖来说,是一堆乱七八糟、叫他皮开肉绽、天天盼着散伙儿的东西。
     妈妈考入大学第二年,回金鸡岭探望奶奶,那年她十九岁。教会学校的洋学生,大地主的千金小姐,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犹如凤凰落到鸡巢里,引起了大地震。她搀着奶奶在小县城的街上走,人们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有这样的孙女在旁边,老太太甭提多风光了。
她很快吸引了一位大学生的目光,就是小敖的父亲。按家世与条件,妈妈的眼里夹不着他。小敖的爷爷只是乡下小学的穷教师,家里没有几亩田(解放后被划成下中农)。父亲是填房奶奶的独子,靠比他大许多的哥哥们接济,更靠东挪西借,本人才考入东北一所普通大学的药学系。无根无基,毕业后最多能混碗饭吃。但他长得一表人才,还写得一手好情书。靠着坚持不懈一天一封地写,那种极致的缠绵悱恻终于赢得妈妈的芳心。
这门婚事太姥姥不赞成。干吗非找穷小子?可妈妈看上了父亲的英俊、潇洒,尤其是被他的情书搞得神魂颠倒,哭着闹着跟定了他。直闹到从小宠她的老太太没了脾气。
    没结婚前,两人就发生过摩擦。小敖的大姨夫与妈妈是大学同学,大姨夫出身豪门,又是学校的十项全能冠军,为人却谦和,待人也极为厚道,对自己的妻妹更是百般照顾。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只是类似兄妹的情谊。父亲却不能容忍,干醋喝得厉害。
两年后,父亲一从大学毕业,立刻与妈妈结婚。结婚才一个礼拜,他就动手打妈妈,说妈妈与大姨夫不清不楚。妈妈跑到大姨家哭诉,大姨气疯了:“你姐夫要有这胆儿,我倒佩服他了!窝囊得三锤子撂不出个屁,他敢吗?”一拍桌子,大姨说,“这种小肚鸡肠子,跟他掰了拉倒!不是我提醒你,他可是从日本学校出来的。长期跟日本人打交道,什么武士道、大男子主义……全有!”可妈妈舍不得。禁不住父亲一句好话,她乖乖跟着走了。一辈子,她都痴迷于父亲的才气与长相不能自拔。
父亲确实长得帅。身材笔挺、修长,两道英气的眉毛下,一对深邃的眼睛放着冷冷的光,按如今的话叫“酷”。若和他的眼睛过电,八成都会产生非份之想。他还不是银样镴枪头,非常聪明,学识渊博,性喜钻研。对于专业他怎样下功夫,小敖不清楚,但从他对乐器的钻研上,略见一斑。乐器只要到了他手里,左摆右弄,最后,总能拉出像模像样的曲子。印像中,几乎没有他学不会的乐器。舞场上,父亲更是风度翩翩。只要他伴着乐曲跳舞,女人的眼光全都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舞步乱转。你说,妈妈能不走火入魔地迷恋他?
    结了婚,妈妈才敢说出实情,自己的爸爸在延安。那时,通过北平地下党城工部负责人,姥爷已与女儿们有了联系。太姥姥去世了,再无任何牵挂。父亲遂和妈妈一起参了军,终于于姥爷团聚。
解放战争的炮火中,小敖在中朝边境出生。妈妈随解放军大部队转移,正赶上解放军在东北战场开始打胜仗,缴获到一批美国进口奶粉。他是吃进口奶粉长大的。这洋玩艺儿确实是好东西,他的身体从小就好。  
他是在两岁时见到父亲的。父亲已是解放军某药厂的厂长。小敖和哥哥当时都在妈妈的姨家寄养。从哥儿俩的名字就能看出父母对儿女不甚在意。小波牙床痒痒时,流着口水嘴唇打着“啵、啵”的嘟噜,小敖长牙的时候,嘴里发出“嗷、嗷”的声音。不知是谁就胡乱给他俩起了大名儿,大的叫小波,小的叫小敖。
    小波见到父亲,咧开小嘴“咯咯”乐,人见人爱的小敖却反常,瞪着两只大眼瞅父亲,不哭也不笑。父亲抱起小波,使劲儿亲:“跟我长得挺像的!咱父子有缘……”说罢狠狠瞪他一眼,“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第一眼看见我就不笑?哼!”父亲后来打他,总像控诉旧社会:“两岁的时候,看见我就不笑!”他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第一眼看见父亲不笑就成为他的罪过?为什么长得像妈妈也不讨他欢心?当年,他可是一通死追,才把金鸡岭的凤凰追到手的。
    解放后,除了父亲,全家人随姥爷来到北京。妈妈分在解放军总院当医生。父亲转业到天津,在地方大药厂做业务副厂长。他还不到30岁,正踌躇满志,准备干一番大事业。他希望妈妈调往天津,可妈妈不愿离开首都,只在周末或自己或带着孩子去探望他。
    要说淘气,小波比他淘。而且打人出手特狠,从小学习就不好,一连蹲过三级,当哥哥的,到后来居然比小敖矮了一年。父亲却怎么看他都顺眼。不知是否小敖与父亲的属相犯冲,从他两岁看见父亲不笑开始,父亲就总找茬儿修理他。
四年级前,他不恨父亲,反而佩服他。跟妈妈到天津,父亲总拿本书看到天明,他觉得父亲钻研学问的精神真刻苦。几千人的大厂子,人们见到父亲,全都必恭必敬。他小心眼儿里就想:长大了,我也要做这样的人。相反,他瞧不起妈妈。妈妈虽然业务不错,可全凭小聪明,从没见她认真看过书,就会领着人吃喝玩乐。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父亲在天津有了外遇,提出和妈妈分手。女方是清华大学的研究生,正在父亲的工厂实习。父亲正式向姥爷提出离婚的事儿,老人也同意了。大姨一听高兴了:“散,赶紧散!省得再挨打!”妈妈却鬼迷心窍,坚决不同意:“我可不能像你!一家子全闹离婚,让人看着像什么!”
    大姨的命也不济。解放前夕,姨夫外出遇上了拿刀的劫匪。他是大学的体育全能冠军,又跟行伍出身的父亲学过武术。一个小小的土匪能奈他何?两个人动上手,他竟失手将劫匪打死了。他父亲当时是国民党师长,这又属于正当防卫,报到警局后,很快结了案。
解放后搞肃反,死者的家属告到政府,说他打死的是共产党。姨夫的父亲虽说抗日有功,当了政协委员,但只能算对本人的优待,其身份还是“国民党反动军官”。而姨夫大学毕业后,稀里糊涂曾在国民党某机关上过三天班,后来知道是特务机关便赶紧脚底抹了油。解放了,他忠诚老实地向党交待了这段历史。出身不好,又有历史问题,逻辑类推,当然与共产党有深仇大恨了,打死的不是共产党又能是谁!结果,他成为历史反革命兼杀共产党的嫌疑犯,被判无期徒刑。大姨因为不曾主动揭发也被连坐,开除了党籍。为保住工职,只得与他离婚。
姥爷可说是大义灭亲。姨夫的问题处理前,公安部长由于是他的老朋友,曾将姨夫的卷宗送给他,意思是看他的态度,保不保这个女婿。他竟毫不犹豫,立即大笔一挥:按党的政策办理。最后的处理结果确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然而,对于女儿的开除党籍和女婿的被判重刑,他认为无权过问。既然是组织的人,自然该由组织按政策处理发落了。可大姨有四个孩子,生活一时陷于窘境,这他不能不管。从此,他就一直帮她抚养两个。其实,更该感谢的是深明大义的姥姥,是她主动提出给大姨养孩子的。
妈妈总是念姥姥的好,更为大姨夫抱屈。多少次,小敖听妈妈说:“多亏了你姥姥,要不你大姨一人拉扯四个孩子,怎么过啊!”“你大姨夫可真是好人哪!他真冤枉……”妈妈只是个医生,手里没权,只能在底下说说。
妈妈极爱面子,她不愿让人指指戳戳。平素,她的嘴一直特紧,尽管父亲经常动手,外人面前,他俩的关系却显得挺热乎。如今突然闹起了离婚,姥爷前妻生的两个女儿,岂不都成乱七八糟了?为挽救这桩婚姻,她立刻行动起来,去登门拜访女研究生。两人整整聊了一个晚上,末了,还亲热地互道珍重。第二天,女研究生主动卷铺盖走人,连地址都没给父亲留。父母又凑合着继续过下去。
    四年级暑假,父亲从天津回京探亲。见到小敖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说:“老在干部子弟扎堆儿的地方不成!养成优越感,将来瞧不起劳动人民!”姥爷和妈妈觉得有理,决定让他转学。“这样吧,让小敖到天津去。”父亲说,“上我们工厂的子弟小学,和工人的孩子多接触。我负责教育他。”
父亲一回家探亲,就说:“这次回家先教育小敖,下次再教育小波。”可是,似乎永远轮不到下一次,回回都是抡着皮带抽小敖,对小波却要什么给什么。两夫妻分工明确,他管小波,妈妈管小敖。他在经济上虽不负担小敖一分钱,但皮带、鞭子往他身上招呼却相当卖劲儿。他连妈妈也打,妈妈当然不敢护着儿子。
看来,他是憋着对小敖“高标准,严要求”了。
新换了环境,那些欺生的天津孩子招惹他,他能不还击?这回可捅了马蜂窝。父亲一边抽他,一边喊:“好啊,你小子敢瞧不起工人阶级!叫你瞧不起!叫你瞧不起!”他不服气,梗起了脖子,两只眼睛瞪着父亲。“你还不服气?”暴怒的父亲眼睛血红,高举着皮鞭。当皮鞭雨点似的落到小敖身上,那一瞬,他忽然清醒了:父亲其实一直带着仇恨在折磨他。他摆脱不了妈妈,就该他这长得像妈妈的孩子来承担一部分罪责。他心中的偶像突然成为了一具粉碎的木雕泥塑。从此,他只盼着妈妈快点儿与父亲散伙。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只有跑。连着三天,他在天津街上流浪。夜里,就睡在垃圾箱里,成了真正的小流浪汉。妈妈来到天津,找到了破衣拉撒、黑煤球儿似的儿子,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抱着他哭。
万般无奈,她只有搬出姥爷当救兵。姥爷亲自给父亲打电话,他才同意放小敖回京,上普通小学。父亲恨透了妈妈拿姥爷压他,可又对老爷子没辙。临走,他又一顿吹胡子瞪眼,手指几乎戳到妈妈和小敖的鼻子上:“老头子仗势欺人,娇惯外孙。哼,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们!”
    为躲避父亲的收拾,妈妈只有让小敖在姥爷家长住,在那附近上学。
    将父亲一人撂在天津,妈妈是一万个不放心。她遂动用姥爷与自己的关系,将父亲的户口和工作调到北京。
父亲被安排在某药物研究所当研究室主任。那是个知识分子扎堆儿的地方,不少还是留洋博士。他的学历和他们一比,根本就不叫个玩艺儿,当他们的领导谁服气?在研究所那些年,他事业上一直不顺。对姥爷,他是敢怒不敢言,只有更加埋怨妈妈,认为是她毁了他的大好前程。他不再研究学问了,而是拼命抽烟、喝酒、玩女人。剩下的时间,就是拿妈妈和小敖当出气筒。
姥爷家从此成为小敖的避风港。
直到有一天,他读到归芯借给他的《红楼梦》,觉得自己的处境与林黛玉相似,也是寄人篱下。可黛玉还曾有过娘疼父爱的好日子。他呢,父母健在,却有家难回。心里不由难过起来。他是多么渴望有一个平平常常的家,有一份真真实实的父母之爱啊!
          
活靶子与黑后台                                    


  
  小敖狠狠一摔门,冲出物理教研室。真他妈邪门儿了!柳老师出身贫农,十八岁入党,也没见他整天嚷嚷忆苦思甜,动不动开批判会。这革老师姓革命的“革”真他妈没错!出身大资本家,却天天让江涛、王淑珍他们忆苦,要不就大讲阶级斗争的形势如何如何,好像就他无产阶级立场坚定。哼,浑身透着股装蒜味儿!
    刚才班会上,革老师两手撑讲台,有点儿声嘶力竭地喊:“有同学居然在底下攻击革命现代戏!这种思想和立场非常危险啊!要认真联系自己的家庭出身挖一挖思想根源……”小敖的头“轰”的一响,如马蜂炸窝,忍了又忍,才没当众跳起来。
昨天在食堂吃饭,几个同学眉飞色舞大谈现代京剧,说江青领导的改革如何了得,《芦荡火种》怎么精采……胡延生竟断言:古装戏都是封建毒草,该一律取消。他在一旁听得实在不入耳,反驳了一句:那传统戏也不能不要啊!就这一句,比坐火箭还快,立马儿传进革老师耳朵。这帮打小报告的混蛋,像苍蝇在觅食!革老师虽没点名,可他明白,又是在张冠李戴,往归芯身上抹屎。
    班会一散,他就冲进革老师办公室:“犯不着讹上易归芯!现代戏的话是我说的,和她一点儿不沾边儿。京剧改革也不能不要传统京剧,这话到现在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谁向您添枝加叶,成了攻击现代戏?”革老师站起来,脸像暴雨前的天:“你这思想很危险,中毒太深了!阶级斗争这么复杂,不能总当人家的枪使吧!”说完,竟一甩手出了门。
小敖简直气昏了头,恨不得破口大骂:他妈的马屁精!只会当缩头乌龟,在犄角旮旯放冷枪!有种儿站到光天化日下,公开和老子较量。谁当枪使了?我肩膀上扛着自己的脑袋,不像你们这些孬种!心里窝火没处撒,恨不得一拳将前面的墙砸个粉碎。怎么就不能说真话呢,硬将无辜的人当黑后台!
团支部曾派组织委员卫国找他谈心。先他娘戴一通高帽儿,出身革命家庭、根红苗正、热情、单纯……话锋一转:“小敖,你这人太直,容易当人家的炮筒子。今后,和出身不好的接触,可要提高警惕,划清界限啊……”小敖一声冷笑:“我是木偶?划清界限,划清界限,难道团支部的工作就只这一件?”卫国本来有些发红的脸涨得像关公,半天才缓过劲儿:“我们知道,跟你说上一百句,顶不上易归芯一句。”他硬梆梆顶了回去:“我说的话犯不着总怀疑是易归芯捅咕的!出身不好,功课好,不等于白专,更不等于地富反坏右。学生,本来就应该好好学习。有了本领,将来才能更好为建设社会主义服务。团员是表率,更要努力学习。可咱班的团员大多数功课不好,起到表率作用了吗?”卫国的眉毛都红了。期中考试,他有三门不及格。两个人不欢而散。
    让我顺杆儿爬,我偏逆水行舟!就不和归芯划清界限!那几个功课不怎么着的草包,仗着出身好,就有权骑在别人脖子上拉屎?再说,归芯的出身怎么啦?不就是民主人士嘛,还是统战对象呢!姥爷说过:“这些民主人士对新中国的成立是有功劳的。”姥爷一直做统战工作。小时候,他经常带小敖去政协礼堂。他对那些民主人士的态度非常亲热,一言一行都表现出对他们的尊重。姥爷嘴里对新中国有功劳的,在江涛他们看来却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一切显得多荒谬!
    想起归芯,一贯不知愁滋味的小敖,心里忽然有种沉甸甸的感觉。当初,像骄傲的公主一般,现在,竟显得非常可怜与无助。
    刚开始,他并不知道归芯家里是干什么的。一次课间,归芯从书桌里拿出一本书。书皮用一张报纸包着。他无意间看到报纸上写着《团结报》三个字。他抓过书问:“《团结报》是哪儿出的,怎么我没听说过?”归芯的脸“唰”地红了,非常可怜地冲小敖一笑,像做了亏心事。她一把抢过书来,匆匆塞进课桌。她的表现莫名其妙。一张报纸能有什么秘密?第二天,他发现归芯给那本书换了个新书皮。以后,他知道了,《团结报》是民革中央的机关报,归芯的父亲在那里工作。看来,她不愿别人知道她家的秘密。她一定认为这是她的耻辱。生活,竟使一个初涉世事的女孩儿变得如此敏感。然而,她企图隐藏的“耻辱”,竟似烙在脸上的“红字”,在天天不忘阶级斗争的日子,将不断示众。
    对于自己的真实处境,她也许还蒙在鼓里。她哪里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个活靶子,走白专道路的典型。在团支部眼里,她甚至还是小敖的黑后台呢!如今,凡是和她亲近过的同学,想要入团,就必须向团支部表决心,与她划清界限。哎,这些事小敖实在不忍告诉她!
    为争取进步,她现在每天七点到校。扫地、擦桌子、抹椅子……半年前,她就写了入团申请书,思想汇报也写了好几回。团支部组织毛选学习小组,她也积极报名。动不动做检查,快成批判自己的行家里手了,什么崇拜封资修,成名成家……她是诚心诚意的。可小敖断定,有一些人是演戏。和他们混在一起,还不如回家,一个人看毛选清净。而全班只他一人没参加这个小组。
    小敖的桀骜不逊让江涛们恨得牙痒痒,对他不敢怎么地,就憋着劲儿给“黑后台”使绊儿。
王淑珍的俄语总不及格。归芯出于一片好意,主动提出助她补习。第二天,江涛的铅笔盒里就出现了一条儿叫板的标语:“谁说工农子弟脑子笨!”并在作文中指名点姓,说归芯攻击工农子弟脑子苯。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还为此开班会讨论。
当头一棒,她被打得晕头转向。招谁惹谁啦!不过想学雷锋,做好事而已。她总有千般委屈,也只能打掉门牙肚里咽。过去的自我崇拜有多深,如今对自己的绝望和自卑就有多深。她甚至没有怨恨江涛、胡延生们的想法。他们有这份权利。要说有一点儿怨恨,她只能怨恨父亲,是父亲毁了她的一生。
到K中的前三个月,由于成绩一直排在全班第一,她还颇有些自鸣得意,以为自己鹤立鸡群呢。世事难料,她掐算不出自己只有三个月的最后疯狂。 那三个月她像初中时一样,口无遮拦,狂傲无比。
记得班里出了第一期墙报,主办人是班长兼支部委员胡延生。听说他父亲是某报社总编,本人从就小爱耍笔杆子。当一堆同学围着墙报啧啧赞叹时,她的好胜心被激了起来,胡延生再怎么妙笔生花也超不过她吧?她慢吞吞走到墙报跟前。于楠回头一脸佩服地对她说:“你看,‘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他却永远活着。’这话写得多有哲理!”她满脸不屑地回答:“读过诗人臧克家的诗吗?怎么这上面的好多句子我都挺熟!”她的嘴不但够损,声音还挺大。后来听说,这句刻薄话最终传进了胡延生的耳朵,并且是添油加醋传过去的。
    不久,柳老师调回老家去了。接替他的老师姓革,年龄与柳老师相仿。但革老师的一切都显得一板一眼,远不如柳老师随和。他不苟言笑,平日穿一身黑色中山服,连风纪扣儿都扣得死死的。说话时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言词一字一句往外迸,中间的间隔仿佛一样。听说他一直在要求进步,曾是大学学生会主席,分到K中又当过多年团委书记,只因出身资本家,才一直没能入党。
    新官上任三把火。革老师的第一把火是开忆苦会。首先上台发言的是王淑珍,讲述她妈九岁就给地主当童养媳,在死亡线上挣扎……
    望着王淑珍营养不良而浮肿的面孔,归芯的心一阵阵发紧。自己的祖父是地主兼官吏、外祖父是被镇压的地主。就是他们骑在王淑珍母亲这样的人头上,曾经作威作福。
革老师最后做总结,硬梆梆像鼓锤,一下下敲击她的耳膜:“……阶级斗争异常激烈,无时无刻不在身边,更存在于家庭之中。希望出身不好的同学更要认真改造自己的资产阶级世界观,与家庭坚决划清界限。唯有如此,才有前途。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党的政策还是重在表现的……”她第一次明晰地认识到,父亲已把她宁左毋右地推入了另册。
    第一次填履历表,她曾问父亲:“出身一栏怎么填啊?”父亲立时像霜打蔫儿了的白菜,脸上罩一层青气:“填 ‘反动官吏’或 ‘伪军政人员’。”“为什么?咱院儿的孩子都填 ‘民主人士’或 ‘职员’,你不是解放前就参加民主运动了吗?”父亲摊开双手,神经质地晃动,声音沙哑:“小孩子懂什么?宁可写坏些,证明你忠诚老实。知道吗?落个欺骗组织的罪名,麻烦大了……”父亲的话戛然而止。那痴痴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铁钳,烙在她的记忆里。当时,她不懂这一填意味着什么。现在,这就是恶果了。
    父亲一辈子恪守孔夫子的“中庸之道”,惟恐越雷池一步。听母亲说,即使在麻将桌上,他的做人准则也表现得淋漓尽致,只下最小的赌注,而且出手极慢。步步为营,却偏偏选错了人生道路。
三十年代,他以极优异的成绩考取两所名牌大学。结果,他错选了名气更大的一所,没有学工,而选择历史。毕业后,他留校任教,安分守己本可平安终老。谁想抗日战争爆发,南京沦陷,他只得跑回老家。可家乡同样遭到日寇飞机的轰炸,祖传的家宅痍为平地,祖父惊吓成疾,死在逃难的船上。国恨家仇使他不温不火的血变为热血,决心投笔从戎。
当时,老家有两个办事处,一家是共产党,一家是国民党。他堂哥是黄浦军校的毕业生,那时已是国民党西北×警备区司令。如此背景,注定了他必然投奔国民党。
抗战胜利,他脱离军队携家眷回到家乡。“国统区” 经济大萧条,他换过好几份工作,有时甚至失业在家,靠母亲养活。目睹国民党政府的腐败无能,他内心十分不满,又一次热血沸腾,脱离国民党,转而加入民社党。不久,父亲成为该党骨干,由此被推举为省参议员。他很快发现自己又误入歧途了,民社党不过是国民党的附庸。几经周折,他在1947年参加了进步的“小民革” ,做了几件虽不惊天动地但也得把头别到裤腰带里的事。例如,签名抗议国民党的暴行、替共产党买枪、买药等。解放后,他被送到“革大”学习,参加了土改运动,之后,调到北京,到民革中央工作。
    全国人民都在为新中国歌唱,唱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他以为,自己也有资格唱这首歌,一条崭新的大道已在面前展开。他如饥似渴地研读《共同纲领》,马列主义、毛泽东著作,坦诚地向代表共产党的组织交心,下决心改造自己的世界观,准备为新中国效力。
几年后,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唱歌五音不全,政治上同样五音不全,在国民党和民社党的经历是他身上抹不去的污点。他出身旧官吏,堂哥是国民党军队的将军,解放前夕逃到台湾……这些,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他渐渐习惯于被排除在新生活之外,像一只随时等候被人喊打的老鼠,只能终日蜷缩于洞穴。他的工作就是消极地学习、改造,他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作为一种过时的摆设:向世人展现当权者的宽容以及旧中国遗老的风貌。
历史毕竟与政治是孪生姐妹,他连重操专业的念头都不敢有。有,或许只深埋于心底。只有一次,他向归芯倾诉过自己的悔恨:第一,不该弃理从文;第二,不该弃教从军、从政。“说起来也许谁都不相信,当初我加入军队,是想抗日,不愿做亡国奴。”
    望着父亲憔悴的侧影,眼中的惶恐,那一点儿怨恨也烟消云散了,唯有感叹造化弄人。
她曾做过一个可怕的梦。梦见在一片漆黑中游泳。突然,一团大浪向她压过来,眼睛睁不开,身体失去了控制,像一片树叶打着旋儿随水乱转……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趴在沙滩上。强烈的羞耻感使她浑身战栗,手脚像被绑在受刑柱上无法动弹。“我残废了吗?”她大张着嘴,喊救命。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甚至听不到浪花拍岸的声响。脑子里像塞进一块烂棉花,什么也无法想了……四周寂静、空虚得可怕。一种形容不出的孤独感攫住她,眼泪从眼眶涌出……
    她抽泣着醒来。胸中的孤独竟像涨潮,一浪高似一浪。梦境像不详的预言,她是个残废,而且是先天残废,遭人唾弃的残废。人感到最可怕的便是孤独。如今,只有小敖一如既往。“为了我,他有时简直像一只好斗的小公鸡,愤愤不平到处乱叫。”想到此,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暖意。可她真不愿连累他。
麦收时节,团支部等到了对小敖下手的机会。
    教育局规定,每年麦收有半个月下乡锻炼,雷打不动。劳动期间,小敖的胃一直在呐喊。平日零食吃惯了,现在一天三顿,除窝头就咸菜,就是咸菜加棒子面粥。粗拉拉的玉米面剌嗓子,怎么也咽不下去。那些天,他做梦总见到林大爷正给他做肉块儿炸酱面,醒来,常是哈喇子沾湿枕巾一片。
    这天天一放亮,全体同学就奔向麦地。整拔了一上午麦子,他已饿得前心贴后心、累得汗流浃背。虽说他怕吃苦,干活还是不惜力的。吃饭了,一班人喘着粗气,齐齐奔向食堂。
今天有西红柿炒鸡蛋!大家激动地欢呼。但一人一勺儿,不够塞牙缝的。他和好几个人都瞧见,学习委员李刚趁大师傅出去的工夫,偷偷往自己碗里又添了一勺。小敖冲身边的人撇撇嘴,心想:“哼,平时说大话,也就这点儿出息,看见了吧!”
    中午,太阳将麦地几乎烤焦,只好四点后再接着干。同学们有的在屋里睡觉,有的找个荫凉地儿聊天。他坐不住也睡不着,只想找点儿东西填肚子。卢小立过来了,一拍他肩膀:“哥们儿,听说附近有个供销社……”他的眼睛立刻放亮:“走,去看看!”溜达到那儿,一人买包饼干,边走边吃,大大咧咧转回宿舍。在门口,正与江涛打个照面,冤家路窄!江涛没说话,狠狠瞪了他俩一眼。
当晚,革老师就找他们谈话,狠批他们的无组织无纪律,特别是贪图享受……最后,他瞪着眼睛说:“知道来这儿干吗  吗?不是来享福,是来锻炼的!”两人觉着不占理,都没回嘴。
    回城后第一次开班会,团支部就组织讨论这事儿。名为讨论会,实为上纲上线搞批判。大家一一表态,并要求他们做书面检查。卢小立一看形势不对,乖乖儿做了检讨。小敖又犯起了倔脾气,“腾”地跳起来:“下乡劳动,买吃的是不对。可我们花的是自己的钱,不像李刚偷着拿,他还是班干部呢!”班会立时炸了窝,干部们全都脸色铁青。
归芯明白团支部是借题发挥。可她不得不当众表态,即使轻描淡写,也要批评小敖他们两句。她不可能有小敖的勇气。
听小敖说,革老师曾找他谈过话,如果不是考虑他出身好,早给他记过了。“出身难道是铁券文书,人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呢?”她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却又忍不住这样想。她真羡慕小敖有个好出身啊!但他却白白将自己的优势浪费掉。如果是自己,会这样不识时务,不顾一切地护着别人吗?
她不知道应当怎样感激他。劳动时刚好度过他17岁的生日,她为他做了首诗。    
5月25日是小敖的生日,她那天醒得特别早。耳边响着池塘中青蛙的鼓噪,一声声敲打着她的耳膜……透过窗棂,她看到一颗亮晶晶的星星,大约是北极星?她不由想起小敖那一对充满激情的黑眼睛。夜空开始抹上一丝暗红色,她悄悄穿好衣服,小心翼翼推门,走进冰凉、潮湿的风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只好将外套的领子竖起。她向麦田走去,裹着泥土气息的麦香一阵阵钻进鼻孔,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亮光,上缘暗绿,下缘粉红。不久,粉红越变越红,愈扩愈大,最后成为一道灿烂的金红色。那颗启明星却顽固地不愿退场,倔强地眨动它的眼睛……
心中的孤寂一点一点融解在大自然与晨曦中。新的一天来临了,今天是小敖十七岁的生日。眯起双眼,深深吸进一口沁人心脾的空气,蓦地,她有一种向上升腾的感觉,诗情画意涨满胸中:
                    
致五月二十五……
                  
在乡村的田地中央,
                   羊肠小道一直通向遥遥的地平线上。
                   风儿轻轻吹过,
                   把星和月悄悄带到大山后面隐藏。
                   一只白色的鸽子高傲地掠过,
                   在深穹似的蓝天展翅飞翔。
                   顷刻间哟,
                   早霞染红了蓝天的面庞。
                   ——五月的太阳神已睁开双眼,
                   他默默无语,
                   给渴求生机的万物以“灵”之光。
                   五月二十五是什么日子,
                   太阳神笑得这样欢畅?
                   你看!
                   鸟在唱、花儿在笑、碧草在舞……
                   只有清清的小河流水
                   依旧在向大地窃窃私语:
                   一个年轻的生命已诞生十七周年
                   ——在这地球上。
                   生命啊,
                   像一支灿烂的火箭,
                   应该会充分利用太阳的能量。
                   一旦飞起,
                   就将环绕宇宙,
                   光芒四射、异彩流光。
    


拳头保护不了娇弱无辜的女孩子


    见到归芯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乡下虽天天照面,却不能多说话,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生日那天,归芯送给他一首诗,夹在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中,他没敢当着别人的面看。回家后第一件事,是将那首诗反覆读了三遍,然后便藏进了自己装宝贝的抽屉里。
    今天,他忍不住总想和归芯说话,上课了还没说完。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胡老师讲的一个词,他认为不妥,便小声与归芯议论。归芯刚说完:“上课呢,一会儿再说吧!”就听胡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噼啪乱响:“欧小敖,你俩别交头接耳行不行?”“交头接耳”四个字声调拖得挺长,甚至有种讽刺夹杂其中。他一贯被老师点名批评,脸皮早已练得刀枪不入。归芯却挂不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儿。胡老师也真是,归芯一直是他的得意门生,讲评时每每将她的作文捧上天去,今天怎么为一丁点儿小事,就不给她留面子!
    下课后,俩人都觉得气氛不对。背后仿佛有几双幸灾乐祸的眼睛在打量他们,莫非神经过敏?
    不是神经过敏。下午开班会,革老师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座位。小敖的头“轰”地一下,已经预感到不妙。他侧过头看归芯,见她脸色苍白,紧咬嘴唇。
“请李刚到前面来,把调整过的坐次写到黑板上。”革老师走了。
李刚虽是学习委员,可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他总爱与卫国泡在一起,勾肩搭背,显得特哥们儿。刚到K中,归芯曾背地里管他俩叫“哼哈二将”。小敖觉得这形容特贴切,直伸出大拇哥说:“高,实在是高!”
现在,小敖看着李刚越发不顺眼,不由心里骂开了街:“瞧他妈用的这帮人,没一个顺眼的!三班没人了,偏从人堆儿里找出这些虾兵蟹将整治我们!”再看黑板上的座位表,更是气得火往头顶蹿:“明摆着是冲我和归芯来的!”绝大多数同学的位置都没变,他们却被拆得远远的,整个儿让班干部包围了。小敖的同桌这回安排的是卫生委员穆育佳。想到穆育佳,他整个一个恶心到想吐。
穆育佳嘴上天天挂着“天下乌鸦一般黑”,不断向团支部表示她和资本家父亲划清了界限,叫人耳朵都磨起茧子。他实在听烦了,忍不住对她说:“整天黑乌鸦、白乌鸦的,解决什么问题?你爸爸的问题说清楚就行了,没必要整天挂在嘴皮子上,出身又不能选择……”穆育佳居然不恼,满脸堆笑说:“你的家庭情况和我不一样,你不了解!”简直在演戏!
一次,归芯里面穿了件金黄色紧身半袖衫,由于天热,把外衣脱了一会儿。这一下可惹祸了,穆育佳竟走过来,公然给她提意见,说她穿这种衣服太资产阶级,太不文明。要不看穆育佳是女生,小敖当时就得冲她喊:“不文明个屁!你个胖妞儿懂什么叫美?”
如今,要在他身边安插个祥林嫂,整天叨唠白乌鸦黑乌鸦文明不文明……他可受不了!
“啪”地一拍课桌,他站起来吼道:“谁给你们的权利?”李刚歪着头望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就有这份权……”“利”字尚未出口,他已蹿出座位,一把揪住李刚的脖领子:“你再说一遍!”李刚挣扎,小敖一松手,他脚下一滑,踉跄着倒退了七、八步,脸上得意之色尽退,嘴里含糊嘟囔:“团支部、班委会讨论通过的,干吗跟我较劲儿……”小敖攥紧了拳头,正要往他胸口凿时,一只软软的手揪住了他的衣襟。他回过头,便看到归芯两只忧郁的眼睛:“回座位吧!”声音既轻又坚决,像一把尖细的锥子,刺破他胸中涨满的怒气。
    小敖有些丧气地低头,悻悻地盯着自己的一双手:手指粗壮、筋肉发达,不到一年功夫,他几乎已经长成了男子汉。可是,硬梆梆的拳头却保护不了一个娇弱无辜的女孩子。世界怎么如此复杂!姥爷当年参加革命,面对的是公开的敌人,可以真刀真枪地干。这些人革命口号喊得山响,你说他们是什么?自然不是敌人,可怎么就像两股道儿上跑的车呢?
    “小敖,”他听到归芯在低声呼唤,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对眼睛,“把你家的地址告我。暑假我去找你,和你一起复习功课。”他绝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他变得局促不安,结结巴巴回答:“那……我们家太远……天又热……”“把地址写下来!”归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下命令,已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他吃惊地望着眼前的归芯,往日柔顺似秋水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点不顾一切的火焰,嘴角平添了两道倔强的纹路。
这合适吗?他心里乱哄哄的,像搅着一团乱麻。但那近在咫尺的一对眼睛就要远离,他无法拒绝。像着了魔,已把地址写到了纸上。
    第二天,小敖来到学校,一屁股坐到卢小立旁边。小立拍着他肩膀:“哥们儿坐错了吧?”他扒拉开小立的手,一言不发。小立张了半天嘴不知说什么好,便索性低头装看书。革老师来了,瞪着眼好大功夫不说话。他也回敬似的瞅着革老师,画外音是:你们的目的已然达到,还想得寸进尺吗!他已横下一条心,不准备从这儿挪窝儿。在他的逼视下,革老师眼中的锐气逐渐涣散,下台阶说:“就这样吧,让卫国和你对换一下。”
    一贯不知愁滋味的小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望着距离他远远的归芯,他眼中似有火焰燃烧,心里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而归芯偶尔瞧他一眼,那眼眸也是亮晶晶的。但她会立刻低下头去,脸上的表情十分无奈,叫小敖看得揪心。
管他娘的,背后有没有眼睛盯着,他才不在乎呢,他要过去和归芯说话!但是,也只能就学习问题讨论几句。他老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有时,上着上着课,他的思想就开了小差,产生一种幻觉,仿佛归芯仍旧坐在他的身边。
他一直是有名的淘气大王,天不怕地不怕,生性叛逆。三年级前,他基本在与老师玩儿捉迷藏游戏。不断逃学,制造麻烦。学校位于郊区,菜地、麦田成了他和老师打游击的战场,他甚至一连两天不回宿舍睡觉。饿极了,就挖一个萝卜或白薯大嚼大啃,感觉似美味佳肴。有时,他躲过几十双眼睛的监视,摸到厨房,抓几块锅巴掉头便跑。一边嚼着黄澄澄的锅巴,一边就得意地想:“我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特务!”玩儿打仗,别人都愿当“解放军”,他却自告奋勇扮“特务”。而结果,总是“特务”奋勇打败“解放军”。
在男生宿舍搅得谁都别安生,老师只有把这害群之马放到女生宿舍里。这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尽管他从未打过女孩子,那时却忍无可忍,狠推过一个管他的女同学。经过一段时间磨合,他和这群唧唧喳喳的小麻雀倒也相安无事。曾经被他推过的女孩儿,后来甚至成为了他的朋友。
    但是,归芯和他接触过的所有女孩儿不同。第一眼见到她,他便为她的气质折服。才气与学识像编织的光环,耀眼地掩住了她的外貌,他没去注意她是美抑或是丑。他喜欢她,跟喜欢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他甚至忽略了她的性别,只觉得她站在高处,而自己处于低处。                
    直到一天,归芯以一个女孩子的形象,子弹似的嵌入他的心扉。
初夏,天气已经有点儿热。下午,归芯大概又睡过了头,上课铃已响,她才气喘吁吁跑进教室。白皙的脸蛋儿红红的,鼻尖上有层细密的汗珠。她匆忙脱下肥大的外套,扔到椅背上,然后羞涩地冲小敖一笑。当时,她里面穿件金黄色撒满小黑点的针织短袖翻领衫,衣服紧绷在她苗条的身躯上,隆起的胸部一起一伏,勾画出非常诱人的曲线。从袖口露出的胳膊白得耀眼,细腻得犹如莲藕。她低头写作业时,小敖的眼光竟鬼使神差,从她雪白的脖颈往下溜去,看到了两个犹如象牙雕刻的小乳房……
蓦地,归芯浑身上下洋溢的金色光芒像一轮金灿灿的太阳,刺痛他的双眼,他羞愧地移开目光,心狂乱地跳个不住。那天,他第一次意识到,归芯不仅是个学识渊博的女秀才,而且是个豆蔻年华的漂亮女孩儿。这女孩儿就坐在他身边,近得让人呼吸急促。
从那天起,他对归芯产生了一种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渴望,这渴望甚至惹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此时无声胜有声


    暑假第一天早晨,妈妈正要去医院上班。他故意低头不看她,板着脸说:“易归芯可能今天要来,暑假我们打算一起复习功课。” 妈妈知道归芯,更了解小敖的脾气,她只“唔”了一声,没敢说别的。
    高一刚开学,小敖曾在家里看《红与黑》。妈妈发现后问小敖:“这书哪儿来的?”“同学借的。”“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女的!”他的声音已高了八度。妈妈好像没看出他的不耐烦,继续问:“叫什么?”“易归芯。”“功课好吗?”“当然好。”“长得怎么样?”“你吃多啦?”他的眼睛已瞪得溜儿圆。“问问又怎么啦!”“无聊!长得好看难看跟你有关系吗?”妈妈被噎得不敢再问了。
    由于常挨父亲的打,他的脾气愈打愈暴,特别爱跟妈妈顶嘴。妈妈一般不打他,可有时他的嘴实在拱火儿,急了,也会给他一、两下,浮皮蹭痒,他也不怕。随着他一天天长高,渐渐开始用功读书,他和妈妈的位置就倒了个儿。妈妈变得越来越依赖他,甚至买件什么样式的衣服,也爱征求他的意见。他得鼻子上房梁,对妈妈越来越横。当然,只图个嘴皮子痛快。其实,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但嚷嚷起来毕竟气势吓人,妈妈渐渐不再敢管他。就是听到学校有反应,说他和归芯关系不正常,也只能去姥爷那里搬救兵。现在,就是招来救火队也不管用!妈妈知道,关于归芯来的事儿,她根本管不了,儿子也就是知会一声儿。
上午十点了,小敖一连出去看过三次,还没见归芯的影子。她大约不来了。“这样也好。”他一面心里这样想着,一面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小敖哥,有人找!”邻居万姨家的小二忽然喊。他的心嘎噔一下,差点儿蹦到嗓子眼儿。一把拉开门,便看到归芯脸上挂着一抹羞涩的微笑,亭亭玉立站在门口。到底还是来了。小敖直愣愣站在当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小二将脑袋探进门,冲他诡秘一笑,还做了个鬼脸儿。他这才回过味儿来,对小二一挥手:“去,去,一边儿玩儿去!”又立即改为温和的语调:“快……快进来吧。”他觉着自己的舌头竟有点儿发僵,脸火辣辣在发烧。
归芯坐下来,低着头,两只修长的手指不知所措地抚弄膝盖上的书包。他从眼角偷偷打量她的侧影,一副楚楚娇弱的样子,却又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一个女孩子,一往无前。他蓦地产生一种冲动,想扑过去,抱起她的双脚亲吻。只是,他不敢。      
    一瞬间,归芯也是思绪万千。自从调换了座位,她就总是翻看日历,不停计算时间,盼着放暑假。难熬啊!虽和小敖天天坐在同一教室,背后却总有些虎视眈眈的眼睛,连相对无言都办不到。就像天寒地冻的夜,把她从一团熊熊烈火旁拉开,她的灵魂似乎在躯窍外漂游,陷进了孤独、寒冷的泥淖。
    六月的最后一天,吃过晚饭,她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街上,买了张郊区月票。而月票像小妖精似的在她兜里乱蹦,搅得她坐立不安。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推着她走,她竟坐上了无轨电车,来到郊区,按小敖给的地址,一栋栋楼房找。终于找到了!心狂跳着,爬到二楼已喘不上气儿。手颤抖着举起,就在叩门的一瞬,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还没放暑假,这是做什么?像一个贼,她收回手,蹑手蹑脚溜下楼去。
站在距楼门口十余米的地方,她的心还在咚咚跳个不停。离去时,她回头,望着那扇她极想飞进去的窗户。灯亮着,小敖一定在里头。面颊滚烫滚烫,一阵凉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个激灵。完全清醒后,她不由感到羞愧。这不是害人又害己吗!《胆剑篇》还摆在她桌子上呢。不能蹈初中时的覆辙!即使前途注定黯淡,她也不能在功课上让人瞧不起,特别不能让小敖将自己看扁了。最后望一眼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她头也不回向车站走去。
期末考试公布了成绩,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居然又是全班第一。侥幸!她松了口气,把手放进兜里,小心翼翼抚摸那张月票,就像它也有生命,能和自己分享那份儿企盼。
    这一天终于来临,她和小敖面对面坐得这么近。由于紧张和兴奋,两人一时竟都开不了口。
    整个上午,他们几乎没说什么,一个劲儿埋头做暑假作业。快到中午,归芯站起来说:“你妈一会儿回来吧?我该走了……”“我妈今天值班。别走!”小敖急忙站起来,“咱们先去吃点儿东西。” 买了吃的,小敖指着前面的一条小河说: “走,我带你到河边儿去!”
    两旁的建筑逐渐稀少,呈现出一派郊野的景色。不宽的河,丘陵状起伏的草地,一排柳树又粗又大,弯曲的柳枝一直垂向河里。两人在树荫处落座。几束细细的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将斑斑驳驳的星星投到归芯的脸颊,金光灿烂的颜色搅得小敖的心和眼睛一样眼花缭乱。一股热气在他浑身上下乱窜,手心已然被汗湿透。柳树的叶子一伸手就能够着,归芯下意识捋下几片树叶,在手掌中不停揉搓,手心竟也热乎乎的,粘腻得几乎要将树叶粘住。忽然,河面吹来一阵凉风,两人同时出了一口气。小敖把一个苹果递给她,她却没能接住。苹果掉在地上,小敖的手落在了她的手上。一道闪电同时击中了他们,两只手长久地粘在一起。谁也不说一句话。小敖轻柔地捏着他手掌中的小手,大手是汗湿的;小手有些凉,轻微地颤抖着,在他的揉捏下温热了……时间仿佛凝固在了一个点上。  
推门回到小敖家时,归芯迎面便看见一个肤色微黑的妇人,细腰丰臀,穿一条撒满金色大花的时髦长裙,长着一双极似小敖的黑眼睛。她的脸“唰”地红到耳根,低声叫了声“阿姨”。小敖的圆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恨声恨气地说:“你回来干什么?”“哦,我是来给你送食堂饭票儿的。这就走,这就走!”他妈妈一边匆忙说着,一边两眼不住打量归芯,“你是易归芯吧?快坐,快坐。我还要上班,先走了。”门刚一关上,小敖就“哼”了一声:“谁不知道她是故意回来的!”
归芯很惊慌,怕再有什么人来,忙拿起书包对他说:“我该回家啦!”小敖不让她走,执意留她吃晚饭:“有饭票儿了,咱们去食堂!这儿食堂的饭又便宜又好。”
这是一家部属现代化大型国营企业,非常气派,有好几家食堂。已是下班时间,来来往往的女工很多,穿的比其他地方的女人漂亮。因为工资不低,又有补贴,收入自然比一般人高,便产生出某种优越感,走起路来全昂着头。
    食堂人山人海。归芯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热闹的食堂。有凉菜、热菜,甚至还有小炒。小敖花五毛钱,就买了个小炒;又买了个普通菜,才五分钱。一尝,都挺香。“又便宜又好吃!”归芯啧啧赞叹。“食堂有补贴!我说了嘛,这儿的食堂特棒!”小敖自豪地说。“能分到这种大厂子上班,也确实不错!”归芯有点儿羡慕这儿的工人了。可她知道,如果考不上大学,她绝没有分到这种工厂的福分。只能像咪咪,分到郊区,甚至更遥远的地方去。这里属于出身好的人。
    就这样,暑假期间,除星期天,她几乎天天去小敖家。粗心的父母只知道她到同学家做暑假作业去了,至于是男是女竟忘了问。他们对女儿过于信任,眼高于顶的她怎会天天和一个男同学搅在一起!
    七月末的一天,从早晨就下起倾盆大雨,归芯还是去了小敖家。“啊!你来啦?这么大的雨!”见到冲进门的她,小敖好感动。“风雨无阻嘛!”她把湿漉漉的伞放到门廊,一半认真,一半开玩笑地说。她的上半身没有湿透,但一条裙子竟滴滴嗒嗒往下淌水。小敖说:“会着凉的!裙子得脱下来晾晾。”她脸红了。当着一个男孩子的面,公然脱下裙子,未免太尴尬。“就这样吧,一会儿就干了。”她慌乱地把粘到腿上的裙子扒拉开,“咱们念俄语吧!”她将话题岔开。“不行吧!”仿佛为证实小敖的话,她突然打了个喷嚏。“怎么样?让我说着了!”小敖把毛巾被拿了出来:“我去万姨家一趟,你把裙子脱下来晾好。”小敖知趣地走了。
    一上午,她腿上盖着毛巾被,坐在床上,同小敖一起读外语。中午,点心就水,算午饭。裙子还没干,雨已小多了。淅沥沥的雨点单调而有节奏,搅得人昏昏欲睡。两人一人一张床,先是坐着,后来歪着,渐渐支撑不住,靠在枕头上,头对着头,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敖先醒了,望着对面熟睡的姑娘,心狂跳不已。下意识地,他已将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放在那光滑的脸颊上。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像在探险。归芯的眼皮动了,她也许醒了,但没有睁开眼睛。小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烧着了,带着一团灼热的火焰,把那迷惑他的脸颊也点燃了。火焰从脸燃烧到全身,在两人中间蔓延开……归芯的眼睛仍旧紧闭,只有眼睑在微微战栗。火点燃了小敖的勇气,他将头探到归芯的床前,用两只手捧住她的头,将燃烧的唇贴向那洁白的额头。归芯仍旧不动,任由那滚烫的唇在她烧红的脸上继续移动,移向鼻尖、脸颊,最后落在同样充满渴望的唇上……
太阳落山时,两人感到了饥饿,但谁也舍不得分开。小敖打开他买的黄桃罐头。你一勺,我一勺,两人一边吃着浸满糖水的黄桃,一边幸福地对望。后来,他舀了一勺黄桃,放进嘴里,像电影中的慢镜头,将嘴里的黄桃连同甜蜜蜜的汁水慢慢送进归芯嘴里。归芯缓缓咀嚼着温热的黄桃,吞咽着比蜜汁还甜蜜的幸福。
    “我爱你!”这是相爱的人从古至今说不腻的一句话。他们没有说。唇贴着唇,深深地吻,吞咽着甜蜜蜜的汁水,是对这句不朽名言的无声铨释。
    归芯没有想到会爱上小敖。她的情人应该风度翩翩,具有诗人的气质。对酒当歌,浪漫不羁,像李白与曹植;她的丈夫应该属于知识型、有成就的长者,能帮助自己成就一番事业。而小敖却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但他有一颗金子样的心,她被这颗罕见的心感动着,不知不觉已掉进爱的罗网。也许,她是学着曾经看过的书,在做一场爱情游戏,一不留神,自己已经陷了进去?
如果不是有人生拉硬拽企图拆开他们,如果没有阶级斗争这根弦儿,终其一生,他们可能只会是普通朋友。他们的红娘竟是阶级斗争。
不同时代有不同的红娘,就像信息时代的红娘可能是网络。





第二章     初进草原
              
迷蒙的泪眼


    1967年11月,初冬。十余辆汽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由天安门广场缓缓西行。三百多名少男少女心里多少带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尽力伸长脖子,望向车窗外。这是第一批有组织并自愿报名向内蒙古草原进军的中学生。  
喊声与啜泣渐渐远了,一锅沸腾的汤般的人群渐渐远了……小敖倚着车门在哭,脊背上下抽动,眼睛像皮钱松了的龙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像个孩子,手指不住在眼角乱抹。
额角顶住车门,迷蒙的泪眼望着家的方向,五脏六腑一瞬间仿佛倒空了。他突然想立刻回家,告诉姥爷,不走了。从今后,替妈妈好好孝顺他老人家。然而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三小时前,他提起行李,迈出家门的一刻,姥爷踉跄着扑过来,浑身颤抖,哽咽着说:“你……”只说了一个字,泪已流下来,捏着他的手越变越紧。
    不知是手疼还是心疼,他的眼泪也跟着涌出来。昨天晚上,姥爷还对他说,当初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已是东北军党的负责人。男子汉嘛,就要立志做出点儿成绩。既然决定远走他乡,就要做好五年不回家的准备。姥爷还跟姥姥约定,分手时大家都不哭,不要破坏孩子的情绪。如今,他自己倒先绷不住了。姥姥一贯不苟言笑,但眼圈也有点儿红。满眼是泪的小敖握住姥爷的手不放,他突然就想起亲爱的妈妈,走得匆忙、走得不可思议的妈妈,在本该万民同庆的“五一”国际劳动节,却一去不回头地走了……
    汽车走得不快,是在离家远行啊!车轮仿佛向他肩头轧了过来,挟裹着千钧之力。姥爷一定伤心到了极致,否则不会落泪。几十年出生入死,什么样的狂飙恶浪没经历过,除妈妈去世那回,从没见他哭过。这是姥爷第二次哭,比第一次更见悲恸。
    姥爷和姥姥已被部里的造反派揪出多时,就连秘书和保姆也被迫造反。特别是姥爷,处境更糟,天天坐“喷气式” 。妈妈一下班,就从医院匆匆赶往姥爷家,拿出听诊器,给老人们查身体,细心地给姥爷的伤口敷药,替他们分担家务。    
像上得过紧的发条,妈妈已超负荷。看她趴在搓板上,气喘吁吁搓床单,小敖心疼。过去,连一块手绢也没洗过的他,这一天忽然发愤,想把沙发套全扒下来洗。看着放在洗手间里像白面粉似的东西,他愣不知道那是肥皂粉。妈妈告诉了他怎么用,没多久,他就把一大盆物件洗净。他高兴得大叫:“嗬,这玩艺儿还真好使!”“什么这玩艺儿?这叫肥皂粉!”妈妈抹去他额角的汗珠,抚摩着儿子泡得发白的手,双眼放光,“咱们小敖长大了,懂事儿了,妈妈以后该享福了……”
    可她没有等到享福的那天。
    四月三十日晚,全家人都高兴得喘不上气。姥爷意外收到了上天安门城楼的请柬。这次的请柬与往年大不相同,如同一道护身符,证明他没被彻底打倒。
    五月一日,观礼台上,毛主席与城楼上的部长们一一握手。老人家走到姥爷身边,握住他的手说:“群众要打倒你啊?打不倒!”这话伟大领袖一连说了两遍。上方宝剑哪!当晚,他回到家,向家人重复这话,神情异常激动。妈妈也陪着激动,只有姥姥比较冷静。
    姥姥让妈妈留下过夜,她却执意要赶末班车回自己家。那些天好奇怪,多年闹离婚的父亲突然把妈妈劝回家,她甚至把放在姥爷家的衣物都拿走了。小敖噘着嘴,一边帮她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骂她没出息。这么多年的罪还没受够啊?几句甜言蜜语,你就闹不清东南西北了。
    送妈妈走出大门,小敖清楚地记得她高昂着头走出胡同口,丰腴的身影逐渐消逝在黑暗中。她刚走,姥姥就忽然不放心,让林大爷去追,可没追上。谁能料到,那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竟是留给他的最后一瞥!
    第二天,父亲打来电话,告诉他再也没有了妈妈,他懵了,却不曾哭,浑浑噩噩度过了两整天。五月三日,他照旧上学,竟穿上一双崭新的靴子,嘴角挂着傻笑,像说别人的事,将妈妈去世的消息告诉归芯。“不会吧!”归芯非常吃惊。“真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可怜地扭曲着,突然想哭,却欲哭无泪。直到十来天后,记不得为什么事和归芯拌嘴,想到再也没人疼爱自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突然伤心落泪,真正感到自己已永远失去了亲爱的妈妈。
    车队加快了速度,一辆辆车轧过他的心头,锥心刺骨地痛!他在姥爷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了他,就像妈妈。姥爷的处境糟糕之极,国事、家事,没一样顺遂。伟大舵手的一句话本该顶一万句,但对他说的那句却救不了他,他一天天往下倒,颓势不可挡。
    姥姥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小舅又过于老实,今后,谁替他分忧解愁,代他拟检查底稿,给他抄大字报?进城后,他再没坐过公共汽车,专车没收后,每天都由小敖护送他到单位。离了这根拐杖,姥爷拖着疲惫伤痛的身子,会不会迷路?这时,小敖才痛心彻肺地感到悬心,一百个不放心!
    真正与他有血缘关系又关心他的亲人,就只剩了姥爷。现在,他却要抛下老人,远走高飞。姥爷曾损他说,只知道要女朋友,不要老头子。这话也对,他只能这么狠心。
    十月份,归芯听说北京有十个学生到内蒙古去插队,脑瓜儿一热,对小敖说,咱们也去!由她开玩笑吧。不久,她却找小敖摊牌。“你还当真啦?”小敖双眼瞪得溜圆儿,“什么?那是人呆的地方吗!去那种鬼地方受罪?你一个人去吧!”归芯眼睛一眯,不紧不慢地说:“好,那你在北京等我吧!”得,最后通谍!他一连几天如坐针毡。
    即使失去整个世界,他也不能失去归芯!他决定跟她走,哪怕去赴汤蹈火。促使他下决心的,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造反,不停造反。你斗我,我整你,派仗打来打去。什么“四三”、“四四”,都说自己最革命。他曾风光过,但骨子里却没“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意识。归芯一贯被人叫做“东郭先生”,最怕火药味。两人对打派仗早就腻味透顶。在归芯怂恿下,他辞去了革委会主任一职,两人躲进北京图书馆,整天泡在古典名著的汪洋大海里,当起了逍遥派。解放军军管后,他因人缘儿好,大家照样选他当革委会主任,甚至让他当上了市红代会作战部副部长。可他对这一切早已失去兴趣,照样和归芯去钻故纸堆。
    造反派天天来姥爷家折腾。小舅看见这些爷低眉顺眼,他却横眉立目,嘴里骂骂咧咧。为此,他和造反派几次发生冲突。看他是半大小子,前几拨还算讲政策,没和他较真儿。临离北京一个多月前,天将黑时,院子里冲进来一批大学造反派。其中两个摸了摸沙发,屁股往下一扎,一上一下开始颠,嘴里骂道:“老丫挺的,倒会享受!”然后站起来到处翻,又趁机把能揣的往兜儿里掖。他实在看不过去,指着他们骂:“操你妈,你们这是明抢啊!”“好你个保皇派的狗崽子,打死你丫的!”几个臂上套着红袖章的小子抄起家伙冲了过来。贝叔叔一看要出事儿,喊了声:“快跑啊,小敖!”他撒丫子就往外跑,到了对面医疗器械公司,对那里的工人叔叔说:“流氓要打我!”工人们也搞不清什么造反派、保守派,只当流氓要欺负这半大孩子,立即将他保护起来。这一晚,算他大难不死。
    但长期生活在火药罐里,他就像根雷管儿,早晚得出事。和他关系特别铁的莫老师几次劝他:“北京不是久留之地,能走赶紧走!”
    妈妈去世才一个月,父亲就提出再婚,女方是他六年前舞会上认识的,只比小敖大几岁。女儿都没了,自己又是这种处境,姥爷能说什么?父亲进一步提出:抚养小敖有困难。姥姥听到这话,板着脸说:“你不必多说,孩子本来就住我们家嘛。他妈妈去了,我们当然要管!”家里就是这种情况,父不父,子不子的。再让处境危难的姥爷、姥姥养,他觉得耻辱。他必须得走,去自己养活自己。
   临走,军代表几次动员他留下。指导员说:“你和易归芯不一样,你是革委会主任,出身又好。我们4618部队的江参谋长都说了:欧小敖不能走,得在学校继续搞运动。将来,我们把他送到部队,入党、提干没问题……”他没听完就瞪起了眼珠子。又来这套,把他和归芯区别对待。去你妈的,我走定了!
    就这样,他感觉像英雄似的注销了户口,义无反顾踏上征途。可汽车走得愈远,他的心愈沉重,眼前已成模糊一片。他离从小长大的地方远了,离姥爷远了……    
车厢里,有人开始七嘴八舌闲聊,有人望着窗外风驰电掣带动的风景。归芯靠着大轿车最后一排座位,双眼低垂,神情抑郁。母亲瘦小的身影、父亲呆滞的目光在她眼前徘徊。当母亲伫立的身影融化在人山人海中时,她突然伤感地意识到,母亲老了。那痴呆呆望着她的眼睛暗淡无光,额前飘动的几缕头发竟夹杂着灰发。她还不到五十岁呢。她四十岁生日照的那张相片还刻在她记忆里:一个面貌大约三十岁的少妇微笑着,笑得非常动人。此刻,那风姿绰约的妇人已躺在记载历史的相册中,无可挽回地老去。
    只母亲一人来天安门送归芯。眯眯在远郊区教书,黑皮和烟云把她送到N女中门口,就赶去上课;父亲刚走出家门,就说他不能送了。当时,他苍白的面颊透出菜色,像戴着一副面具,谁也猜不透他想些什么。对父亲的怨恨被蓦然而来的怜悯冲淡。毕竟,她不能选择父亲,就像父亲已没有可能选择他的历史。
    车轮带起阵阵烟尘,一股烟尘就是一股懊悔。文革初期,在兴起贴大字报的狂潮中,她不该怂恿弟妹和自己一起给父亲写大字报,还让他自己把大字报拿到机关贴。当时,机关里已经贴了十几张父亲的大字报。所谓揭发,都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如困难时期,父亲曾到自由市场买过一只鸡之类。不是她手下留情,而是父亲自解放以来特别会保护自己,即使在家里,也是常常望着天花板发呆,谈话从不涉及政治。就是这些骨肉相残,曾制造了多少家庭惨剧!
    父亲一直认为自己是“反动”或“伪”字号,属于“公安六条”规定的遣返回乡之列。预测早晚会被扫地出门,他曾提前给自己打了个行李卷。白天,面对机关揭批的大字报,晚上,呆看龇牙咧嘴横在床上的行李,足有一月之久……
    总算他有运气,沾了民主人士的光,没受更大冲击。
    不该的事情太多。近几个月,除和小敖轧马路,就是泡在图书馆,她已很少帮母亲做家务,老吃现成饭……
    甚至整个自愿到内蒙古插队的狂热也属荒唐。心血来潮,非逼小敖和自己一块儿走。瞧瞧眼前这些东倒西歪的主儿!前排坐着个金鱼鼓泡儿眼,还是小队的副队长呢,正大大咧咧半仰半坐,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他周围的人也都一副痞子相。今后,这就是同一战壕的战友。
    全队就俩女生,再看那位同性:比分头还短的头发被军帽遮得严严实实,一身退色军装,中间扎一根刺眼的武装带,说话瓮声瓮气,不知天生这样,还是故意压低了嗓门儿。不用问,肯定是军队干部子弟,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兵儿”。那条皮带她太熟悉了。抄家狂潮中,他们学校的一群“老兵儿”,就是这副打扮的一群半大男女,曾挥着皮带,骂骂咧咧冲进她家。
    其实,没什么值得抄的。“文革”初起,母亲手里只剩几件奶奶留下的手饰。风声一紧,吓得她赶紧到委托商行,恨不得不要钱就扔了这些烫手山芋。到气氛更紧张时,父亲索性把他穿西装、打领带的照片统统点火烧掉。但抄走的却有归芯的宝贝:她的邮票与日记,小敖送她的电影明星照片。都当做“修正主义”、“资本主义”的典型“四旧”渣滓没收。日记,本该是记录心灵秘密的,却要赤身露体,在光天化日之下示众、暴晒。耻辱刻骨铭心,从此,她再也没有写过日记。    
     抄家时期,小敖一直不放心。差不多天天晚上,他都在归芯家附近转悠。那天,他曾不顾死活冲了进来。人们围住他,骂他与归芯是一对流氓。他昂着头,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扑棱着翅膀和他们争。“老兵儿”要把归芯拉到学校去“教训教训”。他们押着归芯在前头走,小敖一步不离地紧跟。总不能连他一块抽吧?正骑虎难下之时,“老兵儿”接到通知,“东纠” 有人被打,让他们集合队伍声援。归芯这才侥幸逃过皮肉之苦。若没小敖的拼死保护和“东纠”的集合令,她会不会被抡着皮带的“老兵儿”抽成一滩烂泥?
    如今,归芯却要和这系皮带的假小子朝夕相处,她的名字偏偏就叫革命。革命大约也看出她是异类,你看,坐得离她远远的。
    她彻底后悔了。脑瓜儿一热,就决定了自己一生的命运。出这个风头干吗?从高二起,穆育佳就天天痛表决心,高喊要上山下乡。现在,早躲得没影儿了。当初,自己做梦都想上大学,虽说佩服上山下乡的,可绝没打算效仿。命运开了个大玩笑,资产阶级小姐倒走在最前头。而革命打量你的眼神冷冷的,叫你脊背发凉。穆育佳不是曾给你提意见,说你造型不好,一看就是资产阶级嘛。看来,无论穿打补丁的衣服,还是套露脚趾的鞋,“资产阶级”四个字已烙进你的血肉里,像遮不住的狐狸尾巴……
    她太需要一堵坚固的墙,将头靠在上面歇息片刻。她不由眼睛望向小敖,用她的手寻找着他温暖的手……


海内存知己


    汽车驶出市区,小敖脸上的泪已干,开始和同校的几个同学又说又笑。
    他紧靠归芯坐在最后排。车厢里差不多有二十个秃小子,只两名女生。他却靠其中的一位,靠得很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对恋人。那情景不免叫人看着有些扎眼。两个人却不管不顾。
    到南口了,车队忽然刹车。小敖蹦起来,把头伸出车窗,连声问着前面下去的人:“怎么啦,怎么啦?哥们儿?”“听说,中央文革首长江青要接见呢!”他撇撇嘴,对同校的文信说:“中央首长咱也见多了,懒得下去!”说实话,中央文革那几位,整天斗这个,批那个,似乎天下就他们几位革命,他早就看着硌硬,犯不着下去添堵。
    在学校,他是头儿,既然头儿发话了,这几个就都坚持坐着。车厢里渐渐变空。他呆不住,立刻从书包里掏出瓜子儿,一把一把分给他们。
    不久,其他学校的三五成群回转车厢,有些脸上还挂着失望。原来,中央文革的大首长没来,最大的不过是市革委会副主任丁国钰。
小敖心中颇为得意:“让你们下去,活该!”一得意,又想吃点儿啥,他急火火对身边的归芯说:“梨呢?给一个!”梨一到手,他擦巴擦巴,仰起脖子就啃,像捞了个大便宜。
    风愈来愈硬,天越来越高,从张家口一上坝,就明显感觉到了。
    第一次见面,就听说W中学那几个是铁杆“四三”派,小敖的眉头不由皱起来。他一贯自诩“不三不四”,不愿介入任何一派。为此,他曾辞去校革委会主任的职务,解放军和“四四”派对他的辞职曾颇为恼火,认为他保卫红色政权的态度不够坚决。但是,鉴于他在全校师生中的威信,第二次还是生拉硬拽,将他拉进革委会。紧接着,“四三”派一伙就指责他是改良派、叛徒。两面不落好儿,他真够窝火的。自己够仗义了,为了“四三”派,不惜得罪解放军,还要怎么样?瞧着这几个大大咧咧的“拆匪”,又勾起他的不痛快来。瞅这伙子人,见了摇旗呐喊的张家口造反派,那份儿张牙舞爪的激动劲儿,把天捅个窟隆才痛快!
    从张家口出发前,终于有人对“拆匪”们忍无可忍,给他们小队贴大字报。说他们不宣传毛泽东思想,无组织、无纪律,在楼道大声喧哗,甚至抽烟……他们小队那些吊儿郎当的主儿,该干吗还干吗,艺术附中那几个照样举着大烟斗明目张胆抽。小敖和归芯虽然也看不惯“拆匪”们的某些做派,可觉得这些贴大字报的更属小题大做,假装正经!
    一路向内蒙古进军,因为是自愿与工农结合,符合毛主席指出的大方向,自然受到上上下下高度重视。沿途都是敲锣打鼓,好吃好喝好接待。到盟里后,还让他们住最高级的招待所,盟领导甚至为他们举行招待会,每餐十人一桌,摆十大盘,五大碗,宴会规格。
    第一天摆宴,不知是谁先站起来,声嘶力竭喊了声:“让我们一起——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三百多人呼啦啦站起来,面对热腾腾的汤菜、馒头,精神抖擞昂起头,一字一句跟着吼。小敖嘀咕了一句:“这是干吗?跟祈祷似的!”声音大得刚好一桌人都能听见。他满不在乎地摇晃脑袋,拿起一个馒头就啃。归芯的脸色有点儿发白,这一切很荒唐,可既然大家都站起来,就是不情愿,也得立正啊!偷偷打量小队的人,有那么一两个想站起来,见大家都稳稳当当坐着,又犹豫着坐稳。奇怪,这两桌的大多数都像没事儿人似的,只管夹菜、喝汤。她放心地吐出一口气。两桌人会心一笑,各自心里的栅栏仿佛倒塌了一半。
    大轿车由盟里往旗里走,车轮开始陷在厚厚的积雪中,只能艰难爬行。方圆几十里渺无人迹,行程几百里连一棵树苗也见不着,只有星星点点的黄草萎缩地从雪里露出个头儿。归芯缩在小敖的军大衣里。棉袄外加了件棉大衣,却像裹着层纱,又轻又薄,觉不出一点儿分量。轻轻吸口气,含着水分的空气竟在鼻孔边凝住,粘得鼻子酸疼,像手术针在缝皮肤。她只有把冰凉的手指插进小敖的五指之间,从那温热的手掌,似乎有股细细的热流潺潺流进她结冰的体内,这才觉得仿佛被化开了一点儿。
    路况极差,车每走一段,就剧烈颠簸一下,把人抛向车顶,头撞击顶棚,发出“咚咚”声响。小敖抓紧归芯的手,每颠一下就兴奋地叫一声,像在体验颠簸的乐和。归芯渐渐被他的童心感染,也傻傻地跟着笑。
    车里二十多人这会已厮混熟,有说有笑。
    “有什么喝的没有?”林吟一从前排坐位站起来,一摇一摆,向小敖他们走来。矮墩墩的个子,脖子上支着个硕大的脑袋,头发剃得挺短,白皙的面孔,一脸严肃,两只小眼儿傲慢地眯着。小敖大眼忽闪忽闪,突然兴奋地拉了拉归芯的袖子:“哎!你看他像不像电影《农奴》中的西藏活佛?”归芯瞧着林吟一的大头抿着嘴笑,文信也乐了:“嘿,甭说,真像!”“你们不知道,他在学校的外号叫大头。”林吟一的同班同学石民也来凑热闹了。“我看哪,叫活佛更合适。”小敖拍着巴掌起哄。“好,一致通过!”众人附和。可惜,这外号后来没叫开。
    “你小子!”吟一无可奈何地笑着,笨拙地扑过来,要给小敖一拳。他却像只猴子,嗖地闪到一边,一把揪住吟一的拳头:“哥们儿,君子动口不动手!”“行啊,动口就动口!有喝的没有?”“哎呀,喝的可没了!”他遗憾地抓耳挠腮,“哦,书包里还有梨呢!”他在行李架上东翻西找。“找到了!”他把手举得老高。“呀,梨怎么变黑了?”归芯叫了一声。“呦!”他这才注意到手里梨的变化,使劲捏捏,“冻了……”他把黑疙瘩扔到地板上,竟反弹回来。他使出接篮球的身手,麻利地接在掌中,递给吟一:“给,不怕崩牙,你就啃吧!”吟一接过来,张大嘴咬了一口:“妈呀,好凉!”他唏溜着,揉着腮帮子,“还你吧!”小敖忍不住也咬了一口:“嗬!”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真他妈开眼了!梨竟冻成了铁疙瘩!”一个拳头大小的梨,你一口,我一口,啃了半天,还剩大半个。最后,大家嘻笑着,把它扔出窗外喂大自然去了。
    前些天,气氛可没这么融洽,“四三”、“四四”派之间彼此还充满戒心,三人一群,五人一伙,一个学校的同进同出。
    突然,坐在中间的一个尖脑壳站起说:“我叫闻起,想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给我们小队的同学提几条意见,行吗?”声调过分文雅,有点咬文嚼字。只是下巴上没长胡须,稚嫩的脸和帐房先生的肃穆表情极不相称。副队长眯起眼睛,嘴里轻蔑地“哼”一声说:“有屁就放,有什么行不行的!”闻起的脸涨红了:“这就是我的意见之一,太不文明了!外小队已经给我们贴了大字报,说我们不宣传毛泽东思想……痞子习气……当学生的居然抽烟……”“什么? ‘居然抽烟?’”小敖蹦起来,讥讽地望着他笑,“我也不抽烟,可不会用 ‘居然’两字来形容。犯得着鸡毛当令箭,大惊小怪吗?”“小节问题,怎么会和不宣传毛泽东思想沾边儿?”吟一也指着闻起说,“你以为谁嘴里喊得欢,谁就宣传毛泽东思想?”小敖身子前倾,突然激动起来:“空讲大道理,天天像在教堂里祈祷,有什么用?下来,就是踏踏实实改造自己,好好和贫下中牧结合,瞎鸡巴吹什么!”“同志,列宁说过,人的肩膀上应该扛着自己的脑袋。” 艺术附中的施朗不紧不慢说。他长着一张苍白的长脸,两道锐利的目光在细细的月牙儿眼中闪烁。这张脸像狼脸,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又令人不安与排斥。“闻起,摸摸你的脖子,脑袋还在吗?”众人七嘴八舌,把闻起说得好不狼狈。那一刻,归芯甚至开始同情他。
    小敖心里颇为畅快。小队里假正经少,“极左”分子更没有。特别是施朗和林吟一,和自己挺投缘儿。二十多人就一个闻起,不过鹦鹉学舌,冒充正经。


如歌的雪原


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已抛在后头,两辆大车在通往乌兰队草场的路上你追我赶。
车老板神气十足地抖动鞭梢,嘴里不时吆喝一声:“喔……喔……”两个人憋着劲,要争个你高我低,想在知青面前露一手儿。
    知青们却不理会,几十双眼睛已被广袤的雪原镇住,张着嘴,无声地喘气。小敖与归芯依偎在一处,他抓紧她的一只手,感动地叹了口气:“多美!”
    “从边疆到边疆,越过多少森林草原,用美丽的歌喉纵情歌唱……啊,伟大的斯大林领袖,我们敬爱的领袖,各族人民编了美丽的歌,同声歌唱……”施朗突然唱起一首旋律优美的歌,声调略显低沉,但他歌唱的是边疆、是草原,情景交融,足以打动人心。他自己仿佛也陶醉了,脸上的表情像吃饱喝足了的狼,非常惬意。
    小敖激动得浑身肌肉绷紧了,俄罗斯民歌!从小,妈妈总是一首一首给他唱俄罗斯民歌,耳濡目染,他早就熟悉了这种旋律。可是,这首他不会。他急火火问施朗:“这歌叫什么名儿?”“《斯大林颂》。”施朗放慢了速度,一遍一遍唱着,有意让他学。他一句一句跟着唱,走了大约十里光景,已然学会。他开始兴奋地晃脑袋,一只手打着拍子,引吭高歌。他的嗓子有些沙哑,但唱得抑扬顿挫、满含激情,听着叫人心里发热。
    几天前,当他们的轿车抵达牧场时,一群群骑马的牧民从对面山包飞驰而下,一匹匹蒸发着热气、裹着白霜的马从眼前掠过,五颜六色、金光灿灿的袍襟翻飞着……这些欢迎他们的骑士迅捷、骁勇,竟像粘在马鞍上。自如操纵的奔马,踏碎厚重的积雪,搅起漫天飞旋的银花,缤纷的色彩挟着超凡的气势叫人眼花缭乱。不是他们手中挥舞的毛主席语录,还真以为天兵天将下了凡。
    而静谧的雪原与喧嚣的草原同样动人。此刻,知青们面对沉默的雪原再一次被镇服了。逶迤洁白的莽原,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向飞驰的大车压过来。这沉寂仿佛包含着躁动待发的千军万马,与俄罗斯民歌粗犷、恢宏的旋律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使人迷醉。
    如果不是冲破场部当权派的封锁,在这个季节下牧业队,他们将错过这如歌的雪原。
   到盟里接他们的是个兽医,长得挺像戴眼镜的山羊。艺术附中的到底学过美术,小队长倪永只看了他一眼,就抓住基本特征,信笔勾勒出一幅漫画。同学们传阅着,笑得前仰后合。山羊是场部掌权的“造反团”骨干。一路上,他不住絮叨在牧区睡热炕、住房子的好处,提起下蒙古包则谈虎色变。要享福,不老老实实呆在北京,偏偏跑到一棵树都不长的地方睡热炕?扯淡!到牧场后,又是“造反团”负责接待他们,三、五天就没见一个牧民的影子。他们由纳闷到怀疑:莫非这帮人打算把我们与贫下中牧隔离?
    在场部闲得发慌。一天下午,小敖、归芯和同班同学在场部瞎溜达,信步走到离场部最近的白云队。敲门进了个蒙古包,见到位黑瘦的老人,竟会说几句半通不通的汉话。阶级阵线不能乱,首先问过出身,知道是贫牧,四个人欣喜异常,便坐下与他学蒙语。“塞诺(你好)!”“好里依特诺(吃饭了吗)?”连说带比画,学会了七八句蒙语。老人叫图门,他说:“天黑啦!就这儿歇吧。”吃完粘乎乎的羊肉煮面条,他拿出几件腥膻扑鼻的大皮袄,给他们当被子。一晚上缩做一团,冻得根本睡不着,真成“团长”了。天刚亮,他们就哆哆嗦嗦起床,赶紧往场部走。虽说吃不好睡不着,但还是异常兴奋。总算和贫下中牧“结合”了一回啊!
    第二天,“造反团”的掌权派集合他们开会,提出来年给他们单独办个分场,将这当做对知青的特殊礼遇,吹得天花乱坠。小敖忍不住了,第一个站起来发言:“我们是来干吗的?是下来与贫下中牧结合的!单独给我们办分场,就是把我们和牧民隔绝开,还谈什么与贫下中牧结合?来,就是做好吃大苦,下大力准备的!我坚决反对单独办分场!”N女中以冯耘为代表的几个女生没听他说完就吵吵起来。冯耘的一对大眼睛瞪得溜园,声色俱历地质问他:“大家聚在一起有什么不好?”“毛主席教导我们,青年运动的大方向就是和工农兵结合。我们扎堆儿叫什么与贫下中牧结合啊?要是不想吃苦,离开北京干什么!”
    文革中的风气就是大辩论、上纲上线。没几句,双方已是剑拔弩张,戗戗上了。逐渐,小敖他们占了上风,成为多数;冯耘她们成为“一小撮”。无意间,知青形成了两派,一派站在贫下中牧一方,另一派站在“造反团”一方。当权派眼看大势已去,不得不仓猝作出决定:全体下牧业队。这不,大获全胜的的他们坐马车下队了。
    归芯望着小敖,只见他神采飞扬地唱着,嘴角浮现出自豪的微笑。这场辩论他立了汗马功劳,能不得意吗?一百个人的嘴也斗不过这张嘴!听他慷慨陈词,听众会不自觉地生出激情,由同情甚至疑惑转为对他的支持。听他辩论,归芯有种冲动,想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吻他的舌尖儿!不是因为他伶牙俐齿,不是因为他铜墙铁壁般严密的逻辑,更不是因为他寻找别人破绽时的敏捷,而是他的激情所营造的氛围。像一团熊熊大火,不可阻挡地点燃周围的一切,让你渴望跟他一起燃烧,甚至不惜一起化为灰烬。
    他们刚认识时,小敖可没有这么一副铁嘴钢牙。当时,他不过是个热情淤出来的调皮鬼。团支部和文革中的围攻竟成为磨刀石,把这爱说俏皮话的嘴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子。
    第一次辩论发生在高三,是由于对待战争的态度。政治老师引用陈毅外长在中外记者招待会上的讲话:让帝国主义、修正主义都来吧,我们头发都等白了!他由此得出结论:第三次世界大战不可避免。为扩大社会主义阵营,希望这场战争来得越早越好。小敖不同意这种观点,他立刻举手发言:人的本性是热爱和平,反对战争的。只要世界人民团结起来,一致反战,第三次世界大战也不是不可避免。课堂上立刻掀起轩然大波,就仿佛小敖是赫鲁晓夫的孝子贤孙。
    一连几星期,政治老师和团支部组织了多次辩论。会上,绝大多数同学对他展开轮番轰炸,逼他转变观点。原来他站起来答题都有些紧张,但压力一来,斗志竟格外膨胀起来,嘴皮子也开始利落。形势既然把他往死胡同逼,有理不言输,面对轮番围剿,他也只有展开五次以上的反围剿战争。
    文革初起时,小敖关心的还是能否考上清华或哈军工。然而,一堂语文课改变了他的态度。莫老师让大家讨论《三家村》。有个同学问他:反对毛泽东思想,是不是一定反党反社会主义。他回答:不一定。宗教人士是唯心主义者,他们的思想是反毛泽东思想的,但不一定反党反社会主义。就由于这句话,在给老师贴大字报的高潮中,他竟被被打成反革命。
    小敖拍案而起。他叫上归芯,组织了几位同学,也写了张大字报,为莫老师辩护。又一次招来同仇敌忾的大举围攻。柿子专捡软的捏,王淑珍首先点名给“狗崽子”归芯贴大字报,揭发她攻击毛主席的夫人江青。说她曾说过,江青叫蓝苹,是电影明星。江涛、胡延生又纠集了一帮人,开她的批判会。说这就是攻击江青同志,而攻击江青同志就是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
    早听姥爷对他说过,江青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还给他传递过情报呢,确实是个三流明星。看着吓傻的归芯,他只好又一次奋起反击,为她辩护。
    你方唱罢我登场。不管小敖是否愿意,都得不停地辩论,时势就这样一次次成为磨练嘴皮子的打磨器。


巴勒登一家


    一座孤零零的蒙古包,半掩在一片焦黄的苇塘里,常年的风霜雨雪、烟熏火燎已把毡包染成肮脏的灰色,没绑好的毡片子像弃儿在寒风中发抖。包儿右侧有六七辆牛车,呈弧形排开,车辕上扎着苇子、坠着旧毡子,构成一座挡风的破墙,地上沥沥拉拉尽是半干不湿的羊粪蛋儿(归芯后来才知道,这就是牧区半开放式的羊圈)。
    蒙古包在寒风中抖,归芯也在抖。她忽然觉得孤苦零丁。这些天,须臾不离左右的小敖,已在两里之外的蒙古包里安营扎寨。环顾四周,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霎时,她脑海里涌进困在大漠的苏武、被迫出塞和番的昭君……自己的处境是不是像他们?不对,她可是自愿来受罪的。再说,小敖离她也只两里地,一招手,说不定他就会看到。这只是一刻也不愿分离的念头在作怪。
    一条长毛乱蓬蓬的黑狗,箭一样蹿到归芯面前。要是别的城里姑娘见到这吓人的阵势,说不定会大叫,甚至吓得哭。她还算镇静,只后退了半步。狗也是欺软怕硬,见她没被吓瘫,距离一尺左右便戛然而止,龇着牙“汪汪”大叫,再不敢再靠近。“班布勒!”听到带她来的色楞威严地一声吆喝,叫班布勒的狗立时甜腻腻哼了一声,直愣愣的尾巴打起卷,屁股和腰像跳扭摆舞般乱扭起来,眼中满含谄媚。
    马蹄声在身后骤然响起。没回头,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已来到归芯身边。背后传来苍老又充满童稚的笑声,两道金光从她眼前掠过,一老一少已站在面前。两人都穿着花缎皮袍,团花的直径足有半尺,像一个个金灿灿的足球漫天飞舞。老者在笑,笑得无忧无虑。他骨架结实,身材高大,脚跺地发出“腾腾”的响声。古铜色的方脸上一对慈眉善目,一副向上翘的大嘴岔子天生带笑。他身旁立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纤细,粉红的瓜子脸上一对秀气的长眼睛,眉毛又细又黑,脸庞宛如少女般俏丽。
    色楞笑嘻嘻跨前一步:“阿爸,从供销社回啦?”老人点头,从鞍后解下个麻袋,拎在手里。他笑眯眯打量归芯:“玛乃苏和同(我们的知青)?赛(好)!赛!”他加重语气,一连说了几个“好”字。突然,色楞大叫一声,向阿爸冲过去。他躬着背,双腿蹲伏,一把揪住阿爸的腰带。阿爸把麻袋往地上一撂,唧哩咕噜说了一串归芯听不懂的蒙语,身子一抖,骨节突出的手迅雷般探出袖口。眼前一花,色楞已被悬在半空,随即“噗通”一声,被甩在雪地上。阿爸嘴里嚷着,脸上的神情非常得意,接着快活地大笑,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色楞翻身爬起,一边抖落身上的雪,一边尴尬地看着她用汉话说:“地太滑……”
    阿爸仍旧哈哈笑着提起麻袋,走近归芯,拍拍胸脯,晃着脑袋说:“巴勒登。”又一指身边的少年,“巴伊尔,米尼呼(我儿子)。”“阿爸说他叫巴勒登,巴伊尔是他儿子。”色楞会汉话,他给归芯和阿爸做起了义务翻译。
    这时,一位身材修长的老大娘和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妇女走到归芯身边,亲切地拽她的胳膊。大娘用手指着蒙古包的门说:“错(坐),错!”她的嗓音柔和悦耳,尾音拖得老长,似风琴奏出的音乐。她长着一对浅灰色的眍眍眼,有几分像俄罗斯女人,年轻时想必长得挺美。只是,她头上的银发已经极其稀薄,两根辫子细得可怜,特别是左眼蒙着一层白翳,凸显着岁月对美丽的腐蚀。
    中年妇女长着一颗雄师般的头颅,额上的头发蓬松地支愣着。如果不是肩上搭着两条又粗又黑的辫子,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那凶悍的面貌着实让归芯吃了一惊。一个乱蓬蓬的小脑袋,从中年妇人宽大的袍子后面伸出来,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子乱转,有几分胆怯,也有点好奇地盯着归芯看。看见了巴勒登,她立刻眉开眼笑,亲热地叫声“阿爸!”“哇,色丽玛,以勒,以勒(过来,过来)!”阿爸冲小女孩激动地喊了一声。色丽玛扑过去,抱住他的双腿。他俯身,用手指掐掐她脏乎乎的小脸蛋,然后一下子把她举到半空,在原地飞快打旋。色丽玛在空中咯咯笑个不停。他忽然假装失手,把她往下一甩。女孩儿惊恐地喊了一声,他则得意地大笑,立即将她稳稳接住。色丽玛又开始笑,银铃般的笑声在四周回荡,阿爸这才把她放到地上。色楞对归芯说,“这是阿爸的女儿色丽玛。老太太是阿爸的老伴儿,你该叫额吉(大娘)。那妇女是他们儿媳,寡妇,叫其其格。”他瞧了其其格一眼,眼神不知为何有些怪怪的。
    两个妇女把眼光转向巴伊儿,脸上充满慈爱与关怀。她们几乎同时走向他,额吉用手摸摸他的脸,其其格捏捏他的手。当着生人的面,巴伊儿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将脸颊躲开,把手飞快挣脱出来,说了声:“呀嘿(干吗)!”
    其其格开始捋胳膊挽袖子,麻利地帮色楞把归芯的行李搬进蒙古包,又把她的箱子塞进哈麻车 。归芯感激地望着能干的其其格,问色楞:“大姐蒙语怎么说啊?”额格其。”色楞回答。“谢谢你,额格其!”归芯用新学的蒙语对其其格说。额格其微笑着对她摆手。额吉拉着归芯的手,掀起厚厚的毡帘,引她进门。包内外光线反差极大,眼前立时一片黑咕隆咚,门框也太矮,她竭力弯腰,头还是“嘭”的一声撞在门框上。额吉抢前一步,扶住她。她不好意思地推开额吉的手说:“没关系。”她有点儿尴尬地想:“小敖要在,又得骂我笨蛋了。”
    “坐,快坐下吧!”色楞像在自己家,指挥她坐在炉灶正北的毡垫上。她摆弄着两条腿,怎么也坐不舒服。“哗啦”一声,阿爸把麻袋底儿朝上,糖和月饼倒出了一多半儿:“依的(吃),依的。”他抓起一大把糖,又拿起一个月饼,塞进归芯手里。“吃吧!给你就吃。”色楞替主人张罗着。糖和月饼都硬得像铁,有股怪怪的胡麻油味道 。
  阿爸盘腿坐了不到三分钟,就扬手高喊:“恰窝,恰窝利达(喝茶,喝茶喽)!”拉长的声调有点像小孩起哄,说罢,还调皮地冲色楞挤挤眼睛。额吉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适应了包儿里黯淡的光线后,归芯一面有点儿受罪地啃“大齿轮”,一面好奇地打量四周。蒙古包坐北朝南,北面和西面铺两块缀图案的毡垫。扎的古钱和万字花纹整齐细密,一看便是双巧手缝制的,可用得时间过长,有些花纹已被踩得模糊不清。蒙古包里只有两个一米高、油漆剥落的小柜,紧靠哈纳 北边,正上方挂一幅镶镜框的毛主席像。东面铺两张硬梆梆、没熟好的兽皮,另一半空间则被一个油污不堪的杂物架占据。架上的物件一律暗淡无光,惟有一只铜壶擦得锃亮,明晃晃耀眼。正中,一个黑铁皮炉撅着肚皮,肚脐眼儿正不断往外喷吐火焰。归芯的脸被烤得热乎乎的,后背却感觉有股冷风不住往皮得勒 里钻。
已是黄昏,包儿里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了。额格其从杂物架上拿下一包火柴,划着一根,一只手小心地护住火苗,另一只手向炉边一个铁架子移动,包儿里刹时有了光亮。那是一柄缺把儿的铁勺,似乎是棉花搓成的捻儿躺在白色的油脂里。火苗细细的,因为有风而不住晃动,却给蒙古包带来了光明。
    火光映着额格其的狮脸,她半蹲半跪,正用一块油泥足有一分厚的毛巾擦碗。“这么脏的布居然能擦碗?”归芯眼珠儿不错地盯着那块擦碗布,嗓子眼儿里像堵了团烂羊毛,想呕。
    茶很快烧好了。额格其将热气腾腾的奶茶端到她和色楞面前:“窝(喝),窝!”碗里装着煮熟的小米、油炸果子和奶豆腐。色楞拍拍肚子,摆摆手:“比窝结(我已喝过)。”阿爸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嘴里叫着,将碗塞进他手里。他笑着摇头,对归芯说:“阿爸说了,要不喝,就再摔我几个跟头!”两人同时笑起来。归芯看着他们,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其其格还在忙。她紧靠一只铁皮箱,不时从里面抓一把羊粪蛋儿投入炉膛。炉子上已换了口特大号铁锅,正化的雪水上浮一层枯草棍儿。她手中攥个破笊篱,不时往出捞着枯枝败草。只见手腕轻捷一抖,草棍儿便纷纷落地。同时,她用勺子把夹着草末的水盛进桶里。“这水……”归芯迟疑着问色楞。“哦,冬天咱就喝这雪水。不比你们城里,有自来水。那水,才叫甜呢!”他是见过世面的,在旗里上过三年初中。碗里的茶已喝尽,色楞一边说,一边用舌头舔碗中的小米。像变戏法儿,碗在手里转一圈,竟比洗过的还干净,舌头居然还有这种功能!
   归芯听见色丽玛轻轻笑了一声。小女孩正亲热地趴在老额吉怀里。老人低头,投入地在她结成毡片的头发里寻找什么。是在掐虱子吧?一瞬间,她觉得虱子仿佛就在自己脊背上爬,浑身起满了一层鸡皮疙瘩。天哪,她从来还没见过虱子呢!打量周围的人,他们的袍子确像传说中一样,上面挂一层厚厚的油泥。她立时生出一种坐在原始洞穴中的感觉。距离原来的生活,坐汽车不过三天路程,差距却如此遥远。捧着冒尖儿的碗,她盯着浮在上面的几块果子发呆。“恰窝(喝茶),恰窝(喝茶)!”其其格笑眯眯指她的碗,亲切的笑容将那张脸柔化了不少。望着那期待的眼神,这茶她不能不强努着往下咽。
    天刚亮,她就被冻醒了。鼻尖有点儿疼,伸手一摸,鼻子凉嗖嗖的。其其格已经起来,正生火,烟呛得一个劲儿在咳嗽。她身下垫着半尺厚的棉垫子,那是小敖给的。小敖的姥姥知道内蒙古天寒地冻,心疼他,特意给他带的,但他更心疼归芯。摸着身上厚厚的棉被和山羊皮被,沉甸甸的,睡一夜竟压得浑身酸痛。盖得铺得这么厚,居然还被冻醒了几次。而昨晚,她清清楚楚瞧见,其其格把身上的皮裤褪下来护住脚,身上只压件破烂羔皮袄,就躺到那两块硬邦邦的兽皮上。额格其是怎么熬过一个个漫长寒夜的?只是初冬,更冷的日子还在后头!她的心情蓦地沉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几声狗叫,接着又听到小敖的声音,像一团火球,滚到哪儿就烧到那儿的声音。还在门口,他就开始炫耀刚学会的蒙语:“塞诺(你好)!”其其格赶紧掀门帘出去,与他寒暄。
    小敖迈进门坎儿,得意地在她面前晃脑袋:“我是骑马来的,够意思吧?”没等归芯答话,他又眉飞色舞挥动起双手,“嘿,你们家的长毛老狗挺好客啊!叫一声班布勒就讨好地乱扭屁股!哎呀呀,索和阿爸家那几条狗可不得了,太他妈凶!”“怎么样,奶茶好喝吗?奶豆腐我可吃不惯,太酸……”他快活的情绪感染着大家,尽管阿爸他们听不懂,也全都坐起来,乐呵呵望着他。
    归芯一边抿着嘴笑,一边叠被子。“嗬,你发财啦!”小敖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激动地扑过来。她低头一看,好家伙,皮被下有一堆果子、奶豆腐、炒米。她迷惑地瞪大眼睛,见鬼,哪儿来的?小敖狡黠地眨着眼皮:“只听说母羊会生羔子,还没听说皮被会下吃的呢!行,你福气不浅!”他笑着倒在归芯身上。归芯嗔怪地推他肩膀,他这才抬起头说:“书呆子!这是老鼠冻得受不了,看你被窝儿暖和,准备在里面筑窝,下崽儿啦!”他又接着笑。蒙古包里不管明白不明白的,包括小色丽玛在内,全都笑作一团。


耳朵变“气球”


    十二月初,天气愈来愈冷。傍晚,归芯坐在色楞家的灶旁,边烤火取暖,边等小敖回来。
下来已经十天,队里还没给知青正式派活儿。吃饱了闲得发慌,小敖主动提出帮色楞的兄弟铁木儿放羊扒子(公羊)。这群羊特不提气,经过秋天的配种,它们风流过了头,如今七里拐弯的犄角全都耷拉着,毛色灰暗脱落,每天都得死一两只,有时甚至是三只。又不能将其丢弃在野外,因为还得要死羊的羊皮,只好将它们放在马上,前头一只,后头两到一只,每天当搬运工,累得贼死不说,眼看着队伍一天天缩水,还是这么垂头丧气的一群,心里由不得憋闷,无怪乎小伙子和有地位的人都不愿放呢!
一天傍晚,倒霉的一群总算回到了家附近,小敖和铁木儿双双坐在包里喝茶。铁木儿顺手抓了两颗糖给小敖。剥开糖纸,那糖竟是黑的,又硬又苦,显然是用甜菜头熬制的。连糖纸都没法儿跟北京的比,北京的水果糖糖纸的颜色鲜艳,花纹也清晰;而这种糖的纸颜色晦暗,纸质稀薄,还没揉就要烂了。一辈子吃不上北京的水果糖活得可真够冤的!当晚,小敖坐在羊油灯下,提笔给姥爷写了一封信,除了汇报来牧区后的感受,还顺便请他给寄两斤北京的水果糖来。
第二天,正好阿爸要去场部,他赶紧拿出信,嘴里一边求阿爸到场部给邮信,一边说他写了让姥爷给买几斤水果糖的事儿,他当然不能明说是给他们买的。
说话的功夫,铁木儿忽然从腰间拿出一把钥匙,把自己睡觉那边的一个木箱子打开了。小敖知道那是他的宝贝,要不怎么总让将军把门呢!嘿,那真是个百宝箱,里面满满地放着许多钱。看来牧民的孩子经济比较独立,手里竟然有这么多归自己支配的钱。他从里面拿出两摞钞票,一打五元,另一打贰元,全部是崭新的,显然是一百张一打的那种。他拉拉小敖的衣服,将两摞钱塞进小敖的手里。小敖用询问的眼神望着阿爸,难道铁木儿不会汉话,但能听懂一些?他也想买水果糖吗?
“那是给你的钱,我们孩子说了,给哥哥买糖吃,那是他自己的钱。”阿爸对小敖解释。“我哪能要他的钱啊!”小敖赶紧把钱推回去。“给你就要吧,拿着,拿着!你又没赚钱……”阿爸、额模你一句我一句地劝小敖。他只好明说:“我是要给你们买糖,不是我要买。”这钱他最后当然没要,姥爷也最终给他寄来了水果糖,他终于让这一家人吃到了北京的糖。而那两摞厚厚的钱从此便刻在了他的记忆中。一个孩子,一个月的收入充其量也就二三十元,却能如此大方地对待一个语言不通,几乎陌生的人,这是他闻所未闻的。
此刻,他正和铁木儿一块儿将羊扒子往家轰呢。离蒙古包已经近了,吆喝声听得真真切切。归芯竖起耳朵,从那高低起伏、粗细交织的喊声中,她轻而易举就能分辨出哪一声是小敖,哪一声是铁木儿。那有些沙哑、粗犷的声音独一无二,无论距离多远,只要她的耳朵能听到,就知道那是她的小敖。她偷偷笑了,笑得很甜,连额嫫(阿妈)都注意到了。
    “赛罕呼很……”坐在她身边的额嫫轻轻捏了捏她柔软、光滑的手掌,说了句蒙语。色楞的阿爸索和正在灶上烤乌诛勒 。他抬头对归芯说:“我老伴儿说了,你这丫头长得俊呢!”他往烤热的鞭梢上啐了口唾沫,一边把鞭梢掰直,一边大笑。归芯有点儿不知所措地脸红了。怎么贫下中牧也会认为她好看?不是红脸膛、铁胳膊才是劳动人民应有的美丽吗?
    她已和色楞一家混熟了,只有色楞的大兄弟还没见过。索和是这个班的班长,领导五户人家,包括巴勒登一家。索和是东北蒙族,除额嫫,全家汉话都说得挺不错。
    索和阿爸个头不高,短打扮。上身一件中式黑棉袄,下身一条黑挽裆棉裤,黧黑的脸上尽是胡茬,要不是眼里布满血丝,牙齿是白的,全身上下竟没有其它色彩。他爱和知青唠。他家有两件大大值得骄傲的事情。第一,他的二儿子东勒布是队里的状元,目前在旗里上中专。第二件,他家的狗在全队出了名,咬死过十几只狼。七条公狗果真名不虚传,只要听见一点儿响动,就会狂吠着不顾一切冲上去。没有主人在家,谁也不敢靠近这个包儿半步。打头的公狗额上顶一撮红毛,好几次险些咬到归芯的裤子。千钧一发,总是小敖解围,他已和这几条狗厮混熟了。他指着红毛狗,对归芯说:“叫它勒布,就不咬你了。”归芯还是有点儿怕勒布。它的两只眼瞪得像灯泡儿,闪着凶巴巴的光。没人陪着,她几乎不敢自己单独上门。美中不足,这群狗的女族长却断了一条腿,是被铁夹子夹的。牧民闲时也搞些副业,例如打狐狸和旱獭子之类。用一种圆形铁夹,里面搁块羊肉做诱饵。不知谁放的夹子没诱来猎物,却把他家的母狗夹成了三条腿。这母狗劳苦功高,公狗们都是它的儿孙辈,索和当然舍不得处置它。因此,在一群耀武扬威的公狗中,只有它显得颇有些凄凄惨惨。
    归芯悄悄打量额嫫,细细的吊眉下一双秀丽的丹凤眼,瓜子脸雪白雪白,在牧区十分罕见。只是,这是个病西施,一天到晚盘腿坐在毡垫上,叹着气嚷嚷,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酸,连饭都懒得做。索和说,两年前,曾带她去呼市看过病,医生说她得了肝癌。“不可能吧?”归芯吃惊地睁大眼睛,“肝癌最多能活三个月!”“嗨,那就是医生瞎扯呗!反正你额嫫有病,啥活儿也干不。”索和伺候额嫫可谓任劳任怨。巴勒登家的其其格每天下夜、挤奶、做饭,有时还要骑马到老远的地方帮巴伊尔轰羊。白天黑夜没见她睡过一个整觉。也难怪,其其格是寡妇,没人疼;而索和其貌不扬,却找了个漂亮老婆,他当然要俯首贴耳伺候了。只是,归芯有点儿奇怪,色楞和铁木儿都长得挺帅,怎么一点儿不像索和?后来才知道,额嫫的几个孩子都是与前夫生的。至于前夫的情况如何,不得而知。影影绰绰听说,那前夫的成分有问题。
    突然,归芯听到门外小敖的喊声:“哎呀呀,冻死我了!”接着是“咚”的一声。看来,他下马跺地也要闹出点儿动静,像铁锤敲砧子。归芯和索和站起来,迎了出去。
    羊扒子耷拉着脑袋,半站、半卧,在包儿外缩成一团,无精打采“咩咩”叫着。这些东西,一配完种,就像被抽了筋扒了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每天都得死几只。
    小敖捂着耳朵,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骂道:“真他妈冷!”看见归芯在等他,不由满意地哼了一声,笑着对她说:“你看看,我耳朵怎么了,没感觉啦!”“大冷的天,怎么不戴帽子?这孩子!”索和叫起来,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看,冻坏了不是?”归芯一摸他耳朵,又凉又硬,颜色竟是透明的。她脸上的笑容没了,一时不知所措。小敖却很镇静,一步跨到门前,掀起门帘说:“没事儿,进去烤烤就好。”“耳朵不想要啦?”索和一把拉住他袖子,“快,跟我走!得拿雪搓。再烤火,你小子的耳朵一胡撸就没了。”一听这话,他的脸陡然变色,脚步在门口冻住了。
    他乖乖跟着索和往雪地走。归芯在他们身后小跑,一脸紧张,盯住小敖那两只蜡样的耳朵。“快蹲下!”索和命令小敖,接着,他老练地捋起袖子,从雪地上抓起两把雪,捂在小敖耳朵上。过一会儿,他抬头对归芯说:“丫头,快抓雪,给他搓耳朵!”两个人,一人给小敖搓一只耳朵。半天了,也不见他的耳朵恢复血色。“阿爸,这耳朵还像蜡做的,没事儿吧?”归芯的声音有些发颤,要真没了耳朵,可就坏啦!她不敢往下想。“放心,有阿爸在,他的耳朵掉不了!”索和回答得斩钉截铁,手没停,仍在继续搓,嘴里呼呼冒热气。
    耳朵渐渐变成粉红色,小敖开始龇牙咧嘴:“嗬,轻点儿!”“轻点儿?你小子,知道疼就好啦!”索和腾出手,在他背上使劲捶一下,咧开嘴乐了,“行了,回去烤火吧!”
    进了包,额嫫看着小敖的耳朵,一个劲摇头,嘴里“霍勒黑(可怜),霍勒黑”叫着。小敖脸上的表情愈来愈难看:“真他妈疼!这耳朵一跳一跳,像抽筋儿……”“疼?有你疼的!”索和的胡子撅起来,“叫你充大,不戴帽子。草原上的天气也能闹着玩儿?说冻死人就冻死人,甭说冻掉一两只耳朵。”他又拿起鞭梢掰来掰去,不时眯起一只眼吊线。他边说边干的工夫,归芯看见小敖的耳朵一点一点儿大起来,竟变成了两个透明的“气球”。“呀,你的耳朵起泡了!……变‘气球’了!”归芯不停向小敖汇报着他耳朵的变化。
    人脸上的比例一变,就会非常滑稽可笑。望着小敖逐渐变成漫画中的米老鼠,她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你的模样太可爱了,快变米老鼠啦!拿镜子照照!”小敖把额嫫的小镜子拿过来,用手抹一把上面的灰尘,想冲镜子做个鬼脸:“要是耳朵没了,就可爱得把你吓跑了!”这一乐一动,扯动了面部神经,疼得他捧着脸“嗷嗷”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苦着脸托腮帮子:“妈的,还……不能张……嘴了……”他嘴里含含糊糊挤出这句话。归芯开始有点儿担心:“可别感染了,冻疮膏放哪儿啦?”“我……我的……脑袋活动……太困……难,你帮……帮……忙吧!”他木偶人似的转动脖子,用手指着右边旮旯的箱子,费了老大劲儿,才口齿不清憋出这句话。归芯找出药膏,小心敷在那两个倒霉的“气球”上:“以后出门还忘戴帽子吗?”“放……放心,这回……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晚,口腹之欲特强的他疼得饭都少吃了不少。可总得睡觉啊。归芯走后,他格外小心地躺倒。谁知耳朵和床铺的距离还是没测准,右边的“气球”碰到枕头:“嗬!”他疼得一激灵,“扑哧”一声,“气球”破了一个。睡着没多久,另一个“气球”也破了。耳朵不再发胀,可这疼真受不了。要不是阿爸、额嫫在场,他真想哇哇大叫。甭看是男子汉,他最憷的事,就是疼。所以,从小到大,他一直怕打针。睡不着,他就在心里骂娘:“妈了巴子的,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看你还敢不敢不戴帽子了?谁他妈敢,谁的耳朵变‘气球’……”骂着骂着渐渐进入梦乡,梦见自己戴着一顶暖暖和和的狐皮帽子,站在雪地里……    


学步
  
小敖骑在铁木儿给的霍勒(黄色)马上,神气活现。这马比一般蒙古马高大许多,通体乌油油,棕黄色,只有鼻梁是白的。索和曾爱抚地摩挲着它的脖子对他们说:“这马过去可有名啦!可惜老了,牙口不行喽!”小敖问:“有多大?”“说不清,估摸着十岁出头吧!”索和用嚼子掰开霍勒马的嘴让他看,槽牙果然又黄又平,是匹上了年纪的马。归芯闹不懂牙口与岁数的关系,只跟着胡乱点头。
    看着骑在马上充神气的小敖,她打心里羡慕。小敖盯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立即看穿她的心思:“怎么样,上来试试?”他纵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归芯。“哎呀,我不行吧?”她有些犹豫地往后缩。“有什么不行?上!”小敖的口气完全是命令式,把缰绳硬塞入她的手里。索和站在牛车边说:“放心吧,丫头!这马特老实,人上马它一动都不带动。”“阿爸,把你的黑马借我,我们一块儿去溜溜。”“行啊!”索和痛快地应承。小敖从车辕上解下黑马,拍着霍勒的鞍鞯对归芯说:“快上!”归芯抓紧马嚼子,战战兢兢,试探着把一只脚伸进马镫。
    她不是那种有冲劲儿的女孩子,只要涉及运动,胆子就变小。在城里,她连自行车都不会骑,你说,抓住马缰绳的瞬间,她心情能不紧张?可在茫茫大草原,马和牛是交通工具。不会骑马,就像不会走路,简直寸步难行。她只有像小孩儿学步,硬着头皮学。左脚使劲蹬着马镫,右手撑住马鞍,纤弱的身体像坠着秤砣,怎么也上不去。索和赶紧过来帮她一把,她这才歪歪斜斜坐上马鞍。上去了,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一晃摇,险些栽下来。索和又扶了她一把:“抓住缰绳和嚼子!叫它停,就勒紧。别害怕!”索和用眼神给她打气。小敖敏捷地跨上马背:“别磨蹭了,咱们走!”“跟着黑马,脚在镫子里别卡死了!脚尖放里头就行!”索和在后头紧叮咛。归芯已听说了,如果脚被卡死在马镫里,从马上栽下来,就有被活活拖死的危险。她精神高度紧张,恨不得把脚尖从镫子里抽出来。可一抽出来,在马上坐都坐不稳。她只好用小腿夹紧马肚子,把脚尖虚点在马镫里。
    两匹马缓行没几步,小敖就有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的急躁仿佛感染了黑马,黑马焦躁地摇头,打起了响鼻。“坐稳,马要撒欢儿!”他只来得及喊一声,黑马就箭一样射了出去,雪花腾空而起。他的眉毛和软软的胡须上都已溅上雪花沫子,在阳光下晶莹闪亮,他回头冲归芯顽皮地一笑:“追啊!”姿势潇洒优美。
    老骥霍勒显然受到了刺激,争强好胜地昂起头来,开始往前大颠。马背剧烈上下抖动,几乎把失去平衡的归芯甩下马来。她喊了一声,紧张得脑袋里除去嗡嗡声,什么也没有了。小敖猛地掉转马头喊:“勒紧马嚼子!”霍勒马像发了疯,双腿跳跃着腾空、落地,犹似风驰电掣。它一定想起了自己出尽风头的青年时代,因而不能容忍有谁超越它。喘着粗气,它终于超过了黑马。归芯吓得连喊都忘了,只有等着从霍勒身上栽下来。“趴下,快趴下!”小敖大叫着,猛踢黑马的肚子追上来,只见他身子轻灵地往前一探,一把就抓住霍勒的缰绳。在他操纵下,两匹马喘息着,并肩跑了一段,慢慢降低了速度。
“瞧你这出息,眼睛都吓得快闭上啦!”
    归芯的一颗心就差没从腔子里蹦出来,她冲小敖喊道:“我要下来!”“下来?离包儿这么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想牙乌干儿(走着)回去?”“我要下来!”她又固执地重复一遍。“废物点心!到牧区连骑马都不敢学!”小敖的眉头皱在一起,坚持不让马停下。
    归芯心中一半害怕一半恼怒。她害怕从马上摔下来,甚至摔成残废;她恼怒,一方面由于自尊心受到伤害,一方面也在生自己的气。小敖管她叫废物点心,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他敢吗?然而,自打运动一来,仿佛只有一瞬,自己就变成了一无是处的窝囊废:大批判不行,因为那些革命的词语她不配说,也不怎么会说;写大字报也不行,因为那些革命的逻辑与推理实在非她所长,就连字也写得难看;甚至爹妈给的长相都该挨批,因为一副弱不禁风的小姐模样……也无怪乎小敖瞧不起她,就连自己也一天天失去了自信。她今天一定得学会骑马!否则,更得让小敖看扁。
走了大约一里地,小敖语气平和地对她说:“这不是挺好吗?尽量放松,别紧张,掉不下来的。”她不由增加了几分自信,不再说什么,乖乖跟着小敖走。是啊,横下心来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只不过屁股磨得有点儿疼。
    就这样,归芯像小孩儿学步,总算勉强学会了骑马。可她敢骑的,都是老实马。上马时,那马必须原地不动,规规矩矩立在那儿。一般马,只要人一抓缰绳,就原地兜圈子,会骑马的顺势上去,又省力,姿势又潇洒。可那样的马,她上去的瞬间总心里打鼓。她宁可笨拙地上马,管他潇洒不潇洒呢。从始至终,她一直将骑马当做不得已。
    但她愿意跟小敖同乘一匹马。小敖扶她坐在马鞍上,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一只手伸到前面抓紧马缰绳,两人在白雪皑皑的原野上慢悠悠走。只要接触到那只温热的大手,她心里就充满安全感。还有,在缀满星星的夜空下,同骑一匹骆驼。身体摩擦着身体,撞击出幸福的火花,火花中仿佛有美丽的未来。他们的未来其实很简单,就是一生一世在一起……
    巴伊儿常骑骆驼来索和家接归芯。骆驼是巴勒登家的自留畜,一头又高又瘦的骆驼,正在脱毛,身上吊着一团团乱蓬蓬的毛,颜色深浅不同,像长满癞疤。虽说其貌不扬,可毕竟是全队为数不多的骆驼之一,巴伊儿骑在驼峰中间的神情始终像位王子。
    一天傍晚,他又来接归芯了。小敖送归芯走出索和家。骆驼被拴在车辕上,直愣愣立着。巴伊儿走过去,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鞭。牛皮的鞭梢挺粗,捏在他纤细的手中颇不相称。只见他秀气的眉梢往上一挑,鞭子已又狠又准落在骆驼的前腿上。骆驼委屈地伸长脖子,凄厉地长鸣,归芯也随着同情地叫了一声。一阵不满的发泄过后,骆驼极不情愿地屈下那条挨鞭子的腿。巴伊儿又用鞭子抽另一条前腿。骆驼照旧满脸委屈,蜷起了那条腿。在皮鞭的淫威下,它一面摇晃脑袋抗议,一面表情痛苦地趴下。
    “上吧!”巴伊儿望着归芯拍拍驼峰。“你倒挺美,天天开眼!让我也过过瘾啊!”小敖在身后摩拳擦掌,用蒙语对巴伊儿说,“怎么样,你骑我的马回去?”巴伊儿点头。归芯往上抬的腿犹豫了:“你行吗?”“没问题!”小敖自信地晃着脑袋,已跃上两个驼峰之间的毡垫。“来吧!”他张开两手迎接归芯。归芯壮着胆子迈上去,小敖两只有力的大手已放在她腰间,似有一股无形的气场在支撑她,所有的胆怯、疑虑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坐稳了?好!”小敖在她身后一拽缰绳,巴伊儿紧跟着在骆驼的屁股上敲一下,把鞭子递给小敖。骆驼又一次仰头长啸,慢吞吞抬起两条后腿,接着是前腿,终于站了起来。
    “走!”小敖兴奋地甩起鞭子,大叫一声。
骆驼迈着大步向巴勒登家走。身后一群狗蹿出来,在跑起来的骆驼后头狂吠。“勒布,呼鲁达……嘎勒(滚蛋)!”小敖厉声唤着狗们的名字,群狗立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停止叫嚣。
    骆驼穿行在茫茫夜色中,走得十分稳健,像一只行驶在平静水面的大船。
缀着无数星星的夜幕,覆盖着厚重积雪的莽原,统统被不慌不忙甩在了后头。
    小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突然充满激情地吼了一声:“叫你看看我的技术!”声音未落,鞭子已在空中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骆驼忽悠间快步如飞,竟大颠起来。归芯踉跄着向后仰去,身体结结实实撞在小敖的胸口。她蓦地感到,二十多天吃羊肉、喝奶茶的生活,让小敖变壮实了,胸脯变厚加宽,真成了一堵可以依靠的墙,她把头靠在这堵结实的墙上,偷偷笑了。小敖看不见,但感觉到了。他腾出一只右手,寻找着归芯的小手。捏住了,他捏住了尖尖的手指。十指交并,仿佛生出一股感应电流。归芯似乎听到他胸中有一头小鹿“咚咚”跑着,发出与她心灵撞击的声音。对幸福的期待同时在两人心中涨满,从一颗心涌向另一颗……
                                
洗澡


    由于水源困难,牧区人终其一生从不洗澡。
从巴勒登家起来的第一天,归芯曾见过其其格梳洗。她嘴里含一口融化的雪水,漱两下,就算漱了口。再将嘴里的水吐在两只手掌上,往脸上头上抹几下,就完成了洗脸梳头的全过程。后来,为节约水,归芯也学着用这种方法洗过手。
    刚去时,他们可没有节约水的观念。
一天,小敖和归芯坐在巴勒登家说话,小敖忽然心血来潮,提出给色丽玛洗澡。说干就干,他立刻起身:“走,拉雪去!给小家伙来个大扫除!”他拉着归芯出门,骑马、找牛、架车,一溜烟儿就准备完毕。离营盘越远,雪越干净,既然没什么事儿,尽量往远处走吧。小敖恨不得将牛当马驾御,不住用缰绳鞭打它的屁股。但道路颠簸不平,这一冲一撞,人的屁股差不多先颠成了两半儿。归芯抓住小敖的肩头,连声喊着“慢点儿!”可老牛拉破车不对他的脾气,他拧紧眉头道:“大惊小怪叫什么叫?”归芯只有住声。
    “看,这洼地里的雪绝了!”跑了大约半小时,小敖跳下车,在没有人迹与蹄印的大片积雪边停住。雨过天晴,他已是满脸孩子般的笑容。说急就急,说笑就笑,真拿他没办法。归芯心里叹口气,跟着下了车。他把铲子拿下来,开始一铲一铲往牛车上装雪。归芯看得眼热:“让我也铲几下啊?”“你就看着吧!”他回答得干蹦利落脆。“那我来干吗的?”“陪公爷下棋呗!”他是怕归芯累着,坚决不让她干。很快,他已装满了一车雪。
    往回赶的时候,没那么猴急火燎了。他一边赶车,一边唱起巴西民歌《在路旁》:“在路旁啊,在路旁啊,有个树林……美丽的姑娘你夺走了我的灵魂,我一见就深深地爱上了你……”他充满柔情地望一眼归芯,忙里偷闲,用不拿缰绳的手,温柔地拍拍她的手掌,不知是不是为刚才的发火在道歉。性如烈火,柔情似水……归芯心中这样想着,一抹幸福的红晕就涌上她的面颊。
    牛车在巴勒登家门口尚未停稳,小敖就蹦下车,兴奋地嚷:“水来喽!”
炉火正旺,赶紧架起锅。舀雪、化雪、盛水、沉淀、刷锅,再将水倒进去加热。好大一会儿,热水才备好。“快,色丽玛,过来!”小敖把她抱过来。两人分工,他负责擦净色丽玛的脚布恰 ,归芯负责把小家伙洗干净。
    脱去色丽玛身上的脚布恰,她光溜溜立在水中,浑身结着一层厚厚的泥嘎巴,睁着两只圆眼,有些发傻,不知这两位在搞什么名堂。直到水撩在她身上老半天,她才不情愿地开始挣扎。“别动,色丽玛!给你洗白白。”归芯细声细语地哄她,往她身上涂抹着肥皂。使劲搓,肥皂沫由白变灰,和着黑水从她身上往下流。归芯的手太光滑,大约弄痒了她,她突然扭动身子,咯咯笑起来,盆里的水溅了一地。“别闹,色丽玛!”小敖假装严厉地瞪着她,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他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擦脚布恰。大概是太投入了,他的嘴里直冒热气,鼻尖竟有了亮晶晶的汗珠。油污的小袄渐渐露出底色,他满意地哼了一声。
    粘在小家伙身上的泥渍和她的“友谊”太深,竟死也不愿分手。看到归芯的努力成效不大,小敖开始动脑筋。他找来一把钝刀子,在色丽玛身上轻轻刮,然后再打肥皂搓。终于,色丽玛从头到脚都已洗净。将她抱出来,擦干净,用毛巾包扎严实。接着,又一阵风地把脚布恰为她穿好,归芯用梳子替她把头发梳理齐整。“快看!”小敖激动地拽紧归芯的胳膊,像发现了新大陆。听到喊声,阿爸、额吉他们全都走进蒙古包,眼光齐刷刷停在色丽玛身上。
    去掉了与她一起长大的污垢,小家伙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她有点儿不知所措地望着大家。一对杏子眼像玛瑙在放光,小嘴红红的,脸蛋晶莹剔透像个诱人的苹果……原来,她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啊!老阿爸一拍膝盖:“我们的色丽玛是个漂亮姑娘吧?”“交喝姆赛那(真是好看得很哪)!”小敖说了一句地道的蒙语。一屋子人全都开心地笑。
    那以后,其其格仿佛也开了窍。偶尔,她会往脸盆里舀上几勺水,用手捧起来,仔仔细细把脸洗净。有时,甚至掏出一面残缺的镜子,用掉齿的梳子沾上水,把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梳理得略微整齐些。


其其格


    
    知青下来那年,其其格大约三十五六。她十八岁结婚,十九岁就做了寡妇。那年春节,她丈夫喝醉了酒,去马群套马,糊里糊涂从马上摔下来,运气不好,又拖了蹬,竟被活活拖死。那时的牧人一到春节就拚命喝酒,不会狂饮算不得男子汉,天天骑马串营子,喝得醉醺醺,无怪乎她的丈夫要逞能了。
    直到破“四旧”,春节滥饮的风俗才被打破,喇嘛庙也被统统砸烂,喇嘛全部还俗。知青来时,当地已见不到寺庙和祭拜敖包,更难得见到喝得烂醉的牧民。
    其其格的丈夫是巴勒登的独子,他一死,可苦了活着的一家人。幸好当地有一种补救风俗:抱养别人的孩子。阿爸先后抱养了两个,一个是当地老姑娘阿娘的二儿子巴伊儿,一个是其其格的妹妹在娘家生的色丽玛。当地与汉族的风俗迥异,没结婚的姑娘生孩子不算耻辱,私生子也不遭受歧视,在娘家生过小孩儿的反倒好出嫁,证明她有传宗接代的能力。当地人也不像汉族那样狭隘,抱个孩子还要保密,让孩子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出生之谜。蒙族人抱养了谁家的孩子,就和那家形成亲戚般的关系。孩子从小到大,在两家走动得挺勤。归芯住到巴勒登家不到一个月,就看见巴伊儿两次拿着礼物去看阿娘。
    其其格名义上是两个孩子的嫂子,实际上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将他们拉扯大的。牧区的孩子出息得早,巴伊儿已能顶上壮劳力,色丽玛也能满地跑着玩儿,她快熬出头了。
    她是全队公认的能干女人。巴勒登家能保持队里殷实户的地位,她立有汗马功劳。可她没有再嫁,这个家离不开她。她和这个家有双重关系,老额吉既是她婆婆,又是她亲姑。老额吉身体不好,里里外外都要她照应。她若嫁人,这个家就得散。当然,她的身边并不缺男人,隔三岔五就有马拴在她家哈麻车上。例如,有个蒙古大夫就经常来她家住一宿。看得出来,两人感情很好。听说,其其格当年差点儿嫁给他。只因老额吉没点头,这事儿才黄的。
命运虽对她不公平,她却性情开朗、心安理得照旧过着日子,两只手从不闲下来。牧区离不开绳子,搬家要用,赶车要用,有备无患,她就经常坐在炉旁搓绳子,脸上永远挂着微笑,嘴里断断续续哼一支牧歌:“可爱的云青马,跑起来像腾云……名震四方的云青马……那强劲的四蹄,跑起来像疾风……”那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女中音,宽厚、深沉。歌声柔化了她的面貌。在你面前,一望无际的草原展开了……草原的女人为什么这样豁达和乐观?莫非原野孕育了这广阔的胸怀,还是她们根本不懂什么叫不幸?
    索和阿爸看不惯当地人的风俗习惯。不止一次,他摇着头对小敖和归芯叹息:“这疙瘩烂透了,女人都是破鞋。要不是三年闹灾害,我说什么也不到这疙瘩来。俺们老家啊,那可是规规矩矩、正经过日子的地方……”说这话索和是打自己的嘴巴。他的大儿子色楞就经常溜到巴勒登家,去找其其格过夜。
    来牧区前,已多少听说过一些蒙族风俗,眼前发生的事没让他们怎么吃惊,只是为色楞感到不值。小伙子是位出色的骑手和马倌,与小敖同年,刚满二十岁。长得肩宽膀圆,满脸英气,又是初中毕业,蒙文汉文都会说能写,也算本地的文武全才了。怎么就鬼迷心窍,和一个比他大着十几岁的丑女人搅和在一起?
    一天晚上,色楞又到巴勒登家来串门。其其格正蹲在炉边煮手扒肉。看见色楞,她的两眼立时放出了光彩。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肉汤咕嘟咕嘟翻腾着,一团团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包儿里挺暖和。她趁势把上身从皮袍中褪出,露出一件贴身的本色布衬衣。高高挽起的袖口,两条黄褐色的胳膊仿佛由细粘泥烧结而成,又涂抹上了油彩。衬衣在她身上绷得紧紧的,清晰地勾勒出高耸的乳房。四周散发着一种撩拨男人的浓郁气息。归芯坐在色楞旁边,偷偷打量他,只见他眸中有两团欲火在燃烧。他伸出一只手,在其其格的肩膀上拍一下说:“我吃你的肉行吗?”“尽管吃吧,多多地吃!”其其格眼波流动,笑得非常暧昧。
    消息灵通的同学已告诉归芯,当地女人从袍子里露出一只胳膊,就是表示愿意和在场的某个男人睡觉;心领神会的男人一拍对方的膀子,说要吃她煮的肉,而对方一口应承,男人就可以留下了。打招呼的暗号还有一种。男方拿起一个大齿轮(月饼),对女方说;“圆圆的东西你给我吗?”对方回答:“给!”暗号儿也就对上。
    看来,色楞又打算留下来与其其格过夜。归芯看不下去,心想:“其其格也太放荡了,何苦抓住一个小男人不撒手!你当他妈都够格儿啦!”她“噌”地站起来,穿上皮得勒,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对色楞说:“我要找小敖有急事,送我走一趟吧!”色楞有些迟疑地点头,磨磨蹭蹭立起来,用蒙语打了声招呼,带归芯骑马回家。
    走了好一段,两人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归芯打破僵局:“色楞。我说话直,想到哪儿就说哪儿,行吗?”“说吧。”“你何苦跟额格其搞在一起?你们差得太远……”色楞老半天不吭气。归芯又接着说:“不小啦,该找个合适的姑娘结婚了。”色楞忽然叹了口气:“离群的孤马和谁结婚哪!你不知道,当地人瞧不起我们东北蒙族。其其格待我一直不错。我母亲身体不好,我家的针线活她都包了。”“可你们没有结果,两家老人不会同意的。”“这我知道。也就是混一天算一天呗!”月光反射得雪地挺亮,看得见他的头埋在前襟上,满怀心事不再开口。
    以后,色楞到巴勒登家照来不误。与归芯的眼光不经意相对时,他会赶紧低头。不知归芯的一番话传到其其格耳朵里没有,但蒙古族是一个待人宽厚的民族,无论色楞还是其其格对她都一如既往。
    那些天,其其格还忙里偷闲,抽出两天功夫,为她的皮袍吊了个蓝卡几布面,边上镶一圈小羔皮和好勒盖 。穿上新袍子串门,可风光了。站在一堆光板子皮袍同学中,简直像鹤立鸡群,大家都用羡慕的眼光盯住她看。其他包的额吉、阿娘们会撩起她的袍角儿研究半天,然后称赞说:“到底是其其格的针线,又密又细!”

原罪与本能


    一抹晨曦把归芯眼睑下一滴泪珠点亮,她默默擦去泪水,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悲哀。完了!她引为自豪的那种圣洁、柏拉图式的爱情已结束,代之以一种污秽的、世俗的爱情。都怪那些牲口,她周围有那么多牲口!如果不是到了牧区,下到队里,她不会走上这条路的!
    下队之后,小敖和归芯学会了骑马。刚学会的本事,处处透着新鲜,那些天,他们天天骑着马四处奔走。
    草原的马只吃草,没人喂它们饲料。到冬天就更惨,只能费力地一点儿一点儿扒开积雪,啃藏在里面的枯草。被人骑的马因为守着营盘,周围的草早被牛羊吃尽,基本是饿着肚子天天叫人骑。用不了几天,就得到马群换马。否则,就“地勒乖”(吃不消)。
    一天,他俩跟着色楞到他的马群换马。马群正在坡上散开,安逸地吃着草。突然听见人声,有的马警觉地抬头,有的嘶鸣着跑远。只有一匹雪白的儿马(种马),对四周发生的一切毫不理会,正全心全意追逐一匹黑色的母马。
    几百匹的马群中一般只有十几匹儿马。一匹儿马大约统领十几匹甚至三四十匹马,包括母马、小马和被骟的公马。当大头目还是小头目,全凭实力。厉害的儿马统帅大部队,雄赳赳走在最前头;脓包儿马稀稀拉拉领几个兵,耷拉着脑袋溜边儿走。挑选儿马,牧民过去是采用竞争机制。谁最健壮、最漂亮、最具战斗力,就选谁。牲畜归牧场后,反正不是自己的,因为有私心,就把最好的公马骟了,留给自己骑。于是,马群一天天退化,真正的好马愈来愈少。公马在三岁被骟。那些被骟的公马,从此成为倒霉蛋,丧失了往日的威风,成为供人驱使的奴隶,或是被骑,或是被送去赶大车。它们的马鬃被修剪得很短很齐整,少了一份精神,多了一份整洁。而母马的功效在繁衍后代,只怀孕中期偶尔骑一下,只为得到锻炼,能顺利产下马驹。
    儿马向来没人骑,任它自由自在。
它们是马群的首领,从不修剪的马鬃,是它们醒目的标志。好儿马也真是佼佼者,它们在马群中从不安分。跑起来,长长的马鬃随着它们灵活、跳跃的身躯飘逸,充分显示出它们的潇洒和令人羡慕的自由。
    此刻,那雪白的儿马雪白的长鬃四散飞扬,一边嘶鸣,一边高高跳跃着追逐那匹黑母马。在它的两条前腿就要搭到母马身上时,母马灵活地旋转到一旁,向远处狂奔。而母马并不真的想逃逸,跑了一段距离,它停住脚步,挑逗似的回眸,用前蹄刨地,嘴里喷出白沫,发出低沉、诱惑的嘶鸣。白儿马又一次接近它,将两条前腿搭在它身上,有些疯狂地嘶叫,阳具强有力地伸出……
    小敖正和色楞学套马。归芯牵着马,站在马群旁边,她清楚地看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白儿马那如醉如痴的征服欲,强悍力量的展示,有一瞬间似乎让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一个可怕的念头蓦地钻入脑海,她竟想当那匹母马!接着,她浑身开始战栗,心随着儿马颈上张扬飞舞的雪白长鬃狂跳不已……
    以后,她又去过马群、牛群,每一次见到类似的场景,这种叫她战栗的怪异念头都会重新钻入脑海。她为自己肮脏的念头羞耻不已。她曾一直为自己的教养、文化而骄傲!尽管团支部的干部们明里暗里整她,她也曾不停写思想汇报,无情地批判自己,揭露自己,但那是不得已。这种优越和骄傲是融化在血液中随她一起生长的。就像一个曾是贵族的叫花子,即使破衣拉撒,他流的血还是贵族的血。可现在,她眼看就要被这种动物乐园式的生活同化了。她的心挣扎着,拒绝着这种同化。然而,力量是如此之大,蛊惑勾引着她去打开那扇禁锢的门,里面的躁动神秘、可怕,却又诱人无比……
    后悔已然来不及。即使她把小敖的手抓破,小敖在她耳边一百遍地说着“对不起”,她也永远失去了童贞。不知道该恨小敖还是该恨自己。现在,她甚至认为,用一条河的水也不能将自己清洗干净。她见到的白儿马是无畏的,勇往直前的。它一定快活!那匹黑母马呢?她不可能知道它的感受,永远不能。一般来说,雄性永远主动,而雌性永远被动。可她,却是主动的。她喃喃对小敖说着白儿马,说着自己的好奇和欲望,说想试验试验,体验一下感受,只一次……小敖在这件事上丧失了他往日的勇气,始终战战兢兢,似乎在随着归芯的指挥棒转悠。她的感受呢?没有任何快感。当一切结束时,肉体和心灵同样痛苦。“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看来这话一点儿不假。
    怪谁呢?昨晚,巴伊儿来接她,她不愿回去,小敖也叫她留下来。巴伊儿笑笑,骑着骆驼走了。有好几次,小敖去巴勒登家,也没回来过夜。没办法,他们谁也离不开谁。躺在小敖的臂弯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除了亲吻着进入梦乡,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也许永远不该发生?坏就坏在她突然想起了那匹雪白的儿马,它带着魔鬼的咒符引诱她,叫她在一瞬间把诺言忘得干干净净,身不由己对小敖说出不该说的话。她亲手泼掉自己珍藏的美酒,又将自己的脚踏上去。大粒大粒的泪珠从睫毛下喷涌而出,泪珠是映着花瓣的露水,太阳升起,它们就会化作蒸气,带着艳丽的色彩,缓缓飞向宇宙……
    十七岁的诺言已成为一块抹布。一个炎热的夏天许下的诺言,本来就热得昏了头,还能指望信守?那天,两个人坐在小敖的房间里写暑假作业。纸上的字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模糊起来,谁也写不下去了。小敖的手放到她的手心,她没有躲。小敖抓紧了那只小手。粘乎乎的汗使她的小手变热,融化,心也跟着融化。她呢喃道:“我们永远做朋友……”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又有点儿发抖,“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让我们永远保持纯洁的关系,不要让庸俗、肮脏的东西玷污我们……”讲到爱情观的同时,她捎带让小敖受了点儿性教育:所谓纯洁,就是不能像两条蛇一样交尾,永远不结婚,也永远不要孩子……小敖似懂非懂地点头,其实是一头雾水。
   他只懂得把他的爱拥入怀里,渴望每一分每一秒都见到他心爱的姑娘。哪怕前面是荆棘丛、万丈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
    爱情按归芯熟悉的小说情节排演,甚至模仿着死去活来。暑假结束时,归芯曾提出斩断情丝。她买了一块雪白的大手帕,刺破自己的食指,蘸着鲜血,将陆游的《钗头凤》改写,抄在手帕上。小敖收到这血写的情书哭了,他不愿分手,但归芯坚持。就是那些天,他在日记中称归芯为“我的小妻子”。日记却被妈妈偷看,他勃然大怒地骂妈妈“无耻”。那时,他根本不懂“妻子”的真实含义。
    爱是命运,谁都无法抗拒,他们不能不见面。像做地下工作,他们甚至发明了约定见面的暗号与秘密地点。暗号是用手拉右边的耳垂儿,地点是中山公园的后门。公园东北方向的城墙根,有一片茂密的小树林。地上长有稀稀拉拉的青草,地面终日潮湿。拿几张废报纸,手拉手坐在地下。夏日互相驱赶蚊虫,冬日相拥取暖。冷热竟浑然不觉,惟有说不完的体己话。不说话时,两人就默默望着天上的星星,憧憬着未来。哪一颗星星是他们的未来?不论哪一颗,都是美的,只要还有爱……记得树是刺梅一类,钻进树丛,一不小心,会刺破手指甚至脸。一次,归芯的手被划了一道小口儿,小敖用唇轻轻舔舐那伤口,当他的嘴在归芯冰凉的小手上慢慢移动时,他说,血是甜的!
    一团烈火已将两颗心烤焦,他们不管不顾。幽会时难免冲动,他以为自己已经做下出格的事情,事后想起来肝儿都打颤。高二下乡劳动回来,归芯没有直接回家,竟带着行李,到他郊区的家呆过一天一夜;高三的冬天,他曾几次用棉猴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偷偷溜进归芯住的房间。心提到嗓子眼儿,甚至碰到过邻居敲门的惊险场面。他们做的,不过是激动地喘气,紧紧拥抱在一起。不过是肌肤贴着肌肤,疯狂地接吻。他还以为这样相拥在一处,也能怀孕呢。归芯多少懂些性知识,告诉他不会,他这才安下心。
    不只是谈情说爱,谈的最多的还有前途,他们互相勉励着一定要考上大学。爱情没有影响小敖的学习,反而成为一种超常的动力。每每见过归芯,他都熬夜学到夜深。他一定要对得起这份爱,对得起他的姑娘,不仅要考上大学,还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归芯希望小敖有光明的前途,对他,她有充分的信心。对自己,她却悲观无比。不是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而是由于家庭出身,这是她无法超越的障碍和一世的悲哀。能否被大学录取,她毫无把握。她对小敖说过,如果她考不上大学,他们就分手。
    小敖被她脸上决绝的表情吓坏了,惟有抱紧她,一连串说着“不”。害怕分手的恐惧像柴,堆在燃烧的爱上,熊熊烈焰烧得他晕头转向。他怎能与心爱的姑娘分手?他一定要让她做他的小妻子!在举行婚礼的那一天,他要给她洗澡,然后吻遍她全身的每一处。这就是那时他爱情的最高目标。
    没有等到举行婚礼那天。妈妈去世不久,父亲曾对他好过几天,让他带归芯到家里来玩。父亲去上班了,文革中也不上课,两人长时间泡在一起,不可能不想入非非。他真的抱起归芯,将她放入澡盆,然后又吻遍她的全身。那雪白耀眼的肌肤和线条优美的酮体曾使他浑身战栗,但他没有想到破坏那个诺言。他不敢,也不懂。
认识归芯前,他接触的现代书籍差不多都是革命回忆录,纯粹到几乎将女人略去;允许他看的小说仅限《红旗谱》、《三国演义》等,主角几乎都是英雄及男子汉。至于少年不宜的《红楼梦》,他居然都没听说过。由于归芯借给了他这本书,他还和妈妈吵过一架。妈妈还算特别开放的人呢,可儿子读《红楼梦》,她还是如临大敌。
    高中前,他的性知识等于零。曾和几个男孩子在胡同中走,看到垃圾堆里有例假纸,一个孩子一脸神密,指着带血的纸对他说:“看,那就是女人耍流氓了!”他还真信了。以为女人流血,必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高一,学校开设生物课。生物老师在课堂讲生理卫生知识,什么男人的精子,女人的卵子……他根本听不进去。一下课,就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骂老师:“这老太太,真不要脸!”“老流氓!……”
    归芯是他的性启蒙老师。在这个对性一无所知的男孩面前,她自认为足以当导师了。其实,她连一个及格的老师都不是。
    她的性知识来自书本上的七拼八凑。她家离东安市场很近,在当时迷宫似的商场,她转来转去总是转到书摊,然后就不分内容,一本一本翻看。
    因为特别爱看18-19世纪的外国小说,她懂得了什么是爱情;因为喜欢悲剧,她向往的爱情也自然该是悲剧结尾。总之,她的爱情观极为罗曼蒂克。从初中起,她就朦胧地渴望爱情。可她上的是女校。一次,她翻看眯眯带回的作文,有个男生的作文大谈蒙太奇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竟把她迷得七颠八倒。她竟不顾一切给他写了封信,表达对他作文的赏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他的崇拜。最终,信被男生退还给眯眯。在这方面眯眯特别迟钝,根本没往感情上考虑,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干吗  为了一篇作文,给不认识的人写信?不知道这算不算她的初恋。她甚至不知道那位男生高还是矮,胖抑或瘦,就这么荒唐了一回。
    除看外国小说,归芯还爱看外国电影。那时,允许进入中国的小说或电影,基本宣扬的是一种粕拉图式的爱,对两性关系是绝对隐讳和贬抑的。例如莫伯桑的《一生》、巴尔扎克的《贝姨》,对那种有教养、性冷淡的贵妇极为赞赏,对她们遭丈夫抛弃的命运异常同情。她一直以为,如果真正爱谁,就绝对要摒弃两人之间的性关系,永远保持所谓的纯洁。也就是说,柏拉图式的爱,才是一种永恒的、值得歌颂的爱。
但人终究敌不过自己的本能。生命的过程实际上就是本能觉醒、成熟的过程。如果它是罪过,也属于原罪,像亚当和夏娃经不起蛇的诱惑,最终被逐出伊甸园,是他们不可逃避的命运。
小敖与归芯离经叛道,他们偷吃了禁果。
但在谈虎色变的禁欲年代,在性的荒漠中,空令爱火焚烧,永难寻到爱的真谛,是一条普遍规律。爱侣们只能凭本能在黑暗中摸索,究竟有谁能到达幸福的彼岸?
多年后,一起插队的同学曾作如下感慨:“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青春期呢,就已经到更年期了!”从已到中年的一代往上追溯,这句话基本可以概括他们的一生。

副队长和筹委会


    知青到乌兰队月余,大队便开始酝酿新生产班子产生。从造反浪潮掀到阿拉坦牧场起,原先的领导班子均受到程度不同的冲击。无论场部还是大队,旧的班底基本陷于瘫痪。场部是“造反团”的虾兵蟹将说了算,队里是谁说了都不算。
    文革开始后,阿拉坦就分为了两派。一派叫“八一”兵团,因保牧场党委书记巴图,被称作保守派,司令叫王保国,是场部的拖拉机手,绝大多数成员为当地贫下中牧;另一派称“造反团”,顾名思义,专造巴书记的反,骨干多是盲流,还包括迁来不久的额伦队。由于雪灾,额伦队失去了昔日的草场,旗里领导统筹安排,让他们迁徙到阿拉坦,离乡背井极不情愿,故而带着一肚子气。
    盲流,特指某些从东北农区辗转逃荒来的汉人和东北蒙古族。他们吃不了放牧的辛苦,聚集于场部,干些零碎活儿,春天捡蘑菇,夏天打獭子等。没有固定职业,收入成问题,不少人更养成偷鸡摸狗的毛病。当然,这只是本地人单方面的说法。放牧虽辛苦,却不需出大力。不像搞基建、打草与割苇子,属于重体力。因此,拥有放牧权,某种意义也是拥有某种特权。既是特权,就不会轻易给予外人。当然,北京来的知青另当别论,他们来自首都,带着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具有特殊地位。
    两方常年形成的隔阂与对立,在文革中终于总爆发。由外地人组成的“造反团”同当地贫下中牧唱起了对台戏,坚决造巴书记的反。也许,巴书记当初偏袒牧民,批评过盲流,认为他们不该好逸恶劳,更不应有鸡零狗碎的行为,使他们心里结下了解不开的疙瘩。至于新来的额伦队,初来乍到,更觉受到排挤,自然将一股怨气撒到了巴图身上。
    乌兰队原来的大队长叫彭次格,从小一直当喇嘛,十四五岁才还俗。大约佛经念多了,与世无争,心地又善,人缘颇好。多年来,队里群众次次选他当队长。文革一乱,不是整这个,就是整那个,斗来斗去没有完,与他的菩萨心肠满拧。运动开始不久,他就坚决撂了挑子。小敖他们进队时,乌兰队的领导班子早已瘫痪多时了。
    这次成立新班子,彭次格还是坚决不干。 副队长叫根登,说话挺冲,爱咋呼。他在底下散布,彭次格不干他干。平日,根登比较喜欢拉一派打一派,办事儿没彭次格公平、稳当,威信自然比他差得远。队里一时议论纷纷,说根登要夺权。
   这时, “造反团”把处于半打倒状态的巴书记派到了乌兰队,身份一半作为场部派来的工作组,一半给知青做翻译。小敖、施朗、吟一已然脱颖而出。但吟一只是个老初三,文笔、口才都不太行,不服众。小敖和施朗是老高三,年龄大些,思想相对就成熟,自然成为了队里知青公认的领袖。当大队做出决定,要选一位知青进生产班子,施朗主动提名小敖。他说:“我这个人爱当谋臣,不喜欢出头露面。”小敖挺感动的,觉得这人挺谦让。
但要真选举,肯定还是小敖得票多。他这人一眼能看透,有股子正气,让人信得过。而施朗显得城府太深,叫人难以琢磨,一般人自然就和他拉开了距离。以施朗的聪明,不会看不出小敖比他有人缘儿。所以,他索性来个顺水推舟,面子上好看,还能获得小敖与大家的好感。
总之,知青经过内部协商,最终决定推举小敖进班子。
    巴书记是1945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到阿拉坦已工作多年,对这里的情况相当熟悉。既然贫下中牧信任他,小敖他们也就挺尊重他,主动征求他的意见:“你看,谁当乌兰队第一把手合适?”他说,彭次格群众基础好,处理事情比较慎重。“可他就是不出山,怎么办?”小敖发开了愁。节骨眼儿上,他突然想起“三顾茅庐”的典故。    
拉上巴书记,立刻骑马去彭次格家。巴图当翻译,他当说客。摇身一变,他这半大小子成了苏秦。苦口婆心,劝了整整三晚。劝人的话一筐一箩,有许多还是正经八板儿的大道理。说到最后,彭次格也只有点头。
    又经过充分酝酿,全大队终于选出五人生产班子。大队长仍为彭次格,副队长是根登和小敖,其余两人是委员。
    劝彭次格的话不少确实出自小敖的肺腑。十几年的学生生活,他由切身经验得出一条教训,好心人图个自由自在,往往不愿争取,恰恰使许多“小人”轻而易举得到不应有的位置。而“小人”却滥用手中的权力,给“好心人”设下无穷陷阱,使他们的生活变得多灾多难。有一类人,他们不只受某种路线的毒害,而是天生心里阴暗。有了适当的土壤与气候,心中的恶念便蓬勃生长,将人往死里整。为对付这种人,自文革翻身以来,他便一改过去的态度,采取了坚决争权的姿态。结果,他也确实取得了权力。利用手中这点儿权,他曾保护过不少老师与同学,做了些有益的事儿。
    因此,他才竭力劝彭次格这样的“好心人”,不应当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力。
小敖进生产班子不久,场部就通知各队选派代表,到场部办学习班。同时,全体知青也一起参加,讨论成立大联合筹委会的问题。分散在各处的知青又见了面。观点相同的拍肩膀,打招呼;政见不同的,爱答不理,翻白眼儿。
    乌兰队知青虽在同一大队,可像沙子撒在各个班组。许久未见,二十多人重新聚在一起,又笑,又叫,抢着说见闻,气氛之热烈,就差把屋顶掀起来。只有归芯和革命一人坐一边,距离挺远。归芯心里正运气呢。刚才,她与革命打照面,亲热地叫了声革命,不料革命只爱答不理哼一声,就坐到施朗旁边去了。又不是瘟疫,躲什么!我就非理你不成?一生气,忍不住又多白了她几眼,和施朗挨得够近的!看样子,没几天,两人的关系已非同一般。归芯在这方面敏感,自己的判断错不了。
    一帮人在场部住了三五天。白天,学习班上与对立派较量;晚上,聚在一起辩论兼穷侃。辩论时,争得脸红脖子粗;穷侃时,笑得前仰后合,热闹得像放鞭炮。  
    一晚,大家谈起严肃的理论问题。实际上也就是施朗、小敖、吟一、闻起这几个干部子弟在侃。虽说主席他老人家让大家都来关心国家大事,可运动搞到这份儿上,能从批斗这张网中溜出去的,实在不算太多,都灰心了。因此,也就剩这些从小受政治熏陶的主儿,对理论仍感兴趣。
    施朗指出,根据普列汉诺夫的文章《论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世上根本没有天才,并进一步说,历史上没有毛主席,中国革命也照样成功。他的观点立即得到吟一的支持。小敖没有读过多少理论书,他从小受姥爷影响,对主席特崇拜。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这观念在他脑海根深蒂固。他立刻跳起来与施朗辩论。他说,没有主席这种天才人物,中国革命绝不会成功。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都说服不了谁。可小敖的口才比施朗强,又善于找对方的破绽,气势上明显占着上风。
    甭看施朗辩论起来不及他,若论神聊,他就只有干拜下风。从皇帝的头说到女人的脚,想听什么吧?施朗无所不能。
    场部屋里虽没电灯,但备有煤油灯,比蒙古包的羊油灯亮得多。羊油灯属牧民土造儿,用棉花搓根捻,拿个没把儿的勺,盛几块羊油,在火上把油融化,点燃就叫羊油灯了。光暗得半米外站个人,脸都不一定能看清。比较起来,煤油灯就气派多了,挑灯夜话,满屋子人的鼻子眼睛都能分清。可它也有缺点,神聊一晚下来,烟油能把鼻子熏得黢黑,人都变成了李逵。
    另一晚,正侃到兴头儿,煤油熬尽,灯突然熄灭,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喊道:“快去找油!”施朗忽然大声说:“想不想听故事?有意思就得摸黑儿听。”撩拨的大多数人来了兴致,七嘴八舌抢着说:“别忙点灯,快讲,快讲!”“好,我这就开讲了!”他的声音在黑屋里响起来,慢慢悠悠,“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个书生在书房挑灯夜读。忽然,一阵风袭来,书房的窗户开了。像现在这样,灯灭了。不过是蜡烛,不是煤油灯啊。书生向窗外望去,借着月光,他看见一个姑娘背对着他,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说她是姑娘,因为她身材窈窕,细腰上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书生一时浮想联翩,心想,一定是个漂亮姑娘!他情不自禁唤了声‘姑娘’。姑娘回头……你们猜,他看见了什么?”蓦地,他的声音变得阴森可怕,众人的心猛地一紧。“姑娘果真回头了!书生看见的不是一张人脸,而是和后面一样,同样是一条大辫子!”听到这儿,有人恐怖地叫起来:“快……快……点灯!”声音都哆嗦了。有人开始骂娘:“你他妈还真能侃,侃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得,今晚有人睡不着了!”施朗当然不会怜悯那些吓得筛糠的,继续往下侃。什么厕所的茅坑伸出一只爪子啊,什么脑袋上都是皱纹,扒拉开全是眼睛啊……灯点上了,只见他捋胳膊、挽袖子,小眼儿奕奕生辉:“怎么样?咱再找个晚上,比赛讲鬼故事!”
神侃归神侃,到了学习班,就得真刀真枪干,对干部问题展开辩论,其实,还是知青间的一场恶战。本地三个大队的贫下中牧虽有观点,认为筹委会的第一把手还应该是巴书记,可他们只有勇气在底下表态,上了台面,大多说不成一句整话。无怪乎知青来之前,场部让盲流把持。盲流走南闯北,也算见过点儿世面,有的还识得几个字,读过几年书。乌兰队知青坚决支持本地贫下中牧。可“造反团”、额伦队的知青说什么也不答应,其余两个大队的知青多数摇摆不定。见到这种剑拔弩张的阵势,牧民在会上就更不敢说话了。
    小敖记得真切,临离北京,姥爷送给他一条毛主席语录。那是1949年10月,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新疆之前,毛主席给王震、王恩茂同志的电报指示:“你们到那里,要本着替历史上无数压迫少数民族的反动统治者还债的精神在那里工作。”这句话连同姥爷的教导深刻在小敖心里,他要带着这种还债精神在牧区生活,为少数民族的贫下中牧请命,替他们争权。 既然贫下中牧说巴书记是好书记,知青就理应拼死保护他。于是,他主动做起了贫下中牧的代言人。
    额伦队知青阴盛阳衰,半边天说了算。几个女知青以冯耘为代表,跳出来,叽叽喳喳和小敖辩论:“巴图是资产阶级当权派!”“他有问题,就是不能结合!”小敖问她们:“说巴书记有问题,是资产阶级当权派,你们有证据吗?”“反正他就是!”“什么叫反正?要打倒巴书记就得有充分的事实和理由。两片嘴一巴嗒,想打倒谁就打倒谁啊!”最后说得这几个女将张口结舌,败下阵去。
    经过激烈辩论,学习班最终达成一致,选出了筹委会成员。会上商定,在大联合筹委会成立前,各派委派一人,组成联合调查小组,去旗里和盟里外调,了解未来筹委会中三名老干部的历史。“八一”兵团的代表非小敖莫属。“造反团”派了一名骨干,是场部的拖拉机手。举棋不定的一派知青,委派了查干队一个娃娃脸的女知青。
    三人风尘仆仆来到旗里,找到旗委副书记额利与武装部长巴格那,向他们了解巴图书记的历史。这两人一个是巴书记的老上级,另一个是他解放战争时期的老战友。两人异口同声保证,巴图没历史问题。接着,他们又风风火火赶到盟里,拜访了副盟长乌力吉,原“四清”工作总队长,他曾到阿拉坦牧场蹲点搞“四清”。乌力吉同样证明,巴图在牧场工作期间不存在问题。他们还不放心,又转着圈儿问了盟里的所有领导,也没人说出他哪怕有一星半点儿的问题。马不停蹄,又去往别的旗。场部其他两位老干部也查不出任何问题来。
    调查结果皆大欢喜。回场后,调查组正式宣布,未来筹委会的三名老干部都没问题。酝酿已久的筹委会总算成立了。成员除三名原场部领导,另加两名“造反团”干将。筹委会中不能缺了造反派这道风景,没有他们就不符合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筹委会的全称是“阿拉坦革命委员会大联合筹备委员会”,名字像马拉松,可它名长命不长。只摇摇晃晃存在了两个多月,就稀里哗啦垮了台。五月,旗革委会和军管会来了两个人,各队串一遍。那现役军人样子挺诚恳,逢人就说:“哎呀!看样子巴图有问题……”说得许多人不由不信。
    从场部又传来消息,“造反团”那帮人把巴书记又揪了出来。这次变本加厉,挨打、挂牌子,铁丝将脖子已勒出血印子……有问题也不能不讲政策,再说,也得拿出过硬的证据吧?还只是捕风捉影,怎么就又打又斗了?三个大队的贫下中牧不时往小敖他们那儿跑。摇头、叹气、想不出好办法。小敖叫上施朗、吟一,找到贫协主席朝鲁,和队里生产班子的几个人商议。大家最终决定,对蛮干的不能讲理,把巴书记抢到乌兰队来!
    一伙儿人骑上马,浩浩荡荡杀进场部,叫骂着将巴图扶上马,那叫神气!“造反团”骨干眼看着这群厉害角色走远,一声也不敢哼。


心魔
    场部办学习班期间,乌兰队知青聚在一处,记不清为什么事,又争得脸红脖子粗。归芯看小敖的态度过于激烈,当众轻声劝他一句,意思是让他注意态度。话没说完,他就瞪着眼睛对归芯吼:“谁像你,窝囊废!在学校挨整,吭吭哧哧一句像样儿的话都说不出来!”越亲近的人,他越不给你脸。别人可以和他争,归芯若是当众劝他,就是不给他脸,说蹿儿就蹿儿。归芯觉得施朗、吟一他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她看,就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俗话说:树怕揭皮,人怕揭短儿。当着那么多人,小敖揭她的短儿,而且是伤心、无奈往事的短儿。这些话真像巴掌抽在薄薄的脸皮上,叫人疼得发烧。
   从小,人们给归芯提意见,都是一条:骄傲。老天爷似乎把一切好东西都给了她。骄傲本该随着岁月增长。可惜,从60年代,遭遇阶级斗争后,她的自尊就被东扯西拉,早已残破不全。仿佛一直穿着皇帝的新衣,洋洋自得。突然,被人指着说,你一丝不挂。在耀眼的阳光下,赤身裸体着示众,这是怎样的羞耻!岁月无情踏在她羸弱的背上,不知不觉,脊梁已被踩断,昔日的骄傲惟剩碎屑残片。
    当人们在她背上任意践踏时,惟有小敖一如既往地支持她,爱她,呵护她。当她生气不理他时,她在前面昂着头走,他会在后头苦苦地追。小敖曾告诉过她,他爱她爱得好累,追得心口都隐隐发疼……那时,他是她沙漠般荒漠生命里的一片绿洲。看见他,就觉得生命也许还有价值。
    文革开始,课堂成为批斗的战场。归芯突然发觉自己变成了废物,岂止是废物,更是革命飞镖攻击的靶子。就是不当靶子,也不具备反击的心思与力量。她是渴望宁静的书生,读书才是她的强项,天生就厌恶你争我斗,面对攻击惟有束手无策。而小敖天生是斗士,在斗争中变得一天比一天自信,一日比一日游刃有余。
    小敖的骄傲也跟着膨胀,他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发生着改变。不知从哪一天起,他不再一成不变地将归芯捧在手心儿上了。刚开始,归芯甚至纵容着这种变化。躲在爱的羽翼下,哪怕偶尔被呼扇的翅膀打疼,到底是一处难以寻找到的安全港湾。他们逐渐发生了换位。他在归芯的心目中放大了,失去强项的归芯在他心目中却在缩小。她不再是成绩佼佼的好教练,而是一个对政治狗屁不通、任人宰割的可怜女孩儿。
    一切难道都变了?当他成长为一个大男人,当他在文革中证实了自己的能力,就有资格把她内心那一点儿可怜的骄傲碎片踏在脚底示众?
    第二天,小敖没来得及道歉,就离开牧场,去外调了。以往,如果他惹归芯生气,事后都会主动道歉,直到将她哄得回心转意。这回归芯气大了,对他的不满一点点在膨胀。她甚至觉得,因为小敖终于完全得到了她,才会变得这样放肆。在学校,他也曾当众对归芯发过脾气,赔礼道歉也就过去了。这次不一样,归芯正处于最敏感的时刻,她还没从失去童贞的悔恨中缓过劲儿来。小敖的侮辱等于火上浇油。她不能原谅他。何止不原谅,一连几天,她甚至充满对他的怨愤。
    来学习班之前,知青刚分了包儿,三、四个人一顶蒙古包。乌兰队只两名女生,不够分一顶蒙古包的。曾跟革命和归芯商量过,是不是再调一、两个女生过来,给她们单立包儿?但两个人互相不对眼儿,凑不到一块儿去。让她们还住牧民家吧,又非常不方便。
    文革中,蒙古族还保留着原始群婚制遗风。解放前,由于群婚、杂交,这里得梅毒的人不少。内地管梅毒叫脏病,牧民却懵懵懂懂,不以此病为脏。解放后,政府派来了医生,进行过大规模治疗,使这病基本得到了控制。说是遗风,因为并不是正式的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而是两性来往较比随意。有贵客来,往往安排他们睡在蒙古包里年轻女人的身边,至于贵客干什么,来者不拒,蒙古族女人甚至很主动。两个汉族女孩儿,睡在牧民的蒙古包中,也会经常享受这种待遇。只因民族不同,牧民不敢造次。可让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睡在旁边,总是非常别扭与尴尬的。
    继续住在牧民家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正好,革命有施朗,归芯有小敖。顺理成章,各自住进了男朋友的包儿里。在小敖包儿中,曾拉过一条毯子作为隔断,算是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吧。
    小敖去外调后,归芯情绪低落地回到队里。同班的文信和她包着一群羊。文信放羊,她负责下夜。开始几天,白天无事,她就缩在自己的女生宿舍生闷气。文信天天放羊,早出晚归。蒙古包里还有卫国,他一边学习赤脚医生,练着给牧民看病,一边暂时替小敖放牛,经常在包儿里出出入入。
    卫国过去一直是班干部,甚至当过一届班长和团支书。因为显得挺仗义,和男同学总是哥们儿长哥们儿短的,介绍过差不多一打(12个)男生入团,一度在班里颇有人缘儿。他与归芯过去属于两股道儿上跑的车,不是归芯不愿和他跑一道儿,而是娘胎不同,归芯楞被挤兑到另一条道儿上。几乎门门功课都补考的人,智商(当时叫智力)应当不高,归芯也真瞧不上。她从来就不理解,一块儿念书,怎么会不及格呢?两人互相不对眼儿,彼此当然缺乏起码的沟通,更谈不到了解。
那些班干部,一直和卫国是一条道儿上跑的车。奇怪的是,文革初期,那些出身好的“老兵儿”,不但不让苦大仇深的卫国加入自己的队伍,还动员他的几个哥们儿,特别是李刚跳出来揭发,指责他思想复杂、阴暗。据说,他曾偷偷摸摸照过几回镜子,跟他们聊过女人,甚至下乡劳动时在炕上跳过脱衣舞……劳动时赶上天热,晚上睡觉前把衣服全脱了,临睡前,站起来和他的哥们儿逗逗乐子,这就成淫俗了?听不下去的小敖站起来,痛斥和卫国睡一个炕的所谓哥们儿,批驳他们小题大做,借题发挥,实际不就是想排挤卫国吗!他和卫国向来没交情,可既然人家不要卫国,在他拉队伍组织红卫兵时,就主动找到卫国。两股道儿上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处。
    卫国的位置一下子倒了个儿,小敖成他领导了,心里就老有点儿不平衡。因为跟小敖有贰心,他本不愿跟他们一块儿来内蒙古。可是,别人都不同意和他一起去东北,没办法,他才下决心一起来到这里。
    近距离接触,归芯忽然发现,卫国的优点还真不少。他比小敖能干多了,什么家务都会做,还特别能吃苦。
一闲下来,他就埋头读医书。要不,就掏出一包针灸针在自己身上练。扎得青一块紫一块,照样咬牙往肉里掇。他说,牧区缺医少药,他立志当队里的赤脚医生,一定得苦练。
    夜深人静,归芯一觉醒来,从遮蔽的毯子缝儿射进微弱的光,卫国还在羊油灯下读书呢。她心里别提多感动了。瞧人家,具有超人的毅力!这年头,除了革命和造反,谁还念书?她曾那么爱读书,可现在,除了小说,她什么正经书都不看。世世代代穿长袍马褂的家族,到她这一代该绝种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思绪困扰着她,更叫她觉得卫国的与众不同与脚踏实地。底子薄,脑瓜儿不行,可人家笨鸟先飞,这点就比小敖有出息!小敖是被绑上关心国家大事这辆战车了,有没有尽头呢?他那么聪明,可就没见他像人家卫国那样,踏实地坐下来读书。挺高一个汉子,比谁都吃不了苦。身上有点儿疼,就咋唬着乱叫,好像天都塌了。家务活儿一点儿不会,还懒得学。轮到他做早饭,愣赖着不起来。得,大家都得和他一块儿喝西北风!一个娇公子哥儿,脾气还比谁都大,甚至有时像个喜怒无常、用发脾气来撒娇的孩子……奇怪,她怎么老拿小敖和卫国比?爱情应该遮住情人的眼睛,使彼此只看到对方的优点。这会儿,她为什么总是想到小敖的缺点?
    归芯对卫国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她开始经常夸他,说自己最佩服笨鸟先飞的人。顺带,也做些自我批评,过去不该瞧不起他……对她的赞扬,卫国显然非常在意和高兴。他说:“这样吧,咱俩一起学赤脚医生!”“当初,我就是准备考医学院的。”归芯叹一口气,“前几天,我跟小敖提过想当赤脚医生,可他坚决不同意。说一个女孩子,骑着马到处乱跑,太危险……”卫国说:“不是我挑拨你们的关系,他对你太大男子主义了。前几天,在场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她的脸“唰”地红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两天后,她赶着牛车打水回包儿。进门就见卫国正低头磨一把蒙古刀,由于卖力气,一张脸几乎变成了关公。归芯问:“干吗这么卖块儿啊?一把吃肉的刀,磨那么快干吗  ,不小心还容易剌手呢!”卫国抬头说:“我是给你防身用的。”一瞬间,她感动极了,卫国一下子就钻进了她心里。一个多么细心、体贴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的卫国个子不高,霎时却变得高大。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此刻,小敖忽然在她心中缩小成个小男人,一个脾气暴戾,永远长不大的男孩儿。这些天来,她有许多话憋在心里,都要憋出毛病了,而倾诉的对象就在身边。
    那以后,只要卫国出去,她就主动跟他一起走。有时去山里轰牛,有时去牧民包儿给人看病。天气暖和又没事儿时,两人就坐在草地上聊。一下子仿佛有了说不完的话。她发现,卫国也挺能说。看来,谁在小敖面前,都得被他的光罩住。
    卫国跟她掏心窝子,甚至把家里的事儿竹筒倒豆子,全倒给了她。他说,家里一直穷,父亲解放前是拉人力车的(归芯想,是骆驼祥子啊),没什么爱好,就好喝口酒,喝得家里越来越穷。妈妈只好去给人当老妈子(归芯觉得“老妈子”这三个字真难听,她们一直把保姆称为阿姨的),回家还要给别人洗衣服,为的是多挣点儿。白天黑夜忙,累的得了肾炎,没钱治,不到31岁就死了。家里只剩三个老爷们儿,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父亲没再娶,没人肯嫁给他这个穷拉板儿车的酒鬼。“我妈一死,我爸的老婆就是酒了,整天喝得醉醺醺。你说,我们家还能有什么?也就是两张破板儿床吧!”听得归芯心里发沉。没想到,卫国一直过着这种日子,无怪乎他功课总不及格。在学校,他还总撑着,对许多要求进步的男生挺仗义,今天做这个的思想工作,明天介绍那个入团,紧忙活。只知道他父亲是个工人,谁都不清楚他家里的糟心事儿。他能把心窝儿里的话掏给她,说明对她信任,不再把她当资产阶级小姐。
    归芯的话题不自觉围着小敖转。她的苦恼,她的忧虑,她对小敖的怨气……一股脑儿倒向卫国。
    时间不知不觉滑过,二十多天已然过去。一天,两人从牛群回来,又坐在地上聊。太阳已吻着地平线,火红的夕阳映着归芯的脸,衬得她的脸颊红红的。卫国忽然打住话头儿,直愣愣盯着她的脸足有四、五秒,看得她脸热心跳。“这些天在外面跑的,你的脸黑多了,脸色也好得多。比原来好看!”卫国的声调甜腻腻的。这些天来,归芯就没照过镜子,根本没注意自己比原来好看还是难看。
   蓦地,她想到了小敖。他多久没对她说过这种话了?过去,这可是天天挂在嘴边儿,不断吟诵的。她的脸色暗淡下来:“是美是丑,反正小敖不再关心了……”她的头深深埋下去,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她和小敖不是一路人。他是天生搞政治的料,而她,不但与政治格格不入,也不具备这种资格与素质。她帮不了他,只能拖累他,让他瞧不起。可她又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轻视……就在那一刻,她下了决心:应该分手了,他们的路已走到尽头。心痛苦地撕扯了一下,手指尖不由微微颤抖。一滴泪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指尖。“多美的手!”不是小敖,而是卫国在抚摸她的手。她没有勇气也不想抽出自己的手。她对攥着她手的卫国说:“我决定和小敖分手,我们不合适,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她深深叹了口气,眼泪又接着流出来,“我这一辈子不准备结婚了。也好,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卫国忽然抱紧了她,用手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她没从他的怀抱中挣脱。这种时刻,她似乎需要一个男人的抚慰。
    回家的时候,卫国特别兴奋,两只不大的眼睛炯炯发光,尽管脸颊过于发红,在归芯眼中却平添了几分英气。一路上,他的话变得格外多。他说起他喜欢过的女同学,但人家根本没拿正眼儿夹他。他还说,他这一辈子也不打算结婚。其实,他也有很多幻想,想骑马走遍天下,有一天去外蒙古闯荡……这幻想可笑而幼稚,但毕竟也是幻想。过去,这曾是一个多门功课不及格的人,在这种一成不变的单调中,居然还有不灭的幻想,真是一个百折不挠的男人!谁都比她强。她曾把幻想当做生命的一部分,没有一天她不做梦,甚至在梦境中,也有数不尽的幻想陪伴她度过。空中飞来飞去的彩蝶,靠花粉繁衍生命,一场大火将花草烧尽,彩蝶般的幻想也在大火中化为了烟尘……现在,她就知道昏天黑地过日子,坐在羊群里,手拿一本破旧的外国小说,这是她幸存的惟一奢侈享受。这也能算幻想?
    当晚,文信和归芯都睡下了,卫国还在羊油灯下研究针灸。大约11点,文信已呼呼大睡,归芯躺在那里,全无睡意,像打了兴奋剂,脑子里似有火车、飞机乱蹿,念头转得飞快,晕晕的,却一时理不出头绪。羊油灯跳跃着,卫国还在看书。本来,归芯从小就有毛病,有亮光睡不着觉。现在,那些飞机、火车撞来撞去,撞得冒烟、发火,撞得她躺不住。她掀起帘子,对卫国说:“睡吧,别看啦!”
    卫国看着她,像有一团烈火投入他的眸中,眼睛晶莹闪亮。他放下书,像兔子般蹿过来,附在归芯耳边说:“我进你的被窝儿躺一下,就抱抱你行吗?”那团烈火烧得归芯的头更加发晕,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点了一下头,还是说了个“好”字,总之,她没拒绝。卫国抱住她,过了一会儿,突然问她:“小敖跟你性交过吗?”她非常奇怪,在这样的时刻,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她从没撒过谎,迟疑了一下,她闭着眼睛说:“是的……可我们曾有过约定,永远做朋友……我一直认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不愿结婚,也不愿要孩子,不能让第三者来破坏两人之间的爱情……这也是我决定和他分手的原因之一……”卫国抱紧她说:“让我们做朋友吧!”然后,又过了一刻,他突然说:“让我摸摸你的咂儿行吗,就隔着棉毛衫摸一下……”他的手已经放在归芯棉毛衫胸脯的突出部位。归芯哆嗦了一下,但没有躲……不久,卫国悄悄溜出去,临走,他附在归芯耳边说:“明天我还来……”
    明天,还会有明天吗?“咂儿”,他居然把乳房叫做“咂儿”!她的教养不容许她对卫国指出,他的用词多么粗俗。但那一瞬,她已经感到,他们的关系是不会有结果的。差别太大,似乎隔着千山万水,不属于同一世界。
    真的没有明天。第二天傍晚,小敖回来了。
    小敖看着他朝思暮想的归芯,觉得好生奇怪。白皙的脸蛋儿成了花脸儿,被太阳晒得黑白不匀,目光闪闪烁烁,似乎一直在躲避他的眼睛。他拉了归芯的袖子一把,归芯竟“嗖”地一下缩了回去。一切都不对劲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对归芯说:“天气不错,咱们出去走走!”归芯点头,神情严肃地跟着他往外走。
卫国忽然搭话:“天都黑了,还不准备睡觉啊!”嘿,居然蹦出个多嘴儿驴!
    天已经黑透,只有星星在天空眨着眼睛。
虽然已是春天,但夜晚的空气仍旧凛冽,从温暖的蒙古包乍一出来,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一个激灵。小敖想要抱紧他心爱的姑娘,36度乘以2等于72度,两人抱在一起,就足以抵御春寒,就像他们在公园外面度过的无数夜晚。
    归芯却条件反射般后退了一步。“为什么?”小敖两条向上扬的眉毛立时结成了疙瘩,眼中充满疑惑。“我要和你分手!”归芯轻声说,态度却十分坚决。“不,不,不,我绝不撒手!”小敖一连说了三个“不”字,“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我……”归芯的话在喉头梗住。忽然之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分手。
    如果说,卫国眼中燃烧的是一把火,那小敖眼里此刻燃烧的则是熊熊的烈焰。一把微不足道的火在烈焰的映照下已然看不见了。她只好说:“我跟你是两股道儿上跑的车,不是一种人。你看不惯我,我也忍受不了你的态度……”小敖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只有你最能吸引我。我绝不能让你离开我!”“我出身不好,和你在一起,只能影响你事业的发展。”“我最烦什么出身不出身了!没有你,我什么也不是,只能自暴自弃……真的,我什么也不干了!”小敖说得斩钉截铁。这不是玩笑,这是发自肺腑的真言。绝不行!他不能让这只美丽的蝴蝶从他的生命中飞走,否则,他的生命将变做一片荒漠。他抱紧他的姑娘,紧的程度几乎把她融化在怀抱里。谁能抵御从地心喷发的岩浆?像《静静的顿河》中的阿克西尼雅,小敖就是她的葛里高里,只要小敖叫一声,她就会像一条狗似的回头。灼热的高温烧醒了她,她突然感到说不出的羞愧。
    她把与卫国之间的事儿原原本本告诉了小敖。好险!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要是晚回来一天,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他将永远失去归芯?老天有眼,让他及时赶回来挽救自己的爱情……他不敢想下去了。但他竟一点儿恼怒都没有,只是感到说不出的庆幸。说实话,归芯即使失身于卫国,他也能原谅。怕只怕归芯从此再不回头。在他心目中,归芯永远是世界上最美丽、最纯洁的姑娘。任何污泥浊水溅在她身上,甚至她从污泥中滚过去,仍然会是这样。一生一世,他就是要抓住她不撒手!别看他发脾气,实际是打肿了脸充胖子,他心里一直没底儿,怕极了失去她。这场革命搞得他家破人亡,只有一点,他也许应该感谢上苍,那就是他抓住了生命中最美的部分。没有文革,若他们有机会上大学,说不定两人早已分道扬镳。越是抓不住的东西,越想拚命抓住。归芯是他心中的仙女,常常使他产生幻觉,以为自己抓住的只是天上的一片彩云。不知何时,这片彩云就会从他手掌随风溜走。他真怕失去她!
    至于卫国,小敖对他并不忌恨。谁不仰慕美丽的生命?卫国也是一个男人,已经到了需要女人的年龄。乌兰队只有两名女生,都已名花有主。看着男耕女织的两对儿,一个真正的男人能没想法?想到这儿,他甚至理解了卫国,开始同情他们这种光棍儿的心境。
    卫国再没找过归芯。只过了一天,他就找借口搬到别的包儿了。突然,文信也变得对归芯爱搭不理。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是醒了,看到一切,还是卫国告诉了他什么。一个男人半夜钻进女人的被窝儿,还能有什么好事儿?漂亮女人都是祸水,一定是她这个资产阶级小姐勾引的卫国。有一天,小敖不在,只剩文信和归芯两人,文信一点儿不给她面子,直接了当说出了这番话。他说,如果归芯这样勾引他,他也无法抗拒。
    归芯能解释什么呢?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有点儿委屈。但多年以来,她已养成打左脸给右脸的习惯。这事儿自然该她一个人承担。说心里话,她真的很抱歉,觉得对不起小敖,更对不起卫国。要是她能把持住自己,这一切本不该发生。她从来不是一个想玩弄人的女人。一个充满怨气的女人,和一个需要女人的男人碰巧凑在了一处,就这样,晕头晕脑陷了进去。当时,她的心里一定钻进了魔鬼。小敖是宽容的,没有追究她的错。只要小敖爱她,维护她,别人怎么看,又有什么关系!
    别人可没那么宽容。就像卫国和文信同时想看他们的笑话,没两天,文信也去配种站学习了。包儿里只撂下小敖和归芯。归芯现在天天放羊,其其格负责为羊下夜,家务活儿全落在小敖肩上。过去,这些活儿大家轮流干。一轮到小敖,大家就甭想吃顿踏实饭。后来把大伙儿弄烦了,干脆取消了他的做饭资格。他嘴上喊着:“别,别特殊化啊!”心里却美得屁颠儿屁颠儿,可从这受罪的家务活儿中解脱出来了。现在,小夹板儿又套上了。能让卫国他们看笑话吗?这回,他下了决心:“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他先拜索和阿爸为师,学包包子。阿爸一边擀皮儿,一边说:“包包子不难!皮儿中间擀厚些,边上儿尽量薄,省得馅儿把底儿撑破。喏,就这样!”他把擀好的皮儿放在掌心,搁上馅儿,“就像捏裙子摺儿,让皮儿在手上转,把摺儿捏细点儿,薄皮大馅嘛!”刚开始,小敖捏的包子瘫在那儿直不起个儿,张着大嘴像在嘲笑他。可他心里既然较上了劲儿,当然一定要学会!苦练基本功,天天让归芯吃“瘫子”。没几次,他的手艺已经学到了家。看着一溜儿整齐、漂亮的小包子,排着队,转着圈儿,像一群穿百褶裙的小天鹅,在芭蕾舞池走场子,他心里这份儿美啊!
    凭小敖不服输的个性,到文信从配种站回来,他终于学会了所有的家务活儿,甚至比擅长家务的文信和卫国干得都漂亮。同时,他还学会了像蒙古人一样杀羊。蒙古人杀羊不兴抹脖子,据说,那样的羊肉吃着腥。确实,自从来到草原,羊肉的味道与北京大不同,味道鲜美得多。这儿杀羊,是在肚皮上切个口子,把手伸进去,一直深入到羊胸膛的脊柱附近,将大动脉拉断,让羊血流进腔子里。扒皮、剔肉难不倒他,可把一只活蹦乱跳的羊杀死,他不忍心。刚开始,手一个劲儿哆嗦,就是伸不进羊肚皮。索和家的色楞笑话他说:“你们读书人哪,就是心软!”他的好胜心上来了,一狠心,手愣伸了进去,将动脉一把揪断。羊挣扎两下,叫了最后一声,就不再动弹了。
原来,结束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竟如此容易!
接羔季节


清明过后,草原上还残存着斑驳的积雪,紧张的接羔季节便开始了。这相当于农区的秋收,但丰收的喜悦也伴随着掺群、狼害与丢失。  
一群羊平时已达一千五至两千来只,差不多有近千只待产母羊,在接羔儿的四十余天中,平均每天要接生四五十只。产后的母羊有家室拖累,不可能再跟上跑青的队伍,就将它们另分一群,这就是“萨和”  的由来。接羔季节,“萨和”的队伍一天天壮大,大部队则一天天缩小。剩下越来越多的羯羊 、待产和未怀孕的母羊,蒙语称为“索白”。无牵挂的“索白”会更加肆无忌惮地疯跑,若无好马,羊倌儿就只能像陀螺被抽着转。牧民把“索白”形容为“葛秋”,就是“困难”、“麻烦”的意思。“麻烦”造成掺群时有发生,也偶尔有丢失,丢失的羊面临的只有被狼祸害。
        每个浩特 都巴望接羔季节有位经验丰富的羊倌儿坐镇。他能每天给浩特送来几十对健康和睦的“萨和”,而不是一群对不上号儿的离异家庭,一口袋难产的死羔儿。
    但羊倌儿是牧业生产中最低下的职业,只留给地位同样低下的牧主及其子弟,还有与世无争的知青们。
放“萨和”则是有头有脸的贫下中牧,他们选在水草丰盛、视野良好的草场扎营盘。当青草已长到一指高,母羊有了羊羔儿的羁绊,就不再徒劳地跑青了。为哺乳,它们开始安静地觅食,一整天也移动不了多远。    
春天,日照时间比冬季长了不少。蒙古包周围撩起两块毡子,里面敞亮而温暖,羊倌儿悠闲地喝足了茶,不时向外张望一眼走不远的“萨和”,只需早晚出门,约上两、三个人,到羊群“对羔儿”。
    对羔儿是给羊羔儿找妈妈,保证每天两次正式哺乳,查对是否有羔子丢失的情形。
    乍看去场面一片混乱。母羊在前头咩咩叫,不断回头招呼自己的羔子,声音中充满焦虑与慈爱。机灵的羔儿紧跟在妈身后,寸步不离;糊涂的则像个瞎子,到处乱蹿,见着鼓涨的乳头就顶,惹得那些母羊怒气冲天,边躲边踢。还有只图享乐、不尽本分的母羊,生羔子如同拉屎蛋蛋,拉完就大摇大摆往前走。更有智力低下的母羊,急盼享受天伦之乐,羊群一乱,就搞不清哪只羔子是自己的,胡乱领了别人的就跑。那时,丢羔儿的拚命唤儿,找不着妈的乱喊着四处寻觅。光母羊就一千多只,其中还有下双羔和三羔的,乱哄哄叫得震天响。
    有经验的牧人进入羊群,轻轻搅动,嘴里唱起一只古老单调的“对羔儿曲”:“淘淘,淘淘,……”霎时,像神秘的咒语响起,只见长长的套马杆立时分出一小群准确无误的“萨和”,其它母羊像受过训练,急匆匆带上自己的羊羔儿,咩咩叫着通过牧人的防线。牧人只需留意为数不多的双胞胎、三胞胎及个别恶意偷渡的惯犯。    
早就听说,巴勒登阿爸是远近闻名的对羔儿专家。解放前,一到对羔儿季节,牧主都慕名来找他。他的记忆力与眼力据说得自遗传,祖祖辈辈都有一双过目不忘的眼睛。他从小就是孤儿,东讨西要,才勉强活到15岁。有一天,大牧主彭次格发现,这孩子的眼力实在不一般,就把他收为养子。所谓养子,也就是不花钱的长工。有了七、八年的实践经验后,他对羔儿的技艺更是达到炉火纯青。
    第一年接羔,班里的“萨和”由巴勒登家负责。小敖他们初来乍到,不知道什么叫对羔儿。他那时是马倌,接羔的辛苦与操劳与他基本无关。他们包儿接了一群“索白”,由文信和归芯暂时放牧。当时骑的都是好马,也并不觉得特别“葛秋”。腾出手来,他和归芯曾帮着对过几次羔儿,仅属于给阿爸拉边套,看热闹的成分居多。不像本队大多数知青,真吃了不少苦。
    第一次参加对羔儿是个傍晚。面对乱哄哄的羊群,小敖和归芯有点儿晕菜。
阿爸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嘿嘿”笑起来,神气地一抖套马杆,鞭梢“噼啪”乱响:“看我的!”
一松马嚼子,他策马向羊群奔去。
    到了羊群,他嘴里唱起了那首单调而古老的“淘淘”歌,一边将套马杆在手中灵活地一晃,鞭梢轻轻抽在前面几只带羔儿母羊身上。母羊们“咩咩”叫着,带着羔子,跑了过去。他迅速旋转身体,回头喊:“巴伊儿,往东!丫头,小敖,你俩往前!堵住!”归芯笨拙地一夹马肚子,和小敖纵马向前奔去。他嘴里继续唱着,又挥动起鞭梢。一声脆响,一只母羊已被轰出羊群。它回头凄厉地叫了两声。一只羔子大呼小叫地蹿了过来,一激动,竟撞在母羊腿上,摔了一跤。它赶紧跌跌撞撞爬起来,扬起小脑袋叫两声,似乎在求救。母羊已经跑出去半米,又不顾一切奔回来,爱怜地用舌头不住舔它的鼻尖儿。无奈鞭梢在头顶叫嚣,它只有慌张地冲小羔儿叫一声,带着它往前蹿。阿爸停止了歌唱,孩子气地欢呼:“好,一对过喽!”他在马上雀跃,冲小敖和归芯挤挤眼睛。巴伊儿紧跟一鞭,第二对也过去了。
    突然,一只带羔母羊慌里慌张从边上溜过去。“小蠢货,这不是你额吉!”阿爸眼睛瞪得溜圆,向小羔子飞奔而去,马蹄似乎就要踩到羔子身上,好悬!他鞭梢一扬,轻轻蹭一下羔子,手腕迅捷一翻,鞭子像长了眼睛,落在母羊屁股上。“滚回去!”他厉声对母羊叫。母羊带着拐来的羔子,缩着脑壳,乖乖溜了回去……
    哪一只羔子是哪一只母羊的,阿爸分辨得清清楚楚,不到一小时,一千多对羊顺顺当当过去了。
    他们看傻眼了。“嘿,巴勒登阿爸有火眼金睛啊!”小敖激动地喊。“是啊!他手里的套马杆简直赶上魔棍了!”归芯也打心眼儿里佩服。
    还剩下母羊、羔子各十几只,配不上对儿。母羊兜着圈子乱转,羔子凄凄惨惨边跑边叫。
这道难题留给了其其格,要她在门前伺弄好。阿爸嘴里“哎呀呀”叫着,不住说“葛秋”,嘴角却挂着轻松的微笑。将羊轰到蒙古包附近,他翻身下马。像所有在马上长大的牧民一样,他也是罗圈儿腿。在鞭梢的前部结个套儿,他一摇一摆向羊群冲去,猛一甩杆儿,一只母羊被套住了。
    “其其格,依勒(来)!”阿爸喊。
其其格跑到母羊跟前,麻利地从它身上揪下一把羊毛,三、两下就搓成一根短绳,缚住它的前腿,然后除下它脖子上的绳套。“丫头,把那只灰羔给其其格抱过去。”阿爸对归芯说。望着身上还带羊水、尚未干透的小东西,她伸不出手。其其格笑着走过来,小心翼翼把小羔搂进怀里,用袖口擦干它的身体,目光中充满怜爱,嘴里不住念叨:“霍勒黑,霍勒黑(可怜、可爱之意)!”羔子哀哀叫着,像在对她诉苦。她把羊羔儿放到母羊的乳房下面。这是位初产“少妇”,似乎特别留恋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它竟公然弃婴。现在,它仍死不悔改,用自由的两条后腿乱踢乱蹬,不许小羔儿靠近它的乳房。其其格不慌不忙,从它的乳房挤出几滴粘稠的初乳,抹于小羔儿头顶上,然后唱起古老的“对羔儿曲”。唱了大约十分钟,母羊开始嗅闻推到它鼻子旁的羔子,忽然一声凄楚的悲鸣,它贪婪地舔食起羊羔儿的头颅,母性意识回归了!
    也有执迷不悟的。任凭周围的同性用母性十足的羊语对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母羊仍旧抱着单身贵族的理念死不撒手。这时,其其格把袖子捋上去,用左手抓紧母羊不住乱蹬的一只后腿,右手插进它尚未复原的红肿产道。母羊挣扎着乱叫,仿佛又一次经历生产的痛苦,她却不管不顾,继续把手往里伸。归芯不明白她在做什么,目瞪口呆地望着。其其格的胳膊终于拔了出来,手上沾满粘乎乎的分泌物。看着那粘乎乎的东西,归芯想吐,却又睁大眼睛想探个究竟。只见其其格忙中偷闲,在羊羔儿的额头上亲了两下,然后,将粘液涂到羊羔儿的头上、背上,又轻轻把它推到母羊的乳房底下。小羊睁大眼睛寻找乳头,终于找到了!它用小嘴贪婪地乱嘬。母羊愣了一瞬,侧过鼻子细闻。突然,它激动地大叫一声,伸出舌头,充满柔情地添舐小羔还在颤抖的身体。一定是小羔身上的气味得到它的认同,使它认定这是自己的亲骨肉。经过一番控制不住的母爱表白,它才驯顺地叉开双腿,让小羔儿吃个够。“真是绝了!”归芯不再恶心,禁不住在心里喝彩。
    羊的嗅觉是惊人的,它能在数百只羔羊中,准确无误地辨出自己的体味儿,并据此认定血缘关系。几十只羊不久就都配上了对儿。        
后来,归芯有了自己的发明创造。她认为,把手伸进羊的产道,母羊不舒服,对人也不卫生。忽发奇想,羊尿不也是也有特殊的味道吗?正好,她看见一只刚下完羔子的母羊正叉开腿撒尿,就赶紧把一只没人要的小羔儿塞过去,让母羊的尿撒在了它身上。当归芯把湿乎乎的羔子推到母羊鼻子底下时,它闻了闻,立刻认下了这个浑身是尿的小东西。甭说,这招儿还真灵!
    她进一步将这项发明推广到牛犊身上,竟也管用。得意之余也曾想过,这方法能不能发扬光大?可其其格看了,却一个劲儿摇头。牧区从古至今传下来的法子,凭什么学你用尿?  
  
干部子弟的另类


    游牧民族四海为家,逐渐,知青已接受了这种生活方式。
他们走哪儿吃哪儿、聊哪儿、外带睡哪儿。来者都是客,不回家也没人再惦记。但为联络信息、交流感情,知青间互相走动得挺勤。
    一天,轮到施朗休息,他到小敖包儿来串门儿了。海聊了一晚,已到夜半,回家来不及了,就决定睡那儿。临躺下,他抬眼瞧了瞧小敖,注意到他睡的地方除垫子外竟铺了三层牛皮,还像模像样换上一件睡衣。不知挑动了哪根筋,他忽然来了气。细米眼往下一耷拉,恶狠狠来一句:“哼,你们干部子弟,纨绔子弟!”“嘿!”小敖的第一反应是你不也是干部子弟?再说,不就穿了件姥爷给的旧绸子睡衣,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儿?仔细一想,也难怪他,这位人们眼中的高干子弟,实际过的日子连贫民都不如,而自己在吃穿上却从未受过憋屈。
    就说到内蒙古拿的行李,一车人,就看他、吟一和闻起三人的东西多。临走,姥姥给他买了十几套新衣服。妈妈留下的牛皮箱被塞得差点儿爆炸。姥爷把解放战争时装炮弹的大木箱都给了他,那么大的箱子,也照样装得满满当当。两床大厚棉被,一个近一尺厚的棉垫子,外加一床缴自国民党军队的美国毛毯……从里到外,春夏秋冬他带全了。老人们怕他受委屈,他也怕委屈了自己。就说归芯吧,家里还不算困难,也只带了一个纸版造的箱子,还没到牧场,已咧开了嘴巴。小敖看她行李太薄,就把自己的军大衣和厚垫子给了她。文信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又续弦,自然没人把他再当回事儿。惺惺相惜,小敖看他带的衣裳少,把自己的内衣给了他一半儿。本来,他也想捐助卫国一些。可卫国拿着劲儿,他只好作罢。一路往外撒,他的东西还是比别人多。卫国不是已在私下议论,他大方,是因为他趁吗!
    再看施朗,除薄薄的被褥,随身仅带个不大的旧旅行袋,还挺瘪。几次听施朗向人解析芭蕾舞《红色娘子军》:“洪长青放吴琼华那场戏,看过吗?当洪长青掏出几个银角子给她,她把手在衣襟儿上来回蹭了好几下,然后才郑重接过了钱……每每看到这儿,我都感动得要掉泪!听说,这是江青建议改的。小时候,她家也很穷,有点儿钱实在不容易。我也是,得点儿零花钱太难啦!这种心理,你们不理解……”
    小敖确实不理解,他一直手头儿不缺钱。从小大方惯了,只要有,就会掏出来大家共享。下蒙古包后,一人十三块的生活费,紧巴巴的。可知青们只要到他们包儿,从来都是倾其所有,好吃、好喝,也难怪施朗要说他是纨绔子弟。施朗和他的做派相反,对别人挺抠缩,却美其名曰艰苦奋斗。    
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知青到牧场不久,施朗的哥哥却寄来一张小字报,把身为老干部的爹糟践得够呛,引得众知青哗然。但施朗不论,照着他哥哥的口径给大伙讲解。
他说,哥哥不止是他的同胞,还是救命恩人兼偶像,但与老爹是对生死冤家。文革中,终于等到造反的一天,哥哥立马杀到老爹所在的部里,狂贴老爹的大字报。除在政治上无情揭发,将老爹的私生活也揭了个底儿掉。可无论怎么贬毁,始终无法将有能耐的老爹拉下马。
施朗还告诉大家,他母亲刚一去世,老爹便和比他小二十岁的保姆结婚。别的孩子或是懵懂无知,或是敢怒不敢言,只有哥哥坚决抵制,他则在旁边为哥哥摇旗呐喊。老爹恨透了这俩个忤逆,遂开始下黑手,托公安局的老关系,将哥哥骗往新疆劳改农场,接受改造。这个无罪的罪人,从那时起就铁了心,要与生父破釜沉舟。他到处写信、告状,全都石沉大海,一直没把有权势的父亲扳倒。蚍蜉撼树,他还真有股百折不挠的精神。有一天,他终于下定决心,穿越寸草不生的沙漠,逃出牢笼。靠着顽强的韧劲儿和运气,他总算逃回了北京。还是靠他们的舅舅,一个高级军官把他救出了苦海,把他送到北京部队参军。由于有绘画天分,他被分到了宣传队。
    哥哥九死一生回转北京时,施朗已病得奄奄一息。他的姐妹和弟弟因为态度转变得快,按他哥哥的话说,是受到了招安,虽不能吃香的喝辣的,但有舅舅照应着,兼能打着老爹的招牌,仍能享受高干子弟的待遇,已纷纷有了好去处与光明前景。而他和哥哥在一个战壕,理所当然被老爹视为了眼中钉。后母对前妻的孩子本来不好,自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处境变得更加悲惨。从失去母亲,他的反差最为明显。小时候,因为聪明伶俐,他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在南方的小洋楼里,温暖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在他身上,母亲轻轻拍着他入睡……这个梦并不遥远。现在,他却得了肺结核,身上盖一床又脏又破的被子,垫一床烂棉絮,躺在一间冰冷的小黑屋中,死活不再有人过问。
    哥哥看到弟弟的惨状,悲愤交加。他拉上舅舅,去与父亲理论。小舅子大小也是个高干,不好驳他的面子。从此,施朗的待遇稍许得到改善,并允许哥哥带他去看病。身体稍微恢复后,哥哥手把手教他绘画,在兄长调教下,他总算有了一技之长。初中毕业,他考取了艺术附中,算是从暗无天日中挣扎了出来。
     那些天,施朗对老爹的事儿真没少提。一方面,他对老爹的无情无义与荒唐满怀怨恨;另一方面,他也不忘夸耀老爹的地位、远见、广泛的交际网,从老爹那儿听到的小道儿消息。例如,他老爹认识多少将军,多少元帅,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看来,施朗对老爹的态度充满矛盾。
自童年母亲死后,他就被排除在干部子弟的群体之外。言谈间,他对这种特权仍充满酸溜溜的回忆与无限留恋。心灵深处,他实际渴望重新挤进这个圈子。吃不着葡萄,只有说葡萄泛酸。他是干部子弟的另类。
                
                          


他是有毒的罂粟吗?


    


同学面前,施朗三句话不离哥哥。常挂嘴头儿的哥哥形象颇为高大,却又十分怪诞。文革中,他哥哥曾是文化部响当当的造反派,而那些个“辉煌”事迹,他施朗都以平等身份积极参与。自然,他也就显得非同一般。
    就连他哥哥的爱情,也同样轰轰烈烈。嫂子出身名门,是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她非常偶然地认识了哥哥。两人谈音乐、论艺术,很投契,相见恨晚。哥哥复员后,分配到湖北某县剧团做美工。嫂子为与他结合,毅然与家庭决裂,舍弃优越的条件,放弃心爱的专业,追随他来到闭塞的小县城。可歌可泣的爱情发展到了后来,嫂子被哥哥驯得机器人一般,让她稍息,不敢立正。哥哥到文化部造反,迅速成为文艺界著名造反派,如花似玉的女人天天围着转,甚至甘愿脱下石榴裙献身。据施朗说,他哥哥当时就属于彻底的性解放派……
     施朗的话不由人不信,也不敢全信。
血浓于水,对救过他命的嫡亲哥哥能成心糟践?于是得出结论,这哥俩的思想太“超前”。年幼无知的,像听天书般大开眼界,不由生出无限钦佩;思想正统的是大多数,都认为施朗爷儿几个有股子邪劲儿,最好敬而远之。只一点大家都不怀疑,施朗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他处处以自己的哥哥为楷模。父子兵,死对头,征服女人的能力也许得自遗传。
    革命和施朗好上之后,施朗很快将昔日的假小子驯得伏伏贴贴,简直一天一变,越变越像当地任劳任怨的妇女。穿着蒙古袍做饭、挤奶、收拾屋子……家务活儿全由她包揽,施朗则像牧民似的养大爷。有时,谁看不过去,或是不好意思,想插把手儿,施朗就说:“让她干,女人就要有女人的样儿,她不干,谁干!”
    革命从小儿生长在部队,除《老三篇》、毛主席语录背得滚瓜烂熟,《卓雅与舒拉》、《红岩》等革命故事熟知能详,像《红与黑》这种书她听都没听过,复杂的事儿她更没经历过,她单纯得就像一汪清水。
    但这汪清水被举得太高。她父亲参加过长征,出身贫农,文革中被提拔为某军区副司令。在她胸前挂着围嘴儿时,她就是最听话、受表扬最多的小朋友;小学,她年年都是全校的优秀生;初中,她不但每年得优良奖状,还一直是全市、乃至全省学习雷锋积极分子;人们说,她有一副纯真的歌喉,唱到动情之处,会催人落泪,只要她想,就一定能成为专业歌唱家;大家也众口同声夸她绘画技巧高,她的画果真就经常在市里、省里展出。她立志当个画家,也就顺顺当当考进艺术附中……生下来,她就是人尖尖,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锦绣前程美如画”,这歌词似乎就是特意为她写的。
    1966年夏天之前,一切都行驶在既定轨道。她积极加入红卫兵行列,成为全校老红卫兵的副司令,职称与父亲一样,“老子英雄儿好汉”。她贴大字报、开批判会、造反……饱涨的革命激情在胸中澎湃,她把文绉绉的名字也改成了“革命”。
    风云突变,开始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一瞬间,她的头脚颠倒了,从副司令的宝座栽了下来,被说成保守派。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包围着她,造反派甚至抄走她的日记,勒令她老老实实接受批判。批判别人的权力从来都属于她革命啊!世界怎么变了?她忽然变得一无是处,比普通人都不如。似乎她的专业水平也成了问题,被评价为儿童画;甚至她最为得意的歌喉,也被人贬斥为没有低音区……昔日骄傲的司令跌进了深渊。她想不通,整夜睡不着觉。最后,由失眠而导致几近精神崩溃。这时,一匹杀出的黑马引起了她注意……
    作为造反派的施朗,这时风头正劲。此一时,彼一时。“四清”和文革初期,他还属于重点批判对象。1964年“四清”,他领着一帮人,主动向当时的大理论家杨献珍出击,批判“合二而一”理论。居然向权威提出质疑,学校地震了。工作组发动全校师生,对这伙叛逆展开批判,小会、大会、小字报……最后,只剩他和另一个人坚持原来的观点,一帮人都摇起写检查的白纸“投诚”了。这时,他的好朋友于今跳了出来:“算上我一个!”工作组这回算有了成绩,揪出个“三人反动小集团”,批判会进一步升级,成斗争会了。于今的处境一直不好,父亲是国民党的将军,还关在监狱里,母亲去世得早,是姨娘养大的。这回自投罗网,需要多大的勇气!施朗觉得于今够哥们儿。
没多久,毛主席的语录公开:“一分为二,这是个普遍现象,这就是辩证法。”这回算扬眉吐气了。大家都感到施朗有水平,他成为了学校的政治明星。后来,他曾悄悄告诉革命,他的先见之明是因为听到了小道儿消息,比别人早几天知道老人家的话而已。要不,他怎么会傻到鸡蛋碰石头,跳出来向大人物开刀!他得意地向革命总结:“傻丫头,什么叫水平,聪明?就是善于抓住时机。懂吗?”
当时,同学们都对施朗佩服得不行,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以后,他自然成为艺术附中的革委会副主任。响当当的造反派有一天忽然对革命发生了兴趣。主动报名去内蒙古时,他向人们说到内蒙古如何如何好,两只不大的眼睛不住瞟向革命,就像在对她一个人说话。就因为施朗的鼓动,革命才最终决定到内蒙古插队。施朗对自己特有信心:到内蒙古只为将来的大事业奠基,不为这,他不会下决心去那里,那他和季旋旋也不至于分手。
到内蒙古只为将来的大事业奠基,不为这,他不会下决心去那里,那他和季旋旋也不至于分手。
    季旋旋是附中公认的校花。皮肤白皙,一对秀丽的丹凤眼,直直的鼻梁,高挑的身材,气质高雅,冰雪聪明,专业成绩在全校数一数二。但是,季旋旋却没有一个好父亲,她父亲是解放前某市伪副市长。即使她身上的一切都完美,也只是个先天残废。文革中,这样的家庭当然首先受到了冲击。施朗自从当上造反派的头儿,就主动充当了护花使者。他终于如愿以偿,美丽的姑娘投入他的怀抱里。这期间,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有一位漂亮姑娘和他有过接触。但在他心中,真正有位置的,还是季旋旋—无人能替代的季旋旋。
   施朗下决心到内蒙古后,曾动员季旋旋跟他一起走。姑娘拒绝了。她说:“我还要画画。离开了艺术的殿堂,我会枯萎……”施朗嘲笑说:“你已经被连根拔了。哪里黄土不埋人?毛主席在窑洞搞出了毛泽东思想,我们就不能在蒙古包闹出个什么主义?”姑娘坚决摇头:“让政治见鬼去吧!它已经毁了我的家,现在,就剩下我自己……”她的声音颤抖了,“你还有条件,弃艺从政,去干你的大事业吧!我……只能凭我的脸,卖个好价钱……”她轻轻笑了一声,比哭更叫施朗难受。一个曾经那么要强的姑娘,现在准备破罐破摔了。她的决心有多大,绝望就有多深。有一瞬,施朗觉得要舍弃她比割舍自己的一块肉还难。转念一想,她说的也对,我们毕竟不一样,我还有机会。如果非要把自己的命运和季旋旋绑在一起,那就真没有任何机会了。爱情价虽高,出人头地更重要,必须硬下心肠与季旋旋分手。
    他们真分手了。从那以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副司令的女儿革命。
    下蒙古包后,两人分在一个班组,他主动出击,制造机会。既然小敖手里牵着女人的手;同样是队里知青的头头,他的臂弯里也该有女人。他需要女人来证明他的价值。把革命追到手也简单,只要对这傻丫头大谈“革命理想”,革命必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至于理想是歪的是正的反正革命也闹不机密
    那天,两人又在半尺深的积雪里走,两行紧靠的脚印,一大一小,闪着迷惑人的光泽。没有风,天蓝得醉人。一片浮云在天上悠悠飘行。太阳横在一人高的空中,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炫耀它的金光灿灿。“真棒!”施朗双手叉腰,狠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对着太阳喝彩。接着,他一把扯住革命的袖子:“看见太阳了吗,将来我就是红太阳!”革命震惊地张大嘴巴,这是杀头的话啊!紧接着,她又感到一阵迷惑,学校的运动早已证明,她总是错,施朗永远对,人不是该有恢弘壮志吗?
   施朗曾问过她:“知道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吗?’”
她不知道。
“咳,你今后该多读点书啊!真正弄通弄懂马克思主义。现在,真正懂马列主义的人不多呦!”
在无所不知的施朗面前,革命不能不自惭形秽。
    一天天听着施朗对自己的裱糊,她不由不五体投地:从小身体不好,却一直坚持锻炼:冷水浴、游泳、长跑……内蒙古的气候这么冷,他硬是咬牙坚持雪浴。毛主席青年时代不也天天坚持冷水浴吗。他就是有领袖气质!想到这非凡的男人居然看上了自己,她不由感到一阵骄傲。不错,他们本来就是一个阵营的。逝去的自信仿佛又重回心底,她理应得到一切,包括成为红太阳的伴侣,她要追随他干一番伟大的事业,甚至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对于归芯,施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仿佛见到了季旋旋的影子。真巧,在归芯的相册里,他居然就见到了活脱脱的季旋旋。他激动地指着照片叫起来:“呦,这是谁?”“我最好的朋友梦笑。你认识?”“真像,真像……”他嘴里叨唠着,“她跟我过去的一个朋友长得像极了!”于是,他毫不掩饰地向归芯抖搂出他的往事。
当天晚上,施朗闷闷不乐,半躺半仰在毡垫上,陷入沉思。不算久远的回忆像一道游魂,在他脑海徘徊不去。他想起聪明、美丽的季旋旋,想起他们时常幽会的地方……两人总是坐在护城河边的那块草地上,草已横七竖八倒伏着长,形成两个草窝窝。他甚至能清楚地回忆起那个属于旋旋的草窝窝的形状,小巧、玲珑,不知现在还能不能找到?心突然一阵发空,他意识到已经永远失去她了。也许,他一生的最大欢乐和痛苦已埋葬在了那草窝窝里?他忽然生出一丝悔意,那么轻率,就与革命同居了。他不由想起归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听说是位高干子弟。这样的女人才是完美的女人,聪明、漂亮、又有好的家世。唉,命运怎么让他错过了这样的好女人呢?他不由诅咒起命运来。
    以后,只要看到归芯,他的话就不知不觉多起来,而且有意投其所好。他清楚,归芯对政治不感兴趣。他就总聊世界名著、音乐和绘画。提到这些话题,归芯的眼睛就亮了。从俄罗斯文学到美国文学,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罗曼.罗兰。从贝多芬到莫扎特,从列宾到莫奈……施朗特别称赞车尔尼雪夫司基写的惟一小说《怎么办》,欣赏小说中一个不近人情的革命者拉霍美托夫。提到贝多芬时,他说,他们学校有个学生对《田园》崇拜到入髓入骨,一听这曲子就跪下来。他本人更喜欢《英雄》,这曲子充满英雄气概。他又讲到穷困潦倒的舒伯特,用一首震惊世界的小夜曲只换回一盘土豆泥。谈到画儿,他特别吹捧列宾。施朗是学画儿的,这方面自然比归芯高明。他告诉归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的魂是那个穿红衣服的纤夫。在知识的渊博上,归芯挺自豪的,没想到施朗似乎更渊博,是该对他刮目相看。
    和季旋旋一样,除出身不好,归芯也是个出色的女孩儿。
如果没有小敖,施朗相信归芯定会属于他。瞧她和自己聊天时眼中迸出的火花,里面分明写着对他的超常好感。对此他充满自信,自己的嘴就是一把梳理女人的梳子,特别是对单纯或好幻想的女人。天公不作美,他们中间梗着一个小敖,那是他无法逾越的障碍。尽管小敖没有他的老到与城府,但那男子汉的气概,一出场就压倒了他,他不能不有所顾忌。
    与施朗聊天,归芯有一种亢奋,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受。他彬彬有礼,有着文人气质,能理解她;不像小敖,经常是个粗鲁的大孩子,与她争得脸红脖子粗。但这种谈话,有时却腾云驾雾,叫人摸不着边际,甚至心生反感。例如,他说曹操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有道理,还以赞扬的口气谈起《叶尔绍夫兄弟》中的野心家阿尔连采夫。这些不由让归芯想起尼采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长时间地注视着堕落,堕落也同时在注视着你。”小敖与施朗的差别太大。和小敖相处感觉心里踏实,他完全是透明的,你能掌握他的脉搏跳动。可与施朗聊过之后,她感到心里发虚,轻飘飘的,仿佛离地面都远了。
    放羊时,偶尔会见到美丽的罂粟花,每一朵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美的令人眩目,真想把它据为己有!可她清楚,罂粟的果实是提炼鸦片的毒品,吃下去就会上瘾,一生一世不得摆脱。施朗是不是有毒的罂粟花呢?她拿不准。但那美丽的花在她眼前开放着,吸引着她。
                


野心是一种欲望和追求


吟一踏上赴内蒙古的汽车时,他老爸正挂着。原先,老爸是党报的副总编,文革开始前几年,他的位置直线上升,名次排列眼瞅着已超过曾排在他前面的几位副主编。对当官儿的来说,名次排列大有讲究,关系到进一步的升迁。如果不发生文革,说不定他能取代总编的位置?命运不操在吟一手里,更不操在他老爸手中,谁知道!现在,老爸正挂着,而吟一却走了。
    在学校,运动实在搞不下去了。
吟一是“四三”派骨干,与一些志同道合者,专门喜欢探讨某些偏激思潮。都是初中生,涉世浅,只当政治如同玩耍,不知道有许多“游戏”在禁止之列。当时,社会上把带有偏激思潮、反对成立“三结合”革委会的一派,均冠以“拆匪”名号。这顶桂冠戴到了他们头上,支左的解放军对他们当然深痛恶绝。
    他的好朋友王思励大约四个月前被抓进了监狱。当时,正盛行“老子英雄儿好汉”,有人指着王思励的鼻子骂他“狗崽子”。他爸过去是中宣部著名的笔杆子,一直被关押在“阎王殿”隔离反省。一天,家属突然接到通知,说他已“跳楼自杀”,自绝于人民。家里没见到尸体,只在事发当天见到了骨灰盒。
王思励书呆子气甚浓,性格大约属于胆汁型,一挨骂便像上了发条。他转身回到教室,噌噌几笔,刷出一张大字报,标题是“打倒马恩列毛的狗爹”。这张大字报因为斯大林出身好而将其略去,可谓推理严密,无懈可击。吟一劝他,大字报情理上是对的,但你贴了一定遭殃,说你把矛头对准了马列主义的诸位鼻祖。王思励哪里肯听,牛着劲儿,偏要鸡蛋碰石头。大字报一贴出来,学校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师们呆若木鸡,军代表和革委会成员一时没反应过来,只通知了公安部门拍照。几天后,他终于啷铛入狱。按当时的惯例,是从家中“被群众扭送公安机关”。王思励大义凛然,途中恰逢某校文艺宣传队演出归来,大约都是同情他的,也正好带着家伙,遂即兴吹奏了国际歌为他壮行。(一年后,吟一他们接到王思励来信,讲述此案经过谢富治、康生皆不敢了断,最后上达伟大领袖,批示曰:少年狂热分子,一律释放。)
    王思励被揪出来的第二天,“拆匪”即遭到全校围攻。“拆匪”们有负隅顽抗的,有发蔫儿的,有脚底抹油的……只有吟一,俯瞰着芸芸众生冷笑:这运动整个没意思透顶!今天你还革命,明天保不齐就是反革命,完全是车轮大战!他不想在北京再呆下去了,准备去经风雨见世面。至于为什么选择内蒙古,反正他们学校有去的,他也就跟着走。从众选择在他本不多见,潜意识觉得那儿自由吧。
    温柔、细心的母亲给吟一准备了一大堆吃的、穿的、戴的。光各式帽子就买了三顶。后来证明这些烂玩艺儿都不实用,被他全甩到草地“天葬”。儿子要远走高飞了,不知如何表达不舍之情的母亲忽发奇想,竟给没一点儿音乐细胞的他买回来一把小提琴。她说:“吟一,闲着的时候对着牛羊、草原拉吧!省得惹事儿。”她也不看看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这块斯文料!轿车一路像筛煤球儿,到了宝昌,小提琴已被“车裂”。
    临离学校,吟一搜集了一堆宝贝。罗盘、风速针……都和帽子一样,后来成了被扔的废物。当时,学校的东西不拿白不拿,拿学校的东西不算偷。
    在母亲督促下,吟一是该拿不该拿的都带全了。只一样,他和细心的母亲全都忽略:忘了枕头。发现这一疏忽后,他暗暗好笑,还下决心一辈子扎根儿边疆,连枕头都忘了。    
草原自由、开阔,最好的事儿是鲜嫩的牛羊肉管够。他从小就馋,嘴特别壮。
拍着鼓鼓的肚皮,初来草原的吟一感觉特别美。然而,没过多少天,他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虚,肚皮的充实毕竟解决不了精神上的饥渴。虽然都叫“拆匪”,他却和包儿里的几位合不来。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境界远远高于他们,可实际动手能力又比他们差得远,常常为此被他们奚落。
包儿里其他几位与他一样能吃,但人家不同,会做。今天包饺子,明天弄包子,离他们包儿老远,就能闻到手扒肉的香味儿。也就四、五个人,一天能消灭一只大肥羊,连脆骨都吞进肚里。看见胡乱扔在包儿外、连狗也啃不动的骨头,牧民惊得嘴半天合不拢,只有拖长声调感叹:“玛乃苏和同照和姆抄那伊吗(我们的知青简直和狼一样啊)!”
“拆匪”包儿的吃主要靠石民张罗。据他自己说,他爸就有这方面的爱好,特别喜欢钻研菜谱,会做多道菜式。因为这张嘴,把大好前程都耽误了。石民爷爷正经是20年代参加革命的部级干部,一大家子,除他爸,都在解放前就参加了革命。当初,他爸也曾跟着革命过。可他从小爱吃,解放区哪有像样儿的吃喝?因为吃不得苦,脚底抹油溜回了老家。解放后,靠他爷爷的关系,混了个抄抄写写的工作,兴奋点却始终还在吃喝。
石民说自己随他爸,手艺得自家传。确实,他说起吃喝两眼放光,特别会弄。同样煮肉,往里放大盐粒子,他炖得手扒肉肯定比别人香。可除了做东西好吃,他的毛病挺多。干活儿瞎对付,见了漂亮女人嘴上没把门儿的。占了便宜,不说偷着乐,反而大模大样吹自己有能耐,要不就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贬损吃亏的主儿,叫听的人心里犯堵。他爱跟女人大话当年自己的“光荣”事迹。例如,他得意地多次向归芯吹嘘,自己曾是学校“四三”派的头儿,领着一帮人,把学校的东西连偷带摸拿了不少。听了石民的臭显,归芯说:“你们这些四三派可真够痞的!要是鲁迅先生地下有知,非气得胡子立起来不可。”石民听了这话,仍旧得意地笑,好像这不是贬他,是夸他呢。
在学校,吟一也曾跟随石民瞎闹哄过。可自从认识了施朗、啸傲他们,他才意识到自己跟石民不是一路。
当时,队里还没派活儿,但给了他两匹马。为躲避不时遭到包儿里人踩毁的尴尬,他时常骑马出去溜达。一天,信马由缰,他来到同班组的色楞阿爸家。门帘还未掀开,就听到里面传出笑闹声。进包儿后,他看见男女老少足有六、七个人的头攒在一起,正玩儿欻羊拐。在北京,这是八、九岁孩子的游戏。可这一伙人,无论老少,全都非常投入,就连他进门也没发现。六十岁的色楞阿爸,此刻把袖子捋得老高,嘴角溅着吐沫星子,像个孩子似的大叫,为了一个拐的输赢,和他九岁的孙子争得面红耳赤。吟一发现,尽管他脸上的神情异常兴奋,眼神却是空洞的。
    与牧民比,知青的生活还不算太贫乏,他们多少带了些书,没事儿可以翻看。他曾在贫协主席朝鲁家住过。一天,朝鲁的老婆从他的行李中翻出一本《新华字典》,老版的,有些地方画着图当说明。他老婆没上过学,甭说不认汉字,就连蒙文也不识得几个。但是,她竟津津有味儿翻看了一整天。吟一半夜醒来,还见她举着字典研究画儿呢。也难怪,文革的风也掀动了天高皇帝远的草原。知青没下来时,这里破“四旧”虽不算轰轰烈烈,毕竟也烧起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火。拜敬佛祖和大部分娱乐活动都已被取缔。牧区的冬天漫长又无聊,只有靠小儿科的羊拐来打发。
    从小,吟一就有些与众不同,他把感情这东西看得很淡。心高气傲,看上眼的没几个。又因性格内向,他的朋友少得可怜。当然,性格也有家族遗传,他老爸就从来不讲私交,只讲观点。参加革命多年,一直办报,交往的人不谓不多,可竟没有几个朋友。吟一的记忆力打小儿特别好,聪明而有灵性,具有创造性思维。但是,他整日沉醉在自己的梦境里,不注意观察周围的事物,也不怎么听老师讲课。因此,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不怎么样,数学勉强及格,语文错别字连篇。受家庭环境影响,他对政治颇感兴趣。按说,应该系统读些理论书,他家也有这个条件,黄皮书、灰皮书 都定期给他老爸送。可惜,他读书不是看,而是翻,自己认为有用的看得见,自认没用的,一概目中无物。由于没有系统的学习,文化底子又薄,他说与写的表达总不到位。
    初到内蒙,都是17至20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心中总想着毛主席那句话:“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吟一更是如此,一心想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当初,闻起主动挑起辩论时,吟一也站起来,与闻起辩论过。施朗和小敖讲得比他系统,矛头直指“大树特树”。那场辩论,使施朗和小敖自然成为乌兰队知青的头头儿。他也早就对“大树特树”心存反感,只是没像他俩说得那么透彻。从此,他开始从心里佩服和尊敬这两个人。
虽说关心政治,但主观与客观距离很大,客观上得和牧民一样生活,将牲口放好。知青立包儿后,吟一他们几个号称“拆匪”的,仍旧聚在一处。包儿里五个人,两、三个人放一群羊就足够了。于是,吟一和李力被队里派去放马。马倌儿嘛,能可着包儿乱串,自由自在,消息灵通,正合他的胃口。
一天傍晚,大家正好都在,施朗来了。吃完饭就开聊,首先谈论各自学校的运动。听完“拆匪”的介绍,施朗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他开始滔滔不绝,从主席亲自批示和推荐的徐寅生那篇《怎样打乒乓球》讲起。他倒是深刻体会了老人家的意图,讲的是打球,实质是谈接班人问题。特别提到,接班不应等待,要抢班夺权。由此,他说到中央两条路线斗争激烈,要最终实现中央高层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化,着眼点在我们这一代,要清醒、有意识地磨练自己,促成这一目标早日实现。他的话题一直围绕接班人问题,虽不算大逆不道,但除了吟一,在场的大多数听众却一头雾水。
    “第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是主席他们,第二代接班人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那些人,第三代就将是我们这些上山下乡的知青。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将来,我们这些在坐的,说不定会出中央委员和部长……”大约聊得太高兴了,他竟得意地一拍李力的肩膀,“老弟,说不定你将来就是中央委员呢!”“你别胡咧咧!”李力脸都吓白了,只觉得被他拍过的肩膀火烧火燎。说话太没边儿了!这要在北京,当时就得挂上野心家、阴谋家的牌子坐飞机。
    李力是小敖他们学校的,老高三,家里家外一贯受的是正统教育。只因曾是“四三”派,与小敖他们心里一直有疙瘩,才住到了“拆匪”包儿。听了抢班夺权的奇谈怪论,他耳朵发烧,心里不安。没想到,施朗却给他扣了个中央委员。无奈口才不济,他除了唧唧咕咕竟封不住施朗的嘴。于是,施朗更加旁若无人,兴奋地一口气讲到天明,然后骑马走人。
施朗前脚儿走,李力后脚儿骂:“这小子,整个一个野心家!”别的人还没说什么,吟一就接上了话茬儿:“这话也没什么错啊!野心也是一种欲望,有好有坏。”
吟一的观点和李力不一样。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当中央委员、做部长也是一种正当追求。当然,将来能当就当,不当也没啥关系。但人就是要有往高处走的追求。像李力,放了没几天马,见着知青就唉声叹气,认为自己的学问“虾米” 了。这种人,丧失了生话勇气,还不如野心家呢!施朗的话倒给他提了个醒儿,不能活得懵懵懂懂,应该对自己的未来有个设计。说实话,将来想干什么,到目前为止,他还真没打算过。
    那以后,他特意去找施朗交流。施朗跟他谈人应当有理想,要脚踏实地,安乐窝里养不出金凤凰。俗话说30而立,我们才20岁左右,在近10年的时间里,要好好学习,主动吃苦受罪,有意磨练自己……聊得动了情,他指着满天繁星对吟一说:“你看,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人类发展的余地就像宇宙那么无限!我们的抱负也应该是无限的!”
    吟一觉得,施朗富于鼓动性,不足在过于务虚,讲的都是空话和大道理。相比,小敖这人务实,对人热情,负责任,可也比较简单。如果两人的优缺点互补,一定是个很好的班子。然而,从始至终,他从来就没把他们当领袖人物。尊敬归尊敬,他不能像革命那样,无条件崇拜。
    比较起来,吟一在感情上与小敖更近,他总爱往他那儿跑。归芯还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过:“嘿,你的鼻子挺灵嘛,我们包儿一吃好的,你闻见就来了。”说得吟一“嘿嘿”干笑。他确实是走哪儿吃哪儿。就是真奚落他,他也不会委屈自己的肚子。听了这话,小敖却觉得丢人,立即拉下脸对归芯说:“你是抠儿蛋啊?吃你几个包子就吃穷了?再说,这还不是吃你一个人的!”归芯红着脸,低头嗫嚅:“我不是这意思……”小敖就这样,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别人嚼巴,还逼着别人和他一块儿往外掏。
    没多久,于今来到草原。
有人说,他是来找施朗的;也有人说,他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但谁都清楚,于今是施朗抬头望见北斗星,低头就会想的铁哥们儿。由于天天挂在嘴上,吟一早就知道于今的大名。
    第一次见于今,是在羊群。于今中分头,一双略呈方形的眼睛特别大,脸庞也是方的。吟一想起施朗说过,于今的老爹是国民党将军。甭说,若配上两撇八字胡,还真有点儿国民党将军的风范。美中不足,他骑着一匹马戏团小丑似的马。马是革命的。不知马群经过怎样的变异,才能生出这样一匹马。身上是大片大片的黑白花纹,腿、尾巴、鼻梁也是黑白一分为二。人说画龙点睛,出的是神来之笔。这马糟就糟在点睛上,它的眼圈居然是白的,还有点儿泛红,让人不由想起白癜疯患者。正经八百的模样,却骑着一匹马戏团小丑,不伦不类。
    几天后,吟一去施朗包儿侃山,于今也在。这人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丝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以他的出身,在当时太难得了。不知他是舍得一身剐,还是有破罐儿破摔的决心。
    于今说,对群众不应讲利益,要讲思想,加强对他们的教育。施朗和吟一都不同意他的观点。施朗说,革命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人民的利益,为他们生活得更好。吟一引用毛主席语录反驳他:我们要为人民的利益坚持正确的,改正错误的。对群众怎么能不讲物质利益?
    争着争着就涉及了这场革命。于今说,文革对老干部是“狡兔死,走狗烹”,根本就不应该进行这场革命。吟一和施朗观点又一致,认为他是谬论。这场革命是必要的,及时的。对老干部的缺点、错误进行批评乃至批判都是应该的,只是现在矫枉过正了。吟一事后想,站在他的阶级出身,他有他的道理。
    后来,于今又去拜会知青的另一个头头儿小敖。两个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一听他的观点,小敖就火了,争论得特别激烈,两人不欢而散。于今争不过小敖,只有背后骂小敖“贵族”。
    于今攻击文革,究竟什么用心?小敖觉得不能不联系他的出身考虑,这人立场有问题。文化大革命怎么不该搞?干部就是在不知不觉变化嘛!进城时间越久,变化越大。正像主席说的,干部们当官做老爷,逐渐变质。这场革命确实有必要,主席他老人家是想把革命队伍整顿好。只是,火一点起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革命脱轨了……
  
美丽的淖勒高勒


    冬去春来,夏天将到,牧业队开始筹备迁往夏季草场。
知青们早就听牧民说,夏季草场的名字叫淖勒高勒,那儿可美呢!听了这些煽乎,撩拨得知青们急不可耐,都想早一天识得庐山真面目。
    那时,小敖正当马倌儿,还没做牛倌儿。为给马群上膘,他已于十几天前先行一步,将马群赶到了那里。
    5月24号早上,蒙古包的毡子已然捆扎结实,整好的行李也放进哈麻车里。只剩蒙古包的顶子(陶那),凑合着支在地上,盖块毡子,搭成个临时窝棚,已是向淖勒高勒进发的架势。
    归芯从窝棚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对着窝棚叫一声:“小面包!”窝棚里钻出一只头部毛色金红的小狗儿,同样伸了个懒腰,对着归芯亲切地摇起了尾巴。这狗属于小敖名下。另外还有两只小狗儿,一只叫“小贼”,另一只叫“小箭”,此刻,正躺在别的牛车底下打盹儿。
    牧人的天敌是狼。有多少蒙古包就有多少窝抵御狼群的狗。归芯刚搬到小敖他们包儿时,正赶上春天,下狗崽儿的季节。索和阿爸送给他们一窝三只小狗儿,一母两公。母狗是黑白花的,两只公狗,一只全身黑色,另一只颜色古怪,介于黑、棕、红三色之间。额嫫说,母狗给归芯,黑狗给文信,至于那只颜色古怪的,就给小敖吧。
    “牙哇,牙哇,阿大牙哇(走啊,走啊,现在就走)!”归芯正和“小面包”亲热,耳边响起了巴勒登阿爸欢快的叫声,该架车上路了。
    归芯和其其格坐在带头的哈麻车上,肩膀摩擦着肩膀。这是第一次大迁徙,她还没长途赶过车呢。“没事儿,我赶车棒极了!”其其格豪爽地一拍胸脯,把他们的牛车拴在了自家车后。阿爸家有七辆车,再加上他们的四辆车,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场景壮观。沉甸甸的牛车发出咯吱咯吱声,慢吞吞在草地上磨,留下一道道轧痕。牛车后面,文信和巴伊儿骑马赶着羊群,再后头是大声吆喝的巴勒登,赶着自己的十几头自留牛。
    露水打湿了草地,牲口们的蹄子湿漉漉的。潮湿的空气吸进一口,浑身上下极为畅快。其其格把衔在嘴里的一根草棍儿吐出来,有节奏地用拴牛绳轻轻抽打牛屁股。随着节拍,她放开喉咙唱起一支蒙古族民歌:“一千匹马的当中,嗬咿,玉点儿黄马数第一;一千个人的当中,我们村的同勒格数第一。你有雄狮般的胸脯,星星般的两眼,嗬咿……”高亢的长调疾飞向上,蓦地提高八度;又婉转低吟着,突降八度。归芯的心被揉搓着,眼睛湿润了。
一只雄鹰张开深褐色的翅膀,在她们的头顶久久徘徊,似乎也被这歌声吸引。天上飞翔的雄鹰更叫她思念起小敖。“小秃鹰”,她经常这样称呼他,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昵称。分别十多天了,只要稍有空闲,黑天和白夜她都会身不由己地思念他。明天是5月25,他21岁的生日,却要一个人在野外独自度过,没有人与他一起庆祝,甚至不会有人知道。老牛拉破车的搬家队伍,还要走上整整两天,才能到达目的地。想到这儿,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遗憾。
    她突然好羡慕天上的小鸟,能够逍遥自在四处飞。如果她是一只鸽子,会立刻展开翅膀,飞到淖勒高勒,飞到她的“小秃鹰”身旁……其其格继续在唱,时而高亢,时而低吟,像一只拨动琴弦的手,在她心田不住拨动,撩拨得她似乎也成为了歌手。她在心中默默酝酿着给小敖的歌。他曾亲切地称她为“卡秋莎”。在他生日前夕,“卡秋莎”的灵魂将会化作一只温柔的鸽子,飞到“小秃鹰”的身旁,陪伴他,为他祝福:
                          
                     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鸽子“卡秋莎”?
                     你飞,快快地飞吧!
                     越过拖延的时间,
                     刺破黑云的海洋。
                     飞到马群
                     去到我心爱的“小秃鹰”身旁。
                     只要是五月二十五呵,
                     就算是时间最后一瞬笑的面庞,
                     我也会说不出的欢畅!
                     哪怕—
                     残暴的风跋扈飞扬,
                     会把“卡秋莎”纤细的翅膀折伤;
                     冰冷的雨无情冷酷,
                     更会使小鸽子雪白的羽毛失去容光。
                     只要是五月二十五呵,
                     你来到马群,
                     落到奔腾的小河流水旁,
                     我就会说不出的欢畅!
                     啊,我没有翅膀!不能像“卡秋莎”一样,
                     自由自在在天空飞翔。
                     跨过雷电,
                     傲视乌云的海洋,
                     在这辽阔的草原上
                     畅行无阻挡。
                     但我愿卡秋莎永伴随你,
                     像我的灵魂寸步不离你的身旁。
                     与你共饮胜利的美酒,
                     又能同度失败时难熬的时光。
                     尽管—
                     时间似流水般逝过,
                     相距如天涯海角遥遥相望,
                     心心相印就会充满力量。
                     愿这力量化作熊熊火焰,
                     在战斗中发出每一分热和光。
                     飞,快快地飞吧,
                      飞向酣战中的沙场!  
    
伴着其其格的歌声,一路上,她都在心中默默唱着给小敖的歌。
    两天后,淖勒高勒终于到了。扎好营盘,她就迫不及待骑上“小着勒特”,赶往马群,去见小敖。已是傍晚,开始下起绵绵细雨。她最喜欢下小雨的天气了。顶着细雨,打一把花伞,走在雨巷,那是诗人戴望舒幻化出的诗情画意,有一种忧郁美。她没穿雨衣,淋着细雨,骑着一匹精神十足的枣红马,一溜小跑,奔向马群,该是一种潇洒美吧?此刻,马群正在淖勒高勒河中饮水,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和谐地融化在暮霭中。蜿蜒曲折的小河不算太宽,却没有尽头,仿佛一直通向天尽头。一瞬间,她被这种大气的诗意镇住了,不觉勒住马,欣赏起来,有一瞬,甚至忘记了小敖。
    突然,她就听到了小敖的喊声:“归芯!”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浑身上下都已淋湿,她哆嗦了。
小敖大叫着跳下马,跑着迎上来,痴痴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用湿漉漉的手把粘在归芯脸颊上的头发撩开:“怎么连雨衣都不穿?看,都湿透了!”他匆忙地解开雨衣扣子,把归芯裹在雨衣的大襟中,“真想你,小归芯!”
她不说话,把头埋进他怀里。
    天完全黑了。除马群中的儿马不时发出几声嘶鸣,再也听不到其它声音。他们坐在雨地里,小敖继续把归芯搂在怀里,用雨衣将两人紧紧裹住。他温热的唇紧贴在归芯冰凉的唇上。归芯湿淋淋的衣服渐渐被他的体温烘干了。两人都不说话。归芯把头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聆听着那充满柔情而有力的心跳。寂静中,她似乎觉出两人的心跳奏出了天籁般和谐优美的乐章。“小着勒特”就在他俩身旁,默默咀嚼着青草,只偶尔抬头,静静望他们一眼……
    生活真美,就像美丽的淖勒高勒,第一眼看到,就被它彻底迷住。
    那天,小敖和色楞赶着马群,已经走了一天多。突然,色楞兴奋起来,指着前面对他说:“美丽的淖勒高勒就要到啦!”听了这话,他真有些失望。四周没有任何不同,同样的蓝天、绿草,没有树、没有河、更没有湖泊,不就是单调、清纯、望不到边际的一片平原吗!
    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盆地,好大的一块洼地!像矗立在火山口的盆地,只是火山已沉寂了多年。盆地三面环山,由陡峭的悬崖峭壁构成的石头山。看惯了平原的眼睛,会为这磅礴的气势蓦地一惊。在洼地中央,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闪闪发光,一直飘向崇山峻岭的深处。离河不远,居然还有一个非常大的湖。在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晃得人有点儿晕。他看呆了,好一阵,竟连赞美的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和色楞赶着马群往湖边走。淖勒高勒的草与别处的草长得不一样,这里的草更茂密、更高。草地上满布各色鲜花,有黄色、紫色、白色,……五彩缤纷,搅得人眼花缭乱。湖泊愈来愈近,已经可以看见各式鸟类在湖面嬉戏。马群接近了,儿马嘶鸣着,搅扰了湖面多日的宁静,鸟们惊恐地鸣叫,开始四散飞逃。湖里大约有几十种水鸟,他叫得上名字的有仙鹤、天鹅、野鸭等,有些水鸟他从未见过。“美,真美!”他终于缓过劲儿来,嘴里呢喃着。
    有的地方让人心里美,有的地方让人嘴里美,而淖勒高勒是两全其美。这里还有马莲韭菜呢!
    草原与别处不同,这里的肉可以足吃海塞。大量的是羊肉,偶尔牛死了,也能吃上牛肉。牧民打了旱獭子、老鹰之类,还可以尝个新鲜。甚至四不象、马肉、狼肉等,只要你敢吃,也不算稀罕物儿。粮食有小米和全面。所谓全面,是小麦连同麸子磨成的面,褐色的,黏性差。粮食定量,牧民每人八斤,知青受照顾,每人十二斤。除了肉,还是肉,根本见不到蔬菜与佐料。牧民的主食是手扒肉。架一口大锅,放上大块儿的羊肉,撒一把粗盐粒儿,煮巴煮巴,带着血,就拿刀子削着吃了。还有就是肉粥,把羊肉切碎,和着小米煮。最好的吃食是包子,将羊肉剁成馅,和馅的佐料是盐水和明根儿(野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知青的手扒肉无非比牧民煮得烂些。
    老三样天天吃,生于斯长于斯的牧民早已习惯了。
对于知青,特别对贪吃的小敖来说,没几天就腻了。他觉得明根儿是个好东西。虽没真葱那么长,那么香,还得低头弯腰遍处寻,在牧区却是山珍海味。光包子不解馋,他寻来一大堆明根儿,炒羊肉片儿。这一香,他足足消灭了两大碗。当晚,躺下的时候,他就感到火烧火燎地难受,从心里往外冒热气儿。第二天,一觉醒来,枕头上都是血。原来明根儿特别上火,叫他这贪吃鬼流了不少鼻血。
    在马群和色楞聊天时,小敖不由发出感慨:“你说这内蒙古大草原,遍地都是牲口吃的草,怎么就没人吃的草呢?”“怎么没有?淖勒高勒就有!”色楞伸出手指头比划着,“一指宽的马莲韭菜!”“一指宽?我们北京也没见过啊!”小敖有点不信地瞪大眼睛。
    淖勒高勒的韭菜真有一指宽。全队搬到这儿没几天,色楞就约文信去了山里,采回些马莲韭菜。一尺多长,宽宽的叶子,黑绿黑绿闪着诱人的光,叫人爱得抱在怀里,半天舍不得撒手。这回羊肉成点缀了,小敖一生都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三天后,韭菜吃光了,他开始坐立不安。心里寻思:“这回,可得利用天时地利,多吃几回马莲韭菜!”他对文信和归芯说:“归芯,明天你放羊吧!文信,咱俩起个大早儿,去山里多摘些韭菜回来。”
    天刚蒙蒙亮,他们骑马出发。文信当向导,两人一路东奔。
走了大约三个钟头,进入一个大山谷。四周是峭壁,中间一条不宽的河,逶迤着攀向山顶。文信指着河说:“色楞说了,这叫宝达山河。”又一指周围的山,“这河直奔宝达山,宝达山是兴安岭的支脉。”越往里走,土越黑,植被也越绿。看来,这里的土壤比淖勒高勒还肥沃。山上竟然长着小树,草有一人多高。由于草长得太疯,反而不适合牲口吃了,因而人迹罕至,显得很是荒芜。
    两人下马,开始找马莲韭菜。“嗬,到处都是!”小敖激动地喊起来。这回他们带了两个大口袋,真是不虚此行了!两人用手揪,累了,就用刀割。一直把两个口袋塞得瓷瓷实实。满头大汗,正准备把口袋捆扎到马背上,一抬头,只见天空已乌云密布。草原的天气像个反复无常的女子,说变脸就变脸,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呢。
    “坏了,要下雨!”文信说。话音尚未落地,大粒大粒的雨点已砸将下来。雨点越来越密,很快就把他俩浇透,只好躲在马肚子下避雨。草原的夏天不比北京,北京就是夏天下大雨,还能把人闷得满头大汗。这儿,只要有个背阴的地方就凉快。一下暴雨,温度骤然降到很低。马肚子毕竟不是理想的避风港,大雨灌进湿衣服,风一吹,裹在身上的衣服像贴在身上的冰块儿,冻得人上牙磕下牙。“妈呀,快把大活人冻成冰棍儿了!”小敖叫着,想在马肚皮下活动活动身子,可是没有空间,“干脆,先顾人吧,咱把马鞍子裹在身上!”他出了个顾身子不顾头的主意。将鞍子解下来,披在了肩膀上。人的头不怕冷,马鞍子好歹有皮子和毡子,盖在湿衣服上面,焐一会儿就觉得多少暖和了点儿。
    来得快走得也快,不大功夫,雨过天晴,太阳已露出一张热乎乎的脸。文信舒了口气:“天黑前还来得及赶回去!”“得了,该回家包包子喽!”小敖一边欢呼着,一边急火火给马备鞍。
    
二流子牛司令


    按小敖的本意,他更喜欢自由自在,而不是当什么副队长。
    可到牧区的日子,离逍遥自在差着十万八千里,真苦啊!
当生产班子负责人,隔三岔五能去场部开会,甚至到旗里、盟里去外调……除了使命感,他的私心是能躲开几天吃苦受罪的日子。因此,心里偷着乐。别人是主动来受这份罪的,精神可以战胜物质。而他来这里,却包含着许多无奈。要不,拿鞭子抽他,他也不会来这鬼地方受罪!逃避一天算一天,这是他不能公开的秘密。
    当初,他在索和家与铁木儿搭伙放羊扒子,虽说每天不用做家务,可是得早起啊。天一亮,索和就叫他起床。赖在温暖的被窝儿里,心里这个不乐意啊!咬好几次牙,在阿爸一再催逼下,他才磨磨蹭蹭爬起来。一出去就是一天,地冻天寒,手都伸不出来,只能跺着脚来回走。累了,在雪地上坐一会儿。没多久,就冻得手脚生疼,瑟瑟发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中午,铁木儿来替他,让他回去喝茶。一贯急火火的他,喝茶时,屁股好像粘在毡垫上。耷拉着脑袋回到羊群,他就望着太阳发呆。心里巴望着它早点儿落山,恨不得把它当球踢,一脚踢过地平线!真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
    正一天天熬,队里决定叫他放马。当马倌儿,是贫下中牧佼佼者才有的待遇,他一连高兴过好几天。可高兴得太早了。放马虽不用24小时看守,但一到刮风下雨天,马群就特爱炸窝,必须彻夜泡在马群里。大雨浇头,躺在冰凉的地上,什么滋味儿?甭看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却怕黑夜、怕寂寞。独自一人给马群下夜,儿马子叫一声,他就心跳老半天。这回,罪受大发了。
    放过几个月的马,他实在熬不下去了,便琢磨怎么能省点儿力气。他仔细研究过,牛群只要捋顺,甚至不用天天去草场轰,它们自己就认得家。
    他观察索和阿爸放牛,整个儿一个二流子,天天在家坐着,家务活儿一件不耽误。这多美!看来,他当二流子牛倌最合适。那时,他们已经自己立了包儿,他刚外调回来,借外调说事儿,开会多,活动多,包一群马有困难,还是放牛比较合适。
    队里对他向来与众不同,就连分给他的马和搬家的犍牛都是全牧场最棒的。譬如,给他的那匹枣红色走马,名叫“门科着勒特”。“着勒特”的意思是枣红色,按牧区习惯,因为马是马倌儿门科调教的,所以冠上了他的名字。小敖嫌拗口,干脆叫它“小着勒特”。这马刚三岁,个头儿不大,屁股永远滚圆滚圆,跑起来脚踏碎步,高昂着头,一般马就是大颠也追不上。更难得的是,这马脾气还特别温柔,没有名马的架子。小敖觉得它配归芯挺合适,遂慷慨地转赠给她。自己心爱的姑娘嘛,当然要骑最好的马!给他们包儿的犍牛,有一头棕黄色花纹的,按颜色叫“塔楞”(黄花)。它是巴勒登牛群中最好的一头犍牛,队里却拨给了他们。这牛有名气,正当年,长得又漂亮,力气还大,走多远都认家。好使的牲口等于牧民的命根子,连命根子都舍得给,提出放牛,当然是小菜儿一碟,要依着他了。
    没有多余的牛群,队里遂决定,将索和的一分为二。索和的牛有自留畜充门面,看着还大些。而给他的,整整比别人少了一半儿还多,颇有点儿不成气候。只好将巴勒登的自留畜赶来充数,于是有了一百多头,好歹算成了群。
    这回,小敖的情绪特别高涨。觉着要对得起这群牛,更要对得起格外宠着他的贫下中牧。可硬撮合的牛凑合不到一块儿,不是这头找不着,就是那头不见了踪影。看这些牛的模样,跟辨别洋人似的,个个长得差不离。和别家的牛混到一处,他根本分辨不出子丑寅卯。刚开始,真没少麻烦索和与巴勒登,自己也觉得挺没面子。
    他终于想出个好主意。找出本子与笔,叫上归芯,把牛群归拢到一起。骑在马上,围着每一头牛转,仔细分辨它们的特点。为加强记忆,他差不多给每头牛都起了外号,火烧屁股似的冲归芯吼:“快,快!把这些牛的名字都给我记下来!”以后,一连五六天,只要他一把牛群赶到蒙古包附近,就拿出小本子,一头头点名:“嘎斯特儿(一种棕黑花纹的颜色)回来了。哦,爱溜边的黄花鱼也看见啦!……国旗牛呢?怎么没影儿?”国旗牛,因身上的花纹长得特别像英国国旗而得名。这是一头犍牛,身高力大,好打架,八成又在外面和别的犍牛斗法呢。一夹马肚子,他向远处狂奔而去。不一会儿,只见国旗牛吐着白沫在前面跑,他挥着套马杆在后面叫:“让你小子乱跑,给我乖乖回家,要不,看我扒了你的皮!”
    看他轰牛,就跟看他辩论,有种非凡的气势,可他把这些牛整治惨了。牧区的牛倌儿懒散惯了,轰牛的速度不紧不慢,一群牛排着队,在前头慢慢溜达,还不时停下来,低头啃几口草。牛倌儿则在马上晃悠,东张西望,说不定嘴里还哼着歌儿。他轰牛,胯下的马不停大颠,手里的套马杆狂飞乱舞,鞭梢劈里啪啦怪叫,牛们吓得惊恐地挤做一团,喘着粗气在前头奔命,带起一阵阵烟尘。有人路过,会呛得直咳嗽。索和阿爸问他:“小子,你这是轰牛还是轰马呢?”“管他轰什么,就得让它们老老实实,不许乱跑乱动,乖乖听我牛司令的!”“看把你美的,别人也就是个破牛倌儿吧,你还想当司令了!”
    没几天,这群牛开始乖乖排队往家走,他也就是隔三岔五点一下数,这回真成二流子牛司令了。
    给小敖牛群时,恰好是夏天。一群牛本来不多,还没有上足膘,差不多都瘦得屁股呈三角形。母牛从春天开始下犊,乳房鼓涨着,本为给牛犊喂奶。牧民却不顾母牛的心愿,由春至夏,成为额吉、阿娘们做奶豆腐的大忙季节。她们挤奶挤得特狠,直到母牛乳房干瘪,才把拴着的、不断冲向妈妈的牛犊解开。可怜的牛犊大约从来就不懂什么叫吃饱。牛群中,你难得见到一头健壮的牛犊,包儿里愈有勤快的主妇,牛犊的处境愈惨。归芯曾经看不下去,问过其其格,干吗不给牛犊吃饱呢?其其格说,吃多了牛犊会拉肚子。她将信将疑。人与牛犊争食,这就是牧区残酷的现实。
    终于,小敖的牛群也迎来了第一头牛犊。当他把牛犊用马驮回家时,高兴得嘴岔子差点儿咧到耳根。小牛犊的毛还未干透,风一吹,在马背上不住哆嗦,眨巴着一对大眼睛,眼神像兔子般温顺与无奈。这牛犊恰恰长着两只像兔子似的长耳朵。从此,它的名字就叫“小兔子”了。
    每生一只有特点的牛犊,小敖和归芯都要给它们起名字。有一只棕色的小牛犊,嘴撅着,眼睛周围有一道黑圈,像带着一副眼镜,让人联想到电影中的日本鬼子,所以,它的名字就叫“毛驴太君”。这小子确实有日本人的倔脾气:想抓它,它就撅起尾巴,撒了花儿地跑。不追了,它就停下来,从眼镜后面瞪着你。气得小敖火冒三丈,狠狠教训过它好几回。谁想,“毛驴太君”见了他,从此跑得更欢。一旦被他抓住,便赖在原地不动。若使劲儿拽绳子,撅巴头就发扬“武士道”精神,昂头作宁死不屈状。“毛驴太君”的脾气跟小敖一样急。傍晚见到母牛,每每恨不得将脖子上的绳子挣断。一次,绳子偏巧绕在了它的脖子上,一圈一圈越转越紧,很快就口吐白沫,几乎自绝于八路军。幸亏解救及时,但脖子还是肿了好多天。不过,它是个顺毛捋。甭看不服小敖,对归芯倒百依百顺。只要她一叫,它就乖乖站在当地,揪着它,往哪儿走都行。恨得小敖牙痒痒:“嘿,敢跟我犯犟,不给我脸是不是?臭小子,早晚把你炖了吃!”他也就嘴皮子图痛快,其实挺喜欢这通人性的小东西。
还有一头颜色棕黄的小牛犊,能吃能喝,毛色油光水滑,比一般小牛大着许多,外号“小地主”,一贯调皮捣蛋。一次,因为满处乱跑,围着小敖乱转,他急了,便用套马杆抽它。谁想劲儿用寸了,正打在犄角与肉连接处,打出了血。天气逐渐转热,“小地主”的伤口险些感染。夏天,牧区的牲口若有伤,肯定会感染。不肿,不流脓,就是长蛆。蛆越长越多,蚕食着血肉,等人发现往往已然来不及。好在“小地主”的伤被小敖及时发现,他找来人用的消炎粉,天天坚持给它上药,它的伤得以很快痊愈。但它没接受教训,照样是牛群里的捣蛋鬼。
    另有一头母牛叫“黄花鱼”,个子不大,精瘦,底色为白,全身布满棕色大花。颜色虽鲜艳,可花色分布不匀,颇像个小丑。走起路来弓背、溜边儿,颇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它的名字由此而来。“黄花鱼”后来生了个与它毛色相近的牛犊,但比她秀气许多。小牛犊和它一样,缺乏自信,照样跟着妈妈溜边儿走。看来,也只好叫它“小黄花鱼”了。
    既在牧区生活,便要入乡随俗,学会挤奶。归芯开始给母牛挤奶。她不像牧民那么狠心,只象征性地挤一点儿,绝大部分都留给了牛犊。就这样,小敖还不时在旁边嚷:“嘿,少挤点儿!别财迷!”好像她就不知道心疼似的。牛群被小敖赶到最好的草场吃草,草茂牛肥,母牛的奶愈来愈足,小牛们一个个吃得肚胀溜圆,并没像其其格说的拉肚子。没多久,就看出了差别,牛犊们长得比其它牛群的牛犊大着许多,也精神得多。
     别的母牛都陆续下了犊,只有一头不争气,光吃草,不怀孕,胖得像头猪,外号叫“嘎海”,蒙语就是“猪”的意思。它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次,它居然悄悄溜到蒙古包前的哈麻车边,把男生的一件皮得勒啃了。听到响动,小敖冲出来,皮得勒已被摧残得面目全非。愤怒的他顺手抄起把刀子,向“嘎海”的屁股掷去。刀子扎在“嘎海”的胖屁股上,又掉下来。它竟不慌不忙,回头用舌头舔舔伤口,然后像皇后般悠然离去。小敖在它身后不住口地叫骂,操起套马杆打算再好好教训它一顿,慌得归芯忙拉住他的手:“你疯啦?它们是因为缺硝才啃皮得勒的。”
    牛群中有头白花犍牛,毛色是种少见的金黄,雪白的大花分布得十分匀称,两只眼睛水汪汪,犄角透亮,对称地形成弧度,是头漂亮的三岁犍牛。这牛的缺点是个子小,样子货,让它拉车指望不上。但小敖觉得它好看,当头牛,走在一溜牛车的最前头,让人看着挺充门面。他执意要把白花牛驯成头牛。
    头牛的鼻孔都要穿绳子,他下不了手,只好去求巴勒登。阿爸痛快地答应帮忙。于是,在它的脖子上拴根粗绳子,绑在车辕上,阿爸拿根磨尖的牛角针,穿上麻绳,揪住小白花牛的犄角,“嗖”地一下,就把针从牛的鼻孔穿过去,真够狠的!阿爸说:“没事儿!牛鼻子肉厚,不知疼!”再厚也是肉啊,能不疼吗!从此,小白花牛的鼻子上就多了一圈绳子。阿爸让小敖和归芯牵着白花牛走,让它适应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接着,又把它拴在打水、拉粪的车后面,让它学跟车。刚开始,它可不愿意呢,挣扎着不肯挪步。可鼻子被揪扯着,不走也得走。再不知疼,鼻子要是豁了,也就知道什么叫疼了。它终于学会了乖乖跟车走。该学架车了。小敖把车架在它身上,牵着它走。这回,它学聪明了,不再挣巴。“行了!”小敖得意忘形地跳上车去。白花牛见没人在旁牵着它走,多日的积怨到了发泄的时刻,它不管身上有没有车架着,地平不平,开始尥着蹶子往前跑,想把小敖连车折个儿。“你小子不大,想造反了?他妈的还嫩点儿!”小敖大叫着,手里的绳子拽紧了。这一拽,白花牛的鼻子受不住了,不得不放慢脚步,惟有不甘心地乱晃脑袋。它就是拉车的命,谁叫不是牤牛呢!
    牛群中没有真正的公牛。在牧区,公牛俗称牤牛。牤牛是自由战士,喜好三两个凑在一处,不与牛群掺和,只偶尔到牛群骚扰。但在发情季节,大约是夏秋之交,它们会频繁地厮混于牛群中,引起一片骚动。牤牛身体异常壮硕,毛很短,浑身油亮发光,脑袋奇大,一脸凶恶,像京戏中唱黑头的角色。除非遇到狼群,一般的狼就是看见牤牛,也会对它们的剽悍、凶猛产生些许敬畏,因而退避三舍。牤牛向牛群进犯,总是一边走,一边雄壮地吼,还不时侧身低头,用前蹄刨地,带起阵阵尘土,以壮声威。那些去势的犍牛不免自愧不如,主动让道儿。而未发情的母牛则一片惊慌,东躲西藏;交配季节,母牛们则屁股湿漉漉的,边跑边停,半推半就。
    逐渐,小敖对自己的牛已极为珍爱。看着这群膘肥肚圆的牛,明显已成为全场最胖的,他不能不自豪。有时,他和牧民或同学在草场上转,看见他的牛正悠闲地嚼草,就会忍不住得意地说:“看,我们的牛!”言外之意:你见过这么胖,这么精神的牛吗?
                        
赛罕,塔楞!
    
到淖勒高勒没几天,小敖已不当马倌儿改当牛倌儿,有了清闲。
    一个夏日的傍晚,太阳悬在空中还两竿子高,小敖和归芯便去河边饮马。几只绿头蝇飞来窜去,搅得干渴的马儿心绪更加不宁。它们焦躁地摇头,不断用马尾在屁股四周扫来扫去,间或还抬起后蹄向肚皮猛踢。马一惊一乍,让骑马的人不得安生。小敖对马瞪起了包子眼:“让你折腾,给我跑吧!”他狠命一夹马肚,松开马嚼子。坐下的黄马蹿了出去,开始大颠。归芯骑的小着勒特也不甘示弱,一溜小跑追了上去。
    两匹马跑到河边,一猛子将头扎进水中,终于安静下来。
突然,他们听到“轰轰”的声响。“你看,我们和索和阿爸的牛群都过来啦!”小敖指着小丘方向。两群牛从土坡的不同方向冲了过来。河水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一瞬间,牛们同时跳起了摇摆舞,浑身的肌肉抖动,屁股与犄角向一个方向接近地扭摆,撩起浓浓烟尘。那高难度的动作人类恐怕永远学不会。归芯目瞪口呆,盯着这疯狂的场面,就连两匹马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看,牛群要开战了!”牛倌儿小敖当起了归芯的讲解员。果然,几分钟后,两群牛排成了方阵。两个方阵逐渐靠拢,相距五十米左右戛然而止,牛们同时扬起脖子。接着,“哞哞”的叫声此起彼伏,声威雄壮,大合唱开始了。犍牛们迈着稳健的步伐,充当战斗队的前锋。它们肌肉发达,胸脯像一个个低音箱,发出浑厚的嗡嗡声。母牛们簇拥在先锋身边,压住阵脚,偶尔用柔和的中音稳重地和几声。一群小公牛紧跟在大犍牛身后,扯着尖细、稚嫩的高音摇旗呐喊。它们理当扮演跑龙套的角色,却极不安分,撅着尾巴四处活蹦乱跳,似乎惟恐天下不乱。忽然,两支队伍停住不动了,形成对峙的僵局。过了大约几秒钟,几头先行官沉稳地走出队伍。它们信心十足地仰天吼叫一阵,然后便用前蹄刨土,将砂石纷纷扬到身上。像一道命令,所有的牛都刨起土来,整个牛群被漫天的飞沙走石包裹了。几分钟后,砂石尚未退尽,一边一头犍牛从各自的队伍走向中间。
“是咱们的塔楞和索和阿爸的国旗牛!”小敖兴奋地叫。  
塔楞是一头极为神气的犍牛。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充霸王。群里没了牤牛,厉害的犍牛就充当了统帅。在小敖的牛群,塔楞就是这种地位。它个头儿中等,肌肉发达,脊梁上撒满印象派的棕黄大花,肚皮雪白,两只犄角又长又弯,颜色是晶莹剔透的乳白,形状似艺术体的倒“八”字,显得威风凛凛,精气神儿十足。它的名字是根据颜色而起,义为“棕黄色花纹”。阿爸的国旗牛也不含糊。块儿大膘肥,像个移动的庞然大物,又因身上有几道整齐的黑条纹,被小敖送了这个绰号。
阳光下,塔楞脊背上的花纹像彩霞般飞舞,国旗牛身上的几条黑丝带波浪式向前推动。10米,5米,只有1米了!两头牛同时向对方扑去,犄角对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松开,又碰撞,几番较量,各自寻找着有利角度及对手的弱点。国旗牛占据着有利地形,它在高处,塔楞在低处。逼得塔楞一步步往河里退,蹄子都沾了水。“塔楞,不许给我们丢人!”小敖冲塔楞大叫。“加油啊,塔楞!”归芯不禁也为它捏一把汗。身处劣境的塔楞充耳不闻,表情显得十分镇定,不慌不忙,变换着一对犄角的位置,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足足僵持了十来分钟,国旗牛开始喘粗气,腿肚子也哆嗦了。塔楞却稳如泰山。终于,国旗牛被顶得后退了十几米。塔楞不打算鸣鼓收兵。突然,它露出一个破绽,一侧身,掉转屁股。体力不支的国旗牛反应迟钝,与它颠倒了位置。优势现在属于塔楞,它占领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的塔楞乘胜追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国旗牛对上了犄角。它攻势凌厉,一步步把穷途末路的国旗牛顶入水里。国旗牛在水中越陷越深,腿被淹没,身子也一点一点下沉……最后,只剩一个脑袋,竟咕嘟咕嘟喝上了水,呛得直翻白眼儿。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塔楞仿佛生发了慈悲心,突然松开了犄角。国旗牛喘息着将半个身子挣扎出水面时,塔楞又一次掉转屁股,主动跳进水里处于下风位置,与国旗牛对上了犄角。国旗牛已是强弩之没,即使身处上风,还是被塔楞从水里顶到了岸上。塔楞战意犹酣,又重复表演一次,把国旗牛顶入水里,再将它顶上岸来,似乎想将手下败将的颜面扫尽,警告它休存妄想。最后,它松开犄角,气宇轩昂地大步上岸。一群拍马屁的小牛围过来,又蹦又跳,凑在它身旁乱叫,仿佛这是它们的胜利。同时,所有的牛都向英雄致敬。
浑身湿淋淋的国旗牛低着头,喘着粗气,艰难迈步。牛们都不同情它,凡过处,都要过来顶它一角。可怜的国旗牛拖着长长的哈喇子,狼狈逃蹿。一群起哄架秧子的小牛在后面穷追不舍,最终此起彼伏消逝于土坡后头。
世界是胜者的天下,失败者均遭鄙弃,牛的社会也不例外。“好样的,塔楞!”小敖雀跃。归芯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落回肚里。塔楞蓦地停步,回头望它的主人一眼。一对聪明的大眼睛带几分自豪,也带几分矜持。
    远处的青山时隐时现,似仙雾缭绕的神女翩翩起舞。一道清澈的淖勒高勒河是神女随手抛出的飘带,蜿蜒到天尽头。星星点点的水泡子似神女撒落的宝石,在阳光下烁烁生辉。微风掠过,湖中纤弱的芦苇摇曳着细腰,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青碧碧的草滩上,点缀着缤纷的各色野花……塔楞迈着大将军的步伐,踱步其间。赛罕,塔楞(好棒的黄花牛啊)!
     塔楞确实是一头令小敖自豪的牛。它不但会打架,跑起来也赛过走马,体力、耐力、认路的本事,件件不一般。
    草原上兴游牧,家搬得挺勤。从一个草场移到另一个草场,打水、捡牛粪……样样离不开牛车,自然也就少不了犍牛出力。    
每次,小敖将塔楞从牛群往外轰,都像打一场战争。你轰,它跑,围着牛群兜圈圈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它轰出群来。到了蒙古包前,它还在示威地晃动犄角,斜楞眼睛,不许人靠近。气得小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跳下马,扑过去,一把抓住穿在它鼻子上的缰绳,它这才像孙悟空遇见了紧箍咒。已经拴在了车辕上,它还挣巴,拚命后退,与自己的鼻子较劲儿。
与主人颇为相似,塔楞也属于自由散漫分子。由于酷爱在青草地上游荡,每次被架上车,它都跑得飞快。它聪明到对每一辆车是干什麽的都心知肚明。架上水车它一溜烟往井边跑,套上牛车它一猛子扎到捡牛粪的地方……只为了赶紧完成任务,迅速回到自由之身。牧民每每瞧见塔楞精神抖擞地一溜儿小跑,都会忍不住赞美一声:“赛罕,塔楞!”听到这话,小敖往往骄傲地把鞭子在空中一扬,归芯则爱抚地拍拍塔楞富有弹性的臀部。塔楞仿佛受到激励,得意地昂起头,索性甩开蹄子大颠,其速度不亚于一匹好马。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他们被颠得前仰后合。有些惊慌的归芯搂紧小敖的腰,他则忘乎所以地大笑,笑声传到老远,老远……
春天将近,“拆匪”包的石民到场部买粮,小敖让他顺便捎点儿。“拆匪”来时只十六、七岁,不会照顾自己,在学校吊儿郎当惯了,下来没几天,衣服已褴褛不堪,脸像鬼画符般脏,因而得了这个“雅号”。小敖特意向石民推荐塔楞。他把塔楞拴到车辕上,得意地对石民说:“让你也过过瘾,见识见识我们的塔楞。哥们儿,牛比马快,还特认家!”石民撩了塔楞一眼,嘴一撇:“就它?”他拍拍身边那头比塔楞高半头的黑牛脊背,“能比我们的 ‘天下第一牛’!”“那赶明儿比试比试!”小敖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我死赢你!”
    斗嘴归斗嘴,还得往场部赶。“天下第一牛”趾高气昂头前带路,它架的车上坐着不可一世的石民,遭石民轻视的塔楞拴在那辆车后。它是小敖坚持让石民带的,怕“天下第一牛”走远路趴蛋。“多余,就我们这牛能趴蛋?”拗不过小敖,他一边唧咕,一边坐到车上。拴在车后的塔楞,缰绳弯弯的,不紧不慢往前几步,然后便抬眼望天,像在对石民翻白眼儿。
    已经晚11点钟,天空扯起了一层厚厚的黑幕,阴气逼人,小敖与归芯心急如焚,已出去张望过多次。
不久,天空下起了小雪,给地面原本厚厚的积雪增添了新鲜的洁白。
在白雪映照下,十几米外还能看清,却没有石民和牛车的踪影。“会不会迷路了?这小子!”小敖急得抓耳挠腮。“不会吧?这小子猴儿精,又不是没去过场部。准是在场部住下了。”归芯说。
    又过了约摸一小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影影绰绰的喊声:“小敖……我……回来……喽……”
“石民!”小敖夺门而出,归芯也跟着跑出去。
    牛车到跟前了。塔楞走在前面,高昂着头。拴在车后的“天下第一牛”耷拉着脑袋,脖子上的绳子绷得紧紧的,眼看要趴蛋了!石民手里乱挥着鞭子,没跳下车,就兴奋地叫:“不比了,不比了,咱服啦!在保国家多喝了几盅,天擦黑才往回赶。头一晕,东南西北分不清了……”“瞎灌什么马尿啊!”小敖一听喝醉了酒,眉头就结了疙瘩。“嗨……”石民有点不好意思,“多亏了塔楞!”听到夸塔楞,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没蒙你吧?我们的塔楞棒不棒?”“没错,哥们儿!”石民狠狠瞪了一眼“天下第一牛”,顺手给了它一鞭子,“废物点心!雪地里转悠了一个多小时,就知道原地兜圈子。急得我酒都醒了。闹不好得野地里蹲一宿啦!猛想起你说塔楞认路,我心想,撞大运吧!嘿,真绝了,这小子连弯儿都没拐,一猛子到啦!”“怎么着,我们的塔楞还跟你们的 ‘天下第一牛’比不比了?”小敖讥讽地眯起眼睛,晃着脑袋,满心的得意溢于言表。“得,别寒碜我们了,这不是明摆着吗!”
    小敖走过去给塔楞卸车,想拍拍它的脸作为犒劳。谁料,这家伙还是不肯赏脸,像平时一样,拚命晃脑袋。“知道你自由高于一切,滚吧!”小敖亲昵地给了它屁股一下。塔楞头也不回,迈着大步,消失在黑暗中。
    


    
  
    
    
  



第三章    牧场风暴


多事的六月


从前,盲流不入流,三个大队的牧民瞧不起他们。
现在,“造反团”充斥的都是这号角色,好吃懒做、占便宜的毛病不改,还长了行市,添了霸道,见着老实巴交的牧民就气焰嚣张。最典型的就是李树人,来自东北农区的一个汉人。
   贫下中牧说巴图书记是好书记,乌兰队知青决心与贫下中牧站在一个战壕,拼死替他们护着。这就惹恼了“造反团”,更激怒了李树人。
    他在乌兰队呆过,曾向小敖诉苦,说想回场部,只为多挣点儿,养老家的娘。
牧民说,他原先也张狂着呢,动不动出手打人,就因为这毛病,才被下放到牧业队干零工的。
因是经过小敖反复做工作,才将他放回场部的,他欠小敖的情,两人关系曾经不错。刚回来那阵,他对小敖还心存几分感激。一次,归芯单车一人,去场部买粮,他又是帮着扛粮食,又是帮忙套牛车。归芯还夸他热情呢。
    但他心里一直恨蒙古族人,更恨巴书记。很快,他便成为造反铁杆儿。因块儿头大,有把子力气,“造反团”遂提拔他成为一名打手,他的专职工作成为“造反团”进行“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棍子。飞扬跋扈,手段凶残,让专政对象饱受皮肉之苦,甚至派出所所长都被他抓了起来。    
自从巴书记被抢到乌兰队保护,李树人算彻底与小敖他们翻脸。
    第二次办学习班,全体知青又被召往场部,再次就巴图的问题展开辩论。小敖与打倒巴书记的“造反团”辩论得异常激烈,直驳得他们哑口无言。李树人突然急了,跳起来说:“我是大老粗,不懂你那些花花肠子!”“错!”小敖又就“大老粗”、“大老细”的问题展开论述。他指出,大老粗就是出身好的贫下中农,旧社会受地主老财剥削、压迫,没机会学文化,可他们是毛主席所说的革命依靠对象。“大老细”们就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接受他们的再教育,向他们学习的。作为依靠对象,“大老粗”要给“大老细”树立好榜样,更应通情达理……李树人被训得没了词儿,脸红脖子粗地张大嘴巴,干噎了两下,道:“操你妈,我打你丫的!”
    李树人的逻辑非常简单:顺我者昌,逆我者打。
既然他和乌兰队的知青较上了阵,那他们的太平日子也就该画句号,谁也别再想过年!
    不久,吟一与几个知青去场部,正君子动口不动手,与“造反团”的人辩论,李树人大刺剌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狠狠往吟一胸口一推。吟一踉跄着后退,将个泥砌的灶台竟撞成粉碎。
    又一次,施朗和闻起感冒高烧不退,到场部看病。人烧得七倒八歪,完全没了精气神儿。李树人还是找上门,把他俩按在地上一顿臭揍。闻起的脸被打肿了,施朗的衣服被撕成一条条碎片。一边打,他还一边嚷:“看你们还敢保巴图那老混蛋不!”
    第三次,“拆匪”包儿断粮,派人赶牛车去场部买。李树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将牛车扣下,插着腰叫嚣:“告诉你们乌兰队的知青,虾兵蟹将有种儿的再敢来场部?我是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场部是“造反团”的天下,革委会由他们把持,巴图书记成为专政对象,派出所所长都被关进小黑屋,找谁说理去?再当软蛋连饭也吃不成了,情势是逼上梁山啊!乌兰队知青毕竟太年轻,不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只知道事不过三。李树人公然骑在他们头上拉屎,不教训教训他,太没天理!
抢牛车的第二天—1968年6月1日,吟一和石民先在牧民家找到了卫国。
那时,他已是脱产的“赤脚医生”,整日各营子串,风雨无阻地给人看病。虽说医学知识大多自学于书本,只进过一期短期培训班,但由于刻苦钻研,医术进步很快,着实给不少牧民治好过病。一次,一个老汉已经背过气去,他冒着风险,愣是下手扎了一个死穴,将老汉救了回来。从此,牧民奔走相告,说卫国有起死回生的手段。为和牧民打成一片,他还学会了抽烟、喝酒。文革中,虽然不怎么见牧民喝酒,但睡热炕的东北蒙族照喝不误。为此,那些个东北蒙族,也觉得卫国和他们成一家人了。一时之间,卫国在乌兰队已颇有人缘儿。他的自我感觉也不错起来,认为自己的威信已直逼小敖与施朗,该在乌兰队知青中排老三了。“拆匪”包儿陈青他们这些岁数不大的知青,更将他佩服得不行,认为他是大哥,也学着和他一样,又抽又喝。
    三个人骑马来到小敖包儿。一进门,吟一就气愤地说:“李树人欺人太甚,我们忍无可忍了!”石民挥着拳头喊:“好好教训丫的,砸烂小子他妈的腿!”那天,文信去放羊了,只有小敖与归芯在。一听说要打人,归芯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拦,她说:“干吗打人?要文斗,不要武斗!”哪怕是打坏人呢,她看着心里都难受。人们叫她“东郭先生”不是没理由。在她眼中,凡属打打杀杀都不是好事儿。
    武斗刚开始时,她还在北京。一天,“工字联”的工人坐着卡车,手持棍棒、铁锹,兴奋地胡乱挥舞着,在东华门附近聚集,准备到某地与对手展开生死搏斗。回家路上,她正好目睹这一疯狂场面。她居然不惊,主动上前劝说。群情激昂的工人阶级,低头看着这个拦腰挡车的文气小姑娘,只觉得好笑。没对她动粗,只和气地对她说:“小姑娘,这儿没你的事儿,快回家是正经的!”那一刻,她真正感受到了一种不安和无奈。    
现在,她又一次感受到这种不安与无奈。她的话招来的是一片轻蔑的眼光。卫国的脸激动地发红了,压根儿懒得看她便截住她的话头:“走,走,走,小敖不去了,咱哥们儿去!”
    小敖听了吟一他们的话,心里有点儿犹豫。但是,卫国的语调好像自己多讲义气,而他竟会被一个女人拖住后腿,将义气视如撇履。他何曾受过这个!为卫国和归芯的事儿,他大度地原谅了他。只差一点,就抢走自己心爱的女人啊!潜意识中,受伤害的感觉多少难以抹去。有谁敢用这种轻蔑的语气对他讲话?他“腾”地蹿起来:“谁说我不去?走!”归芯的一只手拦住他,目光中充满恳求,仿佛他会一去不回似的。“你懂什么!”他一挥手,声音冷冰冰的。
归芯的手无力地垂下。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怎能阻止必然发生的命运……
    眼看自己无力回天,她还是一遍一遍叨唠:“最好别打人,别打人……”
没人听她的。众人七嘴八舌,喧嚣着上马,在一片尘埃中远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骤然升起,逐渐涨满。
“独坐愁自上心头,春意妄如旧。相见又恐愁添愁,往事不堪回首泪空流。锦书山盟应犹在,只是欢情薄。当日谁料情难久,今朝长怨何时休?”一天前,为芝麻大的事儿小敖又冲她吼过一阵。心像被一片阴影笼罩,很久都难以排遣。吼叫在小敖本是家常便饭,今天这是怎么了?她忽然感到不安,却又找不到原由。郁闷中她写了上面这首《虞美人》,标题是“无题”。小敖临走前,她将这首词塞进他兜儿里。可他什么时候能看?有好一阵,她自怨自艾着。看来,她对小敖的影响力降到了最低点。如果没有她和卫国那码子荒唐事儿,会这样吗?词中的句子反复在她脑海中徘徊,仿佛只有如此才能驱走不祥的预感。一首平仄不通的词,模仿着倒霉的陆游和唐婉的哀叹,吟诵唉叹就能拉回命运的车轮?她只有眼睁睁看着、等着……
    小敖一行人又回到“拆匪”包儿。当时,巴书记就住那儿。他竭力劝大家冷静。可知青们的火儿怎么也压不住,哪里听得进他的劝戒。集合了六、七个人,便往场部赶。巴书记还是不放心,骑上马,叫来两个牧民,想把他们从半道儿截住。年青气盛,如何能拉得回来!
    一路,从小没经过事儿的陈青紧张得抓耳挠腮:“咱从没打过人,真要动起手来,还不知该怎么下手呢!”卫国一拍他的肩膀:“放心,哥们儿!有我呢,跟着我!”在场部附近,他们与施朗、闻起汇合了。大家坐下来,施朗他们详细讲述了李树人欺负人的行径,众人更加群情激忿。到了场部,小敖强调,先找李树人讲理,如果动起手,也不要照脑袋打,冲屁股打。施朗说:“不动则已,动起手儿来,就得速战速决,起码打折他一条腿!”“对,看他还敢张狂!”大家喊着。当初是这么设计的。可真要动起手来,还有设计图纸吗?再说,也就是八、九个人,几条马鞭,这是进入敌人的大本营啊,能不紧张?
    闻起别看长得挺文气,实际又愣又鲁。大约是当过“老兵儿”的,抄家、打人,便宜手儿惯了。进了李树人屋,他只叫了一声名字,便照李的脑袋当头一马棒。仿佛一声号令,大家条件反射似的对准了那个脑壳。李树人身边有把刀子,大伙儿一紧张, 局面更加失去控制。数最紧张的陈青下手狠。七里咔喳,时间论秒记,李树人已然趴下。他们把李抬出来,放在地上,小敖和施朗指着他说:“乌兰队的虾兵蟹将今天都来了,看你们还敢打吗?”李树人胡撸着脑袋,一言不发。“造反团”的人站在远处,全吓傻了。李树人的弟弟听说哥哥被打,拎着大板儿锹冲了过来。小敖向吟一使个眼色,两人一把夺下。他又顺手捡起两大块儿煤,虽准备拚命的架势,心里到底犯虚。经过一阵对峙,知青们涌上去,打掉他手上的煤,往他身上也没少招呼。混乱中,小敖的头上还挨了几下。李树人的弟弟刚才还气势汹汹,这会儿彻底瘪了。小敖一手揉着被打疼的脑壳,一手指着李树人喊:“今后,谁向乌兰队知青挑衅,敢欺负我们,这就是他的下场!”    
他们从没想过把李树人打死,更没想到他会死。
    乌兰队知青走了。“造反团”的骨干们抬起李树人,胡乱将他塞到卡车上。木医生——“造反团”的中坚分子,当时就给他打了一针兴奋剂,然后将他平放在卡车上,颠簸了三百里,像筛煤球儿,筛到了旗医院。  
几天后,旗革委会和军管会派武装部政委等人下来,称了解“六.一事件”真相。他们说李树人还在医院治疗,活得挺好。了解情况时,闻起忍不住对武装部政委扎那神吹,他怎么怎么拿棒子打了第一下。不是小敖拉他,这牛就吹上天,恨不得是他一个人把李树人撂倒的。
    6月9日,扎那带领一帮人又来到牧场。首先,他找小敖单独谈话:“李树人已经死了。你是干部子弟,又是生产班子大队长,当然是我们的依靠对象,你要顾全大局。先跟你通个气儿,我们这次来,是拘留收审反革命杀人犯闻起的……”小敖没听完就蹦起来,怒目喝道:“去你妈的!收什么审,拘什么留啊……”这时,他听到外面已吵吵起来。
    冲出去时,旗里来人正宣布:“阿拉坦发生了反革命事件,杀死了捍卫红色政权的工人李树人。现在,我代表旗里公检法军管会宣布,拘留反革命杀人犯闻起!闻起,你站起来!”会场立时大乱,知青和三个大队的牧民里三层外三层,已然把抓闻起的围了个水泄不通。小敖冲进去喊:“凭什么抓人?”“不许随便抓人!”满场回应。只有对立派额伦队的几个女知青尖着嗓子叫:“就得抓!”小敖冲她们喊:“去你的臭娘儿们!”然后又转向扎那政委,“抓人有证据吗?有拘留证吗?”旗里来人把拘留证掏出来,还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茶干队的假小子雅颂就扑过去,一把将拘留证抢走。“快把拘留证收起来!”小敖心里很赏识雅颂的机警,忙冲她嚷。
“得,拘留证被拘留了!”众人起哄。
    法不敌众。旗里第一次抓人行动就这样告吹。
  
满山遍野都是牧主


    1968年夏末,下发了红头文件,是自治区革委会主任滕海清的讲话。内容主要讲:解放后,内蒙古没有划过阶级。直到“四清”,才参照解放初的畜群数,进行了补划。但搞得极不彻底,没有抄没牧主、富牧的浮财,应该补上这一课。
   内蒙古与内地的差别确实大。内地土改搞得轰轰烈烈,分田地、抄浮财,斗地主,开诉苦会、镇压土豪劣绅……确实不是请客吃饭。文革中,又对“地富反坏右”进行过第二次抄家,等于过了两遍筛子,彻底又彻底。两相比较,内蒙古的划阶级等于走过场,像绣花做文章一样温柔。
    乌兰队有二十多户人家,牧主和富牧当初并不多,只有三四家。这里面有历史原因。1945年,当时的苏联红军从外蒙古打进来,内蒙古宣布解放。道尔基王爷带着一大批牧主与不明真相的牧民逃往了外蒙古。,凡有点儿钱的,几乎都带着奴隶跑了。据说,这些王爷、牧主的结局也很不幸,被关在外蒙古的集中营里,只有个别逃回了老家。
    乌兰队的牧主,不少年纪已经很大,有的家里只剩下牧主老婆,牧主早已不在世。知青下来之后,由于是和贫下中牧结合,自然不会去牧主、富牧家串门子。生产中,却少不了打交道,特别是与牧主、富牧子弟来往更多。
    全场最大的牧主巴特儿就在乌兰队。
他是大牧主中惟一没往外蒙古跑的。
“四清”前,阿拉坦牧场的体制属于公私合营,巴特儿作为资方代表,当着副场长。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除最小的儿子只有十三四岁,其余都已成年。老大登布儿见着知青就咧开嘴笑,说话的声调带着讨好,透着股假惺惺,虽然也算能干,没人看见的时候,却偷懒耍滑。小敖和归芯对他没有好感。老二小色愣,长得挺帅,套马、驯马都是全队的能手,见人不苟言笑,干活儿舍得下死力气。小敖偷偷对归芯说:“这小子挺有骨气,比他直不起腰杆儿的哥强多了!”哥儿俩的妹妹色利玛在乌兰队非常打眼。有本事的马倌们,大凡给马群下夜,都把坐骑拴在她家的蒙古包外,以找她过夜为荣。在小敖与归芯看来,色利玛长得不怎么样,一张圆脸和一对圆眼睛都太大。为此,小敖还送给她一个绰号“大冬瓜”。可她确实能干,家务活儿样样拿得起来,针线活儿做得也好。
    给知青的印象,这些牧主、富牧子弟,大都能干,穿得也不赖,家道挺殷实。
    自打藤海清讲话下来,内蒙古就动起来了,阿拉坦当然也不甘落后。原来是一个礼拜开一晚上会,这些日子天天开。在昏暗的羊油灯下,听识文断字的牧民念毛主席语录和文件。男人们有的举着烟袋锅子,有的抽着劣质香烟,搞得满屋子烟熏火燎。耳朵里听着叽哩咕噜的蒙语,吸着浑浊的空气,搅得人脑子里一团浆糊,常有忍不住打瞌睡的。
    提高了阶级斗争觉悟,便开始访贫问苦,忆苦思甜。
对牧民的历史,知青们一概不了解,只能由贫下中牧说了算。
听说朝鲁的额吉解放前最苦,她一直靠讨饭为生,家里没有一头牲畜,朝鲁是遗腹子。会上,老额吉一边抹泪一边说:“……过年的时候,我去向当地最富的巴音(牧主)巴带要饭,他一次只给我两只羊,才两只啊!……”回包儿的路上,小敖对归芯说:“他妈的,这叫什么忆苦思甜!给两只羊还嫌少啊?”他们听索和说过,尽管老额吉在乌兰队最穷,但巴带曾把朝鲁收为养子,还送他上过学。这就是为什么朝鲁比一般牧民都有文化的原因。1945年,牧主巴带也随道尔基王爷逃往外蒙古,朝鲁舍不得故土与额吉,半道儿偷偷溜了回来。“四清”中,朝鲁沾了额吉的光,加上能说会写,下来的干部对他当养子的历史便忽略不计,动员大伙儿选他当了贫协主席。
    去场部时,小敖也听木匠钢嘎聊过,当初,他给乌兰队富牧老喇嘛由乎勒台放羊,老喇嘛挺喜欢他,在庆丰收的那达姆大会上,一次就给了他两匹马。总之,传到小敖他们耳朵里的,没听说这儿的牧主、富牧罪大恶极,似乎叫人恨不起来。
    乌兰队历来分成两派,每一派都沾着姻亲关系。大队长彭次格的妹妹那仁花儿是贫协主席朝鲁的老婆,那仁花儿过去一直是妇女队长。彭次格一般不掺和这些个派性,但朝鲁仗着他额吉最穷,一家子都是干部,就想在乌兰队跺一脚地面摇三晃。无奈副队长根登死活不买他的账,两人遂势同水火。这也是知青来之前,彭次格死活不当大队长的原因之一。因此,这次重新划阶级,两派的干部多少有泄私愤的因素。干部之间掐捏不出输赢,与他们三亲六故,有点儿缝儿的蛋,可就倒了血霉,成分本不该往上提的,愣向上拔。一时之间,牧主、富牧简直比贫下中牧都多。
     老姑娘阿娘共生下三个儿子,其中一个给了巴勒登阿爸。家里剩下的两个,都是方脸膛,大眼睛,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同根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既然与阿娘是这层关系,根登当然隔三岔五往她家跑。又因为阿娘,根登对老巴勒登也很照应。“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既然朝鲁和根登明争暗斗,顺理成章,就将不招谁不惹谁的巴勒登视为了眼中钉。
    巴勒登也曾被大牧主收为“养子”,实际上就是牧主无偿占有的奴隶。他在风霜雪雨中长大,成为方圆几百里最好的骑手和牧人。美人爱巴特儿(英雄、能人),草原上美丽的姑娘阿腾花儿终于投入他的怀抱,这就是后来的额吉。儿子巴特儿出世后,他们仍旧没有自己的畜群。直到1945年苏联红军解放内蒙古,福星才光顾到巴勒登头上。王爷和本地的牧主纷纷向外逃窜,牲口撒得满山遍野,他幸运地捡到几头牛,十几只羊,靠这些发了家,成为当地的小康,“四清”时被定为下中牧。额吉的父亲叫已得勒,运气更好,足足捡了一群马,几十头牛,成了暴发户,“四清”时划为上中牧。福倚祸伏,却为日后种下灾难的种子。
    与根登有瓜络儿的,能找茬儿就找茬儿,一旦找到,毫不留情。已得勒和他儿子已经死了,但他的孙子巴带在劫难逃,被定成了牧主。巴勒登家则成了大杂烩:额吉划为牧主,阿爸定为上中牧,其其格成为牧主子弟,只有巴伊儿沾了亲娘的光,仍旧是贫牧成分。善良、慈祥的老额吉一夜之间竟沦为牧主,由依靠对象变成批斗对象。
严酷的现实!
归芯苦笑着对小敖说:“一家子什么成分都有,这不成阶级调和了?”小敖的两条眉拧在一起,他能说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几年早已不再是新鲜事儿。
    一个傍晚,召开了第一次批斗大会。小敖和归芯收好畜群,匆匆赶往现场。会场设在一道山梁后面。两人骑马上梁,往下一看,不由同时勒住了马,心中陡然一惊。小敖“啊”了一声,对归芯说:“看,黑压压一片,全是低头弯腰的!”“天!牧主、富牧简直比贫下中牧还多!”归芯也不由感叹。小敖接着说:“这要是造起反来,牧主、富牧还不得把贫下中牧宰了!”
    夜幕渐渐笼罩了山梁,一轮半新不旧的月亮从东边的山坡爬上来,如同一盏变形的灯笼,半明半暗压在黑黢黢的人头上。归芯辨认着这些垂头弓背的人,男女老少站满一面山坡,除牧主、富牧外,还有他们的子弟。有些甚至是曾被称为“巴特儿”(英雄、了不起的人)的角色。有摔跤冠军布和,驯马能手小色愣,还有“四清”的倒台干部伊登加布……站得离归芯最近的,是一个高个子的孕妇,叫讷木和,她是其其格的嫂子。讷木和做得一手漂亮针线活儿,在全队排第一。谁家有喜庆事,想做一件可心的袍子,都要叫她帮忙。小敖的山羊皮短袄还是求她缝的。做好之后,小敖要给她手工费,她摆着手,不肯要。怎么能占便宜呢?最后,他们把钱折合成茶砖等东西塞给了她。当时,她的眼神一半困惑,一半感激,闹得小敖挺迷糊:“干活儿、给钱,不是挺正常的事儿吗,怎么倒成了稀奇?”
    讷木和脾气倔,朝鲁让她低头,她偏不。气得朝鲁大叫一声:“牧主婆儿,老实低头!”便一手用力摁她的头,一手从腰间抽出皮鞭。只听“噼啪”一声脆响,归芯不由阖了一下眼睛,感觉那鞭子仿佛抽在自己身上。“真不象话!”她听到小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只见小敖嘴角气得直哆嗦,顺着他的眼光,不远处,卫国正挥动铁锹,打老喇嘛由乎勒台。月色下,飘着白发的头颅无力地垂到地上……“打倒牧主,打倒富牧!”“……”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几十双手举起来。归芯的手也跟着麻木地举起,胳膊却非常沉,竟举不高,嘴张了张,没能喊出声儿。自己的阶级立场是否有问题?她疑惑着,却又对自己心的感觉十分无奈。
    抬起头,朦胧的月色下,星星像悬在天空的无数问号。远处逶迤的山形显得更黑,也更抑郁。


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抄家前,生产班子与贫协一起开会,商量抄不抄。彭次格不说话。朝鲁两口子和根登咋呼得特欢:“抄,狠狠地抄!”“快,明天就分班组抄!”在学校时,小敖就反对抄家。当年,他耳闻了多少惨剧!掘人祖坟的事儿,他觉着缺德。忍不住就发表不同意见:“都解放这么多年了,又不是土改,抄什么家啊!”但赞成抄家的是多数,他是少数。一个知青,凭什么干涉贫下中牧革命?身为乌兰队的知青头头儿,管不了牧民,知青的工作他还该做吧!他找到施朗商议,他负责两个班组,另外两个班组由施朗负责。他不放心地嘱咐:“看住了,抄家期间别出什么事儿!”由于他的消极抵抗,他那两个班组的知青压根儿就没参加牧民的行动。
    两天后,他去“拆匪”包儿串门,看见施朗领着一帮知青,歪歪斜斜靠着哈那,有的举着白酒瓶子往嘴里灌,有的在抽高级烟卷儿。身边堆满空酒瓶、奶豆腐和一条条香烟。没等小敖开口,石民就得意洋洋地说:“入地三尺,抄得干干净净,把锅、马靴……都抄了!”小敖只觉得火往头顶蹿,厉声道:“有你们这么混蛋的吗!抄家居然把锅、奶豆腐、酒都抄了,还在这儿又嚼又灌的。懂不懂政策?这不是明给咱知青丢人现眼吗!”他转脸对施朗说,“你就这么负责,把人家的生活用品都抄了?”猛一摔门,他冲出了蒙古包(施朗后来也觉得不妥,专门去向小敖认过错,这是后话)。
    一路骂娘的小敖边走边想:“有他妈这么抄家的吗?牧主、富牧和他们的子弟也是人,今后怎么放牧?”不行,他还真不能当甩手掌柜,得看看他那两个组是不是也这样。回去一看,还真一个德行。于是,他不管贫下中牧有没有意见,找来那些牧主和子弟,挨家挨户,把生活必须品退还他们。放牧一天都离不开鞍子,小敖叫牧主子弟把银马鞍上的银泡钉抠下来交公,让他们把鞍子拿回去。这些人低着头,手发颤地接过东西,一句话也不敢说,悄悄走了。
    对抄没财物的处置紧接着摆到桌面上。看着满地的银器与贵重物品,牧民们的眼睛都红了,吵吵着要分。又是朝鲁与根登叫得最凶。根登瞪着大眼珠吼:“玛奶牙多牙多(我们贫下中牧)绝玻学了勒(同意)!”小敖的火直往头顶冲,他也瞪着包子眼嚷:“比绝玻学勒怪(我不同意)!”架不住贫下中牧意见一致,生产班子里他是孤军奋战,最后也只能服从绝大多数。但他咬住一条不松口:登记造册,把分的每一笔财物都记下来。“不同意也得做!”他这回是坚持到底了。他对李力说:“李力,记!谁拿了什么,一笔一笔详细记下来!”李力拿着一个本子,把每一笔东西的去向都记载下来。
    多年后,给这些牧主、富牧落实政策,就是根据这个本子的记录退赔的。
    施朗和吟一对小敖的表现很不满意。吟一是他过心的朋友,施朗就鼓动吟一去给他提意见。几天后,吟一“打”上门来,指责他“右倾”。“右倾?我看你们才左倾呢!”小敖激动得嘴角有点儿发抖,“党的政策是对地富反坏右进行改造,叫他们重新做人。得让人活,懂吗?要不怎么重新做人?”
    分浮财的当天,小敖还与王保国发生了冲突。王保国是“八一”兵团司令,小敖在当地的铁哥们儿。就在一笔一笔记浮财时,他骑着马兴冲冲来到。一下马,便指着自己亮闪闪的马鞍子对小敖夸耀:“小敖,看我的银鞍子咋样?老根(登)刚给我的。配我的黑马没治了!怎么样,你也来一个?”王保国的神情,还真像洋洋得意的司令了。小敖看了一眼那泡儿钉、鞍条都是纯银的马鞍,三步并做两步,冲到马跟前,利落地一摘马肚带,把银鞍子解下来:“这银鞍子不能给你!”王保国急了:“凭什么?我是司令!”“去你妈的司令,你是什么司令啊?多吃多占的司令!”小敖的声音吼得山响,眼睛瞪得像发怒的山豹,几天以来的积愤忍到了极限,终于爆发。王保国愣了,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嘟囔说:“发这么大火干吗,不要了还不行?”
    王保国是昭盟的东北蒙古族,文革前几年,由老家调到了阿拉坦。他上过技校,一直是吃工资的拖拉机手。拉物资,修车……经常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文革中,他甚至还去到北京串联,在天安门前举着毛主席语录,带着毛主席像章,照过大相片。照片就挂在屋子正中央,引得满场的人啧啧赞叹。王保国瞧不起盲流,不屑与他们为伍。再说,巴图书记和他算是老乡,一直对他不赖。所以,他一开头就坚决保巴书记。又由于三个大队的牧民与他关系不错,就把这见过大世面的人选成了“八一”司令。
    他与乌兰队的知青很是投缘,只要在场部见到他们,就一定把他们拉到家里吃饭、喝酒。他对施朗和小敖佩服得不行,觉得他们有水平。他心里非常羡慕这些来自北京的知青。他眉飞色舞地谈到北京的高楼大厦,街上奔跑的汽车……神情无限向往。他对小敖说过:“唉,北京真好,当你们北京人更好!”说完,他的神色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他爱喝酒、也爱打媳妇儿。那年,他三十五、六岁,高挑匀称的身材,长得也还年轻。他媳妇儿是老家儿包办的,比他大好几岁,已是四十挂零儿。模样比实际还显老,满脸褶子,枣核儿身材,俨然已是小老太太。一进他家,可热闹了。炕上爬的,地下跑的,孩子密密麻麻一溜儿,数不清是六个还是七个。孩子吵,媳妇儿也叫。那女人性子像男人,特豪爽,虽然爱嚷,对人却热情。乌兰队的知青进了门,她就赶忙给做好吃的。吃饱了,还强着给盛。若是男人灌了黄汤打她,见着小敖她也不忌讳,还经常向他们数落自己的男人。打女人,小敖最瞧不起。为此,他没少骂保国。保国挨骂时会说:“嗨,听她瞎勒勒什么!”作出一脸的无奈,然后一笑,笑得样子十分难看。听人传,他在邻近牧场有相好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他女人说有这码事儿,他却死活不认账。
    有一次,宝国硬拉着小敖喝酒,照例又醉了。那天,他突然撂下酒杯,狠狠一拍小敖的肩膀:“哥哥我……我就想不明白,怎……怎么都是个人,就叫你们……生在北京,吃白面,住高楼?你们,你们早晚要走!我……我还得沤在这鬼地方……为……为什么?”
    小敖无言以对。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然而,宝国的话并没错,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的出生在大城市,有的却出生在边远落后的地区。就像宝国,他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却摆脱不了包办婚姻,摆脱不了愚昧,更摆脱不了一辈子窝在这里的宿命。由此他想到一个问题,该建楼房的木料,用来做蒙古包的陶勒,是不是一种浪费与摧残?可那本该做陶勒的,不同样来自大森林吗?
    心高气傲的宝国是在借酒浇愁。
    喝酒不但误事儿,还往往惹事儿,不单宝国一个。场部附近住着位叫李旺的汉人,放一群改良羊 。他原是场部基建队党支部书记,文革中让盲流造了反,罢了人官,当了羊倌儿。李旺是内外皆不旺。老婆岁数不大却瘫在了炕上,抱养个孩子还不到十岁,就靠他一人紧忙活。心里烦,也好喝口酒。
    文革后期,小敖他们已离开草原,突然听说李旺让他的酒友杀了。酒友是乌兰队牧民,当初还是小敖他们班组的,名叫维克家布,东北蒙族。维克家布是鳏夫,在当地没有家,长期给一个贫牧拉边套。那家的孩子中可能有他的,但搞不清是哪个。总之,名不正言不顺。后来,他把老家的儿子接来,单立门户,给娶了一房又丑又懒的媳妇。他却当宝贝,扒灰扒得紧。不久,儿子就和他闹起了矛盾,他干脆把儿子赶出家门,一时闹得臭烘烘的。不像当地牧民活得洒脱,也是心气儿不顺又二百五,就爱喝酒解闷儿外带显份儿。
    一来二去,他与李旺成了酒肉朋友。喝醉了,又哭又闹。一次,两人坐在炕上,都喝高了,李旺说:“你……你们蒙古人,连个正……正经汉话都不……不会说……”维克家布一拍桌子说:”谁……谁说……我不会说?”“会?你会……会说共产……党……万岁吗?”维克家布的汉话本来二把刀,酒灌得多,舌头大了,当然更说不清楚。李旺就嘲笑他。说着说着两个人扭到了一起。神志不清的维克家布竟顺手抄起桌上的蒙古刀,把李旺捅了。
    按说,这属于酒后误伤,不至于枪毙。可李旺是党员,还曾当过书记,维克家布尽管出身贫牧,却定性为阶级报复。拉到公检法,案情虽不复杂,但审案的还是忍不住手痒,在他身上练起了拳脚。醉拳、虎拳并举,腿折了,胳膊断了,一只眼也瞎了。这种废人,送到监狱也是包袱,谁愿养活?干脆,像对待断腿儿马,发慈悲,补一枪吧!于是,将他判了死刑。
话说那年抄家后,小敖他们很快离开了索和班组。
知青只能向贫下中牧学习。巴勒登家已不是贫下中牧,不能再与他家掺和。大队贫协决定,让他们立即搬往门科阿妈那儿。
想离开索和班组,一来已无法面对巴勒登一家,二来也想尽量少接触索和。索和在不久前突然倒戈,同意打倒巴书记。抄家期间,有两户东北蒙古族显得特别贪,一个劲儿把牧主的东西往家搂,其中就有索和。曾经是自己的房东,一口一个阿爸叫得格外亲,没想到是棵墙头草,还兼着贪心鬼,小敖觉得丢人。
那时的他眼里不揉沙子,对人对己的要求都近于苛刻。何况索和的脚已站在另一派那边,那就不该再念他的好儿,也不该再叫他阿爸。温情啊,关怀啊,统统都该抛在一旁,转而以路线为界。人该以路线归类,那时的人似乎都不能免俗,即使在感情上有些难以割舍,也要硬生生斩断。
就这样,他们与门科阿妈成为了一个浩特的邻居。
    门科阿妈是寡妇,因为生了个好女儿,虽一人带着五个孩子,生活却过得不错,还当着班长。按当地人的标准,她大女儿好勒劳是蒙古美女。细细的眉,一双向额角飞去的眼睛,见到男人眉眼儿会说话,身材窈窕、健美,使不少小伙子见了失魂落魄。朝鲁是到她家最勤的一个,两人似乎情投意合,好勒劳特别爱和他打情骂俏。只是朝鲁已经有了老婆孩子,两人做不成长久夫妻。就在那年夏天,她嫁给了比里滚。比里滚虽没啥本事,他哥却是三个大队的书记东里布。攀上这门亲,又有本队的贫协主席在后头撑腰,阿妈当然不会受人欺负,腰板儿总挺得笔直。
    阿妈对保巴图书记的态度很坚决,对小敖他们也特别亲热。自打小敖他们一到,她就不停对小敖说:“米你呼(我的儿子),有什么难处只管对阿妈开口!”归芯一到她的蒙古包,她就紧拉归芯的手,嘘寒问暖,“呼很(女儿),呼很”不离口。
    只是,重新划阶级后,阿妈使唤牧主与牧主子弟格外狠。牧主不许骑马,阿妈就让他们给自己家打水、捡牛粪。阿妈的小儿子也就十二、三岁,放着一群牛。现在,就坐在家里玩儿,牛群全由牧主子弟打理。一天,小敖正往家赶牛呢,登布儿来了,对他说:“阿妈让我来帮你轰牛!”他拉着脸,调门忍不住提高了八度:“回去,我自己轰!跟阿妈说,是我让你回去的!”吓得登布儿脚底抹油赶紧溜。
那年夏季,雨水格外多。小敖他们搬到新草场后,仅有的一铁箱牛粪很快烧光了,眼看就要揭不开锅。
那天,他们商量着,准备也学牧民,到远处去挖羊粪砖,再到草棵子里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半干不湿的牛粪,在火上烤烤,抹点儿羊油,兴许还能点着。正说着,有人推门进了包儿。是讷木和,挺着大肚子,袍子湿透了,头发滴拉水,粘在前额上。她对小敖说:“阿妈让我替你们去捡牛粪,铲羊粪砖。牛我牵来了……”“什么,让你去?”小敖盯着她的大肚子,眉头紧锁。简直太不人道了!他气哼哼地说:“回去对阿妈说,我们也有两只手,不用靠别人!”讷木和低头退进雨中,小敖还在义愤填膺。阶级斗争,不就是批剥削阶级思想吗!怎么斗来斗去,贫牧倒反过来剥削牧主了?就连石民他们也跟着学贫牧使唤牧主,让他们替自己捡牛粪、打水……历史颠来倒去,成轮回了!
    他们拒绝用大肚子讷木和,她却没能活过那个多雨的夏天。
    在牧区,怀孕的妇女要像正常女人一样干活儿。孩子经常生在野地里,屁股底下放上沙子当尿布,包裹包裹,丢在家里,产妇就该干什么又干什么去了。牧区人显老,女人更是未老先衰,二十多岁,已像三、四十岁的人。讷木和是牧主成分,自然比其他妇女还要苦,除了自家的活儿,还得为贫牧做。批斗牧主的会上,更要和别的阶级敌人享受同等待遇,挺着大肚子,低头弯腰……到生产时,心力已然耗尽,终于难产死去。
   多年填鸭式教育,“阶级斗争”不但满肚子都是,也几乎浸透到每个人的血液里。小敖也曾擎起过阶级斗争这面旗帜。
    “大冬瓜”的兄弟长得像她,小敖称他“小冬瓜”。这小子吃了豹子胆,与小敖家扎一个浩特时,竟将门科阿妈家的一条狗毒死了。小敖勃然大怒,揪着小冬瓜的袍子,拳头几乎戳到他鼻梁上,一边挥拳一边骂:“你这牧主的儿子,竟敢毒死贫牧的狗!你要老老实实,懂吗?不老实,看我怎么教训你!”声势之雄壮吓得大小冬瓜一家脸色惨白。小冬瓜一个劲儿后退,以为将遭灭顶之灾。好在这回小敖只是打雷,未曾下雨。
    上中牧的儿子小布和,全家只他一个半大男人,包儿里三四个女人围着他转,一贯好吃懒做。小敖口头教育了他几回,这小子权当放屁。一次,他把羊丢得老远,竟撒欢儿回家喝茶。结果,羊被狼掏了好几只。遭遇狼的人不在少数,可人家认真负责、态度端正。小敖训他,他还满不在乎地晃脑袋、顶嘴。顶撞得小敖肝火上升,忍不住捅了他两拳,一边嘴里叫道:“你他妈上中牧,老实点儿!”这家伙干脆躺在地上装死。几个女人拥过来,大呼小叫着把他抬进包儿里。小敖心里纳闷儿:“这小子未免太金贵了,招呼两下,就起不来啦?”心里犯嘀咕,忙掀开小布和家蒙古包的毡子,偷偷往里瞧。只见小布和一进包儿,就蹦起来,盘起腿儿,大爷似的招手,让女人们端茶递水,连说带笑乱比划。“他妈的小滑头,居然跟老子装蒜!”气得小敖心里骂娘。    
    毛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身为农民,淳朴、厚道、勤劳……优点一大堆。但农民闹得最红火了,也就是李闯王、朱元璋进京。话又说回来,老天爷让你生哪儿,由不得你。
                        
牛再好,儿子没了……


    深秋的上午,黑云横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归芯刚从井边打了一车水回来,抬头望着灰暗的天色,心中蓦地升起一种不安,感觉有某种事情将发生……突然,天空亮起一道暗红色的闪电,雷声隆隆滚动着逼近。“要下暴雨!”她急忙卸车进包儿。
“你行啊,躲过大雨浇头了!”小敖起哄地叫着。
    还未坐稳,门外响起马蹄声。门被推开,巴勒登阿爸弓着背站在他们眼前。双腿哆嗦,踉跄着险些跌到。小敖赶忙抢前一步,将他扶住。归芯吃惊地瞪大眼睛,才一个多月,阿爸竟像苍老了十岁。他呻吟一声,嘴唇抖个不停,半天才迸出一句:“额吉……死……了……”“什么?”小敖惊得跳起来。归芯手中的茶碗掉到地面,摔成碎片,天上似乎打下一个闷雷,把她打傻了。这是真的?要强的老额吉竟没了?阿爸颓然跌坐在毡垫上,忽然像个孩子,失声痛哭。
    原来,额吉昨晚用一根拴牛绳,在车辕上上吊自杀了。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阿爸的肩头剧烈抽搐,大粒的泪珠顺着他面颊的皱褶滚落到胡须上,与鼻涕口水混到一起。这就是那个像弥勒佛似的整日笑个不停的阿爸?他一生经历了那么多的劫难,见人却总是咧着嘴乐。现在,他在捶胸顿足地哭,哭他一生的不幸,哭命运对他的不公。一瞬间,归芯的心像被人划了个大口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敖的脸色铁青,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伤心的老阿爸。要真是一个牧主自杀,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可善良的老额吉应该被划为牧主吗?这些年,人的生命竟轻得如一片片羽毛,被风扯得七零八碎。有的人像蚂蚁,被轻易踩死;有的人忍受不了屈辱,自行毁灭……他脑子里一下子涌进许多疑问,可他只能紧皱双眉,嘴角颤抖而已。
    阿爸大声擤着鼻涕,用油污的袖口揩拭面颊。
起风了,一个闷雷突然炸开,雨点劈里啪啦落下,由狂风搅拌着,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像发狂的人满地跑。
    门猛地被推开。“呀呀,好大的风和雨!”朝鲁嚷嚷着进了门,几缕湿漉漉的头发粘在他眼睛上。他把头发往一边抹时,看见了哭泣的巴勒登:“你怎么在这儿?”他的语气十分严厉。“我……老婆……死了……”阿爸呢喃着,可怜巴巴望着他。“死了?昨天晚上开批斗会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死?你说!”朝鲁的目光似刀子,就像阿爸是个杀人犯。在他的逼视下,阿爸像一根枯草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眼神中充满恐惧,嗫嚅着:“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一家子怎么会不知道?”血涌上归芯的头顶,天晓得哪儿冒出的勇气,她突然对着贫协主席喊起来:“嘎勒(滚)!这是我们的家!”声音不大,就连小敖都吓了一跳。虽然他们对朝鲁有些地方看不惯,但一贯都客客气气,毕竟,他是响当当的贫牧啊。孱弱的归芯今天吃了豹子胆!阿爸抬起一双泪眼,吃惊地望着她,就连朝鲁本人也没回过味儿来,他木讷地看着她,足足发呆了十秒钟。归芯又重复了一句:“嘎勒!”他这才浑身一颤,几乎是倒退着走了出去。
    包外的暴雨继续在下,一阵猛过一阵。
归芯重重吁一口气,她蓦地意识到自己太残忍了,居然把朝鲁赶到了风雨中。“我难道疯了,怎么把一个苦大仇深的贫协主席赶了出去?看来,自己的阶级立场真有问题。无怪乎同学们总说自己是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呢!”可是,她又明明白白觉着自己是清醒的。那么,又是什么人疯了呢?
    晚上,归芯梦见自己站在色勒奔哈达山顶——当地最高的山峰上。山顶那几块形状诡异、其大无比的巨石平日觉得拼接得巧夺天工,像矗立在半空的中世纪城堡;这会儿,竟呲牙咧嘴,直刺灰蓝色的天空,又似狰狞的恶魔,要把她吞进肚里。突然,地面一阵震颤,她仿佛要从山顶滚落。恐怖使心悬在嗓子眼儿,牵着小着勒特马的手发抖了……她看见了巴勒登阿爸,拉一辆破牛车,木头轱辘“咯吱咯吱”响着,尖利的声音在她心头打磨,心口好疼!牛车上似乎躺着个人,她看不清楚。但那一定是老额吉。此刻,额吉的双手一定叠放胸前,额前的一撮白发迎风狂舞……她的眼睛闭上了吗?“为保持人格尊严,有时死也是一种反抗……”归芯的脑子里忽然迸出这句话,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读到过的。老额吉走了,她倔强地选择了这条天葬之路。
    牧民去世之后,亲人们会赶辆牛车,绕到山后幽深的峡谷,不掩土、不火化,让死者安息于阳面坡,任由野兽、骄阳和空气吞噬他们的尸骨。这就是天葬,蒙古族吃肉还肉的古老风俗。
    她想跑下去,最后送额吉一程。却迈不开步……
“奶茶哟,像哈达,似白云,洁白无痕玉的波纹,好似额吉的乳啊,流进孩儿的心……”远方,一个骑马人,边唱边从半山坡缓缓驰过。霎时,她的眼里噙满泪水。看不清马上人的模样,但从驼背的身形,她辨出那是朝鲁家的尼玛。尼玛先天残废,驼背而瘸腿,却有一副金嗓子,是乌兰队公认的第一歌手。听说几年前,尼玛曾向其其格求婚,遭到巴勒登全家的拒绝。尼玛倒没什么,见到其其格照样有说有笑,可他的弟弟朝鲁却恨得牙根儿疼。
    尼玛的歌唱得婉转有致,似冰山上徐徐流淌的清渠。
远方忽然传来马群悲凉的嘶鸣,似乎在为他的歌伴唱。
一抹血红的朝阳给不远处黑色的山尖染上一层亮色,上面有些白色的斑点,不知是不是栖息在那里的各种鸟类,一边听着尼玛动情的歌子,一边为额吉送行?不该让阿爸一人把老额吉送走!她拚命将腿往外拔……天崩地裂,她从山上栽了下来。她醒了……
    她没有去送额吉,现实中的她没有这种勇气。
    冬天来临的时候,传来巴伊儿病重的消息。牧民一时议论纷纷。有的说:“老婆子被斗死,儿子又得了重病,够可怜啦!”有的说:“顶多是个上中牧,也得给人留条活路吧!”听说,大队长彭次格终于允许巴勒登带儿子去治病了。阿爸一家迁到了场部附近,那里有牧场惟一的正牌儿医生,虽说是兽医出身,好歹也是个医生啊!
    归芯想去看看巴伊儿他们,可她到底没去。
严冬将要过去,传来了噩耗:巴伊儿死了。
正牌儿木医生误诊,将脑膜炎当成感冒治,等发现不对头时,已然来不及。
    花一样的美少年走了,找他的额吉去了。听到这个消息,小敖和归芯的心里都不好受。特别是归芯,心中像有个疙瘩越抽越紧。一大堆回忆向她涌来。她想起第一天住到阿爸家的晚上,老额吉把家里的新山羊皮被拿出来,吩咐其其格给她盖上;她想起每次喝茶,阿爸都让其其格给她抓一把她最爱吃的果子……她曾经答应过巴伊儿,等将来回北京时,带他去看天安门。这诺言如今已化成灰烬,被风雨搅散。她早就该去看看巴勒登一家,她却没有去。她忙,白天放羊,晚上下夜,还有家务等着……真因为忙吗?不过是借口。内心深处,她还是怕沾包儿。现在,再去探望阿爸,为时已晚。她能对老阿爸说什么?几句安慰的话,就能抚慰家破人亡的伤痛?一团火烧得她的灵魂嘶拉拉冒烟……
    春天悄悄来临。
草根苏醒过来,奋力破土而出,露出倔强的头。
小敖去牛群轰牛时,碰巧遇上归芯的羊群。一头头牛不慌不忙,排队从她的羊群边蹭过去。去年的牛犊已长成一岁的小牛,它们似乎认出了归芯,像老熟人般冲她点头。两人连羊带牛一起往回家的路赶。
    一个骑马的身影近了,满头银发,佝偻着背。
“阿爸!”小敖眼尖,认出那是巴勒登。
归芯的脸蓦地变得煞白,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
阿爸抬起头,眼神有点儿发痴,过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是他们。他点点头,脸上却没有笑容。小敖和归芯一时都不知如何开口。他们假装回身轰牛羊。小敖正巧看见阿爸的几头自留牛。那头棕色的“国旗牛”,阿爸家每回搬家都当做头牛,在额吉手里,它总显得那么温顺;一头雪白的两岁母牛,长着一对忧郁的黑眼睛,那还是一个雪天,巴伊儿用马驮回来的……牛长大了、长胖了,人却不在了。小敖的鼻子有点儿发酸,他向来不会安慰死去亲人的人。咽了口吐沫,他强笑着说:“阿爸,你的牛多胖啊!”阿爸抬起眼皮,打量了自己的牛一眼,嘴角往下耷拉着,过了老半天,才迸出一句:“儿子没了,牛再好,有什么意思?”
    阿爸孩童般的笑声仿佛就在昨天,还在他们耳边回响。
现在,他已经不会笑了。
人哪,要遭遇多少灾难,才无法承受生命之重,彻底失落心底的笑声?


烂女孩儿


    北京来的知青分布在三个大队,平时很少见面,彼此消息还算灵通。
就在划阶级不久,小敖听说,白云队一个女生包儿把一个叫萧兰的女孩儿踢出了门,理由是她坚持反动立场,外带小偷小摸。
    萧兰的爷爷是地主,死去多年了。解放时,她父亲与爷爷没分家,所以也一并划成了地主分子。其实,她父亲是读书人,协和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这所学院出来的,基本都是医学界的佼佼者。解放后,她父亲在某大医院工作,是治疗心血管病的专家。文革中,他不但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联系出身,还扣上一顶地主分子的帽子。医院里,“反动权威”黑压压一片,带地主帽子的却绝无仅有。知识分子命可以丢,脸面不能不要。父亲想不开,第二天跳楼自杀了。她母亲是中学老师,日子本来不好过,父亲这一“畏罪自杀”,母亲就成“坚持反动立场的地主婆儿”,被剃了阴阳头,轰回父亲的老家。不久,孤零零在农村生病死去了。当时,萧兰的姐姐已在北京工作与成家,虽然受到冲击,因丈夫出身红五类,勉强能在北京容身。萧兰就惨了,初一的学生,一瞬间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回老家就成验明正身的地主崽子,没办法,只好跟着高年级的到内蒙古插队混光阴。
    下队后,萧兰和另外两个女生同住一个包儿,出身都不好,一个资本家,一个历史反革命。本该谁也不嫌谁,和平共处的。可那两个高中生强努着追求进步,公开宣布和父母脱离关系已然多时。
    萧兰年岁小,不懂人情世故,更不会看脸色。有时,抄起她们的东西就用。她认为,都在一包儿,分什么彼此啊。两个女生看不惯,就借故发难,吵吵丢了东西。不过是一双袜子,一条毛巾而已,兴许塞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她们竟大动干戈,翻箱倒柜,甚至私自拆看萧兰写给姐姐的信。看完信,两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女知青,认为她坚持反动立场,替死去的父亲抱屈。思想反动,手脚又不干净,居于一个蒙古包内岂不被埋汰了!激忿之下,其中一个踢得萧兰满地打滚儿,然后俩人把她的行李扔出门去。接着,在队里大造舆论,证明她们造反有理。
    消息像跑马,不久传遍三个大队。小敖勃然大怒,逢人就骂那两个“狗崽子”:“妈了个巴子,自己拆人家的信,把人随便往外扔,绝到姥姥家了!假招子革命,也犯不着踩别人的肩膀往上蹬啊!老子最恨这种狗崽子了!”他找到施朗他们商议,都觉得白云队知青这样对待一个小女生,太过分了。小敖提议:“干脆,咱们把萧兰接过来吧!正好,三个女生可以立个包儿,到场部申请一个蒙古包不就结了?”向归芯、革命征求意见,她们也都同意。
    雷厉风行,小敖兴冲冲骑马到白云队找到萧兰。他心里美滋滋的,这是救人于水火啊!谁想,萧兰却不买他这个骑士的账,一口回绝了。萧兰涉事太浅,也太幼稚。她耳朵里听的都是乌兰队知青的坏话。一群无法无天的坏小子,去了那里,不等于出了狼窝,又入虎穴?
    从此,萧兰没有立锥之地,居无定所。在这个牧民家住几天,那个牧民家呆几日,比流浪汉强不了多少。
    半年后,传到乌兰队一个爆炸性新闻:白云队的牧民图门把萧兰强奸了。小敖他们管图门叫阿爸,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们第一次和牧民接触,就是到他家。那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儿,怎么会作这等事?一方面对这事儿半信半疑,一方面又同情萧兰。这姑娘可真够可怜,倒霉事儿怎么都让她碰上啦?他们就又恨白云队那两个缺德女生。不是她们绝情地把萧兰轰出来,她能有这种遭遇?唉,萧兰你也真糊涂,当初要是来了乌兰队,不就什么事儿也没了!
    见到白云队的知青,小敖忍不住打听萧兰的事情,言语中对她流露出无限同情。那知青一撇嘴:“萧兰是什么好东西,贱着呢!不是她勾引,六十多岁的老东西能作那事儿?”一时间,三个大队的知青议论纷纷。不少人不但对萧兰毫无同情,还大骂她下贱,断定是她勾引了老家伙。
    萧兰的事儿出了没多久,图门就被专政机关抓走了。
很快,处理结果下来:判一年徒刑,还是监外执行。
那伙儿嚼舌根子的知青更得意了:“说对了吧,要真是强奸,能判这么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个人乱搞罢了。事后萧兰吃了后悔药儿,倒打一耙,企图把图门告个强奸罪,最毒妇人心哪!”“后悔药有这么好吃的吗?活该现世报!……”
吐沫星子常能把人淹个半死。这回,萧兰更不是人了,成了专门勾引牧民的妖精。
    那年,萧兰刚过十七岁。在到处流浪的日子里,图门对她很好。干渴万分的人,一旦在无垠的沙漠中遇到水,能不扑上去吗?她管图门叫阿爸,心里也真把他当做了亲人。既是亲人,也就少了忌讳。图门拉她的手,拍她的肩,她根本就没往别处想。阿爸对小丫头亲热,不就是老人对下一辈的感情吗!一天,萧兰又住到图门家里。 像往常,她照样睡在阿爸身旁。天快亮时,图门拉住了她的手,那时,她根本就没醒,还做梦呢!梦见自己只有五、六岁,躺在父亲的怀里正撒娇。清醒的那一瞬,她已经被拥在图门的怀里,衣服正被撕扯下来。她吓傻了,想要叫,图门却用胳膊卡在她的喉咙上。她哼哼了几声,就晕了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不知过了多久,她清醒了。天已经大亮,她蹒跚着跑出包儿,跌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远处,一个牧人骑马轰羊从她旁边经过,嘴里唱着一首哀怨的歌:“寒冷的风呼呼地吹来,可怜的我在野地里,想看看老额吉(妈妈),空空的原野上只有我自己。嗬咿……”
她真想妈妈啊!可是妈妈已经永远离她而去了。
她猛地扑到潮湿的草棵子里,一边叫着“妈妈”一边放声痛哭……
    她没有勇气告发图门强奸她。再说,什么叫强奸?她根本搞不懂。但她害怕出事儿,就去找“6.26”医疗队,问精液射在外面会不会怀孕。一个姑娘家家,问这种问题,具有高度阶级斗争觉悟的医生们不能不提高革命警惕。连吓带诈,他们很快知道了一切。立刻报到革委会,通知派出所。图门被抓走了。在审讯过程中,萧兰才明白了自己的愚昧。图门年岁太大,已经是有那心,没那力了。经检查,萧兰的处女膜完好无损。因此,图门最多只能算猥亵罪。
    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一般人都不甚了解。但人们说三道四,闹得沸沸扬扬。许多知青骂她贱,似乎她倒成了这事儿的罪魁祸首;在牧民的观念中,从古至今,就没有“强奸”这个词儿,因而,不少人都同情图门。又因为同情,就找借口攻击萧兰无情无义。于是,牧民也和大多数知青一个口径,说她出身不好,勾引贫牧。一时间,萧兰成了一堆臭狗屎。
    1969年,兵团接管了阿拉坦。一夜之间,大队部变成了连部。
再也没有大队书记和队长,权力的接力棒转到现役军人手上,称呼成为指导员和连长。现役军人开始在生产大队出出进进,有畜牧科长、医生、保卫干事……都是穿军装的“大拉嘎”(蒙语“官”的意思)。
    有个姓谢的军医经常下队转悠。其实,不过是个混饭吃的,感冒除了会开解热镇痛片,好像没看他开过别的。据说,他毕业于军队卫校,家属是护士,在温州某医院工作,不愿到这儿受苦。所以,有了家室的谢医生仍旧过着单身汉的生活。饥荒得久了,每见稍有姿色的女知青,两只眼睛就不会转,话也变得特别多。萧兰当年娇小玲珑,圆圆脸,眼睛水汪汪,挺可爱。谢医生到了白云队视察,往往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只是,萧兰的事儿他也影影绰绰听说过,知道这女孩儿名声不好,表面上就不与她多往来。
   那晚,萧兰正巧睡在一个耳聋的孤寡老额吉家。老额吉正犯胃疼病,萧兰去照顾她,也算给自己找到个落脚点儿。偏巧,谢医生来给额吉看病,天又突然下起大雨,他便借故留宿。那一晚,雨下得好大,除了风雨声听不见任何声音,当然更听不见萧兰的呼喊声。这一次,萧兰被折腾得惨极了,确实遭遇到真正的强奸……
    谢医生后来对别的女生一犯再犯,终究没能逃脱制裁,开除了军籍,被判七年徒刑。萧兰浑身的伤痛不久似乎也恢复了,但她的肚子却渐渐大起来。她不能不对自己自轻自贱,不是自身有问题,怎么总遇到这种倒八辈子霉的事儿?她觉着自己好脏,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干净。死,有时也需要勇气与决心,她甚至觉得自己连自杀都不配,无颜去见死去的父母。不能死,就只能作贱自己地苟活。
    现在,她的最高愿望就是给自己找个窝,哪怕猪窝狗窝都行。
    白云队有个著名二流子,东北蒙古族,叫玻音那。在白云队,这家伙的名声实在糟,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快三十岁的人了,就知道整天骑马串营子,不正经干。倒是家里穷得叮当响,是个响当当的贫牧。玻音那找老婆不分好歹,恨不得是个母的就行。唉,萧兰现在已经是个烂女孩儿了,当时肚子已经大了,和玻音那正好是一对儿。就这样,有个好心的牧民一说和,这事儿就成了。第二天,萧兰就搬到了他家。没有婚礼,没有新衣,只到团部开了张结婚证,就算做了夫妻。
    有人说,那孩子后来生下来了,是个死胎;还有人说,那孩子还活着,被偷偷扔进山里,还听到过他(她)哇哇的哭声。那可怜的孩子不论死活,都注定是不该出生的。生命有什么错?但孩子的妈妈就有错么?
    两年后,归芯在场部看见过萧兰。已经生下两个孩子,满脸沧桑,二十岁左右的人,竟像过了三十。听说,玻音那爱和场部的盲流混,一块儿吃吃喝喝。灌足了马尿,回家就对萧兰拳打脚踢,直到她求饶才罢手。酒喝到得意之处,这小子会吹:“女人像马,越打越老实;男人像牛,打急了就疯。”最要命的,这小子当爹后,仍耍二流子,里里外外都忙活萧兰一人。看着这个被命运揉搓得千疮百孔的女人,归芯心里直酸。命运啊,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当初她同意到乌兰队,一生的命运或许会改写?然而,她拒绝了帮助……
    多年后,当年到阿拉坦插队的三百余名知青都离开了草原,绝大多数回到北京。萧兰是惟一留在当地的知青。北京的政策,允许知青的一名子女户口办回北京。萧兰将她儿子的户口转了回来。这次,萧兰没有拒绝小敖的帮助。小敖帮她儿子解决了工作问题。
    但愿萧兰的儿子是她未曾实现的希望。
可是,谁又能替谁活一辈子?  




“狼”来了!


    乌兰队知青抢回巴书记,转眼已一年过去。
他的问题始终悬着,革委会大权重新由“造反团”把持,牧民仍旧敢怒不敢言。这时,外面传出揪斗“内人党”的消息。场部的造反派就有人在底下叽咕,巴图八成儿是个“内人党”……
    让巴书记长期在乌兰队放羊,毕竟不是好办法。小敖越来越坐不住,开始在蒙古包之间串来串去,特别是跟施朗商量,看这些悬而未绝的问题怎么才能尽快解决。商量后决定,去旗里盟里乃至呼市上告,状告场部“造反团”抢班夺权,向上面讨说法儿,要求对伪革委会不予承认,允许牧民民主选出他们真正拥护的领导班子;同时,再次向有关人员了解巴书记的历史,以便彻底解决他的问题。
    于是,由施朗领队,同王保国和朝鲁直接去呼市,返回时再去盟里旗里。
    二十多天后,施朗他们回来了。造反派向着造反派,问题还是无法解决。但巴书记的前领导和战友都替他打保票,说他绝无“内人党”问题。三个大队的贫下中牧与乌兰队知青总算一块石头落地,结果还不坏。
    回来后,王保国和朝鲁很兴奋。见人就吹:“喝,这回跟着施朗可开眼啦!”然后告诉大伙儿,他们在呼市吃了什么稀罕物儿,逛了什么公园儿。小敖越听越不对劲儿,忙问施朗:“你们这回花了多少钱?”施朗吭吭吃吃,半天才说:“大约五、六百吧……”那年头,五、六百块绝对不是小数儿。“什么?让你们去办正事儿,还是去大吃大喝?”想到抄家的钱就这么不明不白花掉了好几百,气得他嘴角儿直哆嗦。吟一他们听说了,也对施朗不满。领着老乡进城,不说好好把关,偏学李闯王进京,搞吃喝玩乐!小敖质问施朗:“闯王打进了北京才腐化,咱们这算什么?”施朗来个一推六二五,说那两位非闹着要吃要玩儿,他也没辙。“要你是干吗的?吃白饭?不就是起个监督帮助的作用!”“同志,毛主席教导我们: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吟一也敲边鼓,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批评施朗。他不占理,只有口头儿认错,心里却不服气。偷偷在底下嘀咕:吃点儿,喝点儿,玩点儿,不就是小节吗,何必小题大做,拿鸡毛当令箭!
    阿拉坦的运动总是慢半拍,虽然慢,早晚还得来。
大约1968年下半年,“狼”真来了,逐渐逼近了阿拉坦。
场部的造反派像打了鸡血,一天天来了精神。刚开始,还只是传达上面的文件,散布小道儿消息,哪里哪里揪出多少“内人党”……后来则叫嚣,巴图肯定是“内人党”,不揪出来誓不罢休,要狠批猛斗……
    这次运动的声势确实不小。电台里不断播放有关消息,如勒令“内人党”分子到各地革委会登记,否则一概按敌我矛盾处理;不断发布这次运动的公报,像这里那里揪出了多少“内人党”反动分子……
揪斗“内人党”的运动简称“挖肃”,与内地“清理阶级队伍”一脉相承。
“内人党”指“内蒙古人民党”。解放前,党为了有效动员和组织内蒙古人民的革命力量,派乌兰夫到内蒙古领导革命。鉴于内蒙古情况复杂与特殊,少数民族还有宗教信仰问题,就以“内蒙古人民党”这个易于被当地人接受的名称作为共产党的分支机构进行活动。当时,人数不算多,基层组织也不太健全。文革期间,康生、江青等人把“内人党”问题作为攻击内蒙古自治区主席乌兰夫的炮弹,硬说“内蒙古人民党”不是解放前党的分支机构,而是一个庞杂的组织,隐藏有大批坏人。他们诬陷:“乌兰夫在内蒙古地区组织了‘新内人党’反党叛国集团,乌兰夫的黑线在内蒙古地区又粗又长……”康生说:“内人党至今还有地下活动,开始可能揪得宽点,不要怕。”就这样,打“狼”运动迅速遍及整个内蒙古,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牵连的人愈来愈多。极左的地方,恨不得只要是蒙古人就与“内人党”有瓜葛。一时间,专案组、挖肃战斗队铺天盖地,到处私设公堂、监狱……运动像瘟疫般在草原蔓延,甚至波及到全国。
    阿拉坦牧民和附近的公社、牧场大多沾亲带故,时不时就听说这个的亲戚是“内人党”,那个的好朋友被挖了出来,有的甚至被活活打死……“八一兵团”的贫下中牧有点儿吃不住劲儿了。巴书记解放前就在组织,谁能打保票他那时没沾“内人党”的边儿?
    没多久,三个大队的贫下中牧彻底动摇,他们派代表来找小敖谈话,神情极为严肃。他们说不了解巴书记的历史,不敢再保他了。这里离外蒙古一步之遥,把他放在乌兰队,真要发生叛国投修事件,麻烦就大了。听完牧民代表的话,小敖也有点儿含糊。当初,他和乌兰队的知青完全是冲贫下中牧才保巴书记的。现在,连牧民都不再保他,知青还凭什么理由再保?跟巴书记接触,看着他确实不像坏人,可知青初来乍到,怎么能对他的历史负责?有一点最让小敖担忧,这里紧靠边境,一旦发生逃跑事件,乌兰队知青的政治生命就得完蛋,他没法儿向大家交待啊。
    拖着不是长久之计,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咬咬牙,他找到施朗,提议把巴书记送回场部。为他的人身安全计,要派乌兰队的知青守着。同时,再去旗里、盟里外调,近一步了解他的历史。刚开始,施朗想不通,不同意把巴书记送走。经过小敖晓以厉害,他终于勉强点头。两人研究决定,小敖和雅颂再去盟里旗里外调,施朗在场部保护巴书记。
    将巴书记送回场部的头天晚上,他俩去找巴书记最后摊牌。气氛一下子变得异常凝重,在冻结的空气中,他们问巴书记,你到底是不是“内人党”?巴书记态度很坚决,说自己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内人党”,当然就更不会参与其中。小敖告诉巴书记,迫于目前形势,不得不先把他送回场部,但他可以放心,在没有证明他确实是“内人党”分子之前,不会将他交出去。
    场部有施朗照应,小敖放心地走了。这次到旗里,找的还是巴图书记的战友、武装部长巴格那。他已经被揪出来,正接受审查。问他巴书记是不是“内人党”,他说巴图和他一样,全在“内人党”。问谁介绍的,他却含含糊糊说不出所以然。总之,无论旗里盟里,过去问过的每一个,那些巴图的战友、上级们,如今不再说他没问题,却一致坦白他是“内人党”。惟一的例外,是副盟长乌里吉,他一口咬定巴图没问题。看来,调查也是查无实据。这年头,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什么,也得顺着形势吐。
调查完乌里吉的那天下午,他与雅颂在盟里惟一的马路上溜达。突然,从师范学校走出一长队人,都穿着旧军装,却没有帽徽、领章,一律低垂着头,两旁是荷枪实弹的正规军在押送。马路上走着的人蓦地停下,戳立于当地,甚至闭紧了嘴巴,安静得似乎掉下一片树叶也能听到声响。可惜,盟里不长树,自然也就没有树叶好掉。好半天,他们走远了,才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说:“都是排级以上的干部,好几百人呢……”“说是‘内人党’……拿枪的是北京部队调来的……”
解放军押着解放军,这一幕对小敖震动太大了。好一会儿,他木立在当场说不出话。有没有“内人党”,他心中确实没底儿。然而,怎么会有这么多现役军人被挖出来,难道只要是蒙古族就和“内人党”沾边儿?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他不由又想起毛主席那两条语录,一条是要替历代统治阶级还债,另一条是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是拥护革命,拥护社会主义的……为何实践总与老人家的最高指示拧着?他又想起巴图的战友们,过去曾一口咬定巴图的历史绝无问题。可“挖肃”高潮一到,几乎全都出卖战友。高压下,精神全都扭曲。惟有乌里吉,尽管自己身陷囹圄,照旧不出卖良心,那才是条让人佩服的汉子啊!
沿途,时时听到鬼哭狼嚎般的惨叫,都在对“内人党”分子搞逼供信。用鞭子抽算最仁慈的,“倒挂金钟”、“披麻带孝”、开水烫、烙铁烤……种种当初酷吏用过的招数都用上了,搞恐怖为的是滥芋充数,证明运动的伟大和声势。听说,有人在酷刑之下精神失常,不但把他认识的人都说成“内人党”,甚至将他家猪圈的猪也说成了同伙儿。株连及猪,可见运动的深入与彻底了。    
回到场部,形势已然大乱。
当晚,李力和卫国就来告状,大骂施朗是投机份子。原来,小敖走后不久,旗里就派来了十人工作组,全是“支左”军人,专门来阿拉坦帮助揭盖子。“八一兵团”的司令虽是王保国,但此时说了算的是施朗。解放军也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们主动找上门儿,做施朗的工作,大讲“挖肃”的必要性。最后启发他说:“你们这些知青啊,长期憋在闭塞的草原,不了解内蒙古的形势。现在,‘挖肃’是大势所趋。谁‘挖肃’谁主动,小青年儿可不能逆历史潮流而动啊!”这几句话按在了施朗的命门上,他是历来想做历史火车头的。
    当晚,他就找来在场部看守兼保护巴书记的几个乌兰队知青,对他们讲:“现在的形势,谁‘挖肃’谁主动,谁反对‘挖肃’谁被动!咱们不能再保巴图了。”第二天起,施朗就来了个撒手不管。像演双簧,和军人配合得很默契,人们眼睁睁看着巴书记被造反派带走。
    巴书记这一走,就等于上了刀山火海。
他不承认自己是“内人党”,就被造反派吊起来抽,用火筷子烙。巴书记没孩子,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老伴儿。消息传到老伴儿那里,绝望中,她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上吊自杀了。
    看到巴图死不悔改,他老伴儿又“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造反派恨得咬牙切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王保国也抓来专政,狠打了一顿。看到造反派一天比一天猖獗,牧民们气炸了肺,他们再也不能沉默了。朗图阿爸是东北蒙族,他家也是“八一兵团”的。他有两个儿子,正在场部附近放一群马。以这哥俩为首,召集了一群贫下中牧,骑着马,浩浩荡荡杀到了场部。
    对造反派的倒行逆施,其他乌兰队知青早已忍无可忍,深感他们被施朗涮惨了。这会儿,大伙儿抛下施朗,与牧民同仇敌忾,将王保国抢了回来。还不解气,又把造反派支持的几个干部也抓起来。他们对造反派说:“既然巴书记是‘内人党’,这几个家伙也跑不了,肯定也是在‘党’的,我们接管了!”
    了解到上述情况,小敖十分内疚,他觉得这事儿应该怪自己。当初,要是他不坚持将巴书记送回场部,也不会闹成今天的局面。可是,不送回来,要真发生问题,又怎么向乌兰队知青和贫下中牧交待?他实在理不出个头绪,只能是承担这份责任。他对气愤的李力和卫国说,不要过分责难施朗,这事儿的责任主要该由我负。
    第二天,他来到关押所谓“内人党”分子的地方。一进屋,那些满脸晦气的干部都直戳戳立着。小敖一眼就看见了巴书记,人明显憔悴多了。他心里一阵难过。就是这个巴书记和自己在一个队呆了差不多一年。他们在一起谈了多少次心,共了多少风风雨雨啊!转眼间,两人中间仿佛就有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他现在惟一的想法是想要巴书记坐下。然而,面前有这么多和巴书记身份、处境相同的,总不能只让巴书记一个人坐下吧?他就对全体站着的说:“都站着干吗,全都坐下吧!”人们迟疑着坐下了,他接着又说,“你们整天都干什么?”“请罪……”人们参差不齐地回答。“一天到晚请罪也不行啊!你们有毛选吗?”“有!”“那就学毛选吧!”小敖还急于赶回队里,说完就走了。
    就这样,三个大队的牧民与乌兰队知青轮流在场部守着,和造反派僵持了差不多半年,“挖肃”也终于走到了头。不知什么人将冤情反映到周恩来总理那儿,最后上面认为“挖肃”搞过了头,这次运动也就不明不白地落幕。
    人陆续放了出来,巴书记也自由了。施朗又开始往巴书记那儿勤走动。两人时常促膝谈心,仍旧是好朋友。巴书记却从此和小敖生分了。他觉得,小敖当初既然保他,就不该半途放弃,致使局面大乱。小敖呢,则是见着巴书记心里便有愧。哎,巴书记的老伴多贤惠啊!知青去了,笑着不说话,就会一个劲儿拿好吃的,往他们碗里续茶。好好一个家,如今成了阴阳两界。当初,如果他能挺住,兴许巴书记还不至于家破人亡呢!
    小敖这人天生好大包大揽,这应该得自妈妈的遗传。
    当年妈妈转业,是背着处分走出部队的。在讨论一个肺部大手术治疗方案时,她的意见与外科主任相左。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她必须执行外科主任的方案。手术台上到底出了事儿,病人死于大出血。主任却不肯承担任何责任,把一切都推给妈妈。为了病人的死,她内疚了许久。不是由于处分,而是术前她没跟主任抗争到底。同院的大夫议论纷纷,骂主任脚底儿抹油太缺德,替她抱屈。妈妈却说:“一条人命啊!我是主刀,我当然要承担责任。”
    在巴书记这件事上,小敖就像妈妈当年一样,主动将一切都揽了过来。既然他自己都认为责任在他,施朗也就索性把一切坏事都推了过去。巴书记面前,他绝口不提自己当初的作为,强调是小敖让交人,而自己对巴书记一直感情深挚,坚决反对把他交出去。在巴书记这儿好歹纸里包住了火,乌兰队的知青却从此看扁了他,一时之间,他颇有些抬不起头来。
   那时,小敖尽管自艾自怨,觉得自己在“挖肃”事件上立场不坚定,有点儿丢人现眼。但从整个内蒙古看,“内人党”惨案中,共三十四万多人被审查、揪斗、关押,蒙古族占了75%。其中16622人被迫害致死,八万七千多人因刑讯逼供而终身残废。这场运动波及的范围遍布内蒙古每一个角落。据说,只有两个地方在“挖肃”的逼供信中没有直接死人,阿拉坦即是其中之一。严格来说,巴书记的老伴是阿拉坦因“挖肃”间接而死的惟一一人。
    可以设想,如果没有小敖领导下的乌兰队知青,阿拉坦必然会像内蒙古其他地区一样,酷刑之下,制造出更多的冤魂。这不能不说是乌兰队知青的功绩。多年以后,旗里的牧民提起小敖他们,说到当年的“挖肃”,都把他们当传奇英雄颂扬。 小敖不是泰坦巨人 ,可以力挽狂澜。况且,巨人一旦离开了大地母亲盖娅,也会丧失力量,被人置于死地。
小敖毕竟太年轻,没有谁可以指导他,只能凭本色与心安办事……


脱轨


    自从拒捕事件发生后,小敖就对雅颂存了好印象。
没看出来,一个女孩儿,居然敢抢拘留证儿,可真够有胆儿的!仿佛心灵相通,那以后,雅颂也开始隔三岔五往乌兰队跑,常来找小敖畅谈。
    雅颂是家里的次女,还有个姐姐。她家与小敖家一样,只有两个孩子,父母的经历也差不多,都是大学生,只是参加革命更早,在抗战中就投笔从戎了。文化人嘛,给女儿起名字也文秀,又雅又颂。虽说名字文质彬彬,可雅颂从小就爱打架,性格上不服输,嘴皮子不饶人,最喜欢与男孩儿玩儿打仗一类的游戏,上房、爬树无所不能。稍大,则爱下棋、猜谜,做数学题。总之,理科比文科好,上课不听讲,下课坐不住。同院儿的大人都说,这孩子是个小辣椒,投错胎了,要是个男孩儿准有出息!文革开始,她初中刚毕业。对政治和运动的热情特别高,沾上这些就像上了发条。
    雅颂一到小敖包儿,就和他聊阿拉坦两派的斗争情况。甭看雅颂平日叽叽喳喳,对谁都不服,见着小敖,她则像个战士,小敖是指导员。指导员在那儿畅谈革命形势,如场部造反派夺权的可恶,怎么保巴书记等等;战士呢,支着耳朵听,偶尔也发问和谈感想,但主要当听众的角色。
    干部子弟从小受到耳濡目染,就是关心政治,这俩人确实能说到一块儿去。小敖这人又好发泄,说不好听了,就是锋芒毕露,也爱给自己评功摆好,他的身边永远不能缺少听众。而归芯天生对运动不感兴趣。她始终处于被动地位,是政治和运动将她生生卷进来的。她就会拿着本书放羊。跟她说这些激动人心的大事儿,她的眼神常是散的。听者兴味索然,说者也不由情绪黯然,像一盆冷水泼到燃烧的火上,再也烧不旺。
    热烈相爱的两个人是发高烧的瞎子,看不到彼此的缺点。退烧时,人的眼睛就复明了。现在,小敖看得那么透彻,他与归芯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一个好比是火,一个好比是水。他似乎是为动乱应运而生的,愈乱愈有他施展能力的余地。动乱就像油,只有使他烧得更旺,去烧毁他眼中的恶。归芯则是一泓平静的小水湾,一遇风暴的席卷就乱套。当初,她是多么自信的姑娘啊!知识是海洋,她徐徐地融入海洋,显得游刃有余。现在,她则被这场革命的风暴扬到了半空,化成一团蒸汽,不上不下地飘浮,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小敖喜欢她温柔似水的性格,但又常常怒其不争。而且,她对政治那么冷漠,和他犹如隔着两个世界,连当听众都不配。
    对比有时特别残酷。
和雅颂一比,归芯的缺点分外明显。就连生存能力,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雅颂是什么马都敢招呼,她甚至骑过驯出不久的生个子,而归芯,只敢骑原地不动的老实马。看她歪歪斜斜上马,小敖是一百个不顺眼。两人一块儿骑马赶路,他在前头跑,归芯起码落下三、四十米。回头看她不温不火的样子,小敖心里简直像猫在抓,忍不住就吼:“快,快点儿!老牛拉破车哪!”可她连眼睛也不抬:“急什么?要急你先走!”惹得小敖起了性子,一夹马肚,掉转马头:“叫你他妈的不急!”抄起马鞭子就往归芯坐下的马屁股上打。那马吓得一下子蹿出去老远。她也真有办法,摇摇晃晃勒住缰绳,等马立住,她干脆下来,牵着走。小敖心里的火啊,拱得脸都成了紫茄子。可火爆脾气犟不过一个“拧”字。发够了脾气,他也只有哄着归芯上马。
    而和雅颂一起骑马,即使他大颠着跑,也休想将雅颂甩在后头。那叫一个痛快!
    就连干牧区的活儿,两个人也不能相提并论。对雅颂来说,属于小菜儿一碟,一学就会。搬家、挤奶、剪羊毛、拾粪,编绳子……样样拿得起来。干起来手脚麻利,正对小敖的脾气。就说挤奶吧,她捋起袖子,蹲下身子,把小桶夹在两腿中间,只听唰唰的声音,不大工夫,桶就满了。
    看归芯挤奶,简直像受罪。只见她慢慢挽袖口,磨磨蹭蹭蹲下,一会儿桶差点儿掉地下,一会儿母牛又险些踢到她,叫人的一颗心悬着。总之,看她娇滴滴的样子,天生不是干活儿的坯子,干什么都让小敖不放心。
    再说搬家吧,这是牧区的家常便饭。知青车少,东西多,得学会运筹帷幄,把必要的东西都塞进车里。很快,小敖就成了拾掇东西的行家里手。可归芯似乎永远学不会这一套。不但帮不上忙,还经常添乱,拱得小敖跳着脚儿骂。她呢,则手足无措立着发呆。到后来,小敖只有取缔她搬家的资格。每回都让她赶羊,文信留下来帮忙。她也乐得偷懒。放羊虽磨人,但用不着动手动脚。也就是这活儿,她干着还凑合。
    能干的雅颂,在茶干队却不得烟儿抽。她们队的知青说她嘴不饶人,斤斤计较。小敖不信,假小子一样的雅颂,怎么会呢?她应该像他一样豪爽才对啊!按雅颂自己的话说,是因为她与乌兰队的知青走得太勤,和茶干队的大多数观点不一致,才受到了排挤。小敖说:“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干脆到我们队来吧!”但不知为什么,雅颂却不来。正好旧场部放三河牛的加木桑那儿缺人手儿,她就去帮他们放牛了。
    加木桑是朗图阿爸的小舅子,也是小敖和归芯最要好的牧民朋友。朗图家是东北蒙古族,汉话说得相当不错,与初到内蒙古插队的知青交流起来容易,小敖当马倌时,就和他的两个儿子混得挺熟,常去他们家串门。
    一个春天,小敖和归芯去朗图阿爸家串门。进了蒙古包,见阿爸两口子正与一个小老头儿说话。那老头儿又黑又瘦,背佝偻着,穿件洗得灰不溜丢的蒙古袍,高高的颧骨上一对微凸的眼睛,里面布满血丝。“这是巴图他舅加木桑。”阿爸对他们说,接着又用蒙语向他内弟介绍小敖和归芯。加木桑望着他们亲切地一笑,和善的眼神使那张原本晦暗的面孔增添了某种光彩,叫人心里暖烘烘的,可笑容遮不住他脸上的愁苦。
    小敖打量着众人的脸色问:“今儿个是怎么啦,成阴天了?”阿妈叹一口气:“这不是为工资的事儿发愁吗!我兄弟和个老喇嘛(文革中喇嘛都还了俗)搭伙,在旧场部放三河牛。两个光棍儿,凑合着混日子,场部竟三个月不给开工资,这日子……”小敖的眼睛立时瞪得如牛眼般圆:“什么,干活不给工钱?凭什么?”“派性呗!”阿爸说,“谁叫咱不是 ‘造反团’的呢!”小敖的两道黑眉因愤怒拧成一个疙瘩:“怎么着,不同意他们打倒巴书记就不让人活啊?找他们理论去!”“理论?我兄弟嘴笨,糊涂着呐!”阿妈直摇头。“这样吧!”小敖兜里正有三百块,原本打算到场部买粮、买物的,立刻掏出来,“这钱先给你们救急,先买粮食,花着。这一两天我就去革委会,找那帮小子理论,非把钱给你们找回来不可!我们队五保户老额吉的钱也欠半年了。账一堆儿算!”看来,革委会的麻烦小敖找定了。
    钱加木桑无论如何不肯要。归芯说:“您先拿着救急嘛!”三个人你推我让的,到底,小敖硬把钱塞进他怀里。他勉强收下钱说:“那我就先借你们的钱使吧!”说完站起来,“大兄弟,大妹子,谢啦!我该回,给牛喂料呢。”归芯暗自好笑,看来他是真有点儿糊涂,这不明摆着给自己降了一辈儿吗!
不久,工资到底让小敖从场部给要来了。因为闹工资这码事儿,他们和加木桑熟悉了。
加木桑和他八十岁的老父亲同住。他们是1961年困难时期逃荒到的阿拉坦。农业合作社变为高级社时,要求将所有的农具、牲畜都充公。加木桑舍不得自家的老黄牛,将它藏进山里。结果,被抓到社里关起来。当父亲用牛把他赎了回来时,媳妇已跑回娘家。“牛没保住,把个媳妇也丢啦!”老汉喃喃道,“那媳妇子的头发乌黑乌黑的。塞罕乌丝(漂亮的头发啊)!”陈年旧事,老汉提起来,仍满怀遗憾与心痛。
加木桑光棍儿一条,傻脾气。但他的傻脾气挺对小敖和归芯的胃口。在一起聊的不多,呆在一块儿却感觉痛快。只是,看着加木桑过着糊涂大方的傻日子,他们也时常揪心。加木桑身体不好,年纪一天天大,将来谁来照顾他?他们商量着,等有了自己的家,就把他接过来一块儿过。傻就傻在一处吧!
    加木桑在雅颂那儿又犯了一回傻。春天接羔后,他们存了几十张死羔皮。不会熟皮子,留着也是浪费。知道加木桑是熟皮子的好手儿,就全给了他。小敖说:“阿哈(大哥),瞧你的皮袄也烂了,拿这几张羔皮做件袄吧!”他收了羔皮,熟好后,却一张不少送了回来。小敖摆手:“给了你,还拿回来干吗?不是说好给你做袄吗!”他只好又拿了回去。没几天,就听说他把羔皮都给了雅颂。类似的傻事儿,没隔几天他就办一、两件,真拿他没办法。小敖还是气,他对归芯埋怨:“加木桑真糊涂,又不放羊,弄点儿羔皮也不容易,就会傻大方!”此时的小敖虽满眼都是雅颂的优点,但为这事儿,心里还是结了一个小疙瘩:你雅颂就不知道加木桑有病又困难?好不容易得几张羔皮,你就忍心要?
    不过,雅颂对小敖是真好。到了他的蒙古包,就张罗着替他干活儿。有一次,见小敖的袜子破了几个窟窿,她没嫌脏,愣从小敖手上抢过来给补好。按说,这应当归芯干的,可她做针线的手艺还不如小敖呢!凡是缝缝补补的活儿,都是小敖自己干。雅颂对小敖也真有心,几天后,又给小敖送来两双自己缝的羊皮袜子,让他套在毡疙瘩(毡靴)里。小敖好感动!雅颂不是大方人,对他可真够意思,他不能不知情。
    雅颂不顾一切追小敖,明眼人都看得挺清楚。
刚开始,归芯还真没当回事儿。她觉得她的男人有人追,说明这男人有本事,应当自豪。说到底,她不是一个善于嫉妒的女人。她一直认为,自己和小敖是患难之交,小敖离不开她,他们的关系比未婚夫妻更深着一层,缺的也就是一张纸的证明。再说,论身材、相貌和风度气质,雅颂都不如她。
    逐渐,她觉得有点不对头了。那两人四目相对,眼睛都亮晶晶的,那可是有情人对视的目光啊。女人的心其实最敏感,一认为不对,立时觉得小敖对她的态度也与以往大不相同,更没有过去那么关心她了。男人要是一心一意爱一个女人,他的眼睛会一刻不停围着她转,即使她是东施,他也会把她看作西施。现在,小敖有多少日子没正眼看过她?
    雅颂似乎对她的存在忽略不计,而小敖见着雅颂也有说不完的话。归芯感觉受到了莫大侮辱。要是小敖心中装进去一个比她更漂亮的女人,她内心也许会好受些。可他却为了一个这样的女人昏了头:长得不好看,还是个吞不下去的小辣椒。难道他眼睛里安了哈哈镜?于是,小敖对她说话,她有时就爱搭不理,甚至冷冷说一句:“这话别跟我说,找你的心上人说去!”
    小敖架不住别人对他好,特别是女人。
    小敖的记忆中,除了奶奶,一生中没有一个女人像样地疼过他。归芯和妈妈一样,也是个大小姐坯子,根本不是过日子的材料。卿卿我我,风花雪月她会,可她还需要别人伺候呢,能指望她疼别人?小敖疼惜她,可有时觉得挺累,心里老存着遗憾,希望能有反馈。无奈付出的多,得到的少,他已经把归芯惯坏了。
    雅颂虽是小辣椒,但她比归芯会关心人。其实,小敖看人不怎么在乎外貌,雅颂一点一滴的关心,已经打动了他。于是,不漂亮的雅颂映在了他心里。对归芯他是割舍不掉的,他们的生命早已融入彼此,但他一时又没法儿把握自己。心正在七揪八扯的当口,遭到归芯的冷眼,本来的内疚变成了逆反。他内心的天平开始有些倾斜,只能对归芯更加冷淡。到后来,归芯也似乎认命了,默默忍受着,只偶尔用幽怨的眼神看他一眼。
    那些天,小敖几乎天天想着雅颂,见不到她,心里就似乎空了一块。身不由己,他会骑马,去加木桑那儿找雅颂。有一晚,他和雅颂聊到很晚,来不及回家,就住那儿了。
    灯吹熄了,他睡不着。和雅颂躺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尺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雅颂的心跳,也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鬼使神差,他把手伸了过去,攥住了雅颂的手。雅颂却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扒拉开。蓦地,他意识到,旁边躺的不是他的归芯,而是另一个姑娘,她和归芯完全不同……
    潜意识中,他对归芯有另一层不满:归芯太有教养,对于性,实在缺乏激情。也许她的心中燃烧着烈焰,但表面却是一盆冰水。火一样的小敖碰到冰一样的归芯,他澎湃的激情也会逐渐冷却,时时感到欲望的不能满足。他说不出是什么,就觉得有某种本能的东西在他体内受到了压抑,渴望着爆发……然而,活泼、激烈的雅颂还不如归芯,归芯还敢于为她的激情而献身,无所顾及……那晚,他像躺在火上烤了一宿。
    那些天,小敖干什么似乎都离不开雅颂。去外调巴图的“内人党”问题,又是两人一块儿走的。正赶上快过新年,内蒙古最冷的数九寒天。从牧业队骑马到场部还算顺利,可从场部往旗里走就难了。不通公共汽车,只能搭便车。大雪封路,又赶上快过年了,连个汽车的影子都瞧不见。等了整两天,才来了一辆卡车。上面已经坐着俩人,迎着风,坐在装得满满的冻羊肉上,司机当然不肯再拉小敖他们。“不拉就不拉,甭看车上那俩捂得严严实实,一路肯定冻个半死!”上不去车,小敖只有幸灾乐祸说便宜话,给自己找安慰。
    又等了两天,急得小敖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来了一辆拉棉衣的军用卡车,好说歹说,就是不让他和雅颂上。趁司机喝茶的工夫,他俩偷偷爬进车斗儿,钻进大衣堆儿里。车启动的功夫,他们这份儿得意啊,憋着气,紧紧握上了手,庆祝胜利。高兴得太早了!以为车开起来,司机就把他们无可奈何了。两人从棉衣里钻出来,像孩子似的大笑,好在说笑声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走了大约十里地,司机突然停车,出来撒尿,一回身,便看见正得意的他们。“好你们这一男一女,不叫你们上,你们偷偷摸摸上!怎么上去的,怎么给我乖乖滚下来!”司机指着他们喊。“解放军师傅,你总不能把我们扔在荒郊野外冻死吧?行行好,捎我们一段儿成不?”刚开始,小敖还舔着脸说好话,可那司机软硬不吃。驾驶楼儿里又出来两个军人帮腔。小敖和雅颂都急了,愣躺在车上不走。那三个都是莽大汉,愣跳上车厢,要把他俩往下扔。因为有雅颂,小敖不敢出手。再说,也得接受李树人那事儿的教训,不能再莽撞。赖在人家车上,本来不占理,就当一回脓包吧!谁想,雅颂不干了,又哭又闹,冲到车前面,躺在地下不走,弄得小敖下不来台。连哄带劝,才把她拉起来。不知为什么,他竟想起了曾经见过的泼妇骂街,打滚撒泼……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小敖拉着骂骂咧咧的雅颂,垂头丧气返回场部。
还算运气,第二天又来了一辆拉肉的车,把他们顺利载到了旗里。递交材料了解情况后,接着往盟里赶。
    盟里有归芯的四姨。上次来外调,他就住在四姨家。四姨对他太好了,回回都给他包他最爱吃的大馅儿饺子。两个小表妹围着他亲热地哥哥、哥哥叫个不停。四姨只有两个女儿,看着活蹦乱跳的小敖稀罕得不行。因为出身不好,她从粮站下放到了废品回收站,每天都收到大批的“四旧”,其中有许多过去的课本和中外名著。听到这消息,小敖兴奋得手舞足蹈。他跟着四姨去了好几回废品站,打着挑课本的招牌,一口袋一口袋往回背书。废品站的其他人都是蒙古族,识不得几个汉字,也不知道他们扛走的是不是“四旧”。四姨又人缘儿极好,都叫她大姐,谁还多管她的闲事儿!
    看着这些精神食粮,小敖美得直唱歌儿,不由对归芯的四姨特别感激。由四姨他想到了归芯。他和雅颂这算什么?想起临走那几天,归芯没话,只用幽怨的眼神望着他。此刻,一对美丽而忧郁的眼睛在他眼前转,往事一桩桩在他心中徘徊……多么识大体的姑娘,明明不愿小敖与雅颂同行,却一个字也不说。愧疚之情已将他的心搅得七上八下。
    闲来无事,他和雅颂便下象棋。
下棋不过是排遣无聊的玩艺儿,雅颂却特别叫真儿。
那天,被雅颂吃了一个车,小敖按住那个车说:“不算,不算,我走神儿啦!”雅颂立刻瞪着眼睛说:“不许悔棋!”“不就是玩儿吗,急什么?”小敖为雅颂的得理不让人不高兴了。“你以为我是易归芯啊,想怎么就怎么?”这句话似一条鞭子,狠狠抽在小敖脸上,他突然大彻大悟地清醒了,雅颂确实不是归芯,不是他善良、忍让、温柔、优雅的姑娘。雅颂耍小性儿,斤斤计较,争强好胜,这种性格他根本不能忍受。她不适合他!这些天来,他一定是昏了头,丢掉了他最美的梦……
    第二天,彻夜未眠的小敖对雅颂说:“咱们明天一打早儿就走。”“为什么,不是说好再呆三天吗?”“不为什么,就这样决定了!”他一边收拾那些宝贝书,一边斩钉截铁回答。
    他对雅颂的短暂激情戛然而止。
雅颂也许永远不明白,他们的关系画上句号只为了一句话——她说她不是归芯。
                  
温暖的雪,甜蜜的夜


    自小敖和雅颂走后,归芯的心就被忧丝缠得紧紧的。他们走了,还会回来,可小敖的一颗心还会回来吗?她无力回天。有时,她不得不这样安慰自己:该发生的挡不住截不断,就像当初她和卫国。这就是报应。更多的时候,她不敢想,一旦失去了小敖,她今后该怎么面对生活。然而,生活又由不得自己。以小敖的个性,她又能怎么样呢?还是让他自己教育自己吧!她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记住“无为”两个字。想到只能听凭命运的安排自生自灭,她不由一阵心酸。
    半个月过去了。睡不着的夜晚,躺在冰凉的被窝儿里,一大串儿往事会向她涌过来,伴着酸甜苦辣……他们多不容易才走过这一路啊!但是,天长地久、海誓山盟却脆弱得像一面玻璃镜子,稍一不慎,跌落到地上,就摔出了裂口,甚至粉碎。无法排遣的回忆与忧虑凝聚成一些句子,她只有把它们写下来作为发泄:
                        
                         寂寞之夜


                       沉睡的夜啊,
                       被宁静的雾笼罩。
                       四周一片静悄悄,
                       我倍觉孤独忧思如潮。
                       寂寞的愁带在心上缠绕,
                       忆的海浪冲击走心中烦恼。
                       像一只白色的帆船,
                       不断激起往事的波涛……
                       你一对黑色的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闪耀,
                       爱之光在眸中燃烧,
                       我依偎在你温暖的怀抱。
                       抬头仰望夏夜的星空,
                       憧憬着未来无限好。
                       你轻轻对我说:
                       “这爱之灵光啊,
                       催动我心田发奋的幼苗,
                       激发智慧的旋律从心弦迸跳。
                       我誓在建立功勋的道上飞跑,
                       绝不在荆棘路上停步晃与摇。
                       卡秋莎,
                       为理想而奋斗我会不屈不挠,
                       在人生的海洋中我不能任意飘,
                      一定,一定要!
                      ……”
                      欣慰的回忆使愁念消,
                      像是你归来轻轻把门敲。
                      金色的未来把手招,
                      我与你携手并进浩志高。
                        
                         双飞燕
                    
                     同舟共济双飞燕,
                     五载耳鬓厮磨渡患难。
                     银河水恶妄拆散,
                     碧血山盟感情天。
                     情挚双翼生两肩,
                     破云乘风似箭飞上天。
                     前程锦绣争无限,
                     江山同在誓不变。
    她反复吟着自己心田涌出的句子,才能渐渐进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小敖飞马向她奔来,醒来,脚是冰凉的。她却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因为在梦中她刚刚笑过。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温暖的阳光会勾起无数美丽与痛苦的回忆,小敖的心就又回来了。心再也不回来又怎样?生命仍旧继续,照样有日出、日落。爱应当是宽容,是给予,是希望对方能够幸福。
    在寂寞难耐的长夜,她就这样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劝解自己。
    又是十天过去了。傍晚,她倚在蒙古包的门上,眺望着远方。
白皑皑的积雪一直伸向天边,连接白雪和蓝天的是灰黑色的色勒奔哈达山。几片低低的白云挂在山顶,被快要落山的太阳染成粉红色,镶着金光灿灿的花边儿。她默默注视着远方的亮丽世界,心似乎变得分外透亮。一种诗情画意把她心上缠绕的忧丝打开,在寒风中飘啊飘,直飘到色勒奔哈达山顶,融化在白云、蓝天之中……


眺望


                     黄昏时光,
                     我倚在蒙古包的小门上,
                     向远方的色勒奔山眺望。
                     啊!我盼望
                     盼望我的小秃鹰哟,
                     翻过顶峰飞向我的身旁。
                     …………
                     远处是空一片白茫茫,
                     近前是就要回圈的牛羊,    
                     抬头望,
                     缕缕炊烟融化在蓝天的海洋。
                     冷风鞭打着我的面庞,
                     咆哮着仿佛要刺穿我的心房,
                     小秃鹰啊!
                     你无声无息飞向远方,
                     为什么不捎个信息来,
                     二十四个白天和黑夜
                     使我挂肚牵肠?    
                     你不应把求知音的瑶琴哟,
                     扔进渺渺的大江。
                     …………          
                    “啦……啦……啦……”一阵歌声响,
                     马蹄儿踏碎心中的忧伤,
                     错看成你归来好不欢畅,
                     原来是牧羊童归家把歌唱。
    突然,一匹黑马飞奔而来。
她没有看清来人是谁,便听到小敖充满激情的喊声。他把她揽入怀里,抱得好紧!
一瞬间,归芯突然明白:他们彼此的生命早已融入彼此,一旦缺少了对方,他们的生命将不再完整。
    那一年的雪下得好大。不久,成了白灾,草被深深埋在雪里。
牧区完全靠天吃饭,没有饲料。大牲畜多少还能保存些体力,埋在深雪里的黄草也还能想办法吃到,死去的多是老弱病残;羊靠小蹄子紧刨,草没吃上几口,体力却消耗了不少,它们一天天衰弱下去,一片片倒下。畜群,特别是羊群损失惨重。情势所迫,牧民决定迁徙到乌云庭查干草场。
    这草场名字听起来很美,但知青过去从没听说过。乌云庭查干有大山挡着,冬天积雪较薄,据说草也长得比别处好。为什么过去一直不去呢?因为那里与外蒙古接壤,怕阶级敌人“叛国投修”。自从“四清”开始,这个富庶的草场就基本被废弃。这次是万般无奈,再不去,羊非死光光。就这样,一直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达目的地。
    蒙古包扎在山洼洼里,两家一个营盘,与其他包儿离得很远。
小敖他们和大牧主巴特儿一个浩特,这是门科阿妈有意安排的。知青在政治上绝对可靠,特别还有小敖这个生产队长,可以对牧主起到监督作用。而巴特儿家的人都能干,在多年不遇的白灾中,还能对没有经验的知青有所照应。实际上,阿妈的意图落了空。巴特家没有投靠“蒙修”的企图,而有两只手的小敖他们也用不着牧主子弟照顾。
    放羊时,归芯看见过边境上的防火道。那是用拖拉机将草除掉、又轧出来的两米宽的土路。因为没长草,所以与大片积雪的草地界限分明。那时,把外蒙古叫“蒙修”,认为他们是苏联修正主义的走狗。这里离“蒙修”可真近!如果躺在防火道上张开双臂,就能够着那边的土地。这只是归芯一时离经叛道的想法,她从来没有越雷池一步的现行活动。而阿拉坦的羊就没那么自觉了,要不是勤往这边草地上轰,它们肯定都成了叛国投修的反革命。常能见到境外的马跑到这边,他们就看见门科、朝鲁骑过那边的马。那边的马明显比这边的马高大、健硕,看来是经过改良的品种。但也只有出身纯粹的贫牧敢骑“苏修”与“蒙修”杂交的马,其他人都顾虑引来政治灾祸。
     自从搬到乌云庭查干,羊群总算缓过点儿劲儿。尽管刺骨的寒风仍旧不时咆哮,归芯的心情却格外好。她甚至觉得,那年的雪也是暖的,就像小敖看着她的眼神。地冻天寒,羊粪、牛粪要节约着用,不再像其他季节,可以无节制地在羊油灯下看书。吃过晚饭不久,只好钻进被窝儿睡大觉。已是昼短夜长,归芯却天天盼着夜晚降临,甚至希望黑夜再长一些。那她就可以无休无止地依偎在小敖温暖的怀抱里。小敖总是抢着钻进被子,先把里面捂暖。没人的时候,他晃着脑袋对归芯说:“我这人火气壮,手脚什么时候都是热的。不像你,一年四季手脚冰凉。我就牺牲牺牲,给你当个热水袋吧!”后来,许多女生都患了关节炎,而一贯娇弱的她却没得这种病。看来,小敖的照料功不可没。
    漫漫长夜中,他们有时甚至在洋油灯下聊到天明。小敖不停在归芯耳边温柔细语,诉说着他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赞扬着她的美丽与宽容……他说,美丽的女人大多刁蛮任性,缺乏善良,而她二者兼具。“我真幸运!可是,却差一点辜负了你……”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归芯捂住他的嘴:“爱就不用说对不起,我只愿意听你说‘我爱你’!”小敖激动地搂紧她:“你是我的天使!”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接着,他就用嘴唇轻轻贴着她的耳朵,呢喃着,吐出那三个永恒的字,叫她心动的三个字……
    乌云庭查干的冬夜是漫长的,又是短暂的。
白雪覆盖着一切,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寒风中,人们瑟瑟发抖,牲口好像也缩起了脖子。归芯的被窝儿却总是暖的,心也变暖、变甜,温暖了皑皑白雪,浸甜了漫漫长夜。
对牧民和绝大多数知青来说,那是个白灾肆虐的严酷冬天。然而,却是归芯记忆中最美的一个冬天。
      



第四章     兵团接管了牧场


紧张的军青关系得到改善


    1968年下半年,“内人党”问题闹得正欢,传来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将接管阿拉坦牧场的消息。1969年初,牧场真的暂时由附近一个团代管。当初,小敖他们不选东北,偏挑内蒙古,不就是图个自由吗!唉,到头来还是没躲过。这几年,为了各种名目的运动,解放军接二连三来牧场。这些大兵像被人拨拉的棍子,不知怎么,就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今后,这些人就要来当他们的顶头上司,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不久,牧场正式由兵团接管,阿拉坦牧场变成了牧业团。接着,现役军人一批批来,兵团战士一连来了两拨儿。革委会的名称取消了,“大拉嘎”一律由政委、团长、指导员、连长……这些现役军人担任。没有战士,一般都是四个兜儿。团级和连级也容易区分。比较胖,挺着将军肚的,肯定是团长之类;肚子瘪下去,气魄没那么大,大约就是连级。平级调动,由正式部队来到蛮荒之地,领导着一群不谙世事的兵团战士,一堆灰头土脸的牧民与知青,百分之百不属于被重用与提拔。所以,他们满腹牢骚,一般不带家属,却带着情绪。个别带家属的,家属必定属于农村户口,在老家肯定填不饱肚子。
    名为牧业团,就应以放牧为主吧。可兵团战士一批接一批到,却不见他们下来。不知是上面不叫他们到牧业连,还是自己被苦吓着了。在场部一排接一排盖房子,然后就是学毛选,备战练兵。不能每天都干这些,更不能年复一年学习和练空手道。上面就想出打苇子办造纸厂的主意。纸没见造几张,纸厂已经夭折。又想出开荒种地的法子。所谓荒地,是阿拉坦祖上留下的肥沃草场。拖拉机一来,将牲口赖以生存的命根子连根拔起,一把火烧成了灰。春天是草原的旱季,翻地、烧草,幸亏没造成火灾。真要着了大火,就是骑着快马、坐着汽车追,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扑灭。
    归芯曾经参加过一次打火。那天她正在场部,听说起火了,就抄起大笤帚、铁锹,和一堆兵团战士,匆匆跳上一辆卡车,向着火场冲去。也不见有多大的火苗,只见满天黑烟,遮蔽了蓝天、白云,呛得人直咳嗽。有人说:“到了,到了!”跳下车,往一片一片冒火星的草地跑。又有人喊:“顺风打,不能顶风!”
    顺风、逆风确实不是闹着玩儿的,与人的性命生死攸关。内蒙古兵团有个地方也发生过这种火灾,一群兵团战士不懂这个道理,就记住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了,迎着火头往上冲。正赶上在洼地里,结果,几十个人被困在里面,死的死,伤的伤。当时,这件事儿在兵团搞得很悲壮,死的都定为烈士,家长又上电视,又上报纸,夸赞家长思想觉悟高,教育出这样的革命好儿女。底下却传说,有的家长边哭边说:“我们不要烈士,我们要孩子!”活蹦乱跳的一群娃娃,不到二十岁,就再也见不到太阳升起的明天!就因为没人告诉他们,打火不能顶风上。
    归芯他们命好,有人教给他们打火不能顶风。
他们背过身,拿笤帚打,用铁锹铲土掩埋。脚前的火星刚不见了,风一吹,几十米外又看见火光闪闪。尽管喘不上气,打火的仍旧像疯子,拚着命往前跑。归芯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可还是像上了发条,跟着跑。脸很快被熏黑,汗顺着前额流,搅拌着脸上的泥土与炭灰,一个个都成了唱花脸儿的。坐上车,又去追被风带远的火,然后又是徒步拚命跑……  
    不知什么时候,天完全黑了。远方,只见一条蜿蜒的火龙,不断蔓延扩大,肆无忌惮咧嘴狂笑,露出一种狰狞的美。那一瞬间,归芯忽然感到人是那么渺小与无奈……
    在现役军人领导下,兵团战士开“荒”,翻地,播种。却不见他们认真侍弄,完全是靠天吃饭。结果,粮食没打几斤,口粮还要从外面买,昔日肥美的草场逐渐变为沙荒地。这些兵团战士实际成为没有编制的脱产干部,完全靠牧业连养活。原先,阿拉坦的脱产干部只有十一人,包括正副书记、场长、武装部长、保管、人医、兽医及护士。现在,兵团的编制重叠,司令部、政治处、后勤处,下面还设有许多股,参谋、干事论堆儿撮。脱产干部和名义上的脱产干部总计达一百六十多人。牧业队原来的干部全部不脱产,只有部分补助工资。如今,一个连就有十二、三个拿工资的。有人算过一笔账:牧业团平均每个蒙古包要摊上三个干部。富庶的阿拉坦,本来年年往银行存钱,现在因为要养这么多人,成为了亏损大户,不断向银行贷款。给人的印象,这些现役不是在这儿办正事儿,而是在胡嘬。
    现役单身的多,女兵团战士来自大城市,大多长得细皮嫩肉,撩拨得这些光棍汉们常常找她们谈心。天真无邪的,把解放军当成最可爱的人,董存瑞、黄继光、雷锋、欧阳海不都是解放军吗!能接受他们的再教育,对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有益,没轮上谈话的,不但羡慕,简直有些嫉妒;脸皮厚又有心计的,知道他们都有权,能够利用自己的姿色,尽快脱离土坷垃,在连部、团部混个出身,不算赔本儿。可谈话往往要付出沉重代价,也许是一生的幸福。小姑娘哪知道这些,还以为他们只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呢!岂知有些是动口又动手,先摸一下捏一下,见没反抗的表示,就开始搂搂抱抱。大多数姑娘就这样糊里糊涂失去了贞操。紧接着,就是两手,一手给甜果子,另一手吓唬。两手灵验的,这姑娘也许能脱离体力劳动,但骚扰是不断的,如同现在的包二奶,只不过免费提供。有时,还会发扬风格,被让给别人去睡;或被别人发现,以此威胁,逼着和那人再睡。吓唬不灵验的闹出去,有的上级听之任之,那女孩儿说不定立时成为臭不可闻的破鞋。运气好些的,现役受到处分,甚至被判刑也是有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兵团来后,传到小敖他们耳朵里的这类丑事儿太多。有人甚至说,一半的现役都有作风问题;有的说得更邪虎:不是50%,是80%的现役都有奸污、调戏、猥亵女知青的问题……简直被描成了一团漆黑。
    这些话不可全信,也不能全不信。小敖他们团就有两个现成例子。
    有个姓封的军医,多次奸污一个不到17岁的兵团女知青,结果女孩儿怀孕了。人们把医术糟糕的大夫叫草包大夫,这封医生连草包大夫的技术都没有。为让女孩儿流产,竟想出多次奸污,让孩子掉下来的损招儿,可这招儿不灵。封医生真疯了,又找来大石头,压在女孩儿肚子上,还叫她从高处往下跳。全都不顶用,女孩儿的肚子照旧一天天凸起来。幸亏当时的衣服都穿得宽大,尽管有人怀疑,却没敢公开说。最后,女孩儿将婴儿生在茅坑里,竟然母子全都大难不死。但婴儿的哭声终究让秘密败露。审问那女孩儿,她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供出了封医生。这事儿闹得满团沸腾,民愤极大。但也仅是草草收场,审判保密,给封医生判了三年刑,还保留军籍。
    还有一个女知青被宣传股长看上了,七鼓捣八鼓捣弄到宣传股当文书,闹得女知青们羡慕不已。可这文书不是好当的,还要能逗股长大人高兴。有几个好事者曾大着胆子扒在窗户上偷看过,窥见了其中奥秘:股长叫那女知青脱光上衣,满脸淫笑,嘴里说着:“立正,稍息!”她就裸着上身,乖乖在屋里军事演习。这事儿很快传得满城风雨,两人之间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不得而知。可股长和那女知青死不认账,最后将股长调往别处,女知青还当她的文书。有的女生就说:“要能当干部,脱光了只做稍息立正,我也干!”
兵团接管后,小敖他们曾和现役发生过几次冲突。
那天,朗图阿爸的小儿子布和骑着马气喘吁吁来找小敖,说团部叫他们把马群交出去。这是夺人生计啊,合着现役也和“造反团”坐一条板凳!他一听就撺儿了。正好,闻起的马还在那马群。借这碴儿,他拉着几个乌兰队知青,跟着布和来到马群。有人正往别处轰呢!小敖指着那人破口大骂:“操你祖宗的,想把我们的马抢跑啊!还反了你们了!”一边说,一边将马群往相反方向赶,大伙儿也全都上来帮衬。那人吓得脸都青了,颤巍巍说:“别……别冲……我来,是……是……解放军让我来的……”小敖说:“谁让来的也不行!欺人太甚,看着贫下中牧好捏咕是不是?”“乖乖给我们滚回去!”众人喊着。那人倒真听话,拖着套马杆,溜了。
    他们将马群轰到朗图阿爸家门口,小敖第一个冲进门。一掀门帘得意地喊:“阿爸,我们把马给您轰回来啦!让解放……”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硬生生噎了回去。原来,牧业团赵政委正坐在包儿里呢。满包儿的人全都表情尴尬。还是赵政委好涵养,站起来对小敖他们说:“来啦,快坐下,坐下!”要是赵政委冲他们发脾气,小敖倒好办了,以牙还牙。可现在,人家彬彬有礼敬着你,他反倒为难了。像一个本来充满气的大球,被捅了个大窟窿。刚才,他们就在附近大叫大骂,赵政委肯定听得一清二楚,人家却坐得住,现在也仍旧和颜悦色。赵政委不提刚才那档子事儿,只跟他们聊些家常话。后来,赵政委也没追究,马群还是归了朗图家。小敖认为这个赵政委有两下子,行事做派令人佩服。但赵政委半年之后就调走了。    
1969年夏天,雨水照样大,天常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一天傍晚,小敖去牛群轰牛,却看见“国旗牛”陷进了烂泥塘里。他赶紧下马,深一脚浅一脚跑过去推它。哪里推得动!只好一身泥水回去搬救兵。包儿里只文信一人,叫上他,又急匆匆往回赶。两人连推带搡,“国旗牛”照旧纹丝不动。突然,传来摩托车的响声,两个解放军从车上跳下来。“好了,这下有救星了!雷锋叔叔来啦!”小敖抹着脸上的泥水挺激动。可两个解放军车倒是下了,却抄着手儿看,没一丁点儿想帮忙的意思,脸上还有种幸灾乐祸的表情。“操他妈,这算人吗!”他心里那个气啊,到嘴边的求人话硬生生吞了回去。狠狠抽一下“国旗牛”,他嘴里大声开骂:“他妈的畜牲不如,白穿了一身绿皮!看什么看,滚回去,好好学学雷锋吧!”两个人这回倒听话,“嘟嘟嘟”,放着屁走远了。“这俩解放军够孙子的!”平时很少骂人的文信也忍不住骂了一句。“我就不信缺了那俩孙子咱就不行!”小敖边骂,边脱雨衣,“文信,把你的雨衣也脱下来!”他将雨衣铺在烂泥上,揪住牛犄角,让文信往外推牛屁股。两人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国旗牛”才挪动一步。抓住雨衣继续挪,一步一步,雨衣几乎撕烂,汗水混着泥水,已经看不出人模样了,才终于将“国旗牛”弄出泥塘。“没他妈当兵的,咱也行!”尽管小敖浑身骨头架子将散,却很得意。从此,他对那些当兵的更看不入眼了。
    当时,小敖领导下的乌兰队知青,和现役解放军的关系就这么紧张。对解放军的印象一时竟成为“洪桐县里无好人了。 ”
   从“挖肃”后,两个学生头头儿都有点儿发蔫,对政治的兴趣似乎一下子淡了许多。小敖是觉得对不起牧民与巴书记,时常在心中检讨自己。施朗的所作所为,能瞒得了巴书记,可瞒不了别人。一直以来,他的人缘儿就不怎么好。在他眼里,坏人特别多。照着毛主席的阶级分析,他将场里有点儿文化的叫资产阶级,管盲流叫小资产阶级……甚至,乌兰队的副队长根登也被他几乎划在了对立面。小敖就批评过他,毛主席说进行阶级分析,也没你这么个分法儿吧?毛主席还说过,要团结95%以上的群众呢!一个班组的根登你都团结不了,还能团结谁啊?因此,自打“挖肃”后,施朗的头就算抬不起来了,本来苍白的脸色更见其灰。最后,他主动提出,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思想需要改造,回队放羊去了。
    军事化编制后,生产班子没了,贫下中牧靠边站,更别提知青了,他们只有乖乖接受再教育的份儿。正在精力极为旺盛的年龄,总得有发泄的地方。这回,使不上的劲儿就立时转移到生产上。不再大轰大嗡,而是脚踏实地。从1969年春天开始,全队知青展开了自发的大生产运动,搞得轰轰烈烈。
    小敖这回成较真儿的牛倌儿了。一大早,他就跑出去,把牛轰到最好的草场,傍晚前,再把它们轰回来。训练了不到十天,这群牛已能认家。要按已往,他该痛痛快快当二流子了,可这回,他照样天天去牛群。在包儿里,他将家务几乎全部包揽下来,为的是叫归芯和文信安心放羊。
心静下来的时候,他开始反思。其实,自己与解放军有着不解之缘。从小,上的是部队幼儿园。四年级前,也一直在部队子弟小学上学。高中时,要不是对体检的医生说曾经中过三次煤气,说不定已当上了飞行员。如果没有文革,他报考的第一志愿会是哈军工。和这些穿军装的能有多大的怨呢?不错,耳朵里听见了一些混帐事儿,眼睛里看见了些黑暗,但兵团的解放军果真一团漆黑吗?新来的赞巴连长是蒙古族,没有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发议论,更没有这也批评,那也指责,似乎想要了解他们……能说连长是个坏人吗?自己是否对有缺点的好人态度过于激烈,太不宽容?他逐渐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思想方法绝对,不客观。若继续采用过激手法,只会将更多的同志推向反面;反之,则能将对立面争取成自己的战友。
想通之后,小敖便主动去接近赞巴连长,并多次找他谈心,有意识用自己的观点去影响他。他们之间的关系融洽了起来。连长对乌兰对知青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
    文信和归芯那时包了一群羊,两人轮流放羊、下夜。每天三四点,天刚蒙蒙亮,他们就把羊轰出去,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一天在外面呆十五六个小时。牧民放羊,还有孩子或老人接替个把小时,让羊倌回家喝口茶,歇歇脚儿。知青人手儿紧,无人替换,羊群离哪个牧民包儿近,就去谁家蹭口茶。但是,扎蒙古包的地方,草天天被牲口吃、蹄子踏,不会有好草。为了抓膘,要将羊尽量往远处赶。
人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饿了还好办,渴起来最难受。好几次,归芯渴极了,看到泡子,她竟趴下喝泡子里的水。泡子里硝多,水又苦又涩,还有牲口拉的屎、撒的尿,渴到了极点,也就不论,咽不进去,将干裂的唇和烧灸的喉咙湿润一下就行。
归芯的野心挺大,想把羊放成全场第一胖,像当年学习成绩总是名列第一。有了这一打算,她开始随时向有经验的牧民请教,学习辨认各种牧草。了解到羊吃哪种草最上膘,她就将羊赶到长那种草最多的草场。后来,她的愿望终于实现,1970年秋末,她和文信放的那群羊卖到了阿拉坦的历史最高价。可惜,那时她已离开乌兰队,事后才听人转诉她。
    不只文信与归芯这么卖力,大家都一样。谁也没号召谁,乌兰队知青自觉展开了生产竞赛,比着早儿往外轰羊。就连施朗那时也不夸夸其谈了,而将精力全用到放羊上。他与革命包一群羊,他放羊,革命下夜。靠着早出晚归下力气,他那群羊也不含糊,差不多个个见膘儿,一天一个样儿。
    春末,天气凉快,伤口不易感染,是骟牲口的好季节。
知青在这儿的第一年春天,除了帮助接羔儿,没参加别的集体活动。那年头虽不讲承包这个词儿,但牧民实际是责任承包,效益不承包。除学习外,少有集体活动。因此,只要聚到一起,总是兴奋异常。
    一两个人说笑着,把当年的羔子和其它一岁的牲口撂倒,另一人拿着刀子,边舞边走近牲口,在长蛋蛋(睾丸)的部位划一刀,再一挤,用烧红的烙铁烫一下就算消毒,再顺便在屁股上烙个记号。从此,这牲口就成为不公不母的东西,丧失了往日的威风。残酷的手术由于伴着笑闹,似乎变为轻松的游戏。但施术者的手艺很关键,刀口的大小要适度。刀口太小,骟不干净,牲口还会发情,成为畜群的祸害,使母畜不能在温暖的春天生育,就不能正常繁殖;刀口太大,容易感染,到炎热的夏天,伤口若未痊愈,就会生蛆,最后被蛆蚕食而死。
    别看小敖平时显得挺狠,到这节骨眼儿手就举不起刀了,他只能干按倒牲口一类的粗活儿。归芯就只有拿着一个盆儿,接蛋蛋的份儿。牧民告诉她:“这些可不能扔了,有营养,好吃着呢!”稀奇古怪的吃食,他们倒不忌讳,既然是高蛋白,就不能浪费。那几天,每到下工,归芯都捧着半盆蛋蛋回家,用盐煮着吃。有点儿像鸡蛋,却比鸡蛋腻,才吃两天,就把人吃伤了。
    夏天紧接着来临,开始挖沟垒坝,准备洗羊和给羊灌药。兴师动众、大动干戈,只为羊群是牧区的生存之本。
牧民们骑马、套马、驯牲口、摔跤个个是好手,轮到卖力气,就不行了。看他们摔跤挺邪乎,好像都是大力士,其实,他们只有爆发力,没长劲儿,见到体力活儿往往发怵。往年,这些活儿全是牧主和牧主子弟干。今年,知青们有着向贫下中牧赎罪的心理,这力气活儿自然就当仁不让了。挖沟时,知青们往掌心吐口吐沫,拿起镐头一下一下抡,扬起铁锹大铲大铲挖土,半天不歇息;垒坝时节,他们抄起木夯,嘴里整齐地叫号子,男知青甚至脱光了膀子干。看着热汗流淌的知青,牧民们都说:“这些孩子,真能干啊!”
    沟挖好了,坝垒上了,修成个细长的水池子。除羊倌儿,牧业队几乎所有的劳力都聚齐。有的骑马,有的赶着盛满了水的水车。平时静谧的草原喧嚣起来,就像有翻天覆地的事情要发生。兽医来了,在池子里加上“六六六粉”,人们将水倾倒在土造儿池子里,一时间颇有些乱哄哄的。兽医就叫:“水别多了,按比例兑!”同时,大多数人自觉顺着池子站成了两排。
    一群羊被羊倌赶过来,羊当然不会乖乖往池子里蹦,它们企图四散奔逃。站在两旁的人有的用鞭子,有的用袖子,纷纷吼叫着,吓得羊们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靠池子近的,抄起一只羊就往药水里扔。“劈里啪啦”,一只一只被投进池子。这些羊都挺有本事,个个会在药水中游泳。它们挣扎着调整好姿势,飞快游向另一端。那头儿仍有人把守,两个人揪紧羊,第三个将手中的瓶子对准羊嘴,麻利地往里灌打虫药水。受过两茬儿罪,羊不满意地“咩咩’叫着,不住晃动身体,身上的药水四散飞扬,趔趄着逃命。羊的脑袋太小,不知道好歹。洗羊、灌药,是为除掉它们体内和身上的寄生虫与羊虱,在救它们的命呢!
   一群群羊被赶过来,又一群群陆续离去。不但得卖力气,还得特别小心,不能让羊掺群。一旦掺群,简直就像两块肉长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只能一刀两断,结果必有一方吃亏。这次洗羊、灌药,除几个有经验的牧民,站在前头的仍旧是乌兰队知青(那时已叫某连),充当了这次大活儿的绝对主力。
   夕阳将落,羊群都已走远。火烧云与知青汗珠晶莹的脸相映。
    赞巴连长一直守在洗羊现场,冷眼观察着这群知青。都说这群知青邪魔歪道,甚至青面獠牙,可自从来到这个连队,他只看见他们拚命干活儿,太阳还没露头儿就出牧,深更半夜才知道回家。才是多大的孩子,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吧?都是城市里娇惯长大的,能够心甘情愿受这份儿罪,就是了不起!想到这儿,他再也憋不住了,“噌”地跳上洗羊池的堤坝,一手插腰,一手挥动着大声喊:“有人说,乌兰队苏和同莫莫地(乌兰队知青坏),比乌几塞塞地(我看就好)!”
赞巴连长身材高大,声音宏亮,喊声在几里方圆回响,久久化不开。
  
回家的路也难


    到阿拉坦插队已经一年半,人事沧桑,牧场现在变为了兵团。
这么长时间,对知青一直实行供给制,每月13块,只有接羔时发过一次补助,第二年还让掌权的“造反团”取消,说是不利于改造。现在,供给制结束了,知青与牧民同工同酬,工资比过去翻了三倍还多。干得好,保证一个月能挣48元。过去没钱,不敢想回家的事儿,如今手里有了钱,就开始想家,想从小长大的北京。探亲潮陆续掀起,这期间,乌兰队知青穿插着请假回家。队里除了小敖、施朗、“拆匪”仨包儿,还有一个会过日子的“市民”包儿。“拆匪”明着喊,“市民”只能偷偷儿叫。这些时日,数“拆匪”与“市民”俩包儿探家的多。都是初中生,来时才十六七。岁数小,恋家属于当然,父母也不放心,眼巴巴盼他们能回家看看。
     虽说回家是件美事儿,可自兵团接管,地方和兵团的关系便闹得很僵,最后,长途汽车和地方车辆几乎不在师部所属范围出现。这就断了阿拉坦到旗里的路,更别提到盟里了。兵团只有开辟一条舍近求远的新路,坐军车到大石寨,那里有火车通往白城市,再从那儿搭快车直达各大城市。
    “市民”包儿也是四五个人。其中一个格外老实巴交。剩下的都会算计,将钱攥得特紧。几个人的代表是曹扬。在学校,他品学兼优,一直当班干部。父亲是老工人,母亲是多年的居委会主任。因为出身好,文革中他是学校革委会成员。说起家世,也不是一般人,祖上曾是满清显赫的正黄旗,到祖父才破落。后来,他父亲从家里跑出来,学习花丝镶嵌手艺。解放后,成为最高的八级工,不但自食其力,还养活着一大家子。听说,刚解放那会儿,从他老家的宅地,竟挖出满罐儿黄灿灿的金子。他父亲不知觉悟高,还是有预见性,全部捐给了国家。为此,父亲受到表扬,还入了党,脱胎换骨,成为响当当的工人阶级。
    曹扬随他父亲,一直要求进步,很早就入了团。
他很能干,到内蒙古后,把包儿里整治得井井有条。缺点就是太抠儿,借一碗米也坚持有借有还。他曾说:你别占我的便宜,我也绝不占你的便宜。他看不惯施朗他们(包括追随施朗的闻起和傲气十足的吟一)的云山雾罩,野心勃勃,瞧不上“拆匪”的吊儿郎当,过了今天没明天,只对小敖他们包儿印象好些,认为他们与正经人接近。
    道不同不相为谋。施朗、拆匪们也看着曹扬他们别扭,管他们叫小市民、甚至小市侩。一时之间,曹扬他们就显得相当孤立。自打兵团来后,他们就想活动活动,去战勤连,不和这些悬得乎儿的人往一块儿混了,省得将来沾包儿。这想法他们已经跟指导员、连长说了,走不走还没最后定。
    小敖一直觉得不该排斥曹扬他们,应该尽量团结大多数嘛。听到这一消息,他心里不好受了,立刻去找他们,首先做自我批评,说自己是学生负责人,过去一直对他们团结不够,感情上有点儿生分。接着,又向他们分析了去战勤连的不利因素。最后,他动情地说:“都是从北京来的知青,怎么能把战友挤兑得要走呢!咱们应该永远是一个整体才对!”小敖的真情使他们特别感动。曹扬表态道:“行,就冲你,我们也不走了!”
对于小敖竭力挽留曹扬他们,归芯也很赞同。她说:“人家虽然小气,可一直规规矩矩,好歹不占便宜呀!”这话是有所指的。“拆匪”包儿的石民就曾亲口对她说过:“吃你的,喝你的,还得骂你王八蛋!”这话叫她脊背发冷。跟小敖一学说,他立刻火冒三丈:“说这话的才是王八蛋呢!”
    轮到曹扬回京探亲,走到白城市就回不去了。原来,他带回家的四百元钱在那儿全被小偷儿摸走。急得他火烧屁股,立刻到派出所报案。可警察说什么也不相信,一个知青兜儿里会有整整四百元,简直是天文数字!那时的人阶级斗争这根弦儿绷得很紧,认为他是谎报军情,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呢!反而把他扣起来,还派人到阿拉坦调查。一调查就调到小敖这儿,他赶紧证实,这里工分儿高,知青已挣了一些日子的钱,每个月48块呢!这才将曹扬放出来,让他回了北京。
    作证时,小敖一本正经,心里却暗笑:曹扬也太苦自己了!原来,一个人也就十几块,还得买米买盐。这才挣了多少日子的工分儿啊,居然就能攒出四百块,看来,牙缝儿里的渣滓都挤出来了。要了他的命,他也没这本事!
    不久,“拆匪”包儿的陈青探家回来。他走时还没开支,向连部借了二百元,又向包儿里其他人借了一百多元。别看陈青长得五大三粗,却好研究个古诗词,心里有股子浪漫,该算半个情种。这小子一个月之后回来,居然把所有的钱花得分文不剩。追问之下,他有个没挑明的女朋友,俩人一个来了内蒙古,一个去了东北。他回北京时,那女孩儿也恰巧回家。两个人卿卿我我聚了十几天,知道是有缘无份,他一激动,就买了一台相机,照了不少永久留念。几百元打水漂儿流走了。他父亲早已去世,只有一个没工作的妈,几个哥哥都是同父异母,谁能接济他?也不是一笔小数儿,他有脸伸手吗?他只好扛着一屁股债转回内蒙古。
“拆匪”包儿知道真情后,不由炸了窝。吟一更加愤怒,这不是搞腐化吗!
全包儿一致决定,教训教训这小子,自己的事儿自己兜着,谁也不替他还。陈青搞腐化的事儿很快传到小敖包儿。气得他大骂陈青没出息。归芯也说,陈青这小子不自量力,太糊涂了。紧接着,她就替陈青犯上了愁:“近四百块可不是小数儿!叫他何年何月能还清,不吃不喝?”说完,两只眼睛就求助地望着小敖,不再说话。小敖明白她的意思,是想帮助陈青,又怕说出来火上浇油,惹得小敖脾气更大。小敖嘴上嚷嚷,心里也琢磨:“也是,这钱叫陈青还到什么时候?家里也指不上……”想到“家”这个字,他的心就软了。“好吧,那咱们替陈青还吧!”听到小敖这样说,归芯嘘出一口气,她笑了,笑得十分灿烂。
    在小敖包儿,只要他发话,这事儿就算定了。陈青的一屁股债,到底让小敖包儿给还了。吟一再一次打上门来,指责小敖他们纵容歪风邪气,没给坚持真理的“拆匪”包儿长脸,还公开拆台。“谁说纵容了?我已经严厉批评了!你们满口大道理,我看是舍不得往外拿钱吧?陈青能跟你比?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小敖把吟一坚决顶了回去。甭看俩人尽一块儿聊思想,挺合得来,可为了这事儿,差点儿翻脸。小敖对归芯说:“吟一为什么和石民臭味儿相投?因为他自私。可恶的是,还拿歪道理往自己脸上贴金,给别人扣屎盆子。什么滋长歪风邪气?狗屁!”
    虽然乌兰队知青接二连三探家,可小敖、施朗、闻起、归芯他们还没走。归芯一直拖着,她是想和小敖一块儿走。但半年多前,小敖北京的亲戚曾经来信,说1968年的一个深夜,他姥爷被一群当兵的带走了,以后就一直下落不明。北京郊区有座秦城监狱,专门关押问题严重的高干。亲戚们推测,姥爷应该也关那儿了。姥爷家已被抄了个底儿掉,姥姥、小舅都被斗得很惨,已经不在北京……再后来,亲戚们不来信了,不知是怕受牵连,还是已经受到株连?他已彻底没家,叫他去探望谁?
    还有一层原因叫小敖不能走。闻起属于通缉犯,本来住在门科阿妈家,风声紧后,阿妈表现得有点儿为难,不敢再继续收留他。不能连累无辜的贫下中牧,但谁家能要他,又能保证他的安全?若再有人来抓,恐怕也只有小敖罩得住。他当机立断,对闻起说:“你小子收拾行李,搬我们包儿吧!”这么着,闻起搬来已快一年了。这时,他若撒手回家,真怕呆头呆脑的闻起又出事儿。
    至于施朗不回家,原因跟小敖差不多。也是个学生头头儿,闻起的事儿他也得撑着。再者,他那个父亲和小敖的大同小异,没什么探头儿。
    终于,归芯决定一个人先回家。小敖送她到了场部,一连等了三四天,也没见有军车去大石寨。急得他们到处打听有没有另外的办法走。听人说,骑上马,走一百二十里,有个叫马神庙的地方,因为出煤,车特别多。骑马走一百多里,要整整两天屁股不离马鞍。骑一整天马,屁股就磨得够呛,更别提两天了。可等到哪天才有汽车的影子?小敖知道归芯最恨骑马,他问归芯:“你说怎么着吧?”意思是要么骑马上路,要么干脆打道回府。“骑马走吧!”归芯咬咬牙。就是将屁股颠成两半儿她现在也得走,已经两个月没来例假了,得到北京的医院去检查。他们暂时还没成家的打算,住在一起虽不怕人嚼舌头,可真要明目张胆挺着大肚子,还没这个气魄。她心里想,要真有了孩子,说不定这一折腾,就能掉下来,那不就万事大吉!
    第二天一早,两人骑马上路。骑一程,腿发木了,就下来走一阵。小敖心里真舍不得让归芯走,他也清楚,这种时刻,自己应该陪在她身边,这是男人的责任;然而,他肩上还有更重的担子,他要走了,闻起怎么办?唉,这就是大家和小家的矛盾!从小,他所受的教育,就是要大家不要小家,姥爷的身教、言教明摆那儿。可他仍旧觉得对不住归芯,心里充满歉疚。下马走时,他就一手牵马,一手勾住归芯的腰,不停用自己的脸蹭她的脸。
    他们的分离会有多长的时间,二十天,还是三十天?那将是多少个小时,多少个白天和黑夜?漫漫长夜,由于寂寞,他会大睁着眼睛,对着看不见的蒙古包顶发呆。未来的寂寞使他恐惧,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归芯。已经长出胡须的脸颊紧贴着她鸡蛋清儿似的脸,不由勾起他的欲望。他抱紧了她,狂热地亲吻,恨不得将她融化在自己的怀抱里……两人紧紧相拥,滚落到草地上。天是那么蓝,蓝得像一床通往仙境的被子,草地那样软,软得似一个你想陷进去的迷魂床。他们在草地上忘情地滚着,小敖充满弹性的嘴紧贴着归芯柔润的唇,舌尖回应着舌尖,两人的舌尖卷在了一起,像两个婴儿贪婪地吸吮着母亲的乳汁。全身的肌肉蹦紧了,疯狂得仿佛要涨裂……小敖喘着粗气,嘴里喃喃念着:“我……要……”身体与身体和大自然融为了一体……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感使他们有一种向太阳腾飞的感觉,却又迅速滑落,紧接着,向更高的云层冲击……在最快乐的瞬间,归芯的思绪突然被一种不安困扰,仿佛从最高的巅峰跌落,幸福的体验像阳光下的露水,一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有在心中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只要有小敖如火如荼的爱……
    一整天不知不觉过去。腰酸了,屁股颠破了,归芯的肚子却没有疼,她还得往回家的路赶。又一天太阳升起了,前面的草场突然改变了,草又高又密,马蹄过处,成群的蚊子像灰色的云团腾空而起,疯狂扑向血肉之躯。马被激怒了,跳跃着,拚命摇头,用尾巴狂扫够得着的部位。两人因为穿着长袖长衣,脚上套着马靴,蚊子钻不进去。可露在外面的脸就惨了,成为蚊虫的重点突袭地。云团一簇簇向他们的脸涌来,甚至一呼吸蚊子就钻进鼻孔,呛得喘不过气。“狗日的蚊子,要不是怕火灾,老子非放一把火不可!”小敖边喘粗气边挥动马鞭。归芯用一只手上下左右乱打,嘴巴闭紧,生怕这些轰炸机冲进喉咙,再长驱直入。唉,铁扇公主惹不起孙悟空啊!
    天完全黑了才到马神庙。这是其他团的领地,凭牧业团介绍信,好赖给他们找了两个床位。因为要往外边运煤,这里的车果真不少,第二天大早,就有去大石寨的卡车。匆匆忙忙,小敖送归芯上车。搭车的就她一个女的,受照顾,让她进了司机楼儿。小敖不放心地举着手,嘴里不停喊:“没事儿,快回来……”话没嘱咐完,车已启动,只见归芯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瞧的影子。归芯看着小敖一点一点变小,心中突然空落落的。一瞬间,她甚至有种跳下车的冲动。
    天黑前,她顺利地上了去白城市的火车。那年头儿的知青,也就是牧业队的,一个月仗着有几十元收入,才买得起硬座车票,大多数想回家,只能干蹭。刚坐稳,就见一个小个子男人凑到她跟前,笑眯眯冲她说:“正找您呢!”天津口音,仿佛是老相识,一屁股就坐到她旁边。归芯印象中,压根儿没见过这人。“你……”“我嘛是兵团司机,姓郑,您呢叫我老郑吧。忘了嘛,在马神庙见过,还跟您呢男朋友海聊一晚呢!”说得有板有眼,一副自来熟的自信,不由归芯不信多一半儿。甭管怎么说,出门在外,认识了就是缘分,人家挺热情,总不能板着一张冷脸吧!她和老郑开始搭讪。这人能神侃,说自己原是天津汽车司机,主动来支边,到兵团当了卡车司机,工资高,一月好几百,今年三十一岁,家里有个五岁的男孩儿,老婆已然去世。说到死去的老婆,他忽然上下打量归芯,一转话头儿:“您呢多大啦?”“快二十三了。”“不像,不像,您呢少说有二十六、七了!”老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儿,眼神带着撩拨。归芯心里嘎噔一下:“把我往老了说,你三十一,死了老婆,我也快三十的人,和你正配对儿?美得你!”她觉得这人有点儿不地道。可老郑的话匣子还是飞快地转,说他带了好几千元,要去上海、杭州、武汉……出差,都是好地方。听那意思,要转遍大半个中国了。“那么地,带您呢一起走,为嘛不见见世面!”“什么,我跟你一块儿走?”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对,一起走!”这老郑也太不正常了。她立刻说:“我是回北京探亲的。”“有嘛不行?我在天津等您呢。在家住几天,我再去找您呢!机会不易,寻思寻思。”“不用,我不能去!”她的声音越来越硬。老郑明显不怀好意,傻子都看得出来。归芯假装睡觉,不再理他。很快,她真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亮了。火车停在一个大站。
老郑的半个身子已探出车窗,脖子抻得想当仙鹤,正和车下的三个天津姑娘聊得火热。老乡见老乡,两眼冒火光。老郑看这三个姑娘挺水灵,归芯既然不爱搭理他,就打上了这几位的主意;几个姑娘在农区插队,一路蹭车过来,已经成小油条了,她们打算借老乡的光儿上车,只要能回家。天津姑娘虽笑得灿烂,说的话儿却怪可怜。刨了一年土坷垃,一分钱没挣下,倒欠了队里几十块。不蹭车,能回家吗?归芯不由动了恻隐之心。老郑眼珠一亮,想出个馊点子:“这样吧,娘儿们,我从车上给借几张票,把您呢弄上车。”“谢谢二哥!”三个姑娘高兴得要跳。老郑嘘一声,她们赶紧把手捂在合不拢的嘴上,将欢呼声压住。老郑转身,将脖子伸进来,对归芯说:“娘儿们够可怜的,您呢做做善事吧!”人都是父母养的,谁不想回家?望着那三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怎能拒绝?她毫不犹豫地拿出车票。老郑又七鼓捣八鼓捣,搞到了两张票,把那三个姑娘弄上车来。
     姑娘们欢天喜地找座儿的工夫,车开动了。
    “查票啦,查票啦!”列车员的声音在车厢那头儿响起来,归芯一激灵,票还没还她呢!她睁大眼睛四下瞧,哪里还有老郑和三个天津姑娘的影子。说不定他们早到一边儿偷着乐去了。好心眼儿的傻子,这回她倒成逃票的主儿,被带到了列车长室。她的脸急红了,主要不是在乎钱,而是名誉。明明买了票,却成了蹭车。再说,她是有钱的牧区知青,让人怎么想?面对几个穿制服的,她反复说:“我肯定买票了,让人拿走了。”最后,列车长发话了:“看你这姑娘挺老实,这次就不让你补票啦!社会复杂着呢,可不能上坏人的当啊!”就这么放了她一马。她心里恨死了姓郑的,这家伙太不仗义,关键时刻,脚底抹油,真流氓!直到在北京下车,她再也没见到姓郑的。流氓就让他自生自灭吧,可是,那三个没钱的天津姑娘,千万不要上当。
    老郑还真是流氓。后来,他终于进了“三招” 。在里面竟然还不老实,异想天开想逃走。结果,被哨兵(看守)照腿上打了一枪。谁能给想逃跑的犯人好好治伤?不虐待俘虏在“三招”绝不可能,何况是个臭烘烘的流氓。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老郑哭天叫娘,嚎了大约一个礼拜,终于得了败血症。他慢慢向鬼门关走去,死的时候,很安静。
    路难走也好,碰见流氓也好,甭管怎么说,归芯毕竟连滚带爬回到了北京。






跟谁结婚都无所谓


    比起许多人,归芯的家还算个家,但已变成与人合住的单元。
邻居梁妈一人住,丈夫是个没摘帽儿的右派,虽已七十多岁,也和归芯的父亲一样,撵到干校脱胎换骨去了。弟弟黑皮去了母亲所在的干校,母亲本准备与他一起走,行李都送到火车站托运,却突然旧病复发。坏事变了好事,她得以逃脱去干校的命运,长期在家吃劳保。可再过几天,家里就会只剩她一个人,妹妹烟云已经注销了户口,马上要去东北建设兵团。归芯这次回来,恰赶上为她送行。姐姐眯眯在远郊区教书,两三个礼拜回家一次,根本照顾不了母亲。今后,她也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刚回来的归芯什么也顾不上,她立刻去附近的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还真怀孕了。拿着化验单的手有点儿发抖,心跳也加剧。安全期并不安全,书上写得也不完全对。唉,做女人真倒霉,可也总得面对。已经没有了退路,她必须一个人往前闯,前面就是座墙,也得撞过去。重新挂了号,内心忐忑不安,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拿着化验单去找大夫。大夫说:“是怀孕了。要吗?”她说:“不打算要。”大夫问:“是第一胎?”她点头回答是,心里想,这节骨眼儿,话越少越不容易露破绽。“可得想好了,第一胎做了,以后容易流产。”大夫仔细打量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她的心“咚”地猛跳一下,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说:“我……我在干校。”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实在有点儿虚。大夫大约没听出来,竟没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归芯的模样实在像极了知识分子,只是晒黑了。那时的“臭老九” 只许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恨不得被扒层皮,又有几个不晒黑的?大夫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同情地望着她 :“那就做了,三天后来吧!”大夫麻利地开好手术单。她轻松吐一口气。看来,老实人若骗人,最容易蒙混过关。
    三天后,她来到手术室。
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她惟一的恐惧是怕大夫看出破绽,被轰下手术台。还好,两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女人不爱说话,拿着金属器具,在她的下部搅和。归芯攥着拳头,一声不吭,心里想:“快了,快了,快过去了!”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有一块肉从她的体内被揪出来,浑身的肌肉不自觉地蹦紧,哆嗦一下,便过去了。一切结束得那样迅速,迅速得她都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只听一个白大褂儿对另一个说:“还挺大的……”一丝遗憾莫名其妙在她心中升起,一定是个儿子,像小敖一样,聪明可爱的儿子,她却剥夺了儿子出生的权利,究竟为了什么,她说不清。
    她还年轻,根本没把保养身体当回事儿。再说,让家里人知道可不得了,她自然不能享受坐小月子的待遇。吃羊肉的人大约就是底子好,即使像她这样表面弱不禁风的,也没落下腰酸腿疼的毛病。一块石头落地,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送烟云走那天,眯眯赶了回来。总到车站送人,人已经皮了,不知道伤心。往家走时,母亲没提烟云,却不断叨唠眯眯的婚事儿。眯眯的神情懒洋洋的,仿佛母亲在絮叨旁人的终身大事。
    归芯突然就想起了南哥——眯眯原来的男朋友。南哥是母亲的好朋友沈阿姨介绍的。沈阿姨是海外归侨,丈夫是著名民主人士,文革前就已去世。由于儿女都是老党员,自己不过是小职员,运动中并未受到多大冲击。她无党无派,是个热心肠的乐天派,一天到晚除了玩儿就是张罗给人找对象。但沈阿姨的圈子基本有海外关系或“臭老九”之类,南哥当然也属此类。他比眯眯大三岁,父母是华侨,本人在外语学院教法语。人长得白净,戴副眼镜,典型的“老九”。眯眯虽然内向,但有小鸟依人的美丽,挺招男孩子喜欢。两人对眼儿,遂开始交往。归芯听眯眯说起过,南哥特别喜欢读书,挺浪漫。眯眯尽管灵气不足,也看过不少书,两人谈得来。在归芯没去插队之前,他们的关系迅速发展。她当时认定,南哥迟早会成为她姐夫。可没多久,却传来他们吹了的消息。
    她走后不久,两人就决定确定关系。终身大事儿非同儿戏,当然得过父亲这一关。那时,凡在保密、机要部门工作的,婚姻大事都得通过组织审查。不知有多少深深相爱的人,就这样被活活拆散。眯眯和南哥都不属于机要人。可父亲不知动了哪根儿神经,非逼着眯眯让组织去调查南哥。还真查出了问题。南哥在1958年上高中时,曾因右派言论被劝退出团,等于是开除团籍。听到这个消息,父亲说什么也不干了。他自己一身污泥,却不容许未来的女婿有一个污点。也难怪,他这一辈子已在这上面吃尽了亏,不能让儿女重蹈覆辙。他逼着眯眯和南哥断绝关系。眯眯不乐意。父亲遂冷着脸说:“你不和他断绝关系,我和你断绝关系!”他强迫眯眯把南哥写的信和礼物都找出来,统统退还。眯眯傻了,两只美丽的大眼睛里,除了蓄满泪水,什么也没有了。她怎么去面对南哥呢?然而,父亲的话就是绝对命令,她实在没生出反抗的勇气。
从那以后,不爱说话的眯眯几乎成为哑巴,不到万不得已,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母亲最疼眯眯和黑皮了,看到她变成这样,母亲开始担心,慌忙四处托人给她介绍对象。这回接受了教训,专捡出身好的挑,缺了这条根本不考虑。见是见过好几个,不是奇丑的男人看上了眯眯,就是人家嫌她出身有问题。  
这时,表哥正好路过北京,他是归芯大姨的儿子,当兵刚复员。参军这几年,他一直在越南抗美援越。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脸盘儿挺像电影明星赵丹,出身自然是好的,要不也当不了解放军。母亲看见亲外甥,咧着嘴笑了。赶紧给四姨写信,让她给保这个媒。表哥的父母是姑表亲,五个孩子有两个傻子。老姐儿俩都糊涂,没考虑再亲上加亲,会不会继续影响后代?
    包括归芯在内,都不懂近亲不能结合的道理。从古至今讲究的是亲上加亲,也没见傻子成堆儿啊?再说了,除了阶级斗争这根弦儿,其他方面,人的脑子确实有点儿退化了。
    能找个比自己文化高的大城市的漂亮姑娘,表哥当然乐意。而眯眯已是被人牵线的木偶,牵到哪儿就算哪儿。就这样,这根愚昧的线牵成了。
谈婚论嫁关系到一个人的一生,乐意就乐意,不乐意就说个痛快话儿,怎么能麻木不仁到这种地步? 归芯实在不理解,问眯眯:“你到底觉得表哥怎么样?”她的嘴动了动,不知是不是想笑,牙齿却没露出来:“我……”她犹豫着,“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怎么结婚哪?”归芯震惊了。“他们让我结就结呗!跟谁结婚都无所谓……”她淡淡地说,非常平静。望着眯眯寞落、空虚的眼睛,归芯的心突然一阵发紧。
    眯眯的灵魂丢到哪儿去了?
不错,她是懦弱,没主见,可也曾有过自己的魂儿啊。
还清楚地记得,每次她和南哥约会回来,话仿佛也多了,不断告诉家人,他们看了什么电影,到了什么公园……说话时,她的眼睛亮晶晶。
    父亲硬要拆散眯眯和南哥时,归芯不在北京,如果她在,会反对父亲的决定吗?大概不会。南哥有历史问题,为了眯眯的将来,她不会有勇气支持眯眯和有问题的南哥结合。她不了解南哥,又凭什么决定眯眯的命运?她无能为力,却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内疚。我的小姐姐啊,我帮不了你!
  


红火的日子与传言的战争


   一个月后, 归芯约上比她早回北京的文信,一起回内蒙古。临离北京,两人没少抢购。除买花椒、大料等各种佐料,归芯还在副食店发现了酱油膏。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她简直欣喜若狂。从前,三天不吃酱油心里就没着没落儿,这可好,在内蒙古已一年半没见过酱油的影子。酱油膏的味道虽比酱油差得远,怎么也比大粗盐粒子强百倍吧。两人心甘情愿当起了搬运工,愣买了二十块酱油膏往回扛。归芯还跟母亲学会了做酒酿。为让大家尝个新鲜,她甚至带了几块酒曲回去。
    大包儿小包儿,爬上爬下,两人好不容易才回到蒙古包。一看带来的酱油膏和佐料,小敖的眼睛立即亮了,不顾他们鞍马劳顿,就催归芯赶紧做红烧肉。他将酱油膏用水化了,一溜烟儿准备好一盆肉,嘴里叫着:“做吧,给大伙儿显显你的手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归芯只好拿起锅铲。当一锅羊肉变为亮晶晶、红黑色的肉块儿时,小敖顾不得肉还是滚烫的,从锅里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一边哈着热气,一边美美地嚼,然后用烫红的手指一拍大腿:“香,真他妈香!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文信、闻起的手也同时伸进了锅里。归芯一面说:“拿勺舀!着什么急啊,没人抢你们的!”一面自己也忍不住把手伸了过去。
    还真有人来抢了。不知是一帮知青闻讯来打秋风,还是肉香传得太远,肉尚未盛进碗里,施朗、吟一等都来了,足有七、八个人。“得,抢吃的土匪都来了!”小敖的腮帮子被肉塞得鼓鼓囊囊,可堵不住他的嘴。甭看他管这帮人叫土匪,可打心眼儿里高兴,东西要抢着吃才香呢!再说,都是他的穷哥们儿,有福同享,他们不来,还得去叫呢!
    酒曲带回来了,可偏偏忘了大米,更别提江米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做酒酿看来是黄了。小敖将酒曲放在手里颠来倒去,回忆说:“我姥姥是南方人,可爱吃酒酿啦!她叫林大爷搓一些小江米丸子,往煮熟的酒酿中一放,那滋味……”说着竟砸巴起嘴儿,就差哈喇子流下来。看他那向往的神情,归芯嘲笑说:“看把你馋的,就这份儿出息?”“人生的一大乐趣不就是吃嘛!”“行,满足你的乐趣!江米不好买,大米也能凑合,我在家试过。干脆,我给四姨写信,让她寄几斤大米来。”
    等四姨将大米寄来,天已经冷了。小敖急不可耐地从场部把包裹取来,捧着包裹就像捧着心肝宝贝,进门就嚷嚷,叫归芯赶紧做酒酿。“我说同志,做酒酿得发酵,都什么温度了?”可不是,已经零下几十度的气温,天黑时,把一盆水放在蒙古包里,到早上,就冻得铛铛响,盆儿变为两头尖,全变形了。这种天气想发酒酿,还不如做冰棍儿呢!
    闻起听了这话,把头伸过来,自告奋勇对归芯说:“干脆,我也做点儿贡献。你把酒酿发好,我晚上抱着锅睡觉,保持温度,怎么样?”那样子颇为得意,仿佛有了伟大的发明创造。文信正喝茶,听了这呆话,一口茶立刻喷出来,呛得直咳嗽。半天才说:“你是学母鸡,还是把锅当女人抱啊?”小敖一拍大腿说:“有你的,闻起!甭说,这法子还真没准儿行!”归芯也说:“灯泡既然能孵小鸡,人的体温就可以当暖箱!行,这光荣任务交你了!”从那天,闻起就成为人体暖箱,每晚抱着锅睡觉。白天,则由归芯负责,将带热气儿的锅裹在被子里。一周后,拌着酒曲的大米果真发出阵阵酒香。小敖激动得使劲一拍闻起的肩膀:“哥们儿,你这回立头功!行,多给你喝一碗!”
    酒酿酿制成功的那天,全包人都特别兴奋。
小敖又招呼哥们儿们来尝新鲜,这回,连曹扬都来了。他喝了一碗,又接着要,舔着碗说:“这玩艺儿还真不赖,够香的!叫什么来着?哦,酒酿。这是我第一次喝,从没听说过这玩艺儿!”
    知青到牧区两年了,风吹日晒,肤色已变得和牧民几乎一样。
老远看见一个骑马的过来,如果都穿蒙古袍,根本分不清谁是牧民,谁是知青。但近看就有区别了。女知青比牧民妇女的脸干净。男知青则差不多个个都破衣拉撒,蓬头垢面。那时,从北京带的衣服差不多都穿烂了,又没女人照顾,也只能混成这副下世光景。再说,那年头讲究愈穷愈光荣,穿得破说明你艰苦朴素,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彻底。因此,不少人也有点儿成心糟践自己。
    小敖却愿意小日子过得越美越好。在他操持下,他们包儿连穿的也比别的知青强。由他张罗,叫归芯探家时买回一些棉毛衫裤。外面的衣服买了怕不合适,他就去场部扯了几丈蓝布,到基建队求人,给每人做了身新衣。他们包儿的人出来,一身短打扮,蓝衣裤褂齐齐整整,往破衣拉撒的知青中一站,显得特别扎眼。
    归芯还给自己买了黑绸子和白布,缝制了一单一夹两件袍子。上面滚得好勒盖(织锦缎)比牧民的宽三倍,甚至底边也镶着,还缀上几枚其其格过去送的银扣子。她苗条的身材被袍子烘托得愈加出众,牧民见了都忍不住喝彩:“塞罕,呼很(美丽的姑娘)!”
    有的知青就瞧不顺眼了,说他们整个一个知青中的富牧!小敖向来嘴不饶人,立刻回敬道:“挣一样的工分,有本事你也富牧一回啊!”那些不闹批判的,看着他们红红火火的日子,也只有羡慕的份儿,要将包儿里的人拧成一股绳儿太难!
    这时,珍宝岛战争爆发。蒙古一直是苏修的战略伙伴,既然中国已和苏修接上火,战略伙伴肯定不会闲着。阿拉坦和蒙修接壤,一下子,让人感觉战争离阿拉坦特别近。牧民照旧放他们的牲口,吃饱了睡,对战争的迫近似乎不怎么上心。兵团的现役则紧张起来,不断训练兵团战士;甚至对三、五成包儿,散漫成性的原插队知青也反复动员,还给可靠的红五类发了枪。
    正是夏天,牧业连都在淖勒高勒。知青们都很激动,仿佛一把火将心点燃,血立时变成夏季烈日当头的温度,更因为年轻,血很快沸腾。对一成不变的放牧生活大多数早腻了,日夜渴望发生变化,哪怕流血牺牲呢!知青们又开始互相频繁地串营子,奔走相告,彻夜不眠地聊形势,侃战争,随时准备奔赴战场,打击侵略者,用鲜血洗涤蒙昧的生活,用年轻的生命激活平庸……
    他们渴望着战争尽快降临,同仇敌忾着,对苏修充满仇恨。却忘记,战争会拆散情侣,制造妻离子散,甚至家破人亡。也许,当轰炸机真正从耳边掠过,小鸟惊得四散飞逃后,又能见到鸽子安祥掠过天空的那天,他们才会觉得和平无限美好?他们的躁动正是整个民族数亿人的躁动。
    记得在班里辩论战争时,归芯的一颗心是向着小敖的。想起战争,她就会想起遭批判的苏修小说《一个人的遭遇》 。卫国战争的小说和电影归芯看得多了,但那些作品较少涉及人,特别是普通人的心灵。这篇小说却着重刻划了一个普通人,讲他对祖国的爱,更讲他家破人亡的遭遇。当战争即将结束,主人公找到了惟一的儿子,“又像太阳从乌云里出来那样喜气洋洋”的时候,儿子却在炮位上牺牲。他“心里有样东西断裂了”,在远离故乡的德国,他“埋葬了自己最后的欢乐和希望”。“最后的欢乐和希望”,这句话不知怎么深深触动了归芯的心灵。尽管她知道,这是苏修的小说,是对站在正义一方人民的诬蔑,她还是忍不住被感动。战争,哪怕正义战争,对普通人也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正赶上文信又去学兽医,羊群交给了归芯。她天天放羊,下夜的活儿分派给了“大冬瓜”。放羊时,她总是长久望着边境方向,脑子里充满各种幻想,似乎紧张的战事,像云层酝酿的暴风雨,转眼将要降临。就连她这种对政治不感冒的人,也特别关心起政治与形势来。一成不变的日子像淡寡缺盐的手扒肉,有时也会叫她心生厌倦,渴望着添些别种滋味。于是,便会忘记战争的血肉横飞,甚至渴望由战争来改变平庸……那些天,她常常想起《普通一兵》中的奥斯特洛夫斯基,一个苏联卫国战争中的英雄,想起小说中有关丹柯的传说……起义的勇士丹柯走向刑场,他的鲜血一滴一滴洒在开满罂粟的草地上,罂粟花由白色变为鲜红。从此,每当看见火红的罂粟,人民就会想起他……此时,这故事竟使她生出与自己不相称的豪迈:
                        
在阳光下
                      
                      在阳光下,
                      蓝天像浅蓝色的纱,
                      透明、闪烁;
                      在阳光下,
                      草原似绿色的翡翠,
                      湛碧、清明;
                      在阳光下,
                      翡翠上牛羊遍地撒,
                      奔腾着骏马;
                      …………
                      啊,
                      在阳光下,
                      万物欢笑,
                      齐声“哈哈”!
                      在阳光下,
                      一个年轻姑娘赶着羊群,
                      从山坡往小河下,
                      回忆起古老的传说,
                      想起罂粟为什么开红花……  
                      古时反抗压迫的英雄儿,
                      尚且能无畏洒热血,
                      点点滴滴抛向青草的嫩芽。
                      今天呀,
                      阳光灿烂照大地
                      敌人一旦来进犯,
                      难道能够把死怕?!
                      勇士的鲜血染白花,
                      姑娘你,
                      摘几朵火红的罂粟戴在胸前吧!
                      血红的颜色映在心坎儿里,
                      立时像英雄一样
                      舍弃温暖的家,
                      更会学勇士的榜样
                      昂首走向绞刑架!
                      英雄在前面迈着坚定的步伐,
                      姑娘啊,
                      快快紧紧跟上吧!
                      踏着勇士的脚印走,
                      一定会不屈不挠意气发,
                      视死如归无牵挂。
    
历史和教育有时是一种讽刺。
这一代人是听着“向苏联老大哥学习”的声音长大的,所唱外国歌曲几乎清一色是俄罗斯民歌,读的文学书籍大多是俄罗斯现实主义和苏联革命文学。他们接触的所有外国,就是十月革命前称俄罗斯,革命后叫苏联的国家。曾几何时,对苏联这两个字神圣到不可侵犯。归芯有个亲戚,是位工程师,在和苏联专家合作过程中,只因为不满专家的独断专行,1957年“鸣放”时给专家提过几条意见,就被划成右派,送到东北劳改农场,结果死在当地。
    “俄罗斯”三个字已融化在他们这一代人的血液中,从幼年到青年,像刻在身上的年轮。有一天,开始不断批判赫鲁晓夫修正主义了,他们也从此对修正主义深痛恶绝。但是,这种仇恨和热爱是断裂的。被媒体描画的赫鲁晓夫是无赖也好,是鄙俗的农民也罢,即使一个党的主席在联大脱鞋,大丢其脸用鞋子敲主席台,他也只是赫鲁晓夫本人。这一切与粗犷、豪迈、伟大的俄罗斯民族及民族精英有何干系?!骨子里他们对这个民族始终恨不起来。
    渴望打击侵略者时,归芯脑海中迸出的英雄竟会是俄罗斯勇士。她甚至忘记了,敌人正是苏联,以俄罗斯为主体的苏联。太滑稽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备战备荒了好一阵子,传言的“浪”并没有来。
                          








迟来的报复


    夏天过去不久,秋天也就露出了半张脸,却意外地刮了一场大风,卷起阵阵黄沙。
霎时,世界变得暗淡无光,呈一种怪异的黑红色。
人还没喘过气,小石子儿般、铁锈红色的雨点就扑打下来,抽在人身上生疼。很快,衣服上、马鞍子都染上了铁锈色。
    今天,革命骑的是“芭蕾”,这是革命心爱的马。在她眼里,这马漂亮得像跳芭蕾舞的女演员,因此给起了这么个动听的名字。而归芯他们偷偷将它叫“小丑”,死不待见。此刻,这马吃惊地转着圈子,不安地嘶鸣。革命对它吆喝了几声,它才不情愿地安静下来。羊群可就没这么听话了,立时炸了窝。她吃力地爬上马背,扯开喉咙卖力地叫,手里的鞭子不住挥动。
    革命是来接替施朗的。施朗竟把羊放到了麦黎山尖儿上。就是好天,雪白的羊和山上的岩石也难分得清,在土雨袭击下,已无视线可言,也只能凭感觉,将七零八落的羊聚拢到一块儿,往家的方向轰。家,要不是这场铁锈雨,她可真不愿这么早回那个家。心情糟透了。几天前,“拆匪”们到他们包儿聚会,有了神侃对象,施朗当然特别兴奋。看到这伙邋遢而无忧无虑的小子,她也从心眼儿里快活。可施朗不但没让她快活,还当众羞辱她……
   多少天来,包儿里好不容易才这么热闹。昨天,刚好宰了一只羊,革命拿出一半,开始煮手扒肉。火点得旺旺的,肉香已经扑鼻。“拆匪”们不再聊天,眼珠子瞪着肉,馋得就差流口水了。吟一忍不住嘴里催道:“差不离了,差不离了,起锅吧!”煮了快两个小时,也该熟了。革命把肉夹到盆里,端到这伙儿馋猫面前。众人欢呼着扑上去。
    只有施朗坐在包儿正中,不紧不慢拿起一块肉,斯文地用刀拉下一块,慢慢放进嘴里。甭说,还真有个领袖的矜持模样。突然,他不大的眼睛睁大了:“你煮的什么肉啊,这么咸!”“狼是不吃盐的,你当然嫌咸啦!”石民说。“可不,白眼儿狼不爱吃放盐的肉!”陈青也帮腔。“拆匪”们七嘴八舌开他的玩笑。革命也笑了,对他说:“我尝了,根本不咸。”他的眼里突然冒出凶光,瞪着革命。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手中的刀子已飞出去。革命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呆了。也亏了她没动,刀子在离她耳朵几厘米处飞过去,剁在哈那棍儿上。施朗并不打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过想逞逞大男人的威风。这么一来,将他的领袖教养丢得干干净净。
    “拆匪”们全傻了。吟一欲言又止,大家互相一使眼色,统统站起来。本来快活的聚会,不欢而散。
    革命又伤心又生气。背地里打她,骂她也就罢了,如今干脆当众羞辱她,叫她下不来台,这日子没法过了。
    快活这个词,很久以来已经远离了她。从小不懂愁滋味的革命,自从跟了施朗,就常常被折磨得肝肠寸断。施朗的反复无常、忽喜忽怒,简直叫她无所适从、不知所措。有时,施朗会笑眯眯看着她,说她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没过一会儿,又忽然拉长了脸,恶狠狠骂她是蠢丫头。也许一分钟前,施朗还拍着她的脸蛋儿,管她叫乖孩子;一分钟后,就会没来由的勃然大怒,将她推一个跟头……最让革命不理解的,是他那些奇谈怪论。什么到了共产主义,性就彻底解放了,想爱谁爱谁,想跟谁睡跟谁睡……他谈得头头是道,其间还夹杂着领袖们、导师们、哲人们、先贤们的语录。他自称先驱者,要先行一步了。他公开说,心里还爱慕季旋旋,甚至装着好几个其他女人,这些都合情合理……既然他是干大事业的,又有领袖之志,革命就得成全他,为他作牺牲,好吃的给他,好用的也给他,多干活,努力伺候……革命能吃苦,也愿意吃亏。她是在艰苦朴素、大公无私的教育下长大的。来这儿,不就是为吃苦受累得磨练吗!可她怎么也想不通,共产主义理论就是可以乱爱?这不真成共产共妻了?施朗煞有介事地引用恩格斯的话说:“到那时候(指共产主义),除了相互的爱慕以外,再也不会有别的动机存在了。”他心里爱慕那些女人,这就是惟一的动机,当然也就绝对合理。革命被彻底搞糊涂了。但想得通如此,想不通也得如此。她算什么?施朗说,她只是一个傻丫头。而施朗是未来的政治领袖,伟大天才,必然提供她一种不同寻常的生活,一种非常诱惑人的未来。不听他的又听谁的?
    革命就这样一天天迷信着,痛苦着,洗脑着,崇拜着,麻木着……
    那天,“拆匪”们刚一走,她也跟着跑了。
施朗没当回事儿。心想,也不是第一回这么闹了,没关系。
    傍晚,施朗包儿的倪永匆匆赶到“拆匪”那儿,进门就问:“看见革命了吗?”大家摇头。他一掀帘子往外便走,急切地说:“糟了,革命穿件毛衣就出去了,也不知去哪儿了!”众人一听都急了,赶紧备马,遍地去找。    
找了整一夜,也没见革命的踪影。个个怒发冲冠:“一个大男爷们儿,欺负女人,真他妈没起子!”憋着要去大骂施朗一顿。等赶到那儿,革命早已回来,正躺在那儿发烧,施朗正愁眉苦脸守着呢。一伙儿人顿时松了口气。
    大伙儿刚一走,施朗就扑过去紧紧抱住革命,一劲儿说自己脾气不好,不能控制,求革命千万原谅他。“乖孩子,小宝贝,小人不计大人过,行吗?”一瞬间,他又变得那么温柔,革命实在无法拒绝他的请求。糊里糊涂,她又一次原谅了他。
    现在,当革命独自一人在羊群里,细想着前前后后,心中又着实堵得难受。她只有这样给自己排解:唉,再怎么说,已经是他的人了,还能怎么样呢?她是要一辈子和他过下去的。好女不嫁二夫,爸爸从小就这么教育她们几个女儿。她只能有一个家,她和施朗的家。是好,是坏,她也要回这个家。
    赶着不听话的羊,她冒雨回到不情愿回的家。
    第二天一大早儿,天还没亮,马倌儿比里滚就来敲门:“坏了,麦黎山发现一群被狼祸害的羊!快点点你们的羊……”他回身就走,说还得去通知别人。
    革命闻言,红苹果似的脸陡然变白,心咚咚跳个不停。施朗也腾地跳起来,一张脸蓦地变青。昨晚,帮革命往包儿附近轰羊时,他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羊少了一块似的。四周转一遍,一千六百多只羊,扎成堆儿,怎么数?他想,说不定自己又犯疑心病了。他知道自己有这毛病,便忍住没说。现在看来……他不敢想下去了。“走,快走!”他恶狠狠对革命吼了一声。要真是他们的羊,这蠢女人就坏了大事儿!两人顾不得多说话,匆忙备鞍,叫了几个牧民一同进山。
    一股阴森森的寂静主宰了深山峡谷。尚未落下的月亮残着半张惨白的脸,星星眨着吓坏的眼睛。满山遍野丢弃着残缺不全的羊,大约有二百只。有的仰面朝天,肚皮豁开,肠子和屎流泻一地;有的脖子被咬断,凝固的血将碧绿的草染成暗红色;有的失去肥硕的尾巴,血肉模糊的烂屁股朝上,奄奄一息趴那儿喘气……
    “是……我们……的羊……”革命在马上摇晃了一下。
她认出一只头上有标记的羊,嘴里嗫嚅着吐出几个字。
施朗狠狠瞪了她一眼,心里骂:“真他妈嘴欠!死咬着不承认不就结了?这年头又不认真给羊做记号,能分得清吗……”
    十几只,甚至几十只羊被狼祸害,这种事儿在牧区时有发生。羊一吃草,四面散开,从一面坡到另一面坡,撒成满天星状。羊倌儿稍有大意,一处照顾不周,就往往叫狼钻了空子。狼贪婪、凶残,不为填饱肚皮,而是可着性子祸害,能咬多少咬多少,一次性制造祸乱。但像这次一下损失这么多羊,确实是近年来的第一次。一定遇上了疯狼!
    天完全亮了。
“看!”一个牧民指向东面的山坡。
一只公狼屹立在附近,两眼泛着蓝光,眸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感,幸灾乐祸地俯瞰着人们。施朗和几个牧民策马向它奔去。距离只有十几米远,公狼不慌不忙,颇为潇洒地转身,大尾巴上下舞动,倏地从银白的地平线上消失……施朗突然有种预感,这只公狼是他养过又踢死的小狼它爹,是他们掏狼崽儿时打死的母狼的老公。现在,它终于复仇了。
    大自然早已安排好各自的位置,狼就是狼。他实在不该留下那狼崽儿,后来又把它摔死。
他回忆起一年半前掏狼崽儿的事儿……
    远方,一颗孤独的晨星固执地拽住地平线,凝视着春寒料峭的黎明。一轮火球蓦地跃出浅红色的云层,苍白的晨星终于被万紫千红的光焰吞噬。两个骑手从幽暗的大山奔腾而下。看见狼了!其中一个尖利地啸叫一声,身后的狗听到命令,如离弦之箭,激动地狂吠,从马头前冲出去。分布于山脚下的十几位骑手突然跃出,挥舞手中的套马杆,沿着环形山狂奔。霎时,山谷沸腾了。
    一到春天,牧民中的精壮汉子就集合起来,开展轰轰烈烈的打狼运动。发现大狼后,将它追到趴蛋,然后打死;去山里遍寻狼窝,将小狼崽儿摔死。多死一只是一只,为防止狼的数量日渐增多。
    落进天罗地网的是一只母狼,它没命地从谷地朝平原奔窜。
人狗从四面合围。一时间,人喊声、狗叫声如呼啸的子弹。
母狼继续逃命,一群狗尾随着穷追不舍,后面是更加逼近的骑手。
    母狼喘着粗气,已到穷途末路。它忽地掉转身,拱起脊背,乱毛根根倒竖,目露绝望的凶光,龇出锐利的牙齿,欲作殊死一搏,可两条后腿却瑟瑟发抖。狗们突然立住,虚张声势地吼叫,却不再往前冲。“上!”“快上啊!”人们紧张、期待地给狗打气。狗终于鼓足了劲儿,扑上去,与狼撕咬在一起……
    不一会儿,母狼完蛋了。垂死的母狼浑身淌血,趴在地上,粗糙、干硬的舌头长长地伸出来,双腿叉开,露出肿胀的乳房,洁白的乳汁混着血水在地下流淌。临咽气的瞬间,它短促地哀叫一声,凶残的眼睛竟充满悲苦与温情,莫非是对新生的狼崽儿不舍?终于,它的脖子松弛下来,头歪向一边。
    打狼的骑手又折回深山。他们欢叫着,追逐嬉戏,在峡谷肆无忌惮地穿行。“看,狼窝!”一个牧民兴奋地喊。人们纷纷跳下马。腰里别铁锹的挥动铁锹,开始用土堵狼窝。有的人抢过铁锹,从另一边开始挖洞。也有的人从腰间摘下烟袋锅儿,点火,有滋有味地咂巴。几个小年轻儿开始打打闹闹,在地下滚作一团。
    “快来看,狼崽儿!”跟着牧民来的小敖激动地大叫。人们哗啦一下围过来。几个手快的从洞里提溜出狼崽儿。狼崽儿眼睛还不会睁开,身上几乎光溜溜的,只一层薄薄的灰色绒毛。它们在人掌上软软地挣扎,可怜地“吱吱”叫。牧民门科将狼崽儿高高举起,向峭岩上狠狠砸去。狼崽儿惨惨地低哼一声,没了气息。“好!”牧民们痛快地跟着叫。小敖不由自主“啊”了一声。“可不能可怜这些小崽子。”色楞说,“等这些狼崽儿长大,个个都是祸害精!”是啊,要是同情它们,就成东郭先生了。想到这儿,小敖也觉得这些狼崽儿该杀。
    一只、两只……已有五只狼崽儿被摔成肉饼。小敖学着牧民的样儿,把最后一只狼崽儿举过头顶:“小可怜儿,你也去向阎王报到吧!”“慢!”施朗叫了一声,冲上来。“干吗?”小敖不解地瞪着他问。施朗一把夺过那只幸存的狼崽儿,紧紧搂在怀里。“你老兄动恻隐之心了?”“狗和狼本来就是一家人嘛!我想把它驯成一条狗。”施朗拍着狼崽儿说,“看过《荒野的呼唤》吗?杰可. 伦敦写的。讲的就是一只狗受不了人的虐待,最终回归自然,变成一只狼的故事……”“嗷,想通过你老兄的人道主义教育,把狼变成狗?”小敖撇嘴。“当然能!”小敖盯着施朗的脸,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叫:“嘿,你们看,施朗长得像不像狼?”知青们看看狼崽儿,又瞧瞧施朗的脸:同样的又白又长,都有一双向上吊起的细眼儿,蓦地同时笑起来,有的甚至笑得前仰后合:“白脸狼!”好几个人异口同声。“你们他妈的拿穷人开心!”施朗发窘地笑,不由把狼崽抱得更紧。小敖揉着笑得有点疼的肚子说:“没人跟你抢,好好抱着吧!你的血液中八成有狼素?要不,怎么跟抱着儿子一样?”
    养狼崽儿不是施朗的首创,听说有些牧民曾尝试过,均以失败告终。
施朗偏偏不信这个邪,他觉得既然书上写了,狼能驯养成狗,那他也能创造这个奇迹。
    施朗对狼崽儿格外上心。狼崽儿的生活起居都由他一手料理。他精心地给狼崽儿搭了个窝,里面铺上松软的干草。开始,小狼不会吃东西,只能喝牛奶。他就找了个牛角当奶瓶,一天三顿给狼崽儿喂奶。到狼崽儿能吃食了,他便将新鲜嫩羊肉切碎,一点一点塞进它嘴里。
    狼崽儿渐渐会围着蒙古包到处乱跑。施朗包儿还养了两条狗,狗的待遇比狼崽儿差多了。但小狼既然大了,有时也和狗一块儿喂食。不比不知道,一比就看出二者的区别。小狗见着熟人,亲昵地摇尾巴,甚至躺到地下,露出肚皮。这露肚皮,一方面表示对人的绝对信任,一方面也是撒娇。而小狼对人从没这份儿近乎,甚至对亲近的人,它也从不摇尾乞怜,总保持一定的距离。狗的性情比较平和,吃东西不慌不忙,吃饱了掉头走人。狼崽儿则性子急躁,吃东西狼吞虎咽,似乎吃了这顿就没下顿。它还非常贪婪,不像狗,就着盆儿吃,它叼着一块肉就跑,到远处,将肉放下,又急匆匆返回来,叼起一块再跑。直到盆儿里的肉没了,它叼走的肉已堆成一座小山。它这才跑到远处,自己吃独食。就连喝水狼崽儿也和狗大为不同。见到水,它拚命往肚里灌,直到肚皮涨得像一面鼓。这生下来不为吃食发愁的狼崽儿,居然也和它野地里的同类一样,天生就知道得食不易。看来本性难移啊。
    小狼一天天长大。见着人,开始目露凶光,龇牙咧嘴。一次,它差点儿咬了小敖的胳膊。“不行,这小崽子留不住!”小敖发狠地抄起鞭子。“别,别!”施朗扑过去护着狼崽儿,“谁叫你对它没好脸儿?它这是求生本能!”“行,这次就饶了你干儿子,下不为例!”
    狼崽儿更加不安分了,开始扒拉开干草,不停往地下挖。掘地三尺,它终于给自己挖了个地洞。竣工后,它伸直腿,半仰半卧,舒坦地躺在里面。那份自得其乐,仿佛睡在世上最豪华的宫殿里。
    到晚上,它不再享受,抖抖身子,钻出地洞,翘起尾巴,竖耳静听。忽然,它直着脖子,开始“呜呜”叫,声音短促,与荒野中的狼嚎差得挺远。它这是在模仿。不知从哪天起,它终于学会了狼嚎,彻夜哀号,声音凄厉而悲凉。说也怪,施朗包的羊群从此不再受狼骚扰。他很得意,当着众知青夸耀自己的狼崽儿比狗棒多了。
一个初夏的中午,施朗安闲地靠着蒙古包,一边晒太阳,一边解开衣服捉虱子。精瘦的狼崽儿围着他转,跳来蹦去。突然,狼崽儿立在原地不动了,目露凶光,盯住他光溜溜挺着的肚皮,蓦地扑上去。幸亏他躲得及时,否则,肚皮上的肉非被扯下一块。他跳了起来:“反了!”不大的眼睛由于狂怒喷射着火焰。咬别人也就罢了,居然冲你亲爹呲牙!他照着狼崽没头没脑猛踢:“白眼狼,我踢死你!!”狼崽惨叫着,渐渐爬不起来。最后,它凄厉地抽泣几声,小腿一蹬,咽气。望着地下一片殷红的血,他脸色铁青,嘴里不住骂:“忘恩负义的东西!”
    至死,狼崽儿都瞪着一双大惑不解的眼睛,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将它往死里踢,吃肉是它的天性啊,何错之有?
    现在,八成儿是狼崽儿的爹来报复了,而且终于成功。迟来的报复!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施朗包儿的羊丢了,被狼祸害了快二百只……”连部很快知道了,甚至整个牧业团都传开,一时沸沸扬扬。连长赞巴气得咬牙,扬言要好好处理革命。革命有苦难言,当初,要不是施朗把羊轰到那种地方,能出这种事儿吗?她当然有责任,施朗也脱不了干系!但她觉得自己理应保护施朗,绝不能出卖他。对于她的独自承担,施朗心安理得,连句好听的话也没说,还一劲儿埋怨她笨。
    小敖听说了这事儿,立刻骑马去连部。他一定要把这事儿平息下去。一直以来,他对革命的印象都不错,觉得她朴实,本质单纯。父亲是军队的高级干部,却不像她的兄弟姐妹,走一条捷径,当兵、提干,反而到这儿默默受苦,容易吗?
    小敖与赞巴的关系已经搞得融洽极了。连长见了他,老远眼睛就笑成一条缝儿。他提个建议什么的,连部一准儿采纳。一路上他就想,要投其所好,强调革命出身好。这一招儿还真管用,他对赞巴大讲了一通革命的老子如何如何了不起,她的本质多么单纯,根儿有多红。和牧主不同,纯属好心办坏事儿,再说又赶上恶劣天气,天算不如人算,谁能想到狼那么凶残?他逐渐将连长的仇恨集中到了狼身上。连长一拍桌子说:“说得也是,这狼太可恶了,不能全怪人。行,这次我给兜着了!就按你说的,既往不咎,今后可不能再有第二回。再发生这事儿,就是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您放心吧,连长!”小敖截住赞巴的话,一拍胸脯,“我保证,今后不会再有第二回!”这么着,小敖把这事儿给平了。


噩兆


    狗跟着年轻的主人一块儿长,不知不觉,小敖包儿的狗已经两岁半,成为名副其实的大狗。
    “小贼”和“小箭”只是放大了尺寸而已,只有“小面包”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转变。它肌肉发达、个头硕壮,成为一条特别美丽的狗。因为漂亮二字不足以形容它的雍容华贵。它脖子上有一圈乳白色长毛,犹如围在贵夫人脖子上的帔肩,毛色由脖子到头顶逐渐变深,成为耀眼的金红色,过渡到背部则变得漆黑油亮。一双橄榄型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眼圈像用眉笔勾勒而出,望着你的眼神既温柔又忧郁,极像阿拉伯美女的一双眼睛,与它强悍的体型反差强烈。“小面包”的脾气确实温顺,不像其它大块儿头的狗,更不像它爸,见人就咬。根据毛色,牧民说“小面包”它爸是索和家的狗,名叫“勒布”。“小面包”的毛色还真跟它相差无几,只是颜色过渡比它柔和得多。“勒布”长得面目凶狠,像京戏花脸中的李逵,性情也是那般粗鲁与暴躁。不过,它可是草原上少有的抓狼好手。“老子英雄儿好汉”,他们据此推断,“小面包”将来也一定是一条抓狼的好狗。
    “小贼”虽属于归芯名下,但它总用怯怯的眼光看人;“小箭”的模样实在太一般,无特色到被人忽略的程度;只有“小面包”,长得实在出类拔萃,加上它憨厚的本性,因而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当初,因为“小面包”六亲不认,居然睡在巴勒登的蒙古包外,小敖曾教训过它几回。挨打的“小面包”夹着尾巴,哀哀求饶。后来,它索性就地躺到,将肚皮露出来,那意思仿佛在说:打吧,谁叫你是我主人呢!小敖不忍了,抱起“小面包”,开始抚摸。“小面包”也开始温柔地舔他的手指。经过几次教训,“小面包”分不清家的毛病总算治好了,可对自己真正的主人也添了畏惧,一见他,每每夹着尾巴,还特别听话。小敖拍它的左脸说:抬腿!它就抬起左腿,拍它的右脸,它就乖乖抬右腿。归芯一看乐了:“小面包被驯成基督徒了,打左脸给右脸!”
它真心依恋的却是归芯。只要归芯一出包儿,它就跑过去,寸步不离,尾巴乱摇,睁大美丽的眼睛,满脸痴情。小敖开玩笑说:“ 坏了,这小子是我情敌!”
    还真让小敖说着了。公狗到一岁就会追逐母狗,“小面包”却不,它似乎对那些母狗不感兴趣。兴许它眼太高,嫌母狗们配不上它?一天,归芯正低头捡牛粪,突然感觉有人趴在她身上。回转身,便看到“小面包”正将前腿拼命抬起来,阳具伸得老长。她说不上是恼还是羞,惊慌失措地抬起腿,第一次狠狠给了它一脚。“小面包”夹着尾巴后退了两步,委委屈屈叫一声,眼里充满困惑。晚上,她把这事儿告诉了小敖。小敖不恼,嬉笑着说:“这小流氓不简单,分得清男女。得,这回真成我情敌了!”“去你的!”她娇嗔地给了他一拳。
夏天,上半夜总是闷热,蚊子也格外猖獗,如集团军般对人畜展开围剿,慷慨赴死。放一杯水,不消一分钟,上面就密密麻麻落满蚊子。面对敢死队的狂轰滥炸,羊群一阵阵炸窝,顶着风狂奔不止。一晚,正赶上归芯下夜。她不停挥舞手中的赶羊鞭,可炸了窝的羊还是跑出去老远。折腾得大概累了,它们就地趴下,缩成一团,再不肯往回走。她胳膊酸了,腿已发木,眼皮也开始打架,黔驴技穷了。突然,羊群“呼啦”一下,往前冲出一大截。揉揉眼睛,她简直不相信眼前的奇迹:“小面包”正帮她圈羊呢!它围着羊群,箭一样左右穿梭。不一会儿,羊群就乖乖回到蒙古包前。
    下半夜,天气转凉。阵阵凉风袭来,蚊子开始不甘心地隐退,羊群才逐渐安静。它们乖乖趴下,静静地反刍(倒嚼)。归芯裹紧蒙古袍,筋疲力竭躺到了地上。朦胧中,胸前有团暖烘烘、毛茸茸的东西蠕动。勉强睁开眼,“小面包”在用嘴轻轻拱她。月朗星稀,“小面包”美丽的眼睛奕奕生辉,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似在说:“有狼,不能睡;着凉,不能睡!”她拍拍“小面包”,叹口气,吃力地爬起来。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对狗来说,却是个不祥的季节——闹疯狗的节气。疯狗要是咬了人畜,人畜很快就会发狂。人若治疗及时,或许还有救,狗疯了却从没听说有治好的。为避免狂犬病泛滥,只有将疯狗立即处死。疯狗什么样儿?归芯还没见过。
    一天傍晚,文信将羊群赶到包儿附近,便回到蒙古包喝茶。
归芯步行走到山坡前,打算替他把羊圈回来。忘了拿鞭子,她只好对着羊群乱叫、吹口哨或一溜小跑。羊群终于回到包儿附近时,眼前忽然出现一条黑狗,一动不动,嘴角儿淌着口水,目光呆滞地瞪着她。她很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条呆狗?用手连拍了它的脑门几下,它仍旧呆立着,一副痴痴的表情。一条狗一阵风似的向呆狗直扑过来,将她吓得后退几步。定睛一看,是“小面包”。它把那只黑狗一下子扑倒,狂叫着撕咬起来。不到一分钟,那只呆狗尾巴夹在屁股里,溜走了。
    第二天,附近传说,有牧民打死了一条疯狗。再仔细打听,正是归芯昨天拍过的黑狗。她后怕得几乎出了一身冷汗:好险!若不是“小面包”,这狂犬病可能就得上了。“不好!”她心里突然一阵紧张,狂呼着“小面包”。会不会它已被疯狗咬伤,也会变疯?“小面包”来了,像往日一样,温顺而安静地注视着她。归芯蹲下,仔细察看它的毛皮。没有咬伤的痕迹。随后几天,她还是有些忐忑不安,随时注视着“小面包”的一举一动。
不久,有牧民来告状,说着半通不通的汉语:“你们的‘小面包’羊咬了,是不是疯病了?”这是小敖、归芯最不愿听到的话。“不行,再不能让它到处乱跑,会叫人打死的!”归芯叫来小敖,两人用皮条将它拴在牛车上。它呢,仍旧一副温顺老实的模样,别说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就是将刀架在它脖颈上,它也不会动一动的。
    几天来,归芯翻遍了到手的各种医书,看有没有能救“小面包”的法子。不懂医学,又没有现成药,只好病急乱投医。她翻箱倒柜找出抗生素,一片一片塞进“小面包”嘴里。“小面包”眼里是一种绝对服从的表情,把手伸进它嘴里,它只轻轻舔舐一阵她的手指,然后便将全部药片吞了下去。疯了,怎么会不咬人,难道疯狗也有感情?
    一天早上,他们起来,见到的是趴在地上完好无损的皮套,“小面包”跑了。这么结实的皮条绑在脖子上,没有被咬断,到底怎么挣脱的?
    几天后,又是从牧民口中传来令人悲痛的消息:“你们‘小面包’,解放军枪毙了!”真是“小面包”吗?谁也没有确切见过它的尸体,更没人知道它死在哪里。只是,有人看见解放军打死了一条毛色极像“小面包”的狗。独一无二的金红色脑袋,不是它,又会是谁?没有人断定它真疯了,为什么就用子弹射穿它美丽的身体?小敖气疯了,一连几天大骂不止。
    归芯心疼得好几天不想说话。她不愿相信“小面包”已经死了,而宁愿相信它像《荒野中的呼唤》里的狗,走向荒野,与狼为伴,最终获得大自然的拥抱。但悲痛还是一阵阵袭来:有着一双阿拉伯少女般美目的“小面包”死了,被枪毙了!那样美丽的一双眼睛,闭上的瞬间,会不会渴望主人的眷顾?一条将来必能成为打狼好手的狗,将来却严酷地对它关闭了黑漆漆的大门,它再也没有了将来。
    不久,又接二连三遭遇到霉运。
    到牧区后,皮肤搔痒已成为归芯的顽症。她的皮肤一直特别敏感,全因为虱子闹的。虱子这玩艺儿城里人听说过,却一直没见到。刚下牧区,归芯住在巴勒登家,看见老额吉给色丽玛捉虱子,她都不愿看。从小,她就和男孩子一样,不怕各种虫子。争强好胜,还当着别人面,用手捏过毛毛虫,捉过吊死鬼儿。她不是怕虱子,而是觉得那东西在身上爬来爬去,让人难受。
    搬到小敖包儿后,趁包儿里没人,她挂起帘子,赶紧将衣服脱光,里里外外搜寻。这回终于见到了虱子,是绿豆大小的灰白色虫子,两头尖,中间圆,似乎连胳膊腿儿都没有,但爬得挺快。对这些闹得自己日夜不安的东西,她简直怀有深仇大恨,捉住一个掐死一个,一面心里发狠:“来,让你们来,来作死吧!”最可恨的是,虱子顺着衣服缝儿爬,沿途下卵,俗称虮子。虮子扒在衣服缝儿里,竟像长在了上面,根本弄不下来。可要不管,几天后,这些虮子就会变成虱子作怪。她只好把这些衣服换下来,穿上干净的。用肥皂粉泡,拿手使劲搓,不管用,就烧开水煮。衣服换的虽勤,挡不住长胳膊长腿儿的虱子;人看不见它们的胳膊腿儿,可一两天后,却又觉得它们在身上跑马。有好些天,她自己跟自己赌气,天天换衣服,但还是不及虱子爬得快。为了整治这些虱子,她可真没少花力气,不知费了多少水,用了多少六六粉。不是怕中毒,她恨不得一头扎进六六粉里。牧区的水实在金贵,特别是冬天,一车一车从远处往回拉雪,一锅一锅化出来。要是牧民看见她的浪费,准会啧啧叹惜。可她也有难处,因为对虱子特别过敏,只要感觉哪儿有虱子爬,那地方就会起包,红肿几天不退。小敖曾半开玩笑嚷嚷:“敢情咱包养了个豌豆公主!”然而,豌豆公主只在豌豆上睡过一晚,她却整整伴着虱子睡了五年。
    到1970年入秋,她已渐渐适应了环境,也懒得天天换衣服。
    入秋以后,情况忽然不对。身上起的包变成脓疱,大大小小足有一二十个。那天,她捞起自己的袖子,给小敖看。小敖一看吓了一跳,责怪自己没早发现。
    他立刻拉上归芯,到场部找木医生。从解放军到来,木医生也就基本等于失业。队里有赤脚医生,团里有军医。小病找赤脚,大病找军医,谁还去找兽医!他们找他,是由于卫国到师部医院学习去了,去团部又嫌远。被撂到一边的木医生与过去不同了,见着牧民不再趾高气扬,而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他懒散地看了一眼,立刻下结论:“牲口的病,坏疽(他把“疽”念成了“组”,比归芯强,这个字她还不认得呢)。”“什么?”这俩字小敖虽不会写,是牲口得的病他却听清了,不由吃惊地瞪大眼睛,“没弄错吧?”“错不了!”木医生回答得特别肯定,嘴角还挂着一丝不阴不阳的笑。“人怎么能得牲口的病?”归芯一百个不理解。“有什么稀奇,整天与牲口打交道!”木医生懒得详细解释,“这病好治,打两针青霉素就好。”小敖和归芯互相使个眼色,对这曾给牲口看病、又是“造反团”骨干的家伙不能不多个心眼儿。“这样吧,我们也没工夫天天到场部,你把药给我们,我们自己打。”小敖说。对这要求,木医生倒没为难他们。回家后,归芯把文信的兽医书拿出来,只翻到有鼻疽一章,还真说这病能传染人,长脓疱疮就是病症的一种,治法儿嘛,还确实是打青霉素。木医生到底是兽医出身,病说错了一个字,治法儿却大致不错。看来,他治人的病没啥本事,看牲口的病也许真有两下子?青霉素不是假的,上面写着药名儿,还封得挺严。那就打吧!归芯自己已学会打针。一连打过三针,不久便痊愈了。归芯对木医生的诊断仍旧半信半疑,到底是不是鼻疽?反正只要是炎症,打青霉素准有效。
    病虽好了,却去不了她心中的晦气。人竟得了牲口的病!说不顺,后面的不顺依然跟着来。
    第一件,小敖和吟一闹翻了。说起这事儿,小敖的气就大了。场部的卖粮员是保定来的兵团女战士,姓屠。号称团部五朵金花的头份儿,高挑身材,白净皮肤,眉毛像画的,眼睛大大的。有好几次,小敖看见石民围着屠金花的屁股前后转,就差流口水。屠金花呢,正眼也不夹他。一次,竟当着小敖的面,自称老娘,辱骂石民给她提鞋都不配。小敖的肺都气炸了,恨这女子踩乎人,更恨石民给乌兰队知青丢人。他扯着喉咙嚷起来:“不就是村儿里一枝花吗,抖什么抖?你给老子提鞋,老子不高兴还得把你踢到三丈以外呢!”这一嚷一损,将屠金花镇住了,不敢再吭气儿。他的气还没撒完,又回转身,对石民大吼一声,“还站着干吗,丢人现眼还没丢够啊……”气头上,也不管自己的话有多重。于是,吟一又打上门来,气势汹汹,指责小敖一贯专横跋扈,例如对闻起的态度,别人是敢怒不敢言,早已看不惯。小敖不由怒火中烧,为闻起,自己连命都豁出去了,还他妈怎么做人才能让人看得惯?两人直吵得天昏地暗,最后不欢而散,那情势是从此绝交了。
       第二件,想结婚也结不成了。这期间,小敖与施朗他们都觉得,个人的婚姻大事该解决了。长期这么同居,不知引来多少飞短流长。归芯回北京期间,同学给她看过一封信,是阿拉坦附近牧场插队的同学写的。信里将她描写成一个逮谁跟谁睡的大破鞋,他们这群男女似乎已经实行群婚制,蜕化到原始社会,这些个事儿在整个旗里臭名远扬。她没有对那同学解释,只是淡淡一笑。这种事儿越描越黑。多年来,被人指指戳戳,往身上扣屎盆子,她已经适应了。何况,这也不算空穴来风,谁让她住在男生包儿呢!
    开了结婚证,关系就合法化,也能逐渐堵住那些好事者的嘴。申请结婚,要先到团部开介绍信,然后,才能去师部办登记。蒙古包的羊群离不开人,开介绍信那天,是小敖一个人去的。结果,他空着手回来了。团部不给开,也没明说什么原因。不让结就不结吧,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一张破纸?
    话是这么说,但那晚归芯好久没睡着。
辗转反侧中,她想着最近一连串发生的事儿:漫山遍野的羊被狼祸害,美丽的“小面包”死了,人竟得了牲口的病,铁打的交情撕破了脸,连个婚也结不成……
这是怎么了?她总爱将事情往负面想。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起。莫非有什么更不好的事情在后头等着?她不敢往下想了……
  



第五章    炼狱之门


蓝天下的灾难


    1970年9月30日,第二天就是国庆节,普天同庆的日子。
秋天已然来临,太阳不冷不暖。今年的草场更比往年茂盛,羊群肥美,牛群精神,马群奔腾……又一个大丰收的季节。
    下午,放羊的归芯坐在草地上,膝盖上摊着歌德的《浮士德》。羊群在草滩上星云般散开,四周一派静谧、祥和的景象。从书本上抬起头,望一眼醉人的蓝天,她想:明天的天空一定会更蓝、更美……远处,突然冲来两辆军用吉普,一团灰色的烟尘刹时膨胀开,向她压过来,遮蔽了蓝天与白云。吃草的小着勒特惊讶地抬头,羊群蓦地缩成一团,她合上书站起身。几个军人下车,向她走了过来,脸上没有笑容,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挺着肚子走在最前头。到归芯面前了,他不客气地从她手中拽过书,嘴里说:“看什么书呢?”一面胡乱翻着,翻到几张画,便停下来看。忽然,他指着其中一张精致的半裸海伦画像,咧开嘴猥亵地笑了,说:“就看这书?我看你跟她们一样!”归芯的脸“唰”地红了,仿佛衣服当众被人扒了下来。条件放射,出于对自己的保护,她立刻回答:“这书是郭沫若、郭老翻译的。”当时,郭老是中央委员,她想打出这把伞保护自己。胖军官冷笑了,没有理会,将书递给旁边的随从,看样子是没收了。然后,他以命令的口吻对归芯说:“你跟我们上车吧!”上车后,胖军官问她:“知道施朗的羊群在哪儿吗?”“不清楚,也许在附近吧?”当时,全牧业连都集中在秋季草场,方圆不过十几里。又看到一群羊,一个军人下车,向羊倌儿打听,牧民用手指着前方。“他们找施朗干什么?问狼掏革命羊的事儿?”归芯脑子里最可怕的事儿也不过如此。
    看见施朗了。军人们下车,她也跟着下。
施朗张开嘴,似乎想对她微笑。她没看清那个微笑的表情完成没有,几个军人就冲上去,拿出一副手铐:“施朗,根据兵团保卫处的命令,对你进行拘留审查!”施朗和归芯还没有反应过来,“咔嚓”一下,铐子已经套在施朗手腕上。锃亮的手铐在阳光下闪烁着怪异的光,他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其中的一辆车带走了。
    归芯有点懵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另一辆车,怎么回到自己的蒙古包,甚至怎么从车上走下来。小敖站在蓝天下,太阳照在他生动的脸上,他向她走过来,走到一群军人面前。一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隐约看见胖军官的大嘴岔子张来合去,对小敖说着什么,两个军人拿出一条绳子,好像要把小敖绑起来。眩晕中,她听到小敖镇静的声音:“不用,我会老老实实跟你们走!我是队长,队里发生的一切,我当然应该负责!”最后一辆吉普带起一片最后的烟尘,小敖被带走了。明天应该是一个美好的日子,他们为什么要在如此美丽的蓝天下带走她的小敖?有好一阵,她的眼中什么也看不见了,耳朵里只回旋着一句话:“看好我的牛!‘嘎海’要生犊子了,要照顾好!”那是临上吉普的刹那,小敖大声对她说的惟一一句话。
    就在那年春天,多年不怀犊子的“嘎海”竟怀孕了,到了生牛犊的季节,它却迟迟没有动静。牧民们啧啧称奇:“嘿,小敖你这牛倌儿不简单哪!光吃不拉的‘嘎海’竟让你给整出了犊子。”他们翘首企盼,却都没能看到“嘎海”生牛犊的那一天。
    当晚,队里的十几个知青被一辆卡车连同铺盖拉到团部。
闻起正在弱畜打草,听说,是被五花大绑拉到师部的。
乌兰队的知青只有倪永一人漏网,他当时正在马群放马。解放军一时疏忽,忘了点数。太阳落山时,和倪永同放一群马的比里滚来到马群,告诉他,全队的知青都被抓走了。听到这个消息,他策马向团部奔去。一路上,他看到没人管的羊群、牛群撒得遍地都是,还碰到查干队、白音队的知青。他们听说这件惊天动地的事儿后,立刻赶到乌兰队打探消息。虽说其中有些人对乌兰队知青一直有看法,但毕竟都是知青,再怎么说,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抓人啊!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倪永,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倪永说:“这得问解放军,谁知道啊!这不,就剩我一个漏网份子,我正准备去团部自首呢!”
    这么着,乌兰队的知青全部进网。
第一天晚上,知青都不怎么紧张,法不制众嘛。许久未见的他们还大聊特聊呢。只是缺了两个能侃的,到底有点儿强颜欢笑。第二天,解放军把他们集中到广场,从喇叭里听林副主席报告。下午,兵团保卫处冯处长(那个没收归芯《浮士德》的)宣布学习班正式开始。对他们讲,乌兰队知青中存在一个反革命小集团,坏头头就是施朗和欧小敖。据说还有接班人呢。让他们背靠背揭发,特别要揭发两个坏头头儿的严重罪行。乌兰队知青无权分享共和国成立的喜悦,他们将在揭发与忏悔中渡过红色的十月,他们成为了共和国阶级斗争的成果。
    仿佛突然陷进了枪林弹雨,知青们你望我,我望你,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那种策划于秘室的反革命集团,他们只听说过,也仅在电影中见过,实际却离他们的生活太远。没想到,火山蓦地爆发,岩浆夹杂着巨石便滚落到跟前。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知青,只想学一学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他们要听毛主席的号召,关心国家大事;只是对时局讨论讨论,搞阴谋诡计压根没想过。不错,是大胆议论过一些问题,也许有点儿离经叛道。但是,天高皇帝远,说出去的话像一阵空气,很快就被风吹散。真想不到,这些解放军怎么能收集到这些空气?
    解放军还算懂政策,没有酷刑,起码对他们没用,只是攻心。首先,把他们分成两拨儿。陈青、归芯、革命三人一组,其他人一组。三比十六七,明显比例失调,暗示了这三人的问题非同一般。接着提示这十几个人:听说你们这里还有两个接班人?去打李树人时听说卫国最积极?甚至问大家,有人曾叫林吟一为“活佛”,这两个字有什么含义?看来,矛头又对准了卫国和吟一,是不是还要抓人呢?拉一派,打一派,在内部制造矛盾的阶级斗争手段曾经屡用屡灵,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搞得气氛逐渐紧张,卫国都开始跟大伙儿告别了:“看来哥们儿这回栽了,得准备进去!”吟一则认真写了检查,说自己一贯拿自己的长处比别人的短处,骄傲自满,认为自己比别人强。一贯反对所谓修养派,实际是反对自我改造,结果走向资产阶级自由化、无政府主义。学习班办到这份儿上,解放军的成绩算出来了。大家都开始写检查,一篇一篇、一摞一摞地写。
    材料交上去了。原先的保卫科长,这时的杨副政委说:“老同志看了你们的材料,一边看一边掉眼泪啊!痛心呀!”说完这话,他拿眼睛使劲瞅革命。革命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让和她爸爸一样经历的老同志如此痛心?归芯则非常惭愧地将头埋得更低。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是父亲的还债者,听了这种说词,她感到欠的债一下子又增加了。但是,她不能揭发施朗和小敖,她心里实在没觉得他们有什么错。为了过关,她写了一大摞批判自己资产阶级世界观的检查,特别揭发了自己特爱看“封资修”的文艺作品。这难不倒她,上高中以来,她几乎天天练兵,已成为写这类检查的高手。
    负责监管归芯他们的是位东北蒙族女兵团战士,名乌兰。因为阶级立场一惯坚定,又是入党积极分子,得以有了这光荣任务。她人长得又矮又胖,一张脸像大柿饼儿被人不小心踩过一脚。背地里,大家都叫她大乌兰,不是因为她个子大,而是脸太大太扁。大乌兰爱咧着柿饼儿脸向解放军媚笑,有时还手里夹根儿点着的烟卷,不见她真抽,大约只为显份儿,更为与解放军套近乎。对归芯和革命她却是一脸阶级仇恨,说话凶巴巴,就差不许她们乱说乱动了。看着插根儿葱装蒜的大乌兰,归芯觉得又可气又好笑,就跟她耍牛皮糖,并不撕破脸皮。革命却受不了她的拉大旗做虎皮,忍不住公开与她顶撞。为此,她把革命恨得牙痒痒,公开训斥了好几回,可革命还是不买她的帐。后来,她发现牛皮糖也不是老实主儿,实质性问题一点儿没交待。她就直接对归芯点破,你揭发施朗反林副统帅的罪行。“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推吗?”归芯心想,“缺德的事儿说什么也不能干!”她也许确实中毒太深,从来就觉得大义灭亲、灭人这一类事儿不是她该干的。她特别欣赏雨果《九三年》中的郭文,他的敌人只因救了一个带孩子的妇女,他就放了这个革命的敌人。为此,他甚至毫无怨言地走上断头台。人们严厉批判这是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她呢,则宁肯戴上这顶帽子。革命的最终目的不就为解救个体生命吗?人一革命,不能连人性甚至兽性全都失去吧?她的手不愿沾染任何人的鲜血。她的“揭发”只一句话:施朗说过,革命的第三代就寄托在我们这些上山下乡的人身上。大乌兰看着这一寸多宽的条子,柿饼脸由红变紫:“这也叫揭发?简直是歌功颂德!”归芯淡淡一笑,与铁胳膊铁腿儿的大乌兰做任何解释都多余。
    来团部那晚,刚好放映电影《红灯记》。用革命样板戏进行革命传统教育,这些受审查的知青当然也该看。自从下到牧区,还从没看过电影呢!虽说情节熟悉到几乎倒背如流,还是觉得新鲜。众人站在兵团战士后头,一个多钟头下来,腿不酸,腰不疼,更忘记了受审查的厄运。归芯甚至感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到眼眶。在北京时,她怎么没为李玉和的宁死不屈这么激动过?她觉得自己备受鼓舞,为真理而战就要有这股子劲头。她和革命从黑暗中往回走,两人悄悄交流心得,仿佛一下子都有了抗日英雄的心境与胸怀,面对敌人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那一刹那,她们忘了,她们的对立面不是鬼子兵,而是自己过去一直敬爱的人。历史的错位多么可悲!
    患难出知己,两个不同出身、不同背景的人一下子心贴近了。这就像锻压金属的制作,两种完全不同的材质,必须经过高压、高温才能粘合到一块儿。革命没有想到,归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资产阶级小姐,整天说自己吃不了苦,要好好改造,还说遇事儿说不定自己就是第一个当叛徒的,却能坚持不出卖人。她开始对归芯另眼相看。再说,三个人在一块儿,陈青除了会做诗,整个还没长大呢!心里话能跟他说吗?从此,在没人的地方,两个人的体己话就没完没了。
归芯感叹命运对他们的不公正,诉说着小敖和她能走到一起的艰难,以及小敖对她的爱。她还谈到自己对未来命运的彷徨,是她把小敖引向这条不归路的,而她也许没有勇气和他把这条路走到底……革命对归芯说:“我要是你,就是死也和他把这条路走到底!你们是真正相爱。我和施朗算什么?我根本就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爱过我,真恨不得换成你……”说到伤心处,她的眼圈红了,“可是,我已经是他的人了,跟着他,是火坑我也得闭着眼往里跳!”
革命对她讲述了自己糊里糊涂失身的痛苦。当初,她连爱情是什么都不懂,更惶论男女间的性事了。上学时,她甚至以为来例假阶段坐男人坐过的椅子会怀孕,因此,一到那个特殊时期,她总是战战兢兢,生怕坐错了椅子;来牧区后,她看见儿马伸出阳具,竟然惊讶地张大嘴巴,以为那马是畸形,有五条腿……逗得施朗笑翻在地,连声叫着傻丫头。施朗用职业革命家的理想和政治领袖的事业这些大道理诱导她,说做爱也是一种革命性的科学试验。为革命事业,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牺牲自己做试验有什么?直到施朗占有了她,她才体味出,所谓的科学实验,大概就是奸夫淫妇的行为了,是最见不得人的事儿。而从小,大人就反复告戒她,女人的贞节比什么都重要。没脸没皮与为大业牺牲一切,两种观念在她简单的头脑中进行惨烈搏斗,可施朗还不停在肉体上折磨她……这使她几乎陷入又一次崩溃。
革命指着自己脸上的一个疤对归芯说:“前些天,我对你说,这是蚊子咬的。其实不是,是施朗打的。他总这样……”“啊!你就这么忍下去?一个你不能确定爱不爱你的男人,难道还要继续忍受他的折磨?”归芯不理解。革命对她讲过,她的兄弟姐妹都利用她爸的关系,当了兵,提了干。归芯就劝革命:“走后门也许不光彩,但环境发展到这么恶劣的地步,要活下去,还是走为上策!”她却固执地摇头:“我已经是他的人了,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不走!”谁又能是谁的人呢?这观念把归芯搞糊涂了。也许,她们能彼此沟通,却难以相互理解。
    最后,归芯和革命成为认错或说认罪态度最不好的两个人。期间,冯处长找她们个别谈过一次话。归芯去时,见冯处长和个白净的大美人坐在一起,据说大美人是医生。医生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真是微妙的叫人摸不着头脑。冯处长仿佛心不在焉,哼哼哈哈地问她,你觉得欧小敖和施朗这两个人怎么样。归芯说,觉得他们人都挺好。小敖的缺点是急躁,施朗的缺点是有点儿夸夸其谈。冯处长问了几句,就让她回去了。
    杨副政委也找过归芯谈话。杨副政委声色俱厉地对她说:“乌兰队二十多个知青,包括拘留审查的,数你和革命态度最坏!”然后,他突然阴阴地笑,“你自己说说,这几年你表现怎么样?”归芯还来不及回答,他就说:“我看,简直资产阶级化透了!”归芯说:“我不也和大家一样干活儿吗!”言外之义,怎么就我资产阶级化,还透了呢?杨副政委愣了一下:“听你们队的人揭发,你,还有小敖他妈照的那些个相片,那叫什么相片?整个一个资产阶级化,反动,糜烂!赶紧把那些相片都交出来!”归芯的脑子里“嗡”地一下,总算及时反应过来:“那些照片我早就烧了。”她想起来,这些照片只有石民曾经看过。当时他还赞不绝口,说照得真好看呢!都是一些穿着裙子,依着树或墙的照片,不知道从哪儿看出资产阶级化还透了?这事儿肯定是石民揭发的。让她把相片交出去展览,宁可自己烧了干净!回去之后,她真把大部分照片都烧了。后来,小敖曾多次埋怨她,不该把他妈妈那些宝贵的历史照片一把火烧了。
不烧就能保存下来吗?那本来就是一个不要历史的年代。
    后来,杨副政委扭转话头,又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式说:“你出身不好,这我们知道。今天,我们暂且把你做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对待。”在说“暂且”两个字时,他特别加重语气,强调出恩赐的份量。他一定希望归芯感激涕零,可归芯没有。暂且也好,不暂且也好,根红苗正的小敖都进了拘留所,还能有什么好结果等着她这个“狗崽子”呢!
    一个月后学习班结束,知青们该回转连部。心上仿佛都挂着秤砣,没了往日的说笑。赞巴连长的眼中已没有了往日的热情,他对归芯和革命说:“已经决定,把你们调到三班。”那目光里结着冰柱子,让人觉着冷彻心肺,“今天就去报道!”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三班原来属于额伦队。不久前,额伦队的绝大多数又开始造解放军的反,赶着牲口回老家,投向旗里的怀抱。解放军接管后,因为不满兵团对草场的破坏,加上旗里与解放军有矛盾,从中不断做工作,曾造巴书记反的他们第二次举起反旗,闹着回原籍。看来,额伦队造反还真有传统。
    过去,乌兰队知青从来都把额伦队视为眼中钉,这回,却打心眼儿里佩服起他们的勇气。要能走,他们也早走了,可没地方去啊!当时,解放军曾派人拦截额伦队浩浩荡荡的搬家队伍,但有旗里暗中撑腰,他们当然不管不顾,大义凛然往前走。再要拦截,兴许发生流血事件,考虑到不能破坏军民关系、民族关系,解放军只有放额伦队一马。三班是经过大量做工作,半路杀回来的。因体现艰苦细致工作的成绩,当然对他们非常器重,已立为标兵班组。两人虽不愿离开乌兰队,到这模范班组接受监督,可命运捏在别人手心儿,不去也不行啊!
     天已开始转冷,快到穿毡靴的时候。两人的心也和毡疙瘩一样沉。小敖、施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们又被逼离开感情深厚的贫下中牧。真像一场恶梦,什么时候才能醒?
    回乌兰队拉行李,她们一路上碰到过几个牧民,互相说着“塞诺(你好)!”便不再多说什么。牧民们的眼睛里却有话,不住往外倾倒同情。像一杯杯暖暖的、苦苦的果汁流进心里,苦甜掺半,一大堆回忆向她们涌来,堵得她们鼻子发酸。
    暂时分手,回各自的班组。门科阿妈的家就在归芯他们包儿附近。这样的时候,她不愿见阿妈,看到她老人家说什么好?一个月前,阿妈的狗看见她还不叫,就知道摇尾巴,亲热地在她眼前晃。如今,不该叫的时刻却叫了。阿妈走出来,冲她张着手,紧紧握住,问她身体好不好,让她保重。然后,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小敖,塞魂(好人哪)……”归芯握着阿妈的手颤抖了,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阿妈又说,你们的“小贼”跑了,“小箭”死了…… “阿妈,‘小箭’怎么死的?”阿妈叹一口气:“它跑出去过两个礼拜,回来后瘦成一把骨头。喂它东西,也不肯吃一口,就这么把自己活活饿死了!可怜啊……”
    归芯脑袋里蓦地变为一片空白,像痴人似的松开阿妈的手,再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她趔趄着走到牛车前,都不知道怎么赶车上的路。往前奔了一大截后,悲痛才向她压来:“小箭”竟把自己活活饿死,为他们去死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记忆中几乎抹去了这条狗,它太普通,普通到混在狗群休想把它分辨出来。这种狗,谁又能把它当回事儿?一条不起眼儿的狗,跑出去两个星期,去找抛弃它的主人。长久的饥饿将一条健壮的狗折磨到枯瘦如柴,想像那情景都是一种痛苦!但失去主人,它却宁可选择痛苦,无悔、无怨、默默走向死亡。这也是一种无言的抗争吗?它是不是认为,主人成心抛弃了它?主人的无奈它理解吗?悲痛欲绝的归芯这样想着,抑制长久的眼泪不能抑制地涌出……
    很多时候,人竟然不如一条狗。真的不如狗。  
    思绪万千的时候,她已来到和小敖一起生活过的蒙古包。“小箭”的主人文信堵在门口,脸上是一种她已被扫地出门的冷漠。对这个包儿,她心里装着那么多美好的记忆,却撞到了文信的一张冷脸上。像身体突然被冰封在铠甲中,心骤然降温。他们是多年的老同学,他是小傲的老朋友,一夜之间怎么就划清界限了呢?本是同根生的知青战友,共度过多少风霜雨雪呀!心口疼痛归疼痛,仔细想想也难怪,小敖已成为反革命坏头头儿,她是缠在小敖脖子上的一条毒蛇,这话倪永不是当面对她说过吗!
一肚子苦水儿原本想倾吐,现在只有咬碎了牙往肚里吞。她简单地说,自己来拿行李,另外,要把小敖的书和皮裤拿走。“书在车里,皮裤已被卫国穿走了。”文信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她一时有点瞠目结舌,小敖还活着,他的衣物却已被就地瓜分,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战友啊,墙倒众人推是多么美妙的一种选择。
    她默默从哈麻车里拿出小敖的箱子,把《资本论》、《列宁文选》、《毛泽东选集》等书籍满满装进去。赶车的犍牛已经趴蛋,需要去赶另一头。借来门科的马,她到牛群去找犍牛。听门科说,小敖的牛已分给上中牧胡和了。
    满山遍野的牛。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小敖的牛。小牛犊都长大了。那是爱贴边儿走的“小黄花鱼”,已从一头瘦弱的犊子,长成三岁的母牛(它还是个头儿太小。后来,在交配中,它竟被公牛压死);在小敖面前,爱撅着尾巴乱跑的“毛驴太君”,此刻抬起惊异的眼睛,久久凝望着她,依稀间似乎辨出了女主人……新生的犊子明显见瘦,看来,母牛的奶挤得太狠了。“我没能照料好你的牛!”归芯在心里对小敖说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突然,她看见了“嘎海”,它身边竟走着一头和它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牛犊。一瞬间,她的眼里噙满了眼泪,心像一件湿衣服,被一双粗鲁的手使劲扭绞,挤出的不是水,是血。


  
冰凉的小手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触了小敖一下。恍惚中他听到鼾声与磨牙声。一激灵,他醒来。一片漆黑。“喵!”一声稚嫩脆弱的叫声传入他的耳膜,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拱他的手。适应黑暗后,他分辨出是只出生不久的小猫,正不住哆嗦,小爪子不停扒拉他的皮得勒,想要钻进来。内蒙古九月最后一个夜晚,气温相当北京的初冬。房子的砖墙没有抹好,透气露风。躺在冰凉的地上,没褥子,只铺着苇子草。再也没有睡意,搂过这只不知怎么溜进来的小猫,他将自己的脸紧贴在它脸上。
像针尖儿刺在每根神经上,浑身撕扯着疼,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然是个囚犯,身陷师部的临时拘留所。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可用手摸摸脸,再胡撸胡撸脸旁的小东西,活的,有着心跳,确实是只哆哆嗦嗦的小猫。下午,团部杨副政委正式宣布,对他、施朗和闻起三人拘留审查,冰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旁回响,这不是梦。
“喵!”怀中的小猫可怜地又叫了一声,他赶忙搂紧它。孤单无依的小猫就像归芯,在这寒冷的秋夜,她一定睁着双眼,在苦苦等他回去。她甚至不如小猫,无法逾越荷枪实弹的兵团哨兵,自由地穿越门窗,来到他的身旁。
    皮得勒和小敖的体温都不能将小猫暖和过来,它在小敖汗湿的手中颤抖,就像归芯冰凉的小手……
    “冰凉的小手”,他生命中最美的歌!
     高一第二学期,新学年第一天,也这样冷,刮着大风,他和归芯又见面了。带着一身寒气,归芯走进教室,来到他的身边。她白皙的脸颊绯红,不自觉打了个激灵:“好冷啊!”小敖抬起头,偷看一眼那迷人的脸庞,心突然一阵狂跳:“是吗?”他心不在焉。“不信,你看……”归芯的食指像一丝冷风,轻触他的手背。是成心挑逗还是无意识?已记不清归芯当时的表情,只留下冰凉手指触摸手背的感觉:凉丝丝的一闪即逝,像一道电流在心上划了一下,似灼伤的感觉至今犹在。使人心跳的冰凉小手!  
    他与她像宇宙中的两粒尘埃,两道生命的轨迹竟没有擦肩而过,命运偏偏让他们相遇,他抓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要是他在中考的作文中不说真话,写自己的理想是做工程师,而是随波逐流,表决心甘做螺丝钉,茫茫宇宙中,他们不会相遇;如果归芯不整日泡在名著的汪洋大海里,电影、芭蕾几乎场场不落,稍微用一点功,或碰巧复习到课本上的定理,他们也就如南辕北辙的两粒尘埃……这就是他们的命运!错过一时,也许就错过一生一世。感谢上帝,让他们没有错过!命运让他们做了同桌,又让她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既然有了相遇、相知与相爱,就不该有今天的分离!
他得赶紧回家!在天气一天天变冷的蒙古包,没有他火热的胸膛,她冰冷的被窝谁来焐热?没有他结实的臂膀搂住她柔弱的肩,她从此还能塌实地睡觉吗?
眼前突然迸出临别时归芯蜡像般麻木的脸庞,心坠得好疼!那疼痛又将他牵引到对牛群和同学们的担忧上。没有了他这个牛倌,牛们遍撒在草原没人照应,会不会被狼祸害?同学们此刻都是什么状况……脑子里一片混沌,种种念头在翻涌。
毕竟天性乐观,他只有自己安慰自己:应该对这一天的降临早有准备。没什么大不了的,解放军不会为难他们。都是干部子弟,阶级兄弟筋连着筋,还能往死里整?对年轻人教训教训也就行了。旗里那帮还不是解放军呢,不也没把他们怎么着?当初,他们是有点儿太狂。自己更是路见不平点火就着,缺乏必要的冷静。往事一桩桩像过电影从他眼前掠过……
    年轻气盛的他到处打抱不平,经常争得面红耳赤。吟一曾问过他:天下的事那么多,你管得过来吗?他回答:世上的事我不可能全管,但只要碰巧从我身边经过,我就管定了!天下的苍蝇我不可能全拍死,可只要有从我身边飞过的,我就举起苍蝇拍!性格决定命运,一有难事人们就爱找他,他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他是一团燃烧的火,更是愤怒的金刚。也许再成熟点儿,方法再得当点儿,就能争取更多的理解并团结更多的人?
近一年多,他已然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懂得应该尽量去影响别人。要循循善诱,要允许别人犯错误,给人家思考的时间,不要轻易将人推向对立面。其实他已经开始学会做对立面知青和解放军的工作。在他们被抓的前一个月,他与赞巴连长的关系已搞得非常融洽,赞巴终于对他们这帮知青有所了解。若兵团的解放军再多给他们一点儿时间,多下来了解了解情况,他们就会明白,乌兰队知青的心是红的,血是热的。
他会自己证明自己的!很快,自由之风会向他吹来,他就会回到归芯身边。
第一件事,他要紧握她的小手,让它暖和过来……






                            实话实说


    
在师部的半成品房内,小敖他们大约被拘了一个月。说“大约”,因为时间已变为模糊的一片,白天和黑夜没有了任何意义。对着没有抹泥的砖墙,干坐在铺上发呆,像一盏等待油尽捻儿灭的羊油灯。没人搭理他们,没有书看,也没有活儿可干。一个姿势摆久了,腿开始发麻,站起来想活动活动,从一边墙走到另一边,不够十二步远。他不由常把自己与《绞刑架下的报告》中的伏契克比。对于活蹦乱跳的他,孤独无疑就是酷刑。看来,他们被解放军晾在了一边。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叫他们失去自由,长久对着四壁,使人的精神彻底崩溃,嘴就不再有把门儿的。
没有放风的待遇。10月1日——刚进来的第二天,有过惟一的外出活动。叫他们立着,站在那儿听广播。电台里传出林彪有气无力拖长的声音,时不时突然高亢到刺耳,副统帅在天安门城楼讲话呢。曾几何时自己还是革命小将,如今却在荷枪实弹的包围下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每一个吐字仿佛都在正告他,你已经是共产党监狱中的囚犯!阵阵寒气钻进了骨头缝儿里,一贯不怕冷的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激灵。
心疼的感觉不时袭来。一座大山突然横空梗在了他与归芯之间。他不知道她的安危,触摸不到她的身体,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分别时,归芯那一对痴痴的眼睛仿佛两粒冰冷的钢球击入他的身体,射中他的心脏。什么叫心疼,他如今才真正体会这个词的含义。
    拘留所犯人不多。除他们三个,还有一个流氓强奸犯谢医生。小敖和闻起在一个房间,施朗和谢医生在另一个房间。在哨兵的监视下,同案犯绝对不许说话。否则,就会招来一顿臭骂,甚至皮肉之苦。闻起就是呆,摆出一副英勇无畏、随时准备作烈士的模样,引得人家手痒痒。
    哨兵对小敖似乎客气些。进来的第一晚,有个姓武的进屋,在房间里转悠,磨磨蹭蹭关窗户。他没说一句话,但看着小敖的目光透露出某种信息:一种善意的好奇。后来,他一直对小敖他们不错。原来,小武和另外几个哨兵来自保定。他们都是保定某部所属工厂的子弟,小武的爸爸还是厂长。姥爷从解放初期就是该行业的老领导,头头脑脑没有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因有这层关系,几个哥们儿善待小敖也就不奇怪了。
    终于,保卫科田干事第一次提审了小敖。他的模样很厚道,浓眉大眼,不善言辞,像个打仗的,一点儿不像提审犯人的保卫干部。他说出的话却可怕。他说:“你们队的知青在团部办学习班,知道吗?他们都交待了,揭出大量问题。你们的问题非常严重,思想反动。你要如实交代!”“反动?凭什么说我们反动!我们都生在革命家庭,从小受的革命传统教育!”小敖站了起来。“坐下!”田干事严厉下令,“反对林副统帅,议论中央文革,不是反动又是什么!”姥爷曾在四野某纵队当过副政委,从小,他就听说林彪这人能打仗,因此,对林副主席并没恶感,只是觉得他吹捧毛主席有些过分。他立即斩钉截铁回答:“我们没反对林副统帅!”“这样吧!”田干事的态度忽然软下来,“既然没觉得自己反动,说说别人认为不对,你们认为对的,也就是有争议的问题吧!”“那多了去了!”小敖太真挚,不知道厚道的田干事在“引蛇出洞”。他还以为,人家是给他一个探讨问题的机会。就像白云队的两个知青当年探亲回来,曾对他说起北京人现在天天“早请示,晚汇报”,咱们也该学习。他立刻一撇嘴:这不是和牛虻早期对蒙泰尼里主教一样,搞宗教崇拜吗?那俩人急了,指着他说:你反动……辩论得虽然激烈,也没怎么着。现在,他仍然天真地以为和那时一样呢。他开始侃侃而谈:“我们只是对有些人整天把 ‘三忠于’、 ‘四个伟大’挂在嘴头儿有一定看法。关心国家大事人人有责嘛!不错,我们是议论过一些问题。像跳忠字舞,对着馒头高喊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早请示、晚汇报’,搞 ‘红海洋’……这些跟宗教忏悔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有了样板戏就把传统戏剧全盘否定?中国人就不要传统、不要历史了?学历史,在安源搞工运主要是刘少奇。对《毛主席去安源》这幅油画过于吹捧,是不是不尊重历史?……”田干事问:“这些观点是谁提出的?施朗灌输给你们的?”“灌输?肩膀上扛的都是自己的脑袋!这是我们大家的观点,是大家经过思考得来的。”“看来,你们的观点还有一定道理。”田干事沉吟着,“你们为什么不向中央反映?”“想过,我们队知青曾在乌云庭查干草场讨论过,还打算给中央写信呢!”“你和施朗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朋友、战友关系呗!”“朋友、战友?他居心叵测,心理阴暗,反对林副主席,都已经揭发出来了!你这作朋友和战友的还不赶紧揭发、划清界限,争取宽大处理。”田干事一口气说出一串令他震惊的话。“谁说他反对林副主席?他和我的观点一样。我现在仍然坚持我们的观点是有理的!”“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应该知道吧?你出身革命家庭,本质不错。看来,你人缘也不错。同学们都保你,说你是好人,就是脾气大。经过研究,我们认为你是可以挽救的。赶快说清楚了,赶快回去!你和施朗不一样。”田干事一拧眉毛,“哼,他别交待!我们就晾着他,非从重处理他不可!”说到“从重”二字,田干事的牙都咬紧了。“施朗不是反革命,我敢保证!”“你保证?真是政治上的糊涂虫,脑袋掉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掉的!”田干事冷笑着。
    提审出来,小敖的心开始为施朗悬着。
保卫科给了他纸笔,让他写交待。他特意写了一份保证书交上去,保证施朗在政治上绝对没问题。想来想去,他认为对自己的观点不应该藏着掖着,还是实话实说好。归芯给他送来的铺盖里,不是夹着一条毛主席语录吗!主席说:“我们共产党人应该坚持真理,修正错误。”他要坚持自己认为对的,改正自己认为错的。人应该活得光明磊落,做一个坦荡荡的人!得想法儿通知施朗和闻起,让他们实话实说。
再说,纸里包不住火,这些事儿人家肯定早已知道。闻起给他姐姐写的信,1968年就被捅了出来。其次,李力已把什么都说了。其三,卫国、文信他们早就看不惯施朗,认为他反动。在学习班还能不揭发?
    下牧业队不久,闻起听了施朗富于鼓动性的言说,不由崇拜得五体投地。施朗有了跟屁虫,感觉也特别好,就忍不住教导闻起,向他独家倾泄自己的秘密观点。闻起差不多天天去聆听他教诲。这些个“珍馐美味”独自享用实在可惜。终于,他憋不住,把这些新鲜玩艺儿的一部分写信说给姐姐。孰料,姐姐非常正统,看到信里全是离经叛道的话,又急又气。正巧,她同学也在阿拉坦牧场插队,她就将信寄给了同学,想让她们好好帮助帮助自己这个误入歧途的弟弟。她的同学恰恰是与乌兰队水火不容的额伦队知青。接到这封本义不是大义灭亲的信,这伙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女知青如获至宝,赶紧交给了旗里。于是,闻起的姐姐成就了大义灭亲。旗里利用李树人之死和信作为烤炉,将乌兰队知青做为异教徒放在火上烤。乌兰队知青本不是铁板一块,卫国、文信和李力早就认为施朗和反革命差不离,对小敖和他粘乎一直有意见。只因被小敖的威信压着,才没走向新岸。卫国和文信还曾把这事儿写信告诉莫老师。莫老师很快给小敖来了信,让他提高革命警惕,不要上坏人的当。小敖看完信,乐了。他还不至于那么偏激,把施朗看成反革命野心家。他觉得,施朗书读得比自己多,肯动脑子,思想活跃,有一定理论水平。
    兵团接管后,李力怕受施朗连累,一再要求到战勤连,可不知什么原因没走成。一天,他喝醉了,在小敖他们包儿大哭着忏悔,说自己是叛徒,在当官儿的那儿把施朗、小敖他们都卖了。当时,小敖还一再安慰他,说认识到自己的错儿就行,别往心里去。有观点就摆在明面儿上,还怕人卖吗?实话实说,这是小敖做人的一贯准则,即使深陷囹圄他也不反悔。  
    闻起好办。趁哨兵不注意,他偷偷告诉闻起:“别硬顶了,他们都知道了。”“那怎么办?”“实话实说,争取主动呗!”“那……施朗的问题怎么办?”当时,他根本不知道施朗背着他对闻起说过什么,他以为,无非就是他已对田干事挑明的那些问题。他毫不犹豫地说:“咱们是有理的,怕什么!与其掖着藏着,让别人瞎说,不如自己解释清楚。”
    同案犯不许串供,通知施朗就有点儿麻烦了。只有吃饭的时间,犯人们押在一起。哨兵拿枪在旁边看着,只准低头吃饭,不许说话。这是小敖见施朗的惟一场合。第二天晚饭,他成心坐到施朗对面。趁哨兵忙着和食堂的女兵团战士搭讪,他开始向施朗打手势,用口型对他说:“他们都知道了,该怎么说怎么说。”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连好几遍,施朗终于明白了。他本来苍白的脸愈发苍白,也用口型说:“我不能说。”他把手比划成一支枪对着自己,意思是如果说了会被枪毙,“我死了,革命怎么办?她太可怜了。”他最后用口型说。
    对施朗的态度小敖不以为然。他认为,既然认为自己正确,就该坦荡地说出来,真理越辩越明嘛。田干事还表态说他们的观点也有一定道理呢,怎么说出来就至于枪毙呢?
    小敖哪里知道施朗问题的严重性,让他实话实说,完全出于保护他的一片好意。而施朗一直认为小敖太正统,有许多观点对他藏着掖着。多年后,小敖才知道,施朗在闻起、吟一他们那里散布了许多他一无所知的观点。例如,他对闻起说过,林彪的天才(顶峰)论、“大树特树”在理论上是绝对的、错误的;说林彪的“大树底下好乘凉”是把毛主席架空,暴露了他越位篡权的野心;又说林彪只有将才,没有帅才,不懂理论,不适合当领袖和接班人…… 这些观点,其实也不是他的原创,全是从他哥哥那里原方照搬过来的。他在“三招”时不但对自己无限上纲,还对自己的哥嫂大胆假设、无情揭发,使他们被判了死刑与死缓。只因林彪及时垮台,他们才得以生还。他哥哥原本是他的偶像,为活命,争取从宽处理,于是彻底坦白,甚至彻底得无边际。像许多人一样,他无中生有,说他和自己的哥嫂组织了反革命三人小集团。进而发挥想像,说传递信息时,他们学习地下工作者,将纸条放在暖瓶里。他也没忘将不知情的革命拉扯上。给她写了一张条子,承认自己加入了反革命集团,让她无情揭发。反革命集团本属子虚乌有,叫革命如何揭发?
     知青们聚在一起指点江山时,有好几回,小敖和施朗争论得特别凶。施朗引经据典,说世界上根本没有天才,林彪提出“天才论”不妥。并进一步说,历史上没有毛主席,中国革命也照样成功。那时,小敖没有读过多少理论书。从小受姥爷影响,他对主席特别崇拜。没有主席中国革命能成功?这观点他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于是,忍不住与施朗激烈辩论。施朗在批评林彪“天才论”的同时,则大肆吹捧江青与中央文革,说江青同志才是真正的马列主义者,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有水平……小敖则对中央文革,特别是江青,从来没有好印象。江青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动不动控诉老革命对她如何迫害,她身上哪有一丝马列主义的影子?记得她在“全红总”讲话时,提出了“文攻武卫”,闹得血流成河。这也叫水平?早就听姥爷说过,四二年延安整风,康生大搞逼供信,将人吊起来往死里打,“托派”帽子满天飞,极左得厉害。姥姥那会儿就被打成了“托派”,害得姥爷表态,要和刚结婚不久的姥姥离婚。姥姥不过是1938年从白区去延安的学生,什么叫“托派”都闹不明白,怎么会和“托派”沾边?中央文革这帮人,专门整人,他一直对这几个看不入眼。他只是从身边想不通的事儿来判断。他断定施朗的观点过于绝对化,而且对江青他们也太那个了。这么着,争得差点儿把蒙古包的顶子掀上天。吟一和闻起全都站在施朗一边。他哪里知道,几次辩论下来,施朗就对他有了戒心,私下里将他定位成正统派。从此,每逢讨论这些问题,便总是有意隔离他,而与闻起、吟一他们几个聊。他当然蒙在鼓里,仍以为施朗是他掏心窝子的朋友呢。所以,闻起的实话实说最后到底是何内容,他无从知晓。
   小敖本想保护施朗他们,冒险通风报信。不料,真正出卖人的施朗却倒咬一口。后来,这反而成为论证小敖出卖人的证据。
    好在盖棺方能定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饥寒交迫的猪


    不久,师部拘留所粗糙地完工。
仿佛为庆祝拘留所的落成,犯人开始一天天增多。那时,师部有第一招待所和第二招待所。前者专门招待当官儿的和现役军人,是师部的“星级”宾馆;后者接待过往牧民与知青,相当于平民招待所。为叫起来省事儿,人们俗称为“一招”和“二招”。无聊和无奈也会滋生出幽默,不知是谁首先将拘留所与“一招”、“二招”相提并论,将它称为了“三招”。这一叫法迅速流传开。从此,人们不再提“师部拘留所”这几个不吉利的字眼儿,而改称“三招”。
“三招”是座名副其实的炼狱。
    在“三招”,犯人大约两类,一类“反革命”,多是知青;另一类流氓强奸犯,多为现役。“三招”是土坯子建成的平房。由于住这房子的其实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人类,因而,土坯堆砌得马马虎虎,至于比猪圈强还是差,没有人认真考证过。冬季到了,土坯房虽有火墙,只偶尔点火,寒风像草船借箭中的箭矢,密密麻麻从缝隙射进来,室温和野外差不离,墙上挂着冰碴儿。
    战勤连有个小战士,人瘦个头儿小,长得尖嘴猴腮,外号叫“小鬼儿”。因为和指导员、连长的关系没处好,顶撞过几句,被扣上“思想反动”的帽子,投进“三招”。“小鬼儿”不会照顾自己,更没挨冻的经验,晚上睡觉没把脸藏进被窝儿。结果,两个耳朵冻成两个灯泡,差点儿没掉下来。幸亏没多久,他被“特赦”,才算保住了一对耳朵。还有一个兵团战士,已记不清他的名字。出身地主,说过几句落后活,也被关进“三招”。这人嘴头子不服软儿,哨兵看他特不顺眼。只许他老老实实坐那儿,不许乱说乱动。屋里没火,他穿的鞋又不行。没几天,他的十个脚趾全冻掉了。后来,他被判十年徒刑,送往呼市劳改。临走那天,看他艰难挪动脚步的模样,只要胸腔里装的还是一颗人心肯定会疼一疼的。
每天早上,小敖把脸从皮得勒里钻出来,头发和靠脸的皮领上全都结满冰霜。 多亏他有归芯送来的皮得勒!但一双汗脚却不能幸免,很快生满了冻疮。没有药,他常在半夜疼醒。迷茫中,自由像一只美丽的小鸟,在他眼前飞来飞去,他是那么渴望能捉住它。然后,他会和小鸟一起飞,飞出“三招”小小的窗户,飞回草原,落进归芯柔软的怀抱里!清醒时,他就一遍一遍地想,解放军将自己当坏人抓进来,一定是一场误会!当然,自己也不是一点儿问题没有。一贯偏激,跟他们关系搞僵了,才造成今天的后果。可不管是什么问题,决不是反革命的问题。他相信党,相信解放军,他们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决不会下手往死里整他们的,他很快就会回家。“三招”的墙上有一条毛主席语录,小敖进来时就贴在上面。大意是说,一个革命同志要经得起委屈和误解,不能走向革命的反面。屋内仅有的一盏灯昏昏暗暗,夜夜闪着影影绰绰的光。四周寂静得可怕,小敖会盯着对面墙上的语录出神,直到眼睛发花。毛主席这番话简直就是对他说的,他要禁得起考验啊!
一天,两天,严冬沉重地降临又悄悄过去。当自由变得愈来愈遥遥无期时,他对伤痛的感觉一天天变得麻木了。尽管对自身的境遇仍旧无法理解,无法忍受的屈辱与绝望一阵阵袭来,但却像伤痛一样成为了一种习惯。夜不能寐时,只有心上不变的一点丝拉拉作痛,那就是对归芯的无边思念。冰凉的小手,雪白的肌肤,柳阴下的握手,公园树丛中的相会……美好而又遥远,远得让他心痛。现实是他躺在冷冰冰的炕上,心仿佛被割成了两半。
对归芯的渴望不再是虚无的,而是实实在在的。他渴望没有阻隔、没有距离的灵与肉的真正交流,渴望归芯融化在他的怀抱里。天寒地冻的日日夜夜,对归芯的无边思念是他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焰……梦中,他的欲望被火焚烧着,他美丽的姑娘也化作了一团火,与他交合在一起,拥抱、做爱,高潮……醒来,在冰冷的夜半,他的身体竟是粘湿的,冰凉的液体诉说着他的渴望与无奈。两团火燃烧过后,体验着汗水缓慢从身体滑落的感觉,那曾是何等的幸福!现在,它们还没有来得及滑落,就已结成了冰,怎样的绝望啊!
    到“三招”后,犯人开始干活儿,比干呆着强得多,孤独而无所事事会使人发疯的。
但劳动强度不言而喻,时间也拉得特别长。
白天,忙于繁重的劳作,头脑逐渐变得迟钝、麻木。如果只有一个字能挤进犯人大脑皮层的缝隙,就只能是一个“饿”字。
    小敖经常梦见林大爷在做炸酱面。他的手麻利地抖着,抻出的面条似乎又筋斗又长。香喷喷的炸酱做好了,放在桌上,他已看得见油汪汪儿的大肉块儿了。往往,他急匆匆还没将面条和匀,刚想将肉块儿和面条往嘴里塞,就会突然醒来,嘴角还挂着哈喇子。哎,哪怕让他吃上一口再醒呢!
    干的是最苦、最累、最脏的体力活儿,每天给的口粮却不到半斤。吃的全部是兵团战士的残羹剩饭。把他们的剩饭、剩菜,剩汤,甚至是好几天以前剩的,搅成一锅所谓大杂烩,不是喂人,是喂牲口呢。那时,兵团战士的伙食也差,很少见到荤腥。吃剩的到了这帮犯人嘴里,自然连个油星儿也难得见到。应该说,“三招”犯人的伙食,甚至比不上有些人家的猪食。给他们的窝头、黑面馒头全都冻得像铁疙瘩一样坚硬。饿极了,吃着带冰碴儿的窝头,只要多给半个,感觉就像落魄的朱元璋喝“珍珠翡翠白玉汤”。过春节那天,兵团战士改善伙食,老远就闻到诱人的炖羊肉味儿,可他们吃的照旧是冻得帮帮硬的黑面儿馒头和几天以前的剩菜汤。
    人饿极了就偷,凡是能往嘴里塞的,一律吞进肚里。
小敖一共在“三招”呆了二十个月。许多哨兵都觉得他为人仗义,待人好,是为朋友进来的,所以对他刮目相看。为此,偶尔也能让他捞点儿吃的。哨兵让他在门外砌了一个灶,允许他烧火煮开水,叫他到战勤连种萝卜,冬储羊肉的秋季,甚至允许他杀羊。
    有了外出机会,就有了顺手牵羊的机遇。既然都是被圈进“三招”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彼此就该照应。萝卜地紧靠“三招”一排排窗户。事先,他招呼哥们儿将窗户打开。趁哨兵不注意,他拔起地里的萝卜,像扔手榴弹,一个个往窗户里投,让忍饥挨饿的难兄难弟们填填干瘪的肚子。干活儿的时候,他们还偷过喂马的生玉米粒,抓过喂猪的饲料生泥鳅。和着泥的生东西,他们不管不顾,大把大把往嘴里填。那时的肠胃也真好,消化力特强,很少听说有闹肚子的。饿极了时,他们甚至从地里刨出埋了一、两年的马铃薯,掸掸泥就囫囵吞下肚去。饿昏了头的闻起甚至吃过牙膏。吃坏了的事儿虽说罕见,也偶有发生。一天早上,闻起爬起来,小敖发现,他的脸肿得老高。原来,是头天吃了隔年发霉的马铃薯中毒了。好在中毒不深,只是脸肿,没几天就痊愈了。当时,大家都没觉得命值钱,还有心思开玩笑。一伙人又拿闻起取乐儿:“得!本来眼睛就不大,这回成一道缝儿了!”“一道缝儿好啊!聚光。”
    没油水,吃不饱,加上顿顿粗粮,小敖一个星期也拉不了一回屎,大便甚至要用手抠。渐渐地,他得了非常厉害的痔疮,经常便血。同屋有个姓吴的军医,懂针灸。吴医生让他趴下,拿根没有消毒的缝衣针,在他背上挑痔点,只听发出一阵“叭叭”的响声,并不觉得怎么疼。嘁哩咔喳,痔疮这病竟叫吴医生妙手回春。他的命大,没消毒的缝衣针愣没让他感染。
    有时,也能遇到想利用他的哨兵,或是通情达理的。宰羊时,哨兵让他偷肉,一块块藏在羊血里带回来,肉归哨兵,血就给他;在哨兵愿意睁一眼闭一眼时,他甚至能将羊杂碎偷偷拿进“三招”。点起柴火,找个破锅之类的器皿,把羊血或羊杂碎煮熟,然后分给众兄弟解馋,虽没油盐酱醋,大家也会像过节一般。对饥饿的人来说,还有比吃更幸福的吗!
   人,有时会被突然变成一头饥寒交迫的猪。似乎生存高于一切。可人毕竟不同于猪。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像两个被流放的犯人,归芯和革命来到了三班。额伦队原来的男生都跟着返回原籍,班里只剩一个女知青包儿,现住着四位女生,还有两个已被调往连部。都是受重用的苗子,剩下的早晚也得上调。
    冤家路窄,冯耘就在这包儿。她出身干部家庭,从小当干部,一到阿拉坦,就成为“造反团”积极分子,乌兰队死对头。归芯她们一来,冯耘就以监管人自居,不知是领导授意的,还是她的业余爱好,总之,圆眼睛睁得更圆,一会儿支使她们干这,一会儿支使她们干那,说话的语气比对牧主、富牧好不了多少。指导员那儿也跑得挺勤,八成儿忙着汇报吧。
    还有个叫贾贞的,老高三,个子特矮,说话阴阳怪气儿,对人总是阴着一张脸。她似乎成心在找革命的麻烦,对革命说话更是难听。革命也不是软柿子,遂与她多次发生冲突。没几天,两人就成针尖儿对麦芒儿的架势。
    关于她,有一段流传阿拉坦的故事。额伦队男生没走时,他们队有个老实巴交的男生,大家都管他叫老憨。老憨也是老高三的,爱看书,不爱说话,见着女生就脸红。本来,两个人是决计凑不到一块儿的,却因都到场部参加学习班,贾贞学人医,老憨学兽医。一来二去便有了些接触,贾贞对老憨有过几回笑脸,老憨也敢结结巴巴跟她说上几句话了。谁承想老憨就居然生出了遐想,以为贾贞对他有意思。这么着,说话也不再结巴,还生出几分自信来。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太阳天,仗着太阳烤脸的热气儿,他大着胆子对贾贞提出跟她交朋友。贾贞嘿嘿一阵冷笑,不说同意不同意的话,竟让人家去学“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王杰(扑向炸药包救战友的解放军英雄)。不知怎么这事儿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阿拉坦。众男生都特别愤怒,王杰和老憨这事儿哪和哪儿啊?你贾贞不同意就说个痛快话儿,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就算是七贞八烈的圣女,也犯不着这么损吧?打那儿,男子汉们一致决议:晾着她!也就是说,从此男知青谁也不找她了。
    另外两个女生都是初中生。一个大家都叫她娜仁其其格(太阳花),连她的本名似乎都忘了,长得粗眉大眼,一天到晚就知道傻乎乎地乐。还有一个叫郑义,个子挺高,脸白白的。郑义对归芯、革命的态度和那几位明显不同,透着和气。看来,她是犯了糊涂,没把自己的位置摆对。
    新换了这么个地方,归芯和革命都觉得背上仿佛长满了眼睛,浑身不舒服。不能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走一步路啊。看样子,郑义对她们挺同情的,还存着几分想了解她们的好奇。可归芯她们真不敢跟她说什么。为精神上撑得住,需要互相鼓鼓劲儿。晚上躺在蒙古包里,革命和归芯就你一句我一句背《革命烈士诗抄》上的句子。什么“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以烈士的豪情壮志激励自己。可是第三天早上,指导员就驾临了,不苟言笑的脸上泛着一层煞气,对她们说:“你们天天晚上念诗,知道吗,这是向无产阶级专政示威,坚持反动立场!以后不许再念!”归芯背过脸,不看指导员,革命则瞪着他的眼睛,两个人都不说话。
    本来,一个包儿住四个人就满满当当,加上归芯和革命,显得愈发拥挤,一张张脸挨得很近,眼睛对眼睛。归芯和革命你一句我一句,成心甩难听的:“谁那么缺德,到指导员那儿告状?”“念几句革命烈士诗抄招谁惹谁了?”郑义也特别不满,扯着嗓子说:“就是,念的是革命诗抄,又不是反动宣言,至于汇报吗!”不知为什么,冯耘和贾贞低着头,谁都不看;娜仁其其格则瞪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不明白说的是什么。
    郑义一连数落了好几天,强烈表现出对告状人的不满。看来,这个不平她是打定了。后来,她还真跑到连部,去给指导员提意见,说他小题大做,乱上纲上线。为此,连里的领导多次找她谈话,说她立场有问题,被乌兰队的知青洗脑了,替人当枪使。她想不通,一张白脸越变越黄,嘴里不住叨唠:“我怎么就看不出她们思想反动啊……都是北京来的知青,干吗互相整呢?”归芯虽然感动,还是忍不住劝她:“别放着好日子不过,给自己找麻烦。少说几句不就完了?小敖不就是打抱不平进去的!你和我们不一样……”革命挺激动,对归芯说:“没想到额伦队也有好人,郑义这人真不错!”
    生活和理想本来就不是一码事儿。能按信念坚定不移地走下去,那是英雄。芸芸众生碰撞过命运的棱刺,往往弯腰、回头。归芯想起一句话:“在命运的面前碰得头破血流,但也绝不回头!”那是1969年夏天,从北京探亲回来的知青传抄过来的。她知道了这句话,非常激动。当年8月,传来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我赞成这样的口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她又一次激动了,于是做了一首诗:
                        
                           无题
  
                   君不见自古英雄死不畏,
                   苦心劳骨何蹙眉!
                   洪波泛滥堤坝垒,
                   地陷自有顽石堆。
                   说什么如来法掌通四海,
                   俺只念大闹天宫猴王美。
                   大圣火眼辨是非,
                   金棒勇扫乌龟辈,
                   豪气长虹为玉碎,
                   泥腿菩萨终崩溃。
                   只学这悟空造反不自馁,
                   却莫怨身家性命“妄”抛废。
  
     想起自己的诗,她不由悲从中来,不幸果真被自己言中,简直是乌鸦嘴!英雄,当英雄有这么容易?特别是被误解的英雄。想象中,谁都可以满面流血着潇洒,遍体鳞伤着笑对死亡。但在真正碰得头破血流,甚至面临死亡的威胁时,又有多少人能挺住?孙悟空是吴敬梓想象的产物,即使如此,它也最终逃不过如来的法掌,免不掉受招安的命运。写歪诗舒发豪气谁不会!面对严酷的现实,自己能忍受得下去,能不崩溃吗?自己不过是凡夫俗子,还是个小女人……难啊!
    归芯和革命没在一块儿呆几天,革命又被团部拉走了。据说,施朗的问题特别严重,反革命集团的问题也已有了端倪。她和倪永属知情人,师部特别命令,让他们到团部交待问题。黑云压城城已摧啊。
革命走了,只剩归芯一人,她惟有紧闭嘴巴,拼命干活儿。
    这时,调到连部的两个原额伦队女生回来了。一个包里塞进七个人,也没那么多活儿干。连里决定,让这帮女生暂时交出羊群,去运草。
    从秋天起牧区就开始打草,储备起来,供冬天喂弱畜。
打草、运草向来是牧主、富牧及子弟的活儿,不知怎么竟落到受重用的冯耘她们头上。这帮额伦队的娘子军还真是飒爽英姿。一到草场,立刻捋胳膊挽袖子大干。很快,她们手上已打满血泡,浑身疼得不想爬起来。却全都咬牙扛着,谁都不叫苦叫累。
    归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要让这些人看看,我干活儿不比别人差,血是热的,心是红的。人确实需要一点精神。这么想着,仿佛浑身的疼痛都减轻了。再说,疼痛是可以相互抵消的,皮肉、骨头的酸痛怎能比得上心头滴血的痛楚?
    一堆堆干草装上牛车、马车,不断往棚里运。车要装得尽量满,装一层,压一层,草堆得像小山般高,再捆扎结实。累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赶着牛车慢悠悠向棚圈走时,思绪就会像风涌向心头,聚在那儿,堵得人喘不上气。落到今天的地步,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啊。“错了,你们错了!”她想对全世界喊出这几个字,但只能在心底自语。泪水在心田流淌,与血管中的血搅拌在一起……    
白天运草,晚上学习,一切都抓得特别紧。兵团正在大学王国福同志。不知为什么,归芯学习王国福,就像看《红灯记》。她想起解放军对他们的不公正,想起王国福完全舍弃一己的利益……要是死都不怕,还怕受冤屈吗?那些革命词句化作了顺口溜,冲进她脑海里:


                 向王国福同志学习


               人都说塞外的北风分外寒,
               我却觉11月的风儿吹得软。
               冷风袭骨心儿暖,
               王国福的形象摧心肝。
               老队长啊,好领班,
               钢筋铁打真硬汉。
               拉革命车不松套,
               朝共产主义道儿上跑得欢。
               车轮滚滚奔向前,
               不停气儿来不歇肩。
               牛鬼蛇神好似泥丸碾作土,
               艰难成灰化等闲。
               毛泽东思想育就了苦根苗,
              “公”字填满老队长的红心坎儿。
               病魔缠身全忘掉,
               也不把亲生儿女来挂牵,
               心心只惦集体业,
               临终单把整党的事儿托遗言。
               为革命献身理当然,
               虽死犹生无遗憾,
               榜样的力量重泰山,
               千人学来万人传。
              
               人都说塞外的北风分外寒,
               我却觉11月的风儿吹得软。
               冷风袭骨心儿暖,
              王国福的形象摧心肝。
              呕心沥血为人民,
             “私”字不把心窝儿占,
              群众欢笑他才乐开颜。
              学习老队长,
              把“权”字的分量掂得全,
              路线为纲思量严。
              为阶级兄弟不吃二遍苦,
              走社会主义阳光大道跑在前。
              学习老队长,
              作一个钢筋铁打铮铮汉。
              任你北风吹得紧,
              笑看前程布满艰和险。
              要做到不怕挫折不怕碾,
              步履不乱心不变。
              说什么个人名利前途与团圆,
              这都是粪土不值一文钱!
              沿着老队长的脚印走啊,
              一步一个脚印迈得坚。
  
严格说这不能算一首诗,却极具时代特色,充满那个年代的战斗口号。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失去了自己,时代烙印充塞着每个个体的灵魂。“私”即是“我”,“斗私批修”,直斗得“我”已不再是我,任何人都不能例外,这就是灵魂深处闹革命的威力。然而,归芯的灵魂深处就是不能和那个时代完全同步。
    初冬一连下过几场雪,突然又神经病似的暖和起来,竟下了一场雨。辛辛苦苦运到棚圈的草,雪一化,祸害了不少,大半沤烂。
    这时,连里又给三班的女生另行安排任务,让她去山里打井。
    找水源是技术活儿,起码要有多年的打井经验。这帮女知青,甭说打井,听都没听说过。服从命令听指挥,去吧!从连部找来一个曾打过两口井的原基建队成员,胡乱往山旮旯儿一指,她们就稀里糊涂干上了。那年头的口号是“战天斗地,改造中国”。只要有为革命打井出水的愿望,这水就该一准儿冒出来。
    地上冻了,镐砸在如铁的冻土上,直冒火星儿。起早贪黑,发扬愚公移山精神,一连挖了二十多天。大坑越挖越深,满满一铲土扬上去,人恨不得飞起来,土能撒下来一半儿,成天女散土了。挥汗如雨,累死累活,仍旧见不到水的踪影。最终,挖出的是两口干井。    
        
富牧忘我救人


    吟一从学习班回来后,便被取缔了放马资格。他也在打草、运草,只是与归芯不在一个班组。四位知青、四个富牧搭伙儿住一个蒙古包儿,其中有过去的大能人和大力士西胡勒台。他原来是上中牧,重新划阶级时被提高了成份。他身材魁梧,两只向上挑的眼睛虽不大,但挺精神。看他套马,那才过瘾呢!套马杆一抖,挽起的袖子露出两条黑油油的胳膊,似乎能看到腱子肉在他的皮肤下跃动。套住马后,迅捷往马鞍后一坐,粗壮的两条胳膊肌肉绷紧,多调皮的生个子都得乖乖站住。怪只怪小家小业闹得太红火,自留畜养多了。一夜之间,从人人羡慕的一家子,变成了阶级敌人。家被抄了,从羊倌儿队伍清除出去,天天干苦力:洗羊、垒圈、打草……
    西胡勒台虽说长得五大三粗,肚子里却有点儿墨水儿。闲来无事,他居然拿出刀子刻国际象棋,看样子还会下,这在牧民里很是稀罕。吟一学过国际象棋,看着棋子儿,手直痒痒。可怎么能和富牧下棋呢?他只好强忍住自己的欲望。
一天中午,喝完茶,男知青们都躺在草地上休息。正午的阳光泼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浑身酸疼的肌肉都松弛了。一会儿还要干活儿,按惯例,没给马松套,两匹马架着打草机,悠哉悠哉嚼草,套绳松垮垮耷拉着。吟一盯着吃草的马,一半清醒一半睡地开始想入非非……要是能够大片种牧草,大量盖棚圈该多好,那就能彻底解决冬天牲畜的过冬问题,不再靠天吃饭。来牧区整整三年,知青们几乎没有改变牧区的丝毫,却被牧区改造成心灵破碎、蓬头垢面的一群。马列主义是唯物主义,精髓就在“存在决定意识”,为什么他的意识一直高于存在?想到这儿,他不敢想下去了。解放军眼中,他们已滑入反革命的边缘,施朗、小敖他们甚至就是反革命了。想到小敖,他忽然感到内疚。在小敖被抓走的前两天,他们狠狠干过一架,还没来得及和好呢!小敖是他的朋友,怎么就会闹到绝交的地步?他一直与小敖过心,现在,谁还能和他推心置腹呢。其实,李树人的事儿他也应该去承担一份责任。但是,如果被判死刑,仅能为后人留一些教训,活生生的自己却要从地球上消失。谭嗣同是伟大,要以自己的鲜血唤醒民众。他做不到,他不甘心就这样去死……
    突然,里套马的缰绳套绊住了左套马的腿,那马站立不稳,倒在地上,绳套蓦地绷紧,从里套马的性器通过,狠狠抽了一下。里套马受惊了,拖着外套马、打草机向吟一躺着的方向冲来。其他几个知青反应灵敏,立即蹦起来四散逃窜。只有吟一望着冲过来的打草机发愣。人们看见打草机带着两匹马的力量,几乎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吟一压去,有的已恐怖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扑了上来,奋力拉住里套马的嚼口。
受惊的马力气太猛,他看来要抓不住了。有人惊叫起来:“吟一,起来!快啊”他仍紧抓着嚼口不放,将一条腿跪在地上,让马拖了有十几米远。有几次,眼看就要被拖得躺在地上,打草机带着锋利的铡刀,向他的身体轧过来了,但他就是死拽住马不撒手。因为有外套马拖在地上,等于帮了他的忙。终于,里套马没了力气,嘴里吐着白沫,停了下来,打草机歪歪斜斜立住不动了。这时,吟一才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也看清舍命救他的人是富牧西胡勒台。西胡勒台黑红色的脸膛由于用力过猛而变成酱紫,蒙古袍的下摆与裤子膝盖处都已成为碎片,膝盖上血迹斑斑。众人围过来,帮着将马卸下,收拾好打草机,把马腿已折的外套马拖走,不住感叹:“好险,好险!”吟一望着西胡勒台,好想对他说声谢谢,当着众人却说不出口。西胡勒台很快低下头,一瘸一拐,默默牵着里套马走远。
    从那以后,逢到开批斗会,特别是批西胡勒台,吟一就觉得自己张不开嘴。为此,有的知青曾给他提意见,说他对西胡勒台的态度暧昧。
一个不惜以生命换回自己生命的人,你怎么批?难道连沉默都不可以吗?


雨夜


    早上出来还是晴空万里。下午,突然阴霾密布,紧跟着暴雨夹着闪电,劈头盖脸砸将下来。羊群一下子缩成团团,不肯再往前移动。归芯望着前面的小河,几分钟前,充其量也就是个小河沟,水淹不过脚脖子,宽不过一米,一迈腿就能过去。眼看着水哗哗上涨,越变越宽,似乎一眨眼就变成了一条恶浪汹涌的大江,一浪压一浪。
    她正在想,转眼快一年过去,小敖他们关押在“三招”,几乎没有一点儿消息,问题真的这么严重?半年前,革命从战勤连回来了。她到团部后,刚开始,是让大乌兰看着她和倪永,让他们背对背继续揭发、交待问题。揭发和交待所谓的政治组织问题,可革命毫无所知。再说,她铁了心要做施朗的爱人。怎么能揭发自己的爱人,当软骨头!就这样,一个月过去,倪永回牧业队了,她却成为顽固不化分子,被送往战勤连监督劳动。割苇子,卖苦力,受尽艰辛与屈辱,她甚至想过自杀,但终于挺了过来。监督劳动了两个多月,还是从她身上榨不出有关反革命集团的任何内幕,只好让她回到了三班。回来的革命已经脱形,精神也几近崩溃。同是天涯沦落人,归芯和革命现在又相逢了,真有一种砸了骨头连着筋的感觉。
    归芯在三班的日子也不好过,只是在距离上离着关爱她们的贫下中牧近些。虽说地理位置近,可也难得见面。吃苦、受累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孤独与屈辱。
    革命不在三班的那个严冬,天仿佛也格外冷。归芯将头缩在被子里,不知是因为严寒还是孤独,她常常睁着眼睛,蜷着身子,感觉无边的黑暗像五行山似的向她压了过来。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无边的绝望随着大山的重量压在她单薄的肩上,身体一点一点缩小……面对无边的绝望,在一个寒风大作白雪飘飞的夜晚,听着包外此起彼伏的狼嚎,她曾作过一首诗,试图激励自己振作起来:
                      




                         寒夜有感
                      
                      骤冷暖逝西风烈,
                      西风卷地黄草咽。
                      玉龙战罢残鳞卸,
                      飞雪报冬与秋别。
                      独立冻土对寒夜,
                      苍苍寒夜无明月。


                       我非花草随风谢,
                       风刀雪剑如砍铁。
                       马列雄文照眼界,
                       笑听狼嚎悲切切。
                       心有炉火化冷雪,
                       傲视寒夜艰险越。
    
诗是写在纸上的梦呓,她这是在自欺欺人。
马列雄文愈看愈糊涂,明明觉得自己没错,现实却正告你特错大错了;在冰冷的存在中,等待他们的将是悲切切的命运。万般无奈中,她只有用美好的回忆去冲淡绝望……
    曾经以为,谁也不能拆散他们,然而,她竟有三百多天没见到小敖了!这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看不到那燃烧的黑眼睛,甚至连那充满活力的声音都听不到!若是让时光倒流,倒回学校去,倒回到江涛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中也好啊!尽管他们也被拆散,却能相对无言,站在同一地面,注视着彼此晶亮的眼睛。想要约会,可以瞧着对方的眼睛,摸一摸自己的耳垂——那是他们的暗号。晚上,在树阴底下,就能手拉着手,脸贴着脸。甚至在寒冷的冬天,也能彼此取暖……回忆像一把尖利的匕首,拿起它等于刺向自己脆弱的心田。对比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归芯把湿乎乎的身体在冰冷的雨衣里裹紧。不能抬头,不然,水柱般的雨水就会灌进脖颈里。天就要黑了,羊群应该回家,可它们却不愿挪动一步。前面有一条不断加宽、加深的河……秋天到了,却没有一点儿秋天美好的影子。归芯轻轻叹一口气,什么也不能再想了。风在咆哮,雨在肆虐,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她和一群赖着不走的羊。她冷得瑟瑟发抖。天黑得像一口巨大的锅,扣在她的头顶,哗哗向下倾倒着水。看来,她得在狂风夹裹着雨幕的黑暗中独自呆一夜……
    “归芯,归芯,我来了……”
她突然听到革命有些沙哑的娃娃腔,像淹没在水里的人摸到一根救命稻草,心狂跳起来:“我在这儿……”革命骑一匹马,冲过风雨,踉跄着向她奔来。从战勤连回来后,革命就跟牧主及其子弟的待遇相同,晚上下夜,白天干剪羊毛等粗话儿,不再给她配马。这摇摇晃晃的马一定是借的。浪头炫耀地翻滚,其势汹汹。革命已驱赶着马下到河里。“革命,别过来,危险!”归芯往河边冲去,对她大声叫喊。革命却不理会,拼命夹着马肚子,一只手使劲挥动马鞭,向对岸奔来。到河中央了,浪头像一把把卷刃刀横着劈向马肚子。马站立不稳,向侧面倒去,一瞬间仿佛要被恶浪卷走……人马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游泳,终于游到了对岸,蹒跚着向她走来。
    两人透过雨幕对望着,彼此的脸都模糊。冰冷的雨如同利剑,砍着她们不住哆嗦的身体。
    革命大声喘息着,几绺湿漉漉的头发胡乱耷拉在苍白淌水的前额。她身穿一件又窄又短的破旧军绿雨衣,腿露了出来,膝盖以下正沥沥拉拉往下流水。
归芯凄楚地笑了,紧紧抓住革命颤抖的手。一个站立不稳,两人同时摔倒在雨地里。她们索性坐在水中,继续喘气……
天完全黑了。雨水同汗水混在一起,温度逐渐降得很低。革命冰凉的手在归芯的手中不停战抖:“真冷!”“冷!”归芯的上牙嗑着下牙。不知什么时候,她们将身体紧紧依偎在了一起,企图以彼此的身体来温暖对方。仍旧是两个颤抖、冰冷的身体,能感觉到的只是彼此温暖的呼吸。细细的一股暖流,呈环形回流,从一个身体流向另一个身体。两颗孤寂的心同时感到了些许暖意,心与心的距离愈来愈近……
    革命陪伴着归芯,守着羊群熬过了这一夜。
患难之交生死相契。那个狂风夹着暴雨的夜晚,就这样嵌刻在归芯的记忆里。


找乐子和反抗


苦中作乐,不失为阿Q精神之一种。在“三招”呆久了,也只能发扬这种精神。    
一次掏粪,闻起准备跳到一块木板儿上。小敖发现木板是糟的,赶紧对他喊:“别往上站,看掉下去!”闻起又动了呆气,竟摇头晃脑地说:“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说着他一步跨上木板。镐还没抡起来,只听“咔喳”一响,糟板子断成两截儿。他摇晃着掉进了粪坑。那时,粪已然上冻,否则,就得混个屎尿一体。可硬邦邦的粪柱子扎了他的屁股,疼得他吱哇乱叫。小敖问他:“梨子的滋味如何?幸亏你小子穿着厚皮裤,要不就得腚上捅个窟窿!”施朗也边笑边说:“活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揪了上来。为这事儿,大家一连乐了几天。有人不停取笑他,梨子是甜的还是臭的?这小子一脸尴尬,笑而不答。
    刚进“三招”那会儿,明文规定不许抽烟。施朗及后来进来的陈青等难友都有烟瘾。特别是某团原政治部主任老秦,烟荒闹得更凶。老秦是有妇之夫,与一女兵团战士通奸。这事儿让他们团的一个干事知道了,对那女青年威逼利诱,将其奸污。事情一闹大,他们的事儿终被抖落了出来。结果,两个现役均被圈入“三招”。老秦刚进来时,被兵团战士打惨了。都这样了,他还惦记着烟。其他难兄难弟们一提到香烟,也是两眼炯炯放光,像谈起漂亮女人。发了烟瘾,坐立不安,垂头丧气;见到地上的烟头儿,趁哨兵不注意,就如饿狼扑羊般冲上去,紧紧攥在手心儿里。看来,没烟抽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小敖虽然讨厌抽烟,却开始同情他们。于是,主动替他们排忧解难,帮他们捡哨兵吸剩的烟头儿。起初,他只在“三招”周围捡。当他把又小又脏的烟头儿递到老秦手上时,老秦的目光竟满含感激,手激动得直抖。一瞬间,他的侠义心肠上来了,觉得自己是在救人于水火。从此,他全身心地投入这项活动,甚至将捡烟头儿当做了“事业”。到食堂打饭,所过之处,他一次次低头弯腰,如秋风扫落叶般,藏在任何角落的烟头儿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最后,他捡烟头儿的技艺日臻完善,已颇有些杂技表演的味道。挑着满满两桶水或饭,不撂扁担,只一弯腰,轻轻松松,地上的烟头儿已进入手心。即使在哨兵眼前,他也毫不忌讳,公然当着他们如醉如痴地表演。哨兵是又好气又好笑,喝斥过他几回,可全无功效。
    有烟没火儿也是白搭,烟鬼们憋得更难受了。好事做到底,解决火的问题成为头等大事儿。让难兄难弟过把烟瘾,是小敖那一段反复思考的问题。一天,他突然想起原始人“钻木取火”,不由眼前一亮。他偷来一枚钉子,悄悄在暖墙上钻了一个眼儿。暖墙空心儿,与炉灶的烟道相连,如果炉子点着,暖墙就起到暖气的作用。就等着这一天!当小敖嗅到烟火的味道,猴似的蹿起来,从铺底下抽几根芦苇棒棒,将其中一根迅速插进他钻的眼儿里。太难点了!捅进去半天,抽出的芦苇还是不带一丝烟气儿。也有运气好的时候,抽出的苇棒子竟冒着早也盼晚也盼的烟。几个人围在一起拼命吹。火苗儿终于从苇尖上蹿出来了!众人轻声欢呼着把烟头儿凑上去。看着烟鬼们坐在铺上,将一根点着的烟屁猛吸一口,一副悠哉悠哉的表情,小敖竟也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犯人当众捡烟头儿,特别是小敖无所顾忌的杂技演出,最终被反映到保卫科。这样做影响太坏了,遂决定对抽烟开禁,允许犯人花自己的钱买烟。但保卫科规定,买烟的钱要交到哨兵手里,由他们去买。穷嗖嗖的哨兵也乐得有这趟美差,顺便贪污点儿犯人的钱,掖几包香烟回来,自己偷着抽。
    有一阵,派给“三招”犯人的活儿是搞基建:砌墙、抹泥、上瓦。所谓“上瓦”,是往屋顶上扔洋灰瓦。瓦是长方块儿的,长一尺,宽八寸,重十来斤。一块一块用手往房顶上掷。一般人扔不了多久就筋疲力竭。小敖学得挺快,也有长劲儿。他当场表演过,一口气连扔一千五百块,竟一块儿不碎。老瓦匠站在房顶,一只手接瓦,另一只手抹泥,姿势很潇洒。房下的小敖,一只手给他扔瓦,另一只手拿着铁锹和泥,姿势的干净利落绝不在老瓦匠之下。引得周围的人一阵阵喝彩。有几个在农村干惯活儿的不服,上来叫阵。没比多久,就趴了蛋。闻起也想表演表演,被一帮人哄到一边:“一边儿去,瞧你那细胳膊细腿儿!别现眼了!”
    另一项表演是“上泥”,即连锹带泥往房顶儿上扔。这活儿的难度比上瓦难得多。铁锹把在空中要转90度。角度不能大,也不能小。这一角度正好让锹把在空中转过来,使其横向对着屋顶上的人。站在上面的一伸手便能抓住锹把,然后用胳膊夹住。扔到位必须是铁锹头儿冲前,锹把冲后,一点儿错不得。铁锹扔下来,下面的人要侧身接锹,角度也要合适。如果角度歪了,这铁锹就是凶器,能打得下面的人头破血流,砸得房顶上的人掉下来。
    小敖投篮儿很准,一直是校队主力。这上泥的活儿虽悬,和投篮、接球的原理相通。他看了没多久,练了几天就差不离了。老师傅站在房顶上,将锹头子冲他,投标枪似的,“嚓”地瞄准他的脑袋掷下来。小敖不慌不忙,优美地一侧身,伸右手接住锹把,借力将锹插进和好的泥里,扬起锹把再扔上去。老师傅在上面抓住锹把,将泥磕出来,再投下来。一口气,连扔四个小时,小敖竟不喘粗气。哨兵和周围的人都张大了嘴看,他站在中央洋洋得意。那时,他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是犯人,而有一种运动场上得金牌的感觉。后来,同队的曹扬因不小心将没熄灭的炉灰倒出蒙古包,引发了一场大火,也被关进“三招”。曹扬也很能干,上泥的活儿也干得挺出色。但头把交椅仍由小敖稳坐。
    不久,他想起物理课上学的杠杆原理。于是,他让老师傅找来两根长竹竿,扎扎实实绑在一起,成为一根长长的杠杆,以树为支点绑好,两头悬着。把装满泥的布袋或桶放在靠近房顶的一头,一个人站在另一头,把竹竿往下压,装泥的物件就乖乖地翘上去,老师傅一伸手就够着了。“绝了,小子真有你的!”老师傅高兴得喊起来。
    小敖和施朗是老高三的。陈青和闻起是老初三的。陈青文化虽不算高,但他别的书不看,专门好古诗词。他自打来到内蒙古,就作开了五言、七绝,在乌兰队知青中,一时流转甚广。但他的诗只能算诌,花里胡哨,让人觉得眼熟。平心而论,他只有一首诗作得最好,是一首朴实无华的打油诗:“叽哩咕噜老蒙古,要想喝粥拿粪煮,白天拉屎用衣捂,晚上睡觉光屁股。”四句大白活,将内蒙古的风土人情描述得活灵活现。说的是牧民说话叽哩咕噜的,是蒙古话;他们烧火做饭不用煤和木材,而使牛粪和羊粪蛋儿;蒙古包外没有厕所,白天方便时把蒙古袍的腰带解开,往前走两步,用蒙古袍一挡,就成现成的厕所了;睡觉时,把裤子往下撸,套在腿和脚上,身上裹件蒙古袍,又挡风、又解乏。
    四个人分关在两间屋子里,只隔一堵薄墙。不知是谁提议的,他们开始背古诗词,以打发晚上难捱的时光。
   陈青会诌诗,施朗也略懂诗。两人有时一唱一和,可谁都不服谁。陈青说:“你这也叫诗?连平仄都没有。”施朗回敬道:“你倒是诗,整个一个俗!”小敖和闻起往往站在施朗一边,评价陈青的诗词小家子气、做作,认为施朗的诗词较大气。陈青不服,说:“什么大气小气,我就不信!我俩每人作一首,你俩猜是谁的!”施朗笑着说:“不用!我作两首,让他们猜哪首是学你的就行。”于是,施朗吟出两首词。一首《鹧鸪天 。冬晨雪浴》:“塞北冬晨寒流袭,朔风咆哮雪飞急,窗凝冰画白鹤羽,墙挂霜图银蟒皮。雪水浴,似刀剔,赤胸顶风结冰衣,野蛮体魄事业底,刚强意志革命基。”另一首《忆江南》:“浓云暗,夜雨细绵绵。蚊落秋凉纱帐卷,沙沙雨声似嚼蚕,能不入香眠!帘外烟雨柳色,案前香炉紫烟,龙井茶香景德盘,助看唐诗旧卷。细读细思细品,慢踱慢看慢翻,也来提笔挥几言,可惜诗味太酸。”刚念完,小敖忍不住笑起来:“陈青诗味太酸!”闻起也摇头晃脑地说:“这后一首自然非陈青莫属!”气得陈青隔着墙半天不说话。小敖问:“生气啦?”陈青自我解嘲地“嘿嘿”一乐:“生哪门子气?跟你们这些不懂诗的犯不着较真儿!”赶过两天,他们还是接着斗,乐此不疲。
炼狱中的乐子也是乐子。人年轻便有幻想与希望,只要心没死,就总能在苦中找乐。
闻起、施朗、小敖三人属同案犯,但哨兵对施朗态度最坏,一方面认为他思想反动,案情最重,一方面觉着这小子太不仗义,到处乱咬;闻起呢,他们觉得那根本就是一个坏事儿的衙役;而哨兵对小敖的态度不一样,关了二十个月,他应该最为张狂,却没正经挨过一回打。
    曹扬一进“三招”,就对小敖说:“同学们都特想你,盼你回家。”又说:“ 闻起这王八蛋、扫帚星,走哪儿丧哪儿!不仗义!惹了事,当缩头乌龟,让大家吃瓜落儿!”他的话也不全对。当初,是小敖主动冲出来,替闻起担着,能怨谁!可自己人都这样看闻起,在哨兵那儿,他能有好果子吃?
    闻起倒是时常摆出一副英勇架式,大包大揽:“都是我干的,找我!”但他那模样,横看竖看都不像块料,谁信他的屁话?他也学小敖,跟哨兵斗嘴。一次,嚷嚷起来,他威胁要去保卫科告状。哨兵二愣一撇嘴说:“行,我们带你找保卫干事,可你得先带上铐子。”他竟乖乖听从二愣摆布,把手伸了出来。结果,保卫科没去成,脸却被二愣打成紫茄子。
    哨兵中确实有缺人味儿的,外号叫二愣的是个典型。他是天津附近汉沽人,说话行事像螃蟹一样横,特别爱打人,听外号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吃饭时,押着他们去食堂,人前为显威风,成心将枪举得老高。走到打饭的窗口,人越多的场合吆喝声越响:“嘛,走那么快作嘛?饿死鬼呀!”还叫食堂和他关系不错的故意少给饭菜。不过一勺剩饭菜,左抖右抖,想着法儿将稠的折回锅里。可这家伙一见姑娘腿就发软,连声音都变细;看见女知青还爱充学问,不懂装懂。一天,小敖听他在食堂对一个女兵团战士说“莎士比亚这女人真不赖……”害得小敖嘴里的一口饭全喷了出来。
    二愣爱没事找茬儿。一天,小敖蹲在新砌的灶旁烧火。他横着走过来嚷:“嘿,你为嘛往灶里续这么多柴禾?”小敖懒得答理他。“说你呢,小子!”他向小敖逼近。“不是烧得挺好吗!”小敖也横着来了一句。“好个屁,没看直冒烟啊!”“谁说有烟!”“你眼瞎啦?”“你才瞎呢!”“说谁?”“你!”小敖跳了起来。二愣也不含糊,端着刺刀就冲小敖扎过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操你妈!”小敖狂怒地吼叫着向他扑了过去,“你捅,你小子有种就捅!”不含糊的二愣脸白了,手抖了,刺刀向下,拔腿往后退去,突然掉转身,一会儿没影儿了。事后,二愣恶人先告状,对班长说,小敖要抢他的枪。班长提溜出小敖审问,小敖说:“他胡说!是他拿刺刀要捅我,有好些人可以作证。”班长一问,真有不少人替小敖证明。这回小敖倒不依不饶了,问班长:“还讲不讲党的政策了?”闹得班长也拿他没辙,只好一挥手,让他赶紧走人。
    二愣欺人太甚,“三招”中没人不恨他。那天,大家在外头干活儿,赶上周围人多。施朗成心跟二愣吵起来。当着众人,二愣他们还得注意点儿影响,不能太放肆。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等着!回去再跟你算账!”果然,回到“三招”,他就把犯人都叫出来,让大家站直一排。然后 ,指着施朗喊:“你个反革命,站出来!”施朗尚未来得及答话,他就冲过去,狠狠扇了施朗两个大嘴巴,“你他妈居然想抢枪!”这小子又故伎重演!“谁他妈抢你枪了!操你妈!”小敖大叫着跳出来。“他妈的巴子!……”闻起也一阵乱骂。骂声引来不少围观的,连保卫干事都出来了。怕事情闹大,干事们张罗着,让哨兵将小敖他们立即轰回屋里,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二愣几次当众丢人,他琢磨着得好好整治整治这帮人。一连几天早上,他把小敖他们四点半就轰到地里干活,他自己却回去睡觉。“妈的,他睡咱们也睡!”小敖提议。于是,大家四脚八岔在土堆后面躺倒,很快就呼呼进入梦乡。不知什么时候,二愣回来了,抓起土坷垃向大家扔去。小敖睡觉向来轻,一块石头砸在他肩膀旁,醒了。看到二愣如此恶毒,他捂着脑袋:“操你妈,扔我脑袋上了!”“谁扔你脑袋上了!”“扔着了!扔着了!”一堆人都爬起来给他作证,喊声一片。这一喊,招来不少看热闹的。二愣又没辙了,只好大叫一声:“全体排队!立正!向后转!”把这帮人赶回“三招”。一边走,他一边咬牙:“妈的,叫老子丢人现眼,走着瞧!”小敖偷着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小子也就是只纸老虎吧!
    因为天天吃不饱,小敖总琢磨着到哪儿能闹点儿好吃的,除了抢,怎么弄都行。终于机会来了!那天,哨兵的屋里放了满满一桶馒头。扑鼻的香味儿真不该窜到对面,折腾得笼中人心中发痒:“唉,要是现在能吃上一口热馒头,立马儿死了我也愿意!”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真说到小敖心坎儿里,他当时就想:“不吃这馒头,我操他妈死不瞑目!”也真巧,赶上哨兵们都去学毛选。他没和谁打招呼,刺溜一下第一个摸了出去。溜进哨兵的房间,扑向馒头桶,抓起四五个馒头,一口气塞进嘴巴,囫囵吞进肚里。这回,可真吃饱了,一直瘪瘪的肚子居然鼓了起来。人同此心。大家都闻到香喷喷的馒头味儿,不约而同,像值班一样,一个个溜进去。虽说各偷各的,很快,一整桶馒头竟统统被摸光。
    哨兵们晚上回来,发现馒头几乎一个不剩,就吵吵起来。二愣拿一根皮鞭,火冒三丈冲进屋里,抡起来胡乱抽,一鞭子抽在小敖身上:“准又是你丫的带头闹事,偷馒头是不是?”这小子已对小敖有所畏惧,下手不敢太重。小敖梗起脖子说:“偷?干吗偷!我是拿!拿了四、五个馒头填肚子!”“胡说,一桶馒头都没了!”“谁叫你们不给足定量!团里给我们交足了定量和钱,你们凭什么克扣口粮?你们才是偷呢!”他瞪大眼睛,眼神中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正气。犯人们都直起了腰杆儿。二愣手软了,灰不出溜退出房间。
    到“三招”不久,归芯给小敖送书籍、衣物时夹带了一把小剪子,那是小敖专门要来剪补钉,缝破衣服用的。可按拘留所正式规定,任何利器不得带进牢内。粗心的哨兵竟没发现,这把小剪刀于是顺利到达小敖手中。有了剪子,补衣服就方便多了,他当然不上交。
   二愣发现小敖扔的垃圾中有剪过的碎布条儿,可找到碴儿了!他凶狠狠地对小敖吼:“你是不是有剪子?交出来!”“没有啊!”他装傻地摊开双手。其实,一听到那小子开门的声音,他就迅速将剪子藏在了毛衣里,紧贴肚皮。二愣瞪眼走近:“搜出来,饶不了你!哼!”他在小敖身上摸来摸去,偏偏没摸肚皮那儿。小敖一低头,坏了!剪子尖儿露了出来。他抖抖身子,愣将剪子抖了回去。“干吗呢你!不许乱动!”“你碰着我的痒痒肉儿了!”二愣愣没看见在他眼前晃的剪子,悻悻然离去。他刚一出门儿,小敖灵机一动,“嗖”地跳起来,将剪子藏到房梁上。半分钟后,二愣想想大概不对,又杀了回来。他直奔小敖的肚子,将手插进去。好险!幸亏刚才小敖机警!肚皮上已空空如也,二愣趾高气扬进来,灰头土脸出去。
    不久,二愣回家探亲,负责看管他们的那个哨兵挺和气。他进屋的第一天,小敖就举手:“我有件事报告,想把剪子交你保管。什么时候用,希望你能给我。”哨兵痛快地点头,小敖遂将剪子交了出去。二愣回来听说了这事儿,气得脸色发青,却也没辙。
                    


你离自由有多远?




“三招”收了个北京军区干部的女儿,只比小敖大几岁。
师部的柳副政委和她爸原是老战友,她到师部来探望柳叔叔。一来二去,不知怎么两人就发生了关系。一天,两人正颠鸾倒凤,恰被好事之徒撞个正着。几个人把光溜溜的她用被子裹起来,轰轰烈烈抬进“三招”。这条花边新闻在师部列入头条,居高不下有好一阵。柳副政委被撤了职,夹着铺盖走人,听说是调往别处降职使用。这女孩儿也真够硬气,在“三招”一夜一夜叫骂不止。她一点儿不为自己搞破鞋觉得羞耻,却叫喊不该把她与反革命关在一起。
    姑娘长得不赖,又把二愣的色虫勾了出来。他去和人家搭钩,结果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不几天,她听说小敖他们也是干部子弟,态度立刻来个一百八十度大拐弯儿,又开始同情他们。没话找话与小敖他们拉近乎,说他们本质好,应该早点儿交待问题,争取早回家。因为是高干子弟,与柳副政委又属两相情愿,没多久,师部就决定将她放了。临走,她对着小敖的房子喊:“我走啦!你们赶紧交待问题,早回家!”也够古道热肠的。
    保卫科杨科长,后来调到小敖他们团当副政委。提审时,也曾皮笑肉不笑地对小敖说过:“早点儿交待问题,早回去。”但是,只提审过两三次,便再没有下文,三百六十个日日夜夜在冷冻中滑了过去。
    每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希望就会在小敖心中升起,他想,也许今天就会回家,与自由拥抱?他想吃好吃的,怀念牧民和草原上的牛马羊群,更盼望与他日夜思念的归芯见面。对她,小敖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他一个七尺男儿,尚且做着一头饥寒交迫的猪,归芯能有好日子过?柔弱得如狂风暴雨中纤细的芦苇,像一头咩咩待宰的羔羊,她怎能生存下去?
    1971年9月13日以后的一天。
小敖、施朗和闻起到大礼堂打扫卫生。据说,师部要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墙头改换了新的标语:“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而绝不允许枪指挥党。”“保密工作做到99%还不够,要做到100%。”施朗霎时来了精神,对小敖说:“看来中央又有人出事儿了。”有个哨兵知道施朗一向对政治感兴趣,便好奇地问他:“你看揪出来的可能是谁?”“比康生、陈伯达还大!”施朗肯定地说。后来,小敖他们扒在墙头儿偷听哨兵谈话,倒台的是林彪,果真比康生他们还大。看来,施朗的政治嗅觉就是高。
    当时,施朗的重大罪行就是反对林副统帅,对还在台上的中央文革他从来就追捧。这一下,他觉得自己没问题了。那些天,他一直相当兴奋,话也多起来。他甚至对小敖忏悔,说自己对不起革命,让她吃了那么多苦。将来,他一定要好好待她。是啊,姑娘们为他们受了那么多罪,以后再对她们不好,还算人吗?小敖当时真心相信施朗,认为他的心思定与自己一样。他已暗下决心,将来,他要叫归芯过上最好的日子,叫人人都羡慕。
    这时,同室的难友纷纷来向他们祝贺,认为他们马上就要获得自由了。老秦更是感叹,竖着大拇指说:“没看出来,你们几个还真有水平!”
    老秦刚来时,小敖早已开始天天读了,雷打不动。但他不是背毛主席语录,而是认认真真读理论书。进“三招”之后,他没像许多犯人一样,老老实实低头认罪。但是,他像个严肃的法官,冷酷地审判自己,回顾着到内蒙后办的桩桩往事,内心不免十分自责。他确实太不冷静,办事全凭本能冲动与灵感,不计后果,缺乏理论指导和踏踏实实的学习。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后,他就托人给归芯捎话,让她把能搞到的马恩列斯毛著作都带来。睡不着觉、冻饿难熬的时候,他便屁股下放个倒置的破铁水桶,背靠泥墙坐着读书,将警句逐一划下来,抄在本子里。到后来,这已成为他的终身嗜好,似乎比吃饭和睡觉都重要。“三招”竟把一个坐不住、不喜枯燥理论的顽童,培养成喜好读书、热爱理论的人。老秦进来时,他正在通读《马恩文选》,精读《反杜林论》。
    没几天,小敖就与老秦混熟了。一晚,两人就书中提到的终极真理问题争论起来。小敖说,“四个伟大”是绝对化,世界上根本没有终极真理。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老秦激动地指着小敖的鼻子说:“你……你真反动!”他也蹿儿了,梗着脖子说:“我反动,你去揭发,去立功啊!”老秦到底大几岁,看他较了真儿,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语重心长地说:“揭发?我还算人吗!得,得,争不过你!我就是为你痛心。出身好,本质好,人又厚道、机灵,怎么就一条道儿走到黑呢?”
    看来,林彪事件后,老秦也受到不小的震动,思想有些开了窍。
    那些天,小敖也似乎觉得,自由之门已经快向他们敞开。“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他憧憬着和归芯相见的场景。
    但他做了个可怕的梦。他变成了牛郎,站在一条宽得几乎没有尽头的银河旁。他的归芯是织女,远得只能看到她飘渺的倩影,一只宽大的袖子摇啊摇,仿佛在召唤他。无数喜鹊飞来了,搭成一座鹊桥。他飞奔上桥,张着两只手,向他的织女跑去。突然,喜鹊们叫着飞起来,他从桥上跌了下去。下面是万丈深渊,他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是地狱在呼唤他吗?他的汗毛根根竖起……醒来后一身冷汗。
    几天后,保卫科的田干事,那时已是田科长了,又一次正式提审小敖,对他说:不要以为林彪问题出来,你们就没事儿了。你攻击中央文革,问题没减轻。
    太阳升起又落下,紧接着又是一个黑暗的冬天。对自由的企盼似一根火柴点着的羊油灯,又很快被袭进蒙古包的狂风熄灭,只剩燃烧后的灰烬,在风中四散飞舞,最后被搅得无影无踪。又像有个绞索套在脖子上,在烈日下一天天煎熬,脚下的凳子却永远没人踢开。判了刑是有期徒刑,在“三招”是精神上的无期。他当时的心境是渴望有人踢翻他脚下的凳子。早判刑早了结,越快越好!


知青开始了撤离
    
    熬过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革命的病情加重了。手指和膝盖关节肿涨,浑身像散了架,躺下去,半天爬不起来。她还失眠,几乎夜夜睁眼到天明。精神变得越来越恍惚,说话甚至有点儿语无伦次。但是,活儿一样不能少干,下夜、家务、剪羊毛……人不是铁打的,这样下去早晚趴蛋。归芯不停劝她:“有机会跳出火坑,就赶紧跳吧!”
    从战勤连回来,革命就不断收到母亲的电报,叫她立刻回家。解放军大约也到她老家外调过,消息自然传进父母耳朵里。在娘胎就跟着革命队伍的孩子,怎么会与反革命沾边儿?父母忧心如焚,盼着她回家问个明白。母亲催得很急。革命却咬紧牙关,不理这个碴儿。就像一头倔牛犊儿,想要死扛。又过了几个月,家里又拍来一封加急电报,内容是“母病危,速归。”同样的电报还发到连部、团部、师部。这时,上级下来指示,立即给革命办探亲手续。这事儿闹成了政治任务便一路开放绿灯,以保证她尽快回家。革命还真以为母亲有了好歹,遂赶紧打点行装,准备上路。虽然匆忙,却没忘记给施朗捎衣物和行李。
    临走那天,她拉着归芯的手,一会儿说:“等着我,很快我就回来!”一会儿又说:“这一走,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眼睛里一片茫然。望着革命的娃娃脸,一张灵魂似已出窍的娃娃脸,归芯一阵心疼。还是个女孩子呢,却要承受这么多苦难。她不该回来,也不能回来了……就这样,革命将魂魄留在这里,走了。
    前不久,大学来招工农兵学员。对阿拉坦来说,这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归芯所在的连队给了三个名额,三班一个,原先的乌兰队两个。大学,这是多遥远的梦啊!从文革开始,这个梦就离归芯越来越远。如今,就连梦里她都不敢想了。听到这个消息,有一秒钟,她曾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小敖不是管闲事儿管得不要命了,大学的名额应该有他一个吧?当然,如果他不来内蒙古,说不定他在部队早已提了干……这时,她不能不锥心刺骨地想到,是她逼着小敖来的这里,她毁了他的一生。
人,怎么就不能未卜先知呢?
    都以为选拔冯耘上学该是板上钉钉。谁料,一外调,她父亲的问题还没解决,在干校吊着呢。贾贞出身一般,郑义又受归芯和革命牵连,三人都没戏,这倒让傻有傻福的娜仁其其格捡了个洋落儿。她出身工人,这年头儿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不像干部,还得调查调查,她的出身绝无问题。娜仁其其格仍旧傻乎乎地笑着,不明白这样的大好事儿怎么会撞到她头上。冯耘情绪低落了好几天。贾贞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冷脸。郑义呢,自从挨了批评,就动了走的念头,正忙着让家里给联系招工。她家在大庆油田,当初就不同意她插队。回油田,守着父母,拿正经工资多好!谁让那会儿偏要经革命风雨,见革命世面呢!这可好,风雨是见着了,可弄了一身泥水。
    大约在娜仁其其格走后几星期,郑义也走了。临走,她对归芯和革命说:“我还是认为你们是好人,不是坏人。”听了这话,革命激动得差点儿没掉泪,拉紧她的手不放。归芯也感激地听着这番话,忽然就想起批判“中间人物”的争论。现在倒简单,不是好人就是坏人,这就是判断人的标准。毛主席说95%以上都是好人,如今是坏人越来越多,早已难以统计……
    三个人一走,包里还剩仨,立时显得空空荡荡。
剩下的一颗颗心仿佛也都在那儿晃悠。
正晃悠着,又传来北京来招中学老师的消息,条件是不一定出身好,政治上可靠就行,但必须是高三毕业。归芯虽说是高三的,以她的家庭出身和目前的处境,怎么轮也不会轮到她。冯耘是老高二,刚好差一年。贾贞明摆着最有希望,可她心气儿挺高,说不想当老师,怕将来学生整她,她一心想做大夫,等着医学院来招生。
    乌兰队在招收工农兵学员时,已经走了两个,都是曹扬包儿的。
乌兰队出身好的,差不多都有问题,不是政治问题,就是参加了打李树人。虽说有人反戈一击挺卖力气,可问题就是问题。而曹扬包儿两件事儿都没掺和。这一比,就数曹扬命苦,偏偏成了不久前一场草原大火的肇事者。处理结果是判一年徒刑,监外执行。表面上,他与常人待遇一样,但上学的事儿不可能与他沾边儿。本来,没有谁也该有他的好事儿,反落在两个出身职员的人身上。放羊时,归芯曾碰到过曹扬。他一脸惨淡,全没了往日的锐气。看着他,归芯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立时对他生出无限同情。想安慰他,就笑着说:“都知道你这是倒霉碰上了,走路还有摔跟头的时候呢!看看我,不也得咬牙挺着吗!”“摊上了,不咬牙能行吗?”曹扬苦笑着,叹息不已。
    上大学的上大学,当老师的当老师,还有的干脆回了家,说是自己或父母有病,泡在家里不回来了。都是一块儿来阿拉坦的知青,准备在内蒙古改天换地,自己也脱胎换骨,做个响当当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现在,接班人是越看越缥渺了,再看乌兰队这帮人的下场,更叫人透心彻骨凉。要是一块儿在这苦挣苦熬,没什么想头,也就认了。牧民也是生来一世,从古至今不就这一个活法儿吗?可突然走的走了,回的回了,见到还有好的奔头儿,剩下的知青心就乱了。他们开始想家,白天黑夜地想,想要回到过去的生活。有不少人知道自己没希望,还是忍不住想,哪怕在梦里回到过去的时光呢!北京真好啊,似乎那里的蚂蚱都是双眼皮儿……
    本来,以为要在这儿过一辈子,有的已明目张胆或偷偷交上了朋友,准备在适当的时机落户安家。忽然,一个走了,一个因为出身问题只能留下。人间悲喜剧便开始一幕幕上演。
    茶干队有一对老高三的,两个人在几年的了解中建立了感情。都喜好文学,文化也相当。男的爱做诗,他的诗在阿拉坦传抄着,甚至传到其它公社;女的写出的散文如行云流水,字也漂亮,像游龙戏凤般潇洒。诗人对才女,多好的一对!美中有点儿不足,男的有时显得挺灰,写出的诗挺压抑,充满宿命。女的呢,还有点儿残存的理想和追求,没彻底被草原的寒风吹冷。俩人偶尔为这个戗戗两句,但总的来说,还是情投意合的。
    招老师的时候,女的被选上了,男的因出身华侨,父母被怀疑是“特嫌”(特务嫌疑),给刷了下来。那时,凡有海外关系,常常被这样怀疑。女的说,只要你说一句话,让我不走,我就留下。男的说,留下来,就得和当地妇女一样,不到三十岁就成一身病的老大妈了,走吧,别在这儿活受罪。女的眼泪汪汪,终于决定走了。临走,他们站在泡子边,紧紧相拥着。女的说,我等着你,一辈子等你,等你回北京的那一天!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有了好前途,就是徘徊,也得走啊!泪眼对泪眼,相约着见面的那一天,女的终于登上回京的汽车,一阵烟尘带走了他的爱,带走了海誓山盟。
    男的天天给他的心上人写情诗,有到连部或团部的,就托人带信;女的刚开始信回得很勤,后来信就越来越稀,大概工作忙吧?半年之后,女的便泥牛入海无消息。又过了三个月,终于有了来信——一封绝情信。她说,他的人生态度太灰,时时让她感觉压抑。再说,她的父母也坚决反对他俩的事儿,这样拖下去不会有结果。亲戚朋友现正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男的被这一片薄薄的纸打懵了。泪眼对泪眼,脸上的泪干了,心中的泪还没干呢,这结局来得太快。
    第二天,他请假去了旗里,穿着一身黑衣服,照了一张相片,寄给他曾经的女友。照片背面,他写道,一个黑色的灵魂曾经嵌入你的生命,现在他离开你,永远离开你……
    不久,知青中的民兵进行实弹演习。他向哥们儿借了一颗手榴弹,说是练习投弹玩玩儿,散心。手榴弹在他手中爆炸了,就在他们分别的泡子边……有人说他是自杀,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有人说手榴弹的质量太差,他的命太不济。没有人认真追究,他的命不怎么值钱,就像那颗粗制滥造的手榴弹……


五月雪


    1972年5月13日,已经立夏。
天空阴沉沉的,没有风,可能要下雨。
归芯穿上一件军用风雨衣,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赶着羊群离开了蒙古包。她们包儿的羊换成了一群“索白”。这种羊,牧民都不爱放。它们体力好,个头儿大,又没有小羔儿拖累,跑起来不管不顾,五六百只放起来都撒欢儿,更别提一千来只了。如今,冯耘和贾贞已不再夸巴图班长如何厚道,对她们如何好,开始埋怨三班的牧民挑肥拣瘦,欺负知青,而且是欺负女知青。总之,她们怨声载道,一百个不愿意放这群“葛秋”(麻烦)。归芯遂主动提出天天放羊,这可把她们乐坏了,甚至许愿要把她们的马借给她。
    能远离蒙古包,摆脱盯在背上敌视的眼睛,呼吸稍微顺畅,这是归芯主动选择“葛秋”的原因。
革命走了,这里只剩她一人,她更得小心了。不敢走远,她让羊群在离蒙古包五里之外的山坡吃草。
    大约两小时后,一股强风突然袭来。
大片大片铅灰色的云聚拢,在阴惨惨的天空滚来滚去,像牧人疯狂驱赶的马群。天色更暗了,开始下雨。从小,归芯就喜欢下雨的天气。走在绵绵细雨中,有一种恬静的忧伤与诗意。可现在的雨点冰凉冰凉,如无数道鞭子,抽在脸上生疼生疼,离诗情画意何止相距了十万八千里。该到夏天了。草原的天气怎么搞的,竟像现在的人一样抽风?她翻身上马,向羊群奔去,得赶紧将羊往回家的方向赶!老灰马想必也被雨点抽疼,东摇西晃,怎么踢它的马肚子腿也不抬起来。马屁股已瘦得像锉刀般尖,用套马杆儿敲那屁股上的骨头,归芯下不去手。她忽然就想起了小着勒特。小小的个子,屁股滚圆,高昂着头,精神抖擞着总是一溜小跑……要是骑着它该多好!归芯用手胡噜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想了,不可能的事儿就不要去想!
    自从被流放到三班,原先属于她和小敖的好马就被当官儿的统统瓜分了。现在,她就只配骑这种不死不活的老马,凑合着放羊。遇到紧急情况,你休想让它跑上一步。心里一阵刺痛,她想起“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几句诗来。不错,也就是西风瘦马,才配她断肠人的心境。
    如果连老天爷都要和你作对,你就只有对天苦笑的份儿。前些时候,包里三个人轮流放羊、下夜。只要赶上归芯放羊,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而轮到冯耘、贾贞她们,总是晴空万里。下夜时,归芯整夜围着羊群“嗷嗷”叫,吼得十里八里之外都听得见。实在累极了,她刚一趴到地上,羊群就会“轰”的一响。打开手电一照,得!一只羊的屁股准变成个血窟窿,尾巴已被狼吞进肚里。要不,就是一只羊被咬断了脖子,血淋淋躺在地上。可到她们俩下夜,尽管放心大胆躺在包儿里睡大觉吧,保准啥事儿没有。难道狼也认识她这个倒霉蛋儿了?
    运交华盖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一层一层紧紧包裹着她的孤独,像攀在她身上的有害攀援植物,不死不休地缠绕她,一点一点带走她的生命。在包儿里,她是监控对象,只能尽量装哑巴。面对草原,除了羊和马嚼草的声音,几乎就听不到其他声音了。这时,无边的寂寞会像天空沉甸甸的云层向她心头不断涌来,压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渴望,盼望听到人的声音,哪怕是自己的声音也好。于是,她对着山丘野狼般吼叫,或是大声唱着一只从自己心田流出的残缺不全的歌:“从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啊,年轻的鹰啊,哥萨克,你为什么打破了我的平静,又相逢在草原上……”一边吼着、唱着,眼泪便在脸上泛滥。她的心在呼喊:小敖,回来吧!快回到我身边吧!
下午,雨越下越急,已逐渐夹带着越来越密的雪花。风吼叫着,两米以外只能看见白蒙蒙一片。
突然,雨雪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横扫下来,送过阵阵骇人的呼啸,冒出头的草尖被压得嘶嘶作响。归芯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惊愕。“五月雪!”她张开嘴,贪婪地吞咽着雪花,“窦娥冤让天降六月雪,现在,老天爷落下一场五月雪,是不是在为我们鸣冤叫屈呢?”老天爷要真有眼睛,为什么把小敖和谢医生、包科长那样的人关在一起。谢医生见到她,色迷迷的两只眼睛活活儿想将她吞下肚里。她当时就想,这人心术不正,居然把《红楼梦》叫做黄色小说,他的眼睛才彻头彻尾是黄色的呢!小敖被抓后,包科长到三班来视察。他让归芯领他去牧民包儿。走出一百多米,他忽然伸出两只大爪子,在归芯的手腕上乱摸,露出满嘴黄牙:“你是不是穿得太单薄了?”这个色狼,看错人了!她当时就丢下他,一转身回转知青包儿里。后来,这两人都成为强奸犯,被抓进“三招”。替巴书记说话,为牧民和同学出头,就得和贼喊捉贼的败类一样进监狱,甚至戴上反革命杀人主犯的帽子。
难怪天降一场五月雪!
    雪片夹杂着沙石咆哮翻滚,抽打杀戮着它顺手碰到的一切。没有了天穹与大地,没有了光明与黑暗。
归芯嘴里吆喝着,套马杆横劈竖砍,鞭梢发出噼啪脆响。羊群挤成一个疙瘩,一步也不肯再移动。老马迈不动步,在瑟瑟发抖。她大汗淋漓地下马。鞍鞯被风掀起,扑扑作响。天渐渐黑下来。她揪紧缰绳,像只无头苍蝇,围着羊群兜圈子。鞭子挥不动了,就用脚踢。吃奶的力气都已使尽,羊群仍未挪动半寸。雪不住往脖颈里灌,汗湿的内衣贴在身上冰凉冰凉。军用风雨衣已冻成硬铠甲,走动时发出嘣嘣的响声。套马杆从酸涨的手中滚落,她绝望地一屁股跌坐在雪地。羊们也一个紧挨一个,顺势就地卧倒,尖嘴有节奏地咀嚼着,小眼儿满不在乎地眯着,像在嘲笑她的无能,冷眼旁观她的无奈。她忽然想起小敖管它们叫做“小市侩”的话来。看来,今晚得和这群小市侩共生死了。“革命走了,谁也不会来找我了。要是小敖在,就是天下刀子,也会来找我!”一阵悲凄涌上心头。闭上眼,两滴吝啬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滴落,与漫天的雪花混成一片……
小敖就要远离她,被押往呼市监狱。七年,他们整整要有七年的分离,或许是永生永世的分离?
    小敖被判七年徒刑的消息是个棺材板儿脸的兵团干事带来的。他幸灾乐祸地笑着,故意不看归芯那张惨白的脸。当时,天已全黑。她不顾一切地冲出蒙古包,竟撞翻了包儿里的羊油灯。刹时,包儿里包外同样漆黑一片。她冲到野外,趴在了草地上,掐自己,将头往下撞……突然,便感觉到疼痛穿心。天啊,居然不是梦!要真是一场恶梦有多好!就像小时候,梦见大灰狼向自己扑来,惊醒时却看到父亲在捏自己的脸蛋儿。但是,比大灰狼更可怕的暴风雪和比暴风雪更可怕的人间杀戮存在着,现实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恶梦,恶梦是永难走出的现实。多少年了,她在恶梦与现实中写检查,忏悔灵魂深处的肮脏,已成为每日必做的功课;沉重的生活在心上留下永远的鞭痕,漫漫长夜,抚摸着这些溃疡与疤痕她已经认命。只是,她固执地希望,希望小敖的命运多少能好一些,会给黑暗中的她带来一点光明,就像那微弱的羊油灯。然而,当她将小敖与自己绑到一起时,便已经把他卷入到无底的黑洞……如今,她有勇气和他牵手,在这条也许是生不如死的路上走到底吗?和他肩并肩,身上缝缀着两个代表耻辱的鲜明“红字”,这沉重她可能扛得起?
想站起来,双腿却像拖着两只公羊般沉重,嗓子眼儿里干得像烧着一把火。咂咂嘴,将落到唇边的雪花吞咽下去,似乎闻到了奶茶的清香……什么时候了,居然会想到奶茶,她觉得自己的念头愚不可及。一丝听天由命的苦笑冻结在她嘴角。老灰马颤颤巍巍叫了一声,她艰难地睁开眼,老灰马也正悲哀地望着她。“生抑或是死?”哈姆雷特的这句台词多少天来总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要是她不爬起来,就会永远得到解脱了……
    小敖的判决下来之后,她曾去看过他。那是小敖身陷囹圄后他们惟一的一次见面。她特意穿上那件镶着艳丽花边儿的黑色绸袍,惹得团部的人纷纷回头。她就得这样,即使心在流泪,脸上也要有生动的笑容。她不能让那些暗暗得意的人将自己瞧扁了。不知道何年何月他们才能见面,她要叫小敖看到依旧美丽的容颜,让青春的倩影和灿烂的笑靥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中!
    趁监视的团干事不注意,小敖悄悄对她说:“等着我!”
那语气毫不犹豫。一直以为,小敖会对她说,不要再等我。可他说的却是“等着我!”这就是小敖,她的小敖!即使是囚犯,他也认为自己是惟一能使她幸福的男人;即使是乞丐,他也是世上最自信的乞丐。而她却给小敖抄了陆游的《钗头凤》,当做诀别留念。一时间,她感慨万千,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这或许是无言的承诺?现在,她要是倒下了,是不是就扼杀了小敖的最后希望,放弃了自己无言的承诺?她又一次感到自己像《静静的顿河》中的阿克西妮雅,只要葛理高利叫一声,她就会像狗一样不顾一切冲上去。
“等着我!”这就是小敖的命令。她必须站起来!
    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移动着几乎冻成冰棍儿的双腿。暴风雪挟着冰屑雪尘,在草原上袭来撞去。
她心中默默念着:活着,只要活着……




反革命变成了杀人主犯


  
5月13日,老天突降一场罕见的大雪。小敖站在炕上,脸贴着小小的铁窗,手紧紧扒着冰冷的铁栅栏,努力望向远方。眼前只见一片灰白。密密匝匝的雪花大片大片砸向他的心头,心变得又凉又沉挟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有更不幸的事情在后头等他。人还能更不幸吗?失去了政治生命,没有了前途,远离了你深爱的女人,从今后便与自由隔着万水千山……心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意识到更不幸的事便是永远失去他的归芯,他视为生命的归芯。在这大雪纷飞的严寒中,但愿他的归芯不要发生什么事故。每次她外出放羊,若遭遇大雪,羊群就一定无法安全返家。每逢那时,都是他带着牧民去寻找她和羊群。如今,还能有人去救她吗?担忧,深深的担忧似裹着冰的铁锤砸在他流血的心田……
几天后,他便听说那场雪灾使不少牛马羊死去,甚至有个牧人被冻死在了野外。一直没有归芯的消息,一颗沉重的心愈发悬着。
    雪灾前,田科长最后一次提审他,宣布了对他的判决:兵团党委决定,在李树人致死案中,他负有主要责任,是杀人主犯。当然,还有其他罪状。田科长说:“你既不是打第一下的,也不是打得最重的。闻起打了第一棍,陈青打得最狠,这些我们都了解。但是,你是学生头头儿,当然应该负主要责任。你不是自己也一直强调要负主要责任吗?”
显然,兵团军事法庭量刑不根据罪行的轻重,而看自己愿意承担多少。一切都显得十分荒谬,一切都在儿戏般的翻云覆雨中。
就说偷听敌台吧,当时差不多大家都听。
地处边境,打开半导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根本听不清,北京台就更别提了。只好乱转波段瞎听。偶尔也能听到美国之音,觉得新鲜,就听一会儿。都是没有城府的小青年儿,草原又博大自由,阶级斗争这根弦儿有点儿松,听到乱七八糟的消息,就当新鲜事儿互相传播。现在,弦儿绷紧了,这事儿抖搂出来,自然就上纲上线儿,成为罪状之一。
    听完田科长的宣布,小敖说,他想看判决书。
田科长立刻摇头:“兵团党委决定了,不让看判决书,更不让签字。你有什么意见?”“既然兵团党委决定的,我还能有什么意见!”“有意见顶个屁用!”这是小敖的潜台词。
终于,从绞刑架上掉了下来,但他压根儿没有作刑事犯的精神准备。没想到自己能因李树人致死判刑,更没想到居然成为了主犯。兵团真够黑的,看来是有意害自己啊!林彪已经倒台,挖出个反革命集团立功受奖没戏了,为证明一贯正确,证明没抓错人,就坚持把他们摁在砧板上宰割。一瞬间,他又从反革命变成了杀人主犯。几个普通年轻人的命运,对知青多如一地鸡毛的兵团又算什么?在也许有远大前程的军级、师级、团级干部眼里,踩他们一脚就像对一群蝼蚁吹口气儿,而吹上这口气儿,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将戴得更牢。过去,他却一直对这帮军人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将他们想得和自己一样善良。
    几天前,老秦的问题有了结论:降级、转业、回老家。他不知从哪儿搞到的小道儿消息,悄悄对小敖说,林彪事件后,兵团对他们的处理有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应该放人,另一派觉得已经关了二十个月,说放就放,脸上怎么下得来?争论的结果,后一派意见占了上风。就这样,原打算挖出的反革命坏头头儿一变成为杀人主犯。临走,老秦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眼圈有点儿红:“可惜!你这种人应该当兵!勇敢、正直……当初你为什么不去当兵呢?唉!”他的叹惜又长又重。
如果不是归芯坚持要来内蒙古,说不定他会当兵?当兵不自由,他最怕没自由了。蓝天、白云、草原上骑马驰骋,这就是他不选择东北兵团而选择内蒙古草原的理由。不料,兵团还是接管了这里,自由依然失去了。这就是他的宿命!
杀人犯?如果真是杀人犯,加上思想反动等乱七八糟的罪行——这些解放军也太仁慈了。杀人偿命,凭什么只判他七年!
    李树人死后没几天,旗里来抓过闻起一次,被以乌兰队为首的知青和牧民坚决抵制,被称为赫赫有名的“六九事件”。后来,在牧场被兵团接管前的一个冬天,旗里又第二次来抓过他。那时,他已住到小敖包儿里。旗里专政机关的几个人隐瞒身份,装作迷路,深更半夜来敲小敖蒙古包的门。当晚,有几个乌兰队知青来串门儿,正好在那儿过夜。旗里的人坐下来,一脸和善地拉开了话匣子。突然,圆脸一抹变长脸,厉声宣布:“闻起,你被逮捕了,站起来!”听到这话,闻起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敖已从被窝里蹿出来,指着那几个人破口大骂,骂他们是一群见不得阳光的东西;几个知青也全都跳起来,嘴里叫喊着,一边捋胳膊挽袖子,一边扑上去。看到知青们摆出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式,来人又一次退缩。这是第二次拒捕。
    两次聚众闹事、拒捕,全都由小敖带头,罪责难逃。
他是知青头头,在牧民和学生中有影响力。兵团接管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慎重考虑,决定擒贼先擒王。
    现在,林彪虽已身死名裂,但不制住他这个知青坏头头,恐怕还要闹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于是,他成为了杀人主犯。
    李树人究竟是怎么死的?果真由乌兰队知青打死的,还是木医生做了手脚?像历史尘封的无数谜语,只有当事人知情。但许多人都曾提出过疑问。
无论如何,这毕竟是一条同他一样年轻的生命。他受《水浒传》影响太深,总觉得男子汉应当行侠仗义。但行侠仗义要付出代价与牺牲,这代价也许是如花的青春和艳红的鲜血。他只看到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的壮举,却忽略了花和尚从提督沦为盗匪亡命江湖的命运。李树人就算是为恶一方的打手,就该用棍棒、拳头去回敬他,就真的该死吗?
在阶级斗争的浸润下成长,一般都习惯于将人的生命视为草芥。
以残忍对残忍,以暴制暴,算不算专制主义驱赶下的理想追求?
悲剧时代只有一幕幕悲剧上演。他和李树人都不过是这幕大悲剧中跑龙套的角色而已。但只要悲剧的演出能让后人接受一些经验教训,这悲剧的演出就值得。
在黑暗泥泞的沼泽,丹柯从胸膛里掏出一颗火热的心,当做火把,高高擎起,照亮在坎坷不平中摸索道路的逃难人群。当沼泽甩在后头,光明出现时,丹柯倒了下去。人们拥挤着,踏着他的尸身走过 。他情愿让受苦受难的人踏着他的身躯过去,去寻找他们的光明和生命,去争取他们的前途与未来。
毕竟,他还活着,比丹柯强得多。


相见时难别亦难


    整整二十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小敖甚至觉得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她的声音。然而,她的一颦一笑却又像大写意的雕刻凿在他心里。现在,归芯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微笑着,笑得非常努力,而她的希望已经完全破灭了。说起来,她的希望很可怜,只是盼着和小敖一起,迎着酷暑严寒,自由地在草原生活一辈子。
    此刻,她穿一件华丽的黑色蒙古袍,滚得特别宽的好勒盖很灿烂,晃得小敖的眼睛有点儿发酸。这件蒙古袍非常适合她,一定是特意穿来给他看的。苗条、柔软的身躯显得更加纤细,鹅蛋脸愈显清瘦。望着芦苇叶一样飘忽欲倒的她,小敖心里一阵发酸,脑子里竟蹦出李商隐的一首《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那是几个人斗诗时,他特别喜欢背诵的一首。此情、此景,与这首诗多么贴切!他真想扑过去,把归芯揽入怀里,拉住她的手,使那冰凉的小手暖和过来。可是,他不能,两位正襟危坐的保卫科干事就在身边,紧紧盯着他的一言一行。他只是一个丧失了自由的犯人。他绝不能表现出悲伤与痛楚的模样,他要为归芯着想。在离别的伤口上再抹一把盐,叫她如何承受!“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以后的路太长,但愿她的眼泪能少一点儿。
    终于,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轻轻说:“你……瘦多啦……”声音是沙哑的。“是,劳动挺累的……”她语气平平地回答,微笑仍旧挂在脸上,“你也瘦多了。”她仔细打量他。黑瘦的脸颊颧骨凸了出来,一头漆黑的头发变成了光头,穿着一件中式黑棉袄。这还是她的小敖吗?是,又不是。模样变化很大,可黑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燃烧着一团火,从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
   几个月前,她探亲路过,曾来给他们送过一回东西。保卫科没有让她见小敖。但施朗从窗户里看见了她,激动地叫了一声“归芯”,小敖只听见了那声呼唤。那时,她还怀着希望,林彪倒台了,她以为小敖也许不久就能回家呢。其实,小敖已被正式逮捕,只是这消息还在保密阶段,不能够告诉她罢了。
    这次能够见面,已属格外开恩。
    昨天,她拖着大木箱,从队里赶牛车到达场部,又从场部乘卡车来师部,走了整整一天。在“二招”住了一夜,早上才到保卫科。敲了半天门,才听见一声懒洋洋的“进来!”推门进去,一股令人窒息的烟气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咳嗽。透过弥漫整间屋子的烟雾,她看见四个领口大敞的现役正在甩扑克。她说:“我是易归芯,来看欧小敖的。”四个人的头齐刷刷转向她,眼睛都要暴出来了。归芯微笑着,微微挺起胸,心想:“在你们眼中我是异类,是妖魔鬼怪,好好看个够吧!”“怎么,你就是易归芯?”其中最瘦最矮的一个现役开口问,语气中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惊奇。“是,我要见欧小敖。”归芯又重复了一遍。她知道他们为什么吃惊。她的样子离风骚相距十万八千里。而在师部,甚至整个旗里的传言中,她简直是狐狸媚子般的骚货。四人中最胖的一个皱起眉头,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式说:“谁叫你来的?你和欧小敖什么关系?”“我是他未婚妻,申请过结婚,没批准。”归芯不紧不慢说,“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扛着一个大箱子,太不容易了。”“那……我们向领导请示请示,你先去休息休息。”矮瘦的那个说。“不用休息了。”归芯指着箱子,“我就放这儿,到门外去等。”语调虽不高,但死等下去的决心已表达确切。
    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没有吃饭。这时,那个矮瘦的干事终于把她喊进屋里。田科长也在。他说:“你大老远的来,我们经过研究,就让你们见一面吧!你对欧小敖判刑有什么想法吗?”归芯说,她不明白小敖怎么成了打人致死主犯。田科长说,小敖是知青头头,有威信,本来能够制止的行动,不但没制止,还积极参加,酿成了打人致死,当然应该负主要责任。归芯又说,小敖既没有首先提议去打人,也没有打第一棍,更不是打得最重的,为什么就得负主要责任?田科长说,小敖他自己也一再表示过要负主要责任。一个干事甚至得意地说:“还有打得比他重的,我们怎么不给他判刑?因为他不是头头儿。”头头儿等于策划,策划就等于杀人主犯,这就是他们的逻辑了。归芯冷笑一声说:“又是杀人主犯,又是思想反动,判七年岂不是太轻?”“是啊!这说明我们兵团还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一个干事抢着说。这时,田科长有事儿出去了,矮瘦的干事又和归芯七扯八拉,没放她走的意思。他问:“七年可不短啊,你还等欧小敖吗?”“你问这干什么?”他讪讪地说:“问问有什么!等不等他是你们俩的事儿,我们不管,也无权管。”归芯心里骂:“知道无权管,还当多嘴驴!”可她心底还是一阵发疼,这正是她的痛处。未来对于她是个未知数,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现在,她在台上演戏。
    归芯的演出大约是成功的。“还好,她没有被压垮。”小敖的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感激之情,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多少天来,对她的歉疚之情难以排遣。他本应该做她的一堵墙,只是给她依靠的墙。他太贪心了,妄想做水泊梁山的英雄好汉,让受苦受难的人经过的时候都靠在自己肩上。不过一具血肉之躯,终逃不脱倒塌的命运,而他心爱的姑娘将从此失去倚靠,被恶魔高高举起,重重地摔到深渊,被贪婪的狼撕扯……看来,她并没有怨他,还在微笑,笑得那样动人。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只是担心她,怕她的肩膀承受不了这超负荷的重量。他现在已一无所有,她就是他的一切。只要她不倒下,他也就不会趴蛋。  
    小敖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用轻松的口吻说:“你没有想到吧?”“真的没想到。”她摇摇头,眼睫毛抖动了一下。“本来我申请监外执行,年头儿太多,没批准。”小敖接着说,“许多人都对你不放心。我看他们瞎操心,经历了这么多,容易吗?”瞎操心吗?七年啊,世上苦挣苦熬等下去的痴心人毕竟不多;何况她太柔弱,怎能离开男人的呵护。但她还会去追求别的爱情吗?“那尝过生生死死爱情滋味的,再也没有爱情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软弱、孤单、无依无靠,只是需要一个人的保护。我出身不好,从娘胎出来,就已是天生的残疾了。而你今后也成为残废人。除了当不会说话的牲口,我们还能做什么?这就是未来的日子……”这样想着,她就说了出来:“也许旁人是对的呢?我脑子里老打架。”说完,她就后悔。这话她不该说,她不能在这时伤他的心。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会说假话与大话。
出事儿前,一看到有关描写俘虏的书和电影,她就说:“啊呀,要是我,准当叛徒!”旁人看着她也像叛徒,软面条一根儿,不当叛徒早捏烂了。可在学习班上,解放军却说她态度最不好,她除了自己,谁也没出卖。
    “我一直担心你。太窝囊,没闯劲儿。就连给我送东西和见面,每一次都是我先提。别的队,好多人都到 ‘三招’附近来看过我们,你和革命却没来。”在归芯面前。小敖永远居高临下。她想,不错,和你比,我是脆弱的。说到见面,我和革命怎能和其他队的同学比!你不知道,我们的处境根本不同,我们是受到严格监管的呵。她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软弱。小敖继续说,他和“陈青”( “陈青”判了五年)要去呼市附近的郊区。刑满后,将来可以回阿拉坦,也可以留在当地。回原单位有好处,人们了解你。但这次宣判大会,他什么滋味儿都尝了(尝了什么滋味,他没对归芯说),看来,回来也有回来的难处。如果他要去的地方不错,他准备争取留在那儿。“留在劳改农场?”归芯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真是性情中人,永远那么天真!
    “你一个月给我写两封信吧!”小敖说,“如果可能,希望你到呼市看我。”去探监,有那么容易吗?这次就差点儿不让见,如果赶到呼市,又不让见,那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归芯岔开话头儿说:“你要去的地方(她特意避开 ‘监狱’这个叫人痛心的词)非常复杂,乌七八糟,什么人都有。你可要好自为之啊!”“放心吧,我不认为自己在政治立场上有什么问题。我是要革命的,出来之后也还是要革命的!”他的语调中带着愤懑,放大声音成心说给那两个保卫干事听。归芯指着那个灰色的箱子说:“我把你姥爷给你的箱子带来了。装了许多理论书,你看看,是不是都需要?”提到姥爷,他的眼睛更加发亮,他看着归芯说:“如果可能,就离开这儿吧!我实在不放心你。回到北京,见到我姥爷的话,一定把我的事情告诉他!”他格外强调“一定”两个字,“要是可能,我自己也会努力争取……”他的话归芯明白。小敖不能对她直说上诉之类的话,字里行间却有意透露出对这种宣判的不满。他想通过姥爷上诉,如果可能,大约他自己也会申诉。但是,从1968年起,他姥爷就被“监护”在秦城监狱,至今音信全无,在北京沾边的亲戚也全受牵连。谁都明白,没有内线,上诉比登天还难。若他的姥爷能解放,他或许就真的有救了。可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那一天?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只能对小敖说:“整理整理箱子吧!不要的东西我再带回去。”她打开了箱子。突然有种心灵感应,两人同时感到时间仿佛安上了加快轴,飞速旋转着从他们心上轧过,轧得两颗心一起滴血。他们绝望地举起书,上面的字却一个也不能分辨,惟有磨磨蹭蹭一本一本地翻,似乎这样就能拖住往前旋转的时间。
    一个干事把脖子伸了过来,不耐烦地说:“学毛选就行了嘛,拿那么多干什么?《资本论》、《列宁文选》你啃得动吗?”“不懂才啃呢!”小敖回过神儿来回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问归芯:“我要的相册带了吗?”“带了,你看。”归芯指着箱子边上一个小蓝本子。那是小敖一张张贴上去的。都是亲人的照片,有妈妈的、姥爷的,但更多的是归芯的。许多还是他拍的呢。
    小敖翻开相册,一张小纸头映入眼帘,那是归芯抄给他的,一首是陆游的《钗头凤》,另一首是苏轼的《水调歌头》,都是他俩最喜欢的词!他望着归芯水淋淋的眼睛,不是眼泪,而是两股水流搅在了一起,一股是绝望,一股是希望。她的双眉轻轻抖动着,像一对翅膀,仿佛要把她轻盈的身躯带到天上。这就是他的姑娘,一个永远矛盾的混合体,少一半现实着,多一半幻想着。她说“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就是告诉他,可能她会向现实低头,如陆游和唐婉一样,带着一生一世的爱与他分手;她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就是取苏轼廓达的人生态度,保守着美好的幻想与憧憬,在不胜寒的无眠中等着她的“小秃鹰”。
    小敖心中一时感慨万千,一句耳语已从他嘴边溜了出来:“等着我!”
他应该让归芯跟着他受这么多苦吗?发配的囚犯,在送别时就应如林冲一般,给他深爱的娘子“休书”一封。可给了她“休书”,她就会幸福吗?背负着爱的枷锁,她将在自艾自怨中度过余生。这是一个男子汉负责任的表现吗?我没有罪,我不能放弃她,我是惟一能给她幸福的男人!不顾一切,他抓住她拿着一本书的手,书从她的手上掉了下去。她的手还是那样纤巧,手背仍旧那么细嫩,甚至看得见血管里流淌的血,手心却由于劳作变得有点儿粗糙。现在,这只冰凉的小手在小敖汗湿的大手掌中颤抖着,这不是梦……
    “行了,行了,就到这儿吧!”两个干事同时皱起眉头,同时说。
归芯慢慢抽出手:“我走了,保重吧!”她慢慢向门口走去。一只腿已经迈出门坎儿的时候,她回头:“哦,忘了告诉你, ‘嘎海’生了一头跟它一模一样的牛犊!”一瞬间,小敖觉得有一根连着他心脏的血管被生生拉断了,血从他的胸腔喷到嘴里、眼睛里。世界不存在了,他眼中只有一张归芯的脸,微笑冻结在嘴角,颜色是血红的!


花儿


    一行人下了卡车,来到黄河河套渡口,等待摆渡过河。
小敖、陈青、负责押送的江干事和一个小战士,与从别处来的两个犯人及押送者聚集到一起。那两个犯人形象对比十分鲜明,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儿怪异。一位是风度翩翩的长髯老者,戴一顶雪白的回族小帽儿, 一看就是有文化素养的;一个形容委琐,面目奇丑,个子矮矮的,活像《十五贯》中的娄阿鼠。
    小敖默默注视着黄河,半天不说一句话。
孕育了中华文明悠久历史的黄河,浑浊得除了泥沙仿佛已被洗劫一空了。
已到5月底,风仍很硬。带着泥沙的浪头卷得老高,又不胜重负地骤然落下。对面就是浩瀚无垠的沙漠。风过处,卷起一片烟尘,发出“嘶嘶”的响声。周围没有一棵树,甚至连一棵草都没有,天空是灰色的。难道黄河就只能孕育大片的黄沙和灰色的天空了吗?面对自然人显得多么渺小与无能啊!一个普通人面对人类空前绝后的浩劫又能如何抗争呢?蚍蜉撼树谈何易,然而蚍蜉就是一代一代不知天高地厚地迎接着自己覆灭的命运……卷着泥沙的浊浪一浪一浪向小敖的心头压来。他的情绪似乎感染着周围的人,押送者和被押送者全都盯着黄河和河套对面一言不发。
    突然,长髯老者哼起了一只歌,仿佛在沉重的空气上拉开一道口子,众人不约而同呼出一口气。犯人是不许随便交谈的。小敖不知道老者的确实案情,刚才隐约听说,是个民族分裂主义分子即反革命。他从小喜欢音乐,一听到歌声就忍不住恳求老者:“老伯,大声唱吧!”江干事也宽容地说:“唱吧,唱吧!”于是,老人抚摸着胸前一把雪白的胡须大声唱起来:
“哎嗨哟嗬……哥哥哟我是一条河,妹妹哎你是一条船船。河无船船行哟空荡荡,船船离河行哎行路难。哎嗨哟嗬……七个哟日头喷火火,河河哎水枯难见哥哥。船落岸头哟风打面,妹妹如船帮哎裂两片。哎嗨哟嗬……妹妹哟那个盼着天落雨,干沟沟哎又成小河河,妹妹哟摇进哥哥的道,枯木哎遇水又成船。哎嗨哟嗬……”
老者的嗓音一时高亢,一时浑厚,一时激昂,一时沉重。与黄河、黄沙及灰色的天空有机地融为了一体。
    只有历尽沧桑的长髯老者,才能在河套边唱出如此苍凉动人的歌。
这是甘肃及宁夏一带回族人喜欢唱的《花儿》,曲调固定,歌词可以信手拈来。属于黄河与沙漠的歌,凝重而凄美。小敖听着听着眼里忽然噙满了泪水,心中一片空白,空白竟长得像这黄河和沙漠,没有尽头……
    一路颠簸,他们坐卡车从师部到大石寨,坐火车经过白城市、通辽到达北京,又从北京转车来到呼市。呼市第一监狱本来在呼市郊区。因林彪的一号令,转移到了黄河河套对面的沙漠。如今,他们几个囚犯将要去沙漠中的第一监狱。
    路过北京站换车,他们在车站等了近三个小时。
押送的江干事人不错。对小战士说:“他俩都是北京人,路过家门口儿,就先把铐子摘了吧!”那一天正好是1972年5月25日,小敖的二十五岁生日。
    二十五岁,本应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龄,他却沦为一个囚犯,一个丧失了入家门权利的囚犯。从1967年离开,这是他第一次回北京。这里有他的家。二十岁他离开的这个家。从纯洁无暇的少年步入风华正茂的青年。五年后,却以一个犯人的身份回来,已没有资格迈出火车站一步,更不要说回家了。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家呢?难道真要等许多年后,当青春已经抛弃了他的时候吗?
    回家,他现在多想回家。可是,就是让他回家,他的家又在哪儿?
亲爱的妈妈已永远离开了他。1967年4月30日晚上,他和妈妈分手时,妈妈还活生生的。第二天一睁眼,父亲却在电话里冷冷地告诉他,妈妈永远走了。他始终在心里认为,妈妈走得不明不白,听妈妈的好朋友纪阿姨说,妈妈死前一个星期,也曾莫名其妙地昏睡过两次。父亲是专门研究药的,会不会是他做了什么手脚?这又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了。离开北京前,还有姥爷那个家暂且栖身,而现在,听说姥爷仍关在秦城监狱,姥姥在湖北干校,小舅在贵州一所工厂,一家人四分五裂,那个家也已经名存实亡。姥爷家房顶上的草,恐怕长得也有一人高了吧……
    动荡的家庭,动荡的岁月呵。
小敖坐在北京站的地上,正七想八想,一抬头,便看见了高中同学李海。李海和他曾是一个战斗队的。李海似乎认出了他,大步走了过来。对押送途中的犯人,有严格规定,不允许与任何人打招呼。再说,就是允许他和李海叙旧,又能说什么?于是,小敖直勾勾盯着他的胸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盯着一堵墙。李海蓦地停住脚步,以为认错了人。五年过去了,彼此的模样都有很大变化。如果是小敖,他怎么会毫无反应呢?李海面露失望地转身离去了。
    小敖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就像一只人群中的猴子,不愿再制造供入观赏的机会。宣判大会上,他被当众带上手铐,又被几个人拼命摁着低头。撅着撅着,大腿发麻,开始抽筋儿,他站不住了,人们却说他是吓瘫了。谁他妈吓瘫了!由于挣扎着不愿低头,他被好一顿拳打脚踢。浑身满脸是伤,好多天后才痊愈。那情景就是残酷的猴儿戏。有二百多人围观他这只猴子。不是伤痛使他心疼,而是人们脸上的冷冷酷兼冷漠。失望叫他的心透心彻骨地寒。事后,他不能不想起鲁迅笔下描写的示众情景。幸亏,这些人不是牧民,只是不明真相的兵团战士;更幸亏归芯没有看见他的惨状,否则,她怎么受得了?
    “哎嗨哟嗬……”长髯老者仍旧在动情地唱他的《花儿》。
小敖将顺着浑浊的黄河水,漂向黄沙漫漫的沙漠深处。
他的归宿在哪里,他心爱的姑娘的归宿又在哪里?


无可奈何的逃兵


    五月的暴风雪肆虐那天,直到天亮才放晴。
真是奇迹!羊一只不少,还添了一只新出生的小羊羔儿,像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中的镜头。想起龙梅、玉荣,归芯只有苦笑。同样是与暴风雪搏斗,她们是英雄,她呢?自然对人是公平的,可人却做不到……她挣扎着勉强爬上马背,将羊往回家的方向赶。
    蒙古包总算到了。她正颤巍巍下马,贾贞掀门帘走了出来,迎头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你还没死啊?”这话确实难听,可她连回答“活着,死不了!”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感到丝毫的委屈。半虚脱状态中,她跌跌撞撞进了包儿。想把靴子脱下来,靴子却冻在了腿上,喘息着,费了牛劲儿,才揪扯下来。随后,她昏昏沉沉一头躺倒,醒来时,大约已到了晚上。她发现自己的手已肿得像两个大馒头,却不觉得疼。当晚,又轮到她下夜,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生病的权利。
    她几乎丧失了知觉。从“三招”回来后,又经历过暴风雪的袭击,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痛觉神经都已冻住,再也难以化开。和当初革命一样,她也不能踏踏实实睡觉了。刚一合眼,忽悠一下就会骤然惊醒。一天天迷迷糊糊过去,仿佛连魂魄都失落在了草地里,变得有些痴痴呆呆,丢三落四。
    直到收到小敖的来信,她心中的某个角落才突然融化开一点儿。
一连几天,她常是以泪洗面。
眼泪不能洗涤命运之火烧灼后留下的创伤,但它们从化脓、感染的创面流过,使她突然感觉到了疼痛。当然,泪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淌。
    小敖的信从呼市来。信中说,那次见面对他鼓舞很大。看到归芯没有被挫折压垮,他甚至有些佩服。读到这里,归芯感到一丝安慰:她咬牙扮演的角色还算成功,竟成为了小敖的精神支柱。想到精神支柱这个词,心里似有一把锥子在乱捅。天知道,精神支柱是冰雕的,根本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为掩饰自己的软弱,更为不让小敖伤心,她是硬生生撑着在表演啊!残酷的命运像一把无情的大齿锯,不停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就是钢筋一般的神经,多年的拉大锯扯大锯,也该到断裂的时候。
    实在支撑不住时,一对亮晶晶的眼睛会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眸中的神情一往情深。一瞬间,她会忘记残酷的现实,自欺欺人地沉浸于往日的欢娱。刻骨铭心的往事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不断在眼前缤纷飞舞……时间要是倒退,永远固定在逝去的时间之窗,该有多美!
    放羊时,她经常碰到瑙里布的儿子巴特哈。巴特哈家原来也在乌兰队,本来的成分是贫牧。和索和家一样,是东北外来户。当初,仗着家里有三个大小伙子,壮劳力多,又能干,平时趾高气扬,得罪过不少人。队里抄家时,他家趁乱又往家搂了不少东西,为此,人缘儿变得更糟。阶级划到最后,当地人索性将他家的成份往上拔,一下子成为了上中牧,最终还把他们赶到三班。巴特哈和他哥原先都是出名的马倌儿,他哥还曾是生产班子成员。两人都身材魁梧,长得也帅,挺招姑娘们喜欢。但阶级成份变了,从马倌儿降为羊倌儿,当地姑娘竟没愿意嫁给这哥俩的。老大一直打着单身,巴特哈则胡乱从外地找了个丑女。归芯对他家的人印象原本不太好,可在举目无亲的三班,能见到熟人便觉得分外亲切。况且,她是被解放军赶到三班的,瑙里布家的命运也差不离。同是天涯沦落人,使他们自然爱往一块儿凑。
    归芯放着一群被骟的公羊,多是去年的羔子。坐骑又瘦又老,对付这些自由散漫缺调教的家伙,真有点儿力不从心。兄弟俩就经常主动帮她圈羊。他们到马群换马,也把归芯的马捎来。老大本来不爱说话,成分往上调后,更变得寡言少语。放羊时碰到归芯,只是微笑点头。巴特哈见到归芯话却多,常与她坐在羊群里,一聊就是小半天儿。归芯那时格外渴望说话。因此,她愿意碰到巴特哈。
    刚开始,聊的是羊啊草啊,天气如何。时间长了,说话也就随便些,聊到当地的风土人情。巴特哈甚至用手比划一些下流动作,描述牧民用手语表述的性事。一只手攥成拳头,将另一个手的手指插进去;把两个手指攥起来代表屁股……一边比划,一边嘻嘻冲归芯猥亵地笑。荒郊野外,一男一女,谈着如此敏感的话题,她只能装作不懂,将话头儿岔开。持重有时也能化险为夷,逐渐巴特哈也就没了兴致与盼头儿,变得正经起来。
    因为交谈用蒙语,在归芯蒙古话能驾驭的范围,彼此开始说一些心里话。归芯谈起小敖的冤屈,对他的思念;巴特哈说起他曾爱过的女人色利玛,长期和归芯在一个浩特的“大冬瓜”。牧民青年都将她当做香饽饽抢,巴特哈当然也不例外。这是他心仪的女人,认为她丰腴肉感很可爱。“知道吗?她是我的女人,她心里其实只装着我!”那一刻,巴特哈眼里填满回忆的甜蜜,语调轻柔。“不可能!每天都看见不同的马拴在她家车辕上,找她的人多了!”归芯有些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巴特哈却说,色利玛和别人过夜出于不得已,只有和他是真心。本来,两人已打算去领结婚证。重新划阶级后,两人的愿望彻底泡汤,色利玛被成份最好的门科抢到了手里。
   他伤心地继续叙说,门科与色利玛结婚前一天,他和色利玛相约见过最后一面。两人就坐在对面山包上,紧紧相拥着舍不得分开。色利玛边流泪边说,她心里永远装着他,可是,她没办法。巴特哈家成份已然不行,而门科家更有势力了,他妹妹郝勒劳已嫁到三个大队的书记家。若拒绝门科,她和他们全家就只有死路一条……巴特哈神色黯然地结束了他的故事,脸上一派凄苦与无奈:“风往什么地方吹,云也就得往哪里飘啊!”这话扯得归芯的心尖儿都疼,感觉那无奈的云仿佛就在自己的头顶飘,一种说不出的煎熬使她不知说什么好。是该她安慰巴特哈,还是巴特哈安慰她?她的命运就似头顶的一片浮云,在人生的苍穹随风任意飘。与革命在三班相依为命的日子,她曾对革命说过:我过去是一片无根的云,不知会飘向何处。来到牧区后,决心变成一滴雨露,浇灌劳动人民创造的大地……莫非她错了?
    闲聊中,巴特哈又随意问起归芯的岁数。听说她已经二十五岁,他连连摇头:“老啦!老啦!”归芯麻木地笑着,嘴里生出一种苦涩苦涩的味道。能不老吗?小敖出来时,她已过了三十岁。铁幕包裹着她的身躯,缠绕着她脆弱的神经,叫她恐怖得在黑夜中发抖。青春已残破凋零,韶华被狂风搅碎,风箱在催命地拉,还要在旋转的铁炉中焚烤,来不及眨眼,已被烘干,成为粉末却飞不出去……
    过去,看到抱娃娃的女人,她既怜悯又轻蔑。她这一辈子是不打算要孩子的!可几天前,当一个老太太指着比她小两岁的儿媳说:“看看人家,都有两个孩子了!”她居然会伤心老半天:自己竟连做妻子和母亲的权利都被剥夺。她盯着那个女人怀中的孩子,感觉自己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如果我有一个孩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单了……”她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个念头。那一瞬,她感觉非常后悔,后悔结束了没有来到世上孩子的生命。她杀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命运惩罚她,叫她在孤独中发疯……
    这些古怪的想法大约来自回京探亲的时候。她见到母亲的朋友、沈阿姨的孙女,大家都异口同声说长得像她。过去,有小敖在,即使有个天仙似的女孩儿从她面前走过,她都不会理睬。而在北京那些天,她常常抱着这女孩儿发愣。环境会如此可怕地改变一个人,这是怎么了?当初她可认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孩子会使爱情腐烂啊!她突然清醒了过来。荒谬!这想法太荒谬!难道她需要一个孩子,像她命运一样的不幸孩子,带着出身的残缺降临人世,日夜忍受内心不平的折磨?
心灵的残疾比身体的病态更可怕,这样的生命有什么意义?不,绝不!
    现实中想在牧区生活一辈子,如果无儿无女,前途必定黯淡、悲惨。恶劣的自然条件与生活环境,使人未老先衰,一到四十岁身体将全面崩溃,再离不开儿女的照顾。譬如乌兰队的老巴勒津,守着他老姐姐过活,两人都是孤寡老人。归芯从北京探家回来,老太太刚去世。想拉到山里,老头儿已没力气,家里只有两辆吱吱乱叫的破木头车,也走不远。没人愿帮忙,也忌讳把车借去拉死者。一连几天,一个活人陪着一个死人,那情景恐怖又凄凉。幸亏知青胡明去拉草,知道了这情形,约上东北蒙族的全索,将老太太抬上车,拉到远处天葬。听说,老太太的丈夫死时也是这情形,孤零零守着个死人在家哭,没人答理她。也是全索帮忙拉了出去,才没烂在家里。
    归芯打了一个寒战,她不敢再往下想。
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拉住了她的手,那是巴特哈的手。她竟连把手缩回去的想法都不曾产生。未来令她不寒而栗。她太孤独,实在需要一只男人的手来抚慰。  
    她一定得离开这个叫她难忘而心碎的地方!想到这里,似有一把刀子在她的心头搅来搅去。就这样要离开草原,她如此依恋的草原,埋藏有那么多美丽回忆的草原。来时,她有青春与满腔的热血,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走时,除一颗苍凉、麻木、破碎得七零八落的心,已经一无所有……
    母亲从探亲的知青那里得知了归芯的近况,她开始托人不停找北京知青安置办公室,并一连几封电报打到师部、团部和连部。电报说母亲病重,孤身在京,要求归芯回家照顾。她的处境也确实艰难,患有多种疾病,曾经瘫痪过,最近还查出了心脏病。当时,全家六口人流落到六个地方:父亲在湖北干校,眯眯已调到四川与姐夫团聚,归芯在内蒙古,弟弟黑皮在河北母亲单位的干校,妹妹烟云在东北兵团。她一直一个人在北京苦熬。一旦听说了归芯的惨状,她就拖着病体到处作揖磕头。她拼命抖动残缺的翅膀,要保护自己的小鸡。
    归芯去找连长赞巴请假。连长阴着脸拒绝了。
她又厚着脸皮去过连部几次。连长烦了,干脆来个矛盾下放,说贾贞也要探家,两人只准走一个,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归芯只有主动退让。贾贞已一年多没回家,她却刚回来不久。自己又是一去不返,如果让贾贞等她回来,那不是坑人吗?她只能等贾贞探家回来再走,还得熬着。
    她开始为回家收拾东西。革命走得太匆忙,她还要为革命清理东西。大部分东西送了入,一部分寄走,一部分带走。她把一些衣物甚至送给了冯耘和贾贞。      
依照革命的嘱托,她到连部仓库去为革命找一粒橡子。革命说,那是施朗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好不容易找了出来,在革命的绿书包中,藏在针线包里。她小心地将它捧在手心儿,一颗心也随之颤抖:橡子的外形多像一颗年轻的心啊!晶莹、滑润,用来象征圣洁的爱情再合适不过。然而,爱情,现在你在哪里?剩下的只有绵绵往事的回忆和当年海誓山盟的信物。
    在连部仓库门口,她碰到革命的房东苏亚阿娘。阿娘向她走来,脸上充溢着关怀与同情。
归芯的喉头一阵哽塞,一时竟张不开嘴。她已很久没有见到乌兰队的亲人了。阿娘先向她问好,费了半天劲儿,她才使自己的嘴角不再哆嗦,开口说:“革命有一些东西,留给您做个纪念!”她把革命的蚊帐、蒙靴、棉袄等交到阿娘手里。阿娘顿时哭了,一手抱着这些东西,一手不住抹眼泪。归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珠也跟着扑簌簌落下,颤声说道:“革命想……你……们,问……你们好。阿娘,你有什么话对革命说,我……一定写信告诉……她……”阿娘说:“革命这孩子为什么要走呢?我天天都在想这孩子啊,你让她把相片寄来吧!”
    阿娘走后,迎面又碰到门科阿妈。阿妈紧紧拉住她的手,嘴里不住念叨:“乎很(女儿),活勒黑(可怜),活勒黑!”她说,她天天盼着三班能全体迁走,这样,乖乎很(乖女儿)就又能回到乌兰队,回到她的班。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在三班,真够呛!说着说着,阿妈的眼圈也红了。归芯的眼里噙着泪,告诉阿妈,她不久就要回家,再也不打算回来。阿妈的手越攥越紧,嘴里像阿娘似的叨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呢?”
    当地牧民都不理解她们为什么要走。这里是他们的故乡,是生养他们的地方。即使是一片荆棘之地,将他们捆绑起来在上面打滚,他们也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但这里不是归芯和革命的故乡。故乡好比母亲,人在伤心绝望的时刻,就会无限思念母亲。只有在母亲的怀抱,才能得以休养生息,抚平满身的疮疤与内心的伤痛。这些,纯朴的当地牧民不会理解。
    就要离开连部时,苏亚的丈夫,三个大队的书记东里布骑马迎了过来,他满面笑容地问归芯:“革命有信来吗?你给她写信,就说我问她好!”归芯使劲点头:“革命很想你们。”“我也很想这孩子呢!”她知道,东里布今天说的是真心话。自从小敖他们被抓走后,每次见到她,东里布总是满脸严肃,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她有点奇怪,今天他为什么敢于流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她突然就想起了巴图,他们死保的书记。最近,巴图书记时来运转,已被任命为牧业团副团长,负责抓牧业生产。
巴图当了副团长以后,归芯曾见过他。她用眼睛望着巴书记时,巴书记却把脸别了过去。那一刻,真叫她的心寒到了底。不是为巴书记,怎么会有和李树人的你死我活,怎么会有小敖从生产班子头头变成囚犯?而巴书记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就是客观规律。谁像小敖那么傻,总是惹祸上身,谁倒霉就往谁身上贴!再说,巴书记心里可能也有怨气,认为在“挖肃”中不该把他交出去。他不知道,小敖在被抓走之前,还一直为此不住责怪自己呢。
    今天,归芯第一次在心田感到了一丝温意。只是,这温暖来得太迟也太不容易,已无法将她冰冻的心融化解冻。
    她深深爱着这里。爱这里的每一个贫苦牧民,爱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爱这里的日出,爱这里的蓝天,甚至爱这里的每一根摇曳的小草……来自四面八方的外力对她的心实行着车裂,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抖动着剧痛。
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能思想的苦痛


    已近7月,南方的天气该热了。此时此地的归芯却披着棉袄,穿着棉裤,戴着手套,坐在生火的蒙古包里,给身在南方的革命写信。这些天,草原的气候很不好,不是下雨就是刮风。而五月雪又在她身上烙下明显痕迹,逢到阴雨天,她体内就仿佛有无数小虫蠕动,啃噬着她的每一处关节。今天,她浑身关节格外疼痛,连走路都困难,只好求一个牧主子弟替她放一天羊。
    上午,躺在蒙古包里,却怎么也闭不上眼。思绪像马倌儿圈不住的马群,嘶鸣着炸窝,踢咬着向她的头顶横冲直撞。来到三班,白天与一群捣蛋的羊搏斗,夜里和虎视眈眈的狼折腾,几乎没有静下来思想的时间。这一闲下来,闸门失灵了,不想都不行。直想得她头皮上似乎有个紧箍咒,渐渐陷进去,陷进去,疼得五内俱裂。她只好挣扎着爬起来,给革命写信,也算是发泄吧。手指和胳膊的关节都疼,她只好戴着手套,写一会儿,歇一会儿。
    不是不愿给小敖写,只是不能。监狱规定,一个月只能通一封信,封封还要拆开检查,又能写什么心里话呢?有话她只能跟曾与她患难与共的革命说。革命过于单纯,头脑简单。有关人生的复杂,涉及难解的命运死结,谈到灵魂搏杀的苦痛,她能读懂多少呢?可不跟她说,又向谁去倾诉?
革命来信说,她甚至有点儿羡慕归芯,因为她是曾有过幸福而痛苦着的人。可她自己,却从未感受过真正的幸福。如今,却要伴着施朗,享受这份本不该她品尝的苦痛。革命哪里知道,幸福与痛苦是一对矛与盾,没有了其中的一半,另一半也就不复存在。小敖的爱如火如荼,她像水被煮沸,又忘乎所以地升腾到蓝天;失去了这火热的爱,就是天崩地陷,把她从九重天抛向无边的地狱。这种对比实在叫她无法承受。她曾对小敖许诺:“如果有来世,我还愿意嫁给你!”这是天地合仍不与君绝的承诺。然而,承诺不过是舌头说出的语言,轻得有如鸿毛。世事多劫,鸿毛随风乱舞,这承诺今生还能兑现吗?她不知道。未来对她是个抹着漆黑颜色的未知数。生活中,人常常会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她没有那么坚强,她无法确知自己有没有抗拒身不由己的定力……
她的痛悔,不只是今世不能嫁给小敖的无边遗憾,更为自己的犹豫彷徨感到无比耻辱。若不能成为他的妻子,她将永远失去他……
   自从听到小敖的命运宣判,她的心路就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恐惧。
一想起小敖或听到他的名字,她的心就不住哆嗦:“怎么,小敖会变成囚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可刺心的现实却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惟一的办法,她只有像鸵鸟,拼命把头拱进沙堆里,生活在自欺欺人的黑暗中,哪怕享受一分一秒的安逸。
    活着是一种习惯。习惯了地狱甚至能将它当做天堂。若不断回顾昔日的天堂,地狱将变得不堪忍受。往事是一锅油,逝去的幸福是架在锅下的火,火燃烧的愈旺锅里的油愈沸腾。回忆,意味着把自己的一颗心投入沸油煎炸烹煮。她惟有将心灵的爱情之门匆匆关闭。她多次想起屠格涅夫的小说《贵族之家》。少女丽莎因为不能与她所爱的男人结合,最终进修道院做了修女。小说的尾声描写八年之后,她爱的男子来到那所修道院。丽莎从一个歌唱席走到另一个歌唱席,面对她曾经深爱的男人,没有颤抖、眼泪,更没有昏晕,她的步伐像平时一样平稳,只有她的眼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这种感情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过去,归芯曾特别喜欢这句话)。现在,她真正体会了丽莎的这种感情。离开了小敖,她的心变得同丽莎一样,已经死了。在异常忙碌的白天,在没有收到小敖来信的时候,她就这样一天天使自己麻木。麻木了,就会忘却眼前的不幸。渐渐地,她简直有点儿惧怕收到小敖的来信。
回信,有一种揭开旧伤的疼痛,犹如酷刑。再说,想写的话真多,可什么也不能说明白。
给人回信在她原是一挥而就,现在,拿起笔的手却坠着千斤秤砣。她总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一封简单的信要折腾大半天。
    像暴风雪中拽着蒙古包的烂绳子,不知她还能承受得了多少重负。而有的打击居然来自小敖的亲人。几天前,她收到小敖转来的一封信。是小敖的父亲写给他的。小敖的评价是他父亲的“态度挺不错”。不知他是否违心。归芯看完信却气坏了。信中除将小敖当杀人犯絮絮叨叨教训一顿,还提到归芯。他这样写道:“对于归芯,这可能成为你思想上的一个负担。我希望你,不要在这一个问题上苦闷。我说说我的看法:我本来不同意你和她交朋友,我本来不同意你将来和她生活在一起,我对于她的家庭,是有明确看法的。在她的家庭影响下,她不会同情革命的。她是在解放后受过党的教育,无产阶级的革命教育,但她绝对不会像工人阶级、贫下中农子女那样,你不应该无成份论(我也不是唯成份论)。你一定要和她好,我十分痛心。但我实在是不能在你无所认识的情况下,强制地把你们分开。前个时候,我不得不以承认现实的态度说了一次:‘我同意。’我的这句话是心中痛苦的。后来,我像严肃的法官一样,听了归芯介绍你的情况,她给我的印象是不好的。我不得不再向你提出,要用阶级观点去分析她。现在怎么办呢?我认为,她对你变心,你也不要多想什么。她真是痛恨你的罪行而变心,应该尊重她的变化。她如果为了她的个人利益,由她去吧!如果她坚决等待你,你又对她不变,我将谨慎地根据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去对待她。”
    什么东西!归芯一边读信,一边心里骂。
道貌岸然的说教,又祭起“阶级观点”这面旗。难道出身好就可以男盗女娼?过去,归芯从小敖嘴里是多少了解一些他父亲底细的。地道的伪君子,凭什么资本说教!他对归芯的态度曾经挺好,压根儿没提什么出身不出身的。小敖的妈妈去世了。当着归芯的面,他一边整理相片,一边喟叹着他们彼此感情的深厚。归芯曾听小敖说过他父母的纠葛,当时便忍不住说了一句:“叔叔,您既然对阿姨感情那么深,她活着的时候,就应当对她好一些啊!”他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你是听谁胡说的?这都是误会!”当天晚上,他就对小敖说,归芯出身不好,他坚决反对他们来往,并从此不许归芯再登门。
    过于强调“阶级观点”的人们,有几个不是各取所需?
小敖被判刑之前,归芯回京探亲,见过他父亲。当时,他曾摆出一副关心小敖的面孔,问小敖需要什么,有什么困难……归芯好感动,一感动就忘记了他过去的嘴脸。她赶紧吐诉小敖的冤情。看他父亲一边听一边点头,她还天真地认为:到底父子情深,关键时刻就前嫌尽释了。想到四姨刚给小敖寄去20元钱,她一时手头儿没钱,既然小敖的父亲这么关心他,就向他要20元还四姨吧!没想到,一提钱的事儿,他就把长脸拉得更长,开始大骂小敖如何铺张浪费,不注意改造自己,才有今天的下场……教训铺天盖地,不给钱也就罢了,还让归芯把这些教训话带回去。小敖现在是什么处境?都无产阶级专政了,还需要这些狗屁话吗!
    回来路过师部,保卫科不但不让她见小敖,保卫干事还狠狠批评了她,说她对错误的认识太差,再不急转弯问题就严重了。还说,小敖的父亲来信了,对他批评很严厉,对归芯的态度很不满意。“瞧人家父亲的态度多端正!”看来,小敖的父亲把她给卖了。她愣住了,虎毒尚不食子,为表现自己革命,他竟不惜出卖儿子和儿子的女朋友。这为人父的叫她开眼了。
    那些天,一到夜深人静,她就睁大眼睛想这些不愿想的事,直想得天旋地转、头昏眼花。一次,在半清醒半迷糊状态中,隐隐绰绰,她觉得小敖和布加乔夫(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的小说《上尉的女儿》中的农民起义领袖)向她走来。在她耳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讲着一则她非常熟悉的寓言。老鹰问乌鸦:“为什么你活三百岁,我却活三十岁呢?能告诉我有什么秘诀吗?”乌鸦伸伸懒腰,打个饱嗝回答:“太简单了!你喝的是活人的热血,我吃的是死人的冷肉。如果你像我一样,也会活三百岁!”于是,乌鸦带着老鹰来到一具死尸旁,乌鸦立刻贪婪地吃起来。老鹰一接近死尸,就闻到一股腐臭,它好容易抑制住恶心,鼓足勇气吃了一口死人肉。乌鸦问:“怎么样?”老鹰抖抖翅膀回答:“见你的鬼去吧!我宁可活三十岁,绝不再吃一口死人肉了!”然后,它深情地望一眼蔚蓝的天空,头也不回地张开翅膀飞向远方……布加乔夫说:“我就是老鹰!”小敖说:“我的名字是小秃鹰,我当然是鹰!”归芯打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一直希望小敖是鹰,否则,她也不会把他叫做“小秃鹰”了。然而,做鹰就要付出惨重代价吗,这是不变的命运?
她算什么?一个坚持反动立场的狗崽子,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谁是老鹰,谁是乌鸦?
时光是不住转动的磨子,孤独不停填进磨盘,流出的思想像没人收拾的粮食,遍地乱淌。
她还能思想。这就是能思想的苦痛。
                      


拔根


    牛车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颠簸,制作粗糙的木轮不情愿地向前滚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一下一下像从归芯的心上碾过。已经走了一天半的路程,她和加木桑一路没有几句话。透过眼中的云雾,她打量着加木桑佝偻的脊背。几天来,他的背弯曲得似乎更厉害,肩胛骨像要从洗得发灰的黑袄中杵出来。归芯想起她与小敖的约定:等将来有了家,把加木桑接过来,给他养老。现在,这个心愿成为他们口中吹出的肥皂泡,已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
    一到邻近的公社,她就要坐上长途汽车,永远离开这块叫她伤心的土地。
    抬起头,望一眼灰蓝色的天空,突然觉得已把心放上了天。看着它慢慢飞走,却说不出话,只觉得一股绝望极了的滋味缓缓地、深深地浸湿了她整个的身体。她的脖子很疼,却低不下来,仍旧费力地仰着,看着心离她而去……很远了,依然那样鲜红。安静的、灰蓝色的天空,等着接受她鲜红的心呢……在城市里,你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美丽的天空,见到这种纯净得让人心颤的颜色!真奇怪,她的心里本来充满着悲伤,怎么还能欣赏蓝天和白云?因为年轻,由于血液中剩余不多的浪漫?不,因为心已经飞走了!满腔惆怅终于压迫得她低下了头,一滴泪珠落到干裂的唇上,她舔了舔,又苦又涩。
“我是一个逃兵,一个无可奈何的逃兵!”
她的嘴唇抖动着,无奈地默念着这句话。
    费尽周折,她到底在连部开好了探亲证明。虽说是暂时请假回家,但她不会再回来,所有的人也都清楚。
    自贾贞探亲走后,蒙古包里只剩归芯与冯耘。两人包一群羊,下夜、放羊、剪羊毛、挤奶……白天黑夜地忙活,够俩人受的。其实,团里早已决定,上调冯耘去医院学习,她留在这里只是发扬风格,当然也顺带着监视归芯。一直以来,冯耘的眼睛睁得挺圆。只要归芯干活出了点儿闪失,她就惟恐天下不知道,到处宣扬。    
虽说两人都明白彼此的关系,但从没正面冲突过。归芯能忍。都是一块儿来的知青,何必撕破脸呢!重活她抢着干,说她也不还嘴,一副打左脸给右脸的架式。到后来,争强好胜的冯耘也下了结论:“你这人好欺负!”潜台词是:欺负你这种人没意思。
    贾贞走后,蒙古包里就她们两个相依相伴。冯耘即使心态高高在上,可表面上和归芯享受的待遇毕竟一样。连长看见她,照样黑着脸,根本不待见。她和贾贞逐渐对连长有了意见,就像对三班牧民的态度。这么着,冯耘也变得情绪低落,认为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掐着手指头算贾贞回来的日子,盼着早一天离开牧业队。归芯和她都盼着离开,出发点不同,结论一样。如今,扎根儿的话都不再提。有了这点儿共同语言,她们的关系也变得比较融洽。但关系融洽的时候,也就是散伙儿拔根儿的一天到了。
    这期间,归芯仍一封封给连里写申请,要求回家照顾母亲。连长外出开会一个多月,连里只剩指导员。叫人非常意外,贾贞还没回来,指导员竟同意归芯回家。决定叫她们把羊群交出去,冯耘立即上调团部。
    卫国那时刚结婚,女方是查干队一位小巧玲珑挺漂亮的高中生,叫桃儿。小敖判刑期间,两人正热恋。当时,桃儿给归芯写过一个充满同情的条子,叫她挺感动,对卫国的不满也被冲淡了不少。归芯要走的消息终于传进卫国耳朵里。这天,他突然来找归芯了。两个人立在那儿,一时都很尴尬,不知该怎么启齿。还是卫国先开口,低垂着双眼说:“学习班后,我在同学中散布了不少你的坏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他的语调是真诚的。他们之间的一切早就烟消云散。毕竟,她有对不住卫国的地方,不然,他也不会到处说自己的不是。其实,用不着道歉,她要走了,不再回来。污水还是覆水,对将来已毫无意义。再说,她心里已容不下与小敖无关的怨恨,她的愁苦业已太多。
    7月12日是她们交羊群的日子。
冯耘欢天喜地收拾着行李,对归芯来说,却是她一生最悲惨的时刻。
这是她最后一天放羊。好不容易掌握了放羊技术,今后,却要连根儿拔掉这一切。拔根儿,拔掉的是她的青春岁月,与贫下中牧水乳相融的关系,草原上无数美好与不幸的回忆……
    作为向草原的最后告别,她向接羊的牧民要求:“再让我替你放一天羊吧!”牧民爽快地答应了。
终于,她要离开这块带给她幸福和悲伤多多的土地了!这是她最后一次赶着羊群向小河下。这些眯着眼儿的小市侩们,亲眼见过她的欢乐与痛苦,与她一同经历过风霜雨雪,甚至一起在生死线上挣扎过。她将永远抛下它们,抛弃她熟悉的这一切。不得不离开!
   黄昏时分,羊群交了出去。惘然若失的归芯骑着瘦马,眺望着远处血红的残阳。落日四周的云层像被残阳点燃的一团团火焰,攀着地平线不肯撒手。火烧云的火苗跳跃着蹿入她的眼帘,她眼中的泪已被烧干了。
    不知不觉,她来到瑙里布家。翻身下马,进到包儿内,她对阿爸、阿妈说:“我要走了,来向你们告别的。”“就要走了吗?我们的心里记着你啊!”阿爸指指自己胸口。阿妈递给她一碗茶,里面装满了油炸果子。瑙里布的女儿过来拉住她的手:“姐姐,这么快就要走了吗?还回来吗?”归芯摇摇头不说话,放下碗,从头上摘下红花绿底儿的头巾,递给小姑娘。这头巾是归芯在北京买的,她一直赞不绝口说漂亮。她惊喜地跳起来:“真给我了吗?”“给你,留个纪念吧。”“姐姐不能不走吗?”“你懂什么?靠边坐吧!”一直在一旁闷头喝茶的巴特哈冲她吆喝一声。“天快黑了,我该走了。”归芯站了起来。“姑娘好走,别忘了我们!”阿爸、阿妈站起来,一人拉住她一只手。“我送送你。”巴特哈站起来送她出门。
    蒙古包外没有人,只有羊和狗。巴特哈的脸上没有笑容,神情严肃地直盯着她的眼睛,突然,他抓住了她的肩头,小声说:“我能亲亲你吗?”“不,不!”归芯断然拒绝了,慌乱地推开他的手。骑上马,她策马走出大约五六米,然后回头,只见巴特哈仍直挺挺站在逐渐黑下来的夜空下,牛车旁立着匹孤独的马。他望着她,眼神中没有轻浮、猥亵,只有送别心目中亲人离去的依依之情。难道是蒙古人送别亲人的风俗?她不知道,她拒绝了他。两个同样孤独的人,在同样孤独的环境中凑到了一起,说说心里话,甚至拉拉手。太阳一出来,露水就干了,他们的缘分仅此而已。
    7月13日,附近公社召开那达慕大会。
这是“文革”中恢复的第一次盛会。
这是归芯从未亲历过的场面。面对草原最盛大的节日,她的心情和欢娱的气氛竟有如天壤。她来到会场,只为向牧民告别。好不容易有了集中的机会,她不用一家一家跑了。
    首先见到的又是革命的房东苏亚阿娘。归芯告诉她,自己就要回北京了。阿娘回身对自己的姐姐说:“我们的两个姑娘现在都走了,一个也不剩了……”她的眼圈红了,用手抹起眼泪。归芯的心里酸酸的,却没有泪。她忽然感到,自己选择的告别时刻太不合时宜。这是草原上多年没有的欢乐时刻,是牧民们盼望已久的节日,她不该来破坏这欢娱的气氛!
    那达慕大会刚开始,她就决定悄然退出,放弃与牧民告别的机会。在身着五颜六色蒙古袍的人群中,她找到了门科阿妈,她正和抱着儿子“三锅头”的老姑娘阿娘说话。两个人都开心地笑着,一边看摔跤一边聊着什么,她实在不忍心去打碎她们的欢笑。站在远处,她久久望着阿妈,心中默默念着祝福她的话。
    有一刻,她蓦地想起自己的房东——老巴勒登一家。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如今已是家破人亡。老额吉上吊自杀,像姑娘一样秀气的小伙子巴伊儿得脑膜炎去世,现在,家里只剩七十岁的老阿爸、十岁的小色丽玛和其其格。为生活所迫,其其格嫁给了白云队的贫牧,一个瘸子,全家人搬了过去。归芯曾去看望过他们。阿爸那天不在,包儿里只有其其格与色丽玛。小姑娘还不懂得人间的愁苦,拉住归芯的手,大声笑着,不停叫“姐姐”,听得归芯心里发酸。其其格的大脸明显变小了,眼睛里空落落的,就像他们的蒙古包。归芯实在呆不下去了,掏出三十元钱,塞进其其格手里,像逃跑般冲出了门。欢乐已不再属于巴勒登一家,就像不属于她。当然,欢乐的那达慕也不会属于他们……
    她得走了。默默抬起手,向阿妈、阿娘、阿爸、阿加的方向挥动。
沉浸在欢笑中的人们没有注意到她。
这一挥手,是在向所有的牧民告别,抬起的手重若千钧。
离开会场一大段距离后,挤压在她胸口的气才吐出一口。
    一到场部,她就开始发高烧,躺倒在加木桑家的炕上。昏昏沉沉的时候,她听到加木桑和他外甥说:“革命走时没看见,总觉得可惜了的。没见,倒好受点儿!归芯一走,看着,这心里……”归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的火烧得铺天盖地,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烧透。
    加木桑与老阿爸端汤递水,直到她能从炕上爬起来。回北京,只有邻近的公社有长途汽车,距场部一百多里。但归芯不愿搭兵团的汽车。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见到穿绿军装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发紧。正当她踌躇着不知怎么走时,加木桑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尽管他的风湿病又犯了,已好几个月不能干活儿,却主动提出用牛车送归芯一程。那晚,在晦暗的羊油灯下,他一袋袋抽烟,不住用烟袋锅儿使劲往鞋底上磕……
加木桑不愿意用煤油灯,嫌它埋汰,说羊油灯干净。
    第二天大早,他挪动脚步,艰难地套车。
他坚持自己赶车,不让归芯搭手:“大妹子,再坐一回老哥哥赶的牛车吧!”
    邻近公社的一排排土房已隐约可见了。归芯的胸口像堵着一团烂糟糟的羊毛:她和小敖从此就管不了加木桑啦!可他却那么有情有义,在她最需要安慰时,一次次帮她。加木桑把一堆马用皮具绑在她鞍鞒后的情景仿佛就是昨天……她和革命被流放到三班没多久,加木桑就特意赶来看她们。他在放羊的山坡找到了归芯,脸上的表情沉沉的,冲她点头,叫了声“妹子”,就不再说话。然后,他慢慢从自己的马鞍上解下一大捆做好的马笼头、马嚼子、马绊子等,递给归芯,这才开口:“看看合适不?我做了两份,给你和革命的。”眼泪在归芯的眼圈里打转,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真是雪中送炭。已经要习惯白眼与歧视了,就像体温早已适应严寒,一旦接触热乎乎的炭火,人立刻融化。她们当然缺马具,女孩子一般都不会摆弄这些。小敖、施朗不在了,今后还会有人给她们做吗?加木桑一边将马具捆扎结实,仔细拴在她的马鞍后面,一边说:“大兄弟不在,你有难处就来找老哥哥。老哥哥脑袋瓜儿糊涂,嘴笨,干点儿力气活还行,有事千万吱声!大妹子,没有过不去的路!记住老哥哥这话。”这是认识加木桑以来,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说到最后,语气硬硬的。归芯只有默默点头,不知道再如何表达。现在,像那天一样,她仍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小敖判刑被押到呼市时,革命已回老家,三班只剩归芯孤零零一人。利用买粮食的机会,她来到场部加木桑家。老阿爸见到她,哆哆嗦嗦将她拉上热炕,连声说:“坐,坐!”加木桑不说话,忙活着剁肉煮肉粥。吃完饭,三个人坐在炕上低头不语。老半天,阿爸迸出一句:“小敖好人哪!黑白不分……”她强忍住就要喷出眼眶的泪水,千言万语梗在了心头。加木桑瞪了老阿爸一眼,似是怪他多嘴。看到归芯柔弱的肩不住抖着,他伸过一只刻满老茧的手,轻拍一下归芯的手:“大妹子,不能憋屈坏了身子,想哭就这儿痛痛快快哭一场吧!”
这话像一道拉开的闸门,归芯的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
“大妹子,别苦挣苦熬啦,能走就走,回家吧!”
现在,她终于要回家了。邻近的公社已到,坐上汽车,只要一天半,就能到盟里四姨家,还有一半的路程就到北京城。她的心却和她抬的行李一样重,双腿迈扯不开。加木桑帮她把行李安顿在班车上,他俩一起下车。两人无声对望着,涌到嘴边的话语一瞬间竟凝固住。加木桑抖抖索索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油污的小布包:“大妹子,老哥哥这些天身子不好,钱不多,这几十块钱还有全国粮票你拿着,路上用。”“不,我有!”“有是你的。这是老哥哥的心意。拿着,拿着!”他硬是将那带有体温的小包塞进归芯兜儿里。“大妹子,好走吧,我先回啦!”归芯拼命吸进一口气,强生生把一汪咸水咽进肚里:“阿哈保重身体吧,我上车了……”加木桑不等她说完,突然扭转身子,不回头地往前走,一拐弯儿看不见了。
    喇叭催命般响起,车身猛然咣当一下,开始启动。
拐角处,归芯突然发现加木桑木木站立。
她不顾一切扑向窗口,想把手伸出去,向加木桑挥手告别,头却撞在了玻璃上,竟不觉得疼。都夏天了,车窗为什么关得死死的!她睁大眼睛望着加木桑,不知道阿哈看见她没有,看见她这个无可奈何的逃兵没有?加木桑在她的视线中逐渐变为模糊的一片。远了,远了,已经看不见她的老哥哥了,可她还是将脸和手紧紧贴在沾满灰土的玻璃上,不愿也不忍离去……


“重新做人”
  
    一排排简易平房浮在托克托沙漠,被一圈儿铁丝网围住,像几块砖头抛弃于沙地,愈发显出荒凉和空荡。
    这就是小敖初来乍到看见的呼市第一监狱。
    入监第一件事儿是换黑衣、黑裤,上面印着刺目的号码儿。这就是正式囚服了,一眼就能看出与正常人不同,但比古代往脸上烙印文明得多。换好衣服,大家排成一队,由统计叫号儿登记简历。统计也穿一身黑衣,是个犯人。虽说穿戴似黑乌鸦,却掩不住浑身上下的气派。一打听,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柳青,原内蒙古军区作战部副部长,副军级干部。江青号召“文攻武卫”时,内蒙古造反派也不甘落后,同全国各地造反派一样冲击军区。柳青认为冲击军区是反革命,火性子上来,掏枪打死了一名叫韩桐的造反派。这就是当时著名的“韩桐事件”。中央文革把这事儿搞得沸沸扬扬,为此讲过不少话,大骂柳青是镇压造反派的反革命。结果,韩桐被追认为烈士,他则进了监狱。
    柳统计一边登记一边问:“姓名?民族?出身……”听到小敖回答“革命干部”,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哟,还是干部子弟!”语调迅即变得非常友善,登记完便和小敖聊起来。
新来的犯人一律先进入监队。第二天就开始干修围墙的活儿。只有铁丝网张着大嘴,没有高高的围墙,犯人从大嘴溜出去的危险系数相对增大。当然,周围是几百里沙漠,凭两条腿逃,不渴死,也得活活饿死。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围墙还得快建。再说,没有围墙的监狱怎么看也不像个正经监狱。于是,入监队犯人开始挖沟、抬泥、筑墙。
    入监队的犯人案情形形色色,千奇百怪。反革命、小偷、抢劫、打人、流氓、杀人,小敖都听说过。可居然有奸尸的,还有奸牲口的,听着着实叫人作呕。在牧业队,他曾听人讲过有个牧民干那事儿,但到底耳听为虚,他根本不信,觉得是盲流在糟践贫下中牧。可到了这儿,却实实在在见到了这号儿人。
    一个二十挂零的小伙儿,一直暗恋他的表妹。不知什么原因,表妹却嫁给了别人。没过两年,表妹得病死了。婆家办丧事支起了灵堂。表哥主动要求守灵也属正常。夜深人静,趁着没别人,他竟打开棺材,干起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小子或许对表妹太痴情,一次得手还不罢休,第二天夜里,又接着干。终于,被人抓个正着,以奸尸罪判了三年徒刑。他可能是中了阴气,脸色一直煞青,似乎再也缓不过劲儿了。见着他的人,都觉得背上的汗毛不自觉地竖起,身子阵阵往外冒凉气儿。
    入监队还混迹着几个老油条、号称江湖“大哥”,有个还是班长。牢中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他们的职责是专门给新犯人来个下马威的。这帮人欺生,甚至变着法儿折磨新人。如对他们不拜山门,胆敢叫阵,那就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小敖不懂江湖这一套。几个老油条、“大哥”之类的看着他分外扎眼,对着他指指戳戳:“哼,干部子弟……”小敖见他们冲自己努嘴儿,嘀嘀咕咕,知道他们打算向自己下手了。可倔脾气一上来,他尿儿过谁?那几个人琢磨,一干部子弟,从小娇生惯养,哪会正经干活儿!于是,找来个大块儿头和小敖一起挑泥。往筐里装泥时,他们抢过铁锹,装满了,再用铁锹使劲拍,拍瓷实再往上加码儿。这一筐泥足足有两筐泥的分量。小敖个儿就不矮了,那大个儿比他还猛。大个儿让他在前面挑,自己在后面跟。走着走着,就偷偷将筐往前移。走在前头的小敖一点点感到肩上的分量越来越重,自己这头的扁担越压越弯。他知道这几个人没憋好屁,盼着他趴蛋呢。“哼,做你妈的美梦去吧!”小敖和他们较上了劲儿。肩膀红了、肿了,他一声不吭,照样挺胸抬头往前走。
    双方较劲儿,一连僵持了好几天。小敖的肩膀已经磨掉了一层皮。“大哥”及老油条们脸上渐渐有了得意之色,仿佛看小敖的笑话就在眼前了。“这样下去不行,操他妈,一定得想个法子杀杀他们的威风!”小敖眼珠儿一转想出个主意。那天,他一挥手,对装筐的一个“大哥”说:“照老样子装满!”那“大哥”就照老样儿装了满满一筐泥。他用扁担指指另一个筐,一仰脖儿说:“再装一筐!”“大哥”不解其意地发愣。“别愣着,哥们儿!装啊!”又装满一筐。他让把两筐泥摞在一起,将扁担放上去,然后豪迈地拍拍扁担,对大个儿说:“走,大个儿!”“什……什……么,挑……挑两筐?”大个儿居然紧张得结巴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个儿大力不亏,你比我块儿大嘛!走!”他催促着。众人都围过来看西洋景儿:“走啊,大个儿!人家都不怕,你还憷什么?”没办法,大个儿磨蹭着将扁担上了身。小敖一咬牙,喊了声:“起!”两个筐居然抬了起来。鼓足劲儿往前走了两步,大个儿在后头哆哆嗦嗦居然抬不起脚。只听“咔碴”一声,扁担断为了两截。他晃了一下,稳稳当当戳在当地,半截扁担仍在肩头;大个儿却差点儿栽倒,一只手扶着地面,半截扁担掉到地上。霎时,大个儿脸色吓得发青。“大哥,真有你的!”大家齐声管小敖叫起了大哥。“嗨,大个儿,你白长这么个大个儿啦!”大家又对大个儿喝起了倒彩。那几个“大哥”和老油条也心服口服地向小敖竖起了大拇指。
    从此,小敖成了入监队的“大哥”,再没人敢跟他叫板。他和别的“大哥”不同,不欺负人。虽说都是囚犯,在别人眼里可能不算人,但自个儿得把自个儿当人啊。谁比谁高贵,谁又比谁卑贱呢!受人踩毁还不够,还要践踏别人吗?
    小敖人好,干活儿也好。很快,就被指导员和队长指定为班长了。
    不久,他被分到基建队。打夯、扛圆木,继续修关自己的围墙,还种过粟子米。沙漠上,庄稼难活。也只有耐旱、粗糙的粟子米才勉强能活。
    逐渐,与犯人们混熟了,各人的案情也多少了解一些。那时,政治犯特别多,监狱里真有点儿人满为患。前后左右排着队,你打听吧,十个恨不得有八个与反革命沾边儿,这庙里的冤屈者着实不少。
    有好几个农民,因为庄稼歉收,一家子饿得眼睛发绿,孩子张着嘴嚎,喊爹叫妈。逼急了,就去偷队里几个老玉米,或捡点儿麦穗煮巴煮巴充饥。结果,被追求进步和革命的人揭发,扣上“破坏生产,偷集体东西”的帽子,被判了两三年徒刑。农民没文化、觉悟低,判了刑,离开家,自己在里面好歹有口饭吃,还挺满足。就不知家里人是不是还能活下去,要不是掂着家里,真愿就这儿呆下去了。
    “三招”的哨兵有个叫帮子的,是唐山人。他哥是施朗在艺术附中的同学,所以早就认识施朗。小哥们儿挺仗义,对小敖他们几个蛮照顾,不但不打他们,有时还给他们剩饭吃。在背后,他曾给自己的几个小哥们儿做工作,说施朗他们几个冤枉,不是反革命。到后来,这几个小哥们儿对他们也算不错。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学习毛选时,帮子对某个问题有看法,讨论期间,他居然公开说出了自己的观点。结果,被人汇报到领导那儿。领导让他作深刻检讨,他却态度恶劣,与指导员、连长面对面干仗。恰巧,兵团保卫处的冯处长为小敖他们的事儿几次来到师部,这事儿正撞到冯处长的枪口上。他认为施朗的余毒也扩散到了兵团战士中,就拿帮子当典型开刀。帮子不识时务,竟敢和冯处长也对着戗戗。于是,不识时务的帮子坐上了“直升机”,被无限上纲成反革命,判了十年刑。小敖在“三招”时,帮子就出了事儿。他到呼市监狱,从基建队调木工车间后,帮子才被送到呼市。这人一根儿筋,一直叫喊着不服。他是工人出身,没有小敖他们的家庭背景,因此,无论在“三招”还是呼市,都被整得很惨,没少挨打。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可一世的冯处长后来也有倒霉的一天。
他属于自作孽,不可活,因为强奸兵团知青,被抓了起来。
帮子后来也平反了,那是在“文革”之后。
    小敖住的号子分里外屋,他住里屋,有个蒙古族老头儿住外屋。听说那是个疯子,头发乱糟糟盖在脸上,由于长期不洗脸,已辨不清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身上的衣服已成为一条一条烂布,不知是自己撕的,还是别人揪的。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要不就一整天望着门发呆,嘴里念念叨叨。给他饭也不正经吃,用手抓着往脸上抹。更糟的是屎尿拉得满铺都是,还经常抓自己的屎吃。这老头儿也是有资历的,抗日战争时就参加了革命,文革前已是盟里 的领导干部。“挖肃”中,说过几句反对挖“内人党”的话,就被打成反革命,关进了监狱。因为不服气,闹着上诉,被监管人员打骂得特别凶。没多久,就成了这副模样。后来,他被所在盟的人接走,还平了反。听说,他根本就不是真疯,只因为受不了打骂,才装的疯。革命革了一辈子,被关在自己人的监狱,因为不堪虐待,还得学华子良2 装一回疯。好在他赶上了平反的一天,没成为冤死鬼。活着,就好。
    “烈士”这个词儿小敖过去只在书本和电影中见过。不是在监狱亲眼所见,他不知道人间真正的烈士到底啥样儿。有个重刑犯,名叫包庆生,原是呼市某大学的讲师,因为揭发过康生,被判了二十年徒刑。他不服气,在监狱继续大骂康生。攻击中央文革的领导,抗拒改造,结果被加判为无期徒刑。小敖看见他那天,他正被从关的小号里提出来,一个特别爱打人的队长怀着阶级仇、革命恨,拿着带刺儿的铁丝网正狠命抽他。一边抽,一边嘴里叫:“你个反革命!不服,不服就抽死你!”包庆生胡子老长,浑身的伤口冒着血,却仍旧昂着头,手挥舞着,嘴里叫骂不绝,一副不屈不挠的神情。一个死硬的反革命,当然不能叫钢筋铁骨真硬汉了,而是“准备带着花岗岩的头脑去见上帝”。又几次看见监管人员手持大扁担,劈头盖脸往他身上抡,只见血肉横飞,惨不忍睹啊!但小敖他们不是人而是犯人,即使惨而不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后来,又给他上过夹刑,带“苏秦背剑”式的背铐,将他长期关在小号儿里,成心不让他出来拉屎撒尿……小号儿连转身儿都不行,白天黑夜不能睡觉,又卧在屎尿堆儿里,问他服不服,他还是叫喊着:“不服,就是不服!我不是反革命,康生才是反革命!”背铐一带多少天,胳膊已成残疾,腿也被夹烂,却仍叫骂不止。
铁骨铮铮的汉子啊!
最后,有骨气的包庆生因为“抗拒改造,坚持反动立场,罪大恶极”,终于改判了死刑。
烈士没有活到人们从恶梦中醒来的那一天。那些打手、凶手们却依然心安理得地活着,还会不会继续制造恶梦?
    过去,小敖一直以为,凡进监狱的都是坏人。
直到他自己成为“坏人”后才懂得,英国作家狄更斯所说“他们是社会的罪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他也才知道,监狱这所“藏污纳垢”的庙里,也有和他一样的冤屈者。在他进监狱的那些年,每摔一个跟头,都会撞到一个头带“反革命”帽子的冤屈者,这几乎不是夸大之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唯有一颗惺惺惜惺惺的心而已。
  


木工手艺与大难不死




呼市第一监狱迁到沙漠,是因林彪的一号令。林彪摔死在外蒙古温都尔罕之后,他制定的政策当然得翻个儿。此后,迁入所谓保险地带的三线工厂和监狱等开始纷纷返迁。第一监狱也在1973年从沙漠迁回呼市郊区的老址。
    回呼市不久,小敖就被调往木工车间。能从基建队进入木工车间,等于从平民晋升为贵族。木工车间的好处实在很多。第一,能学到正经手艺,等于是因祸得福,将来出去也好找饭碗;第二,不用再抬筐抡镐,体力付出比别处轻省;第三,能给指导员、队长等监管干部偷偷干点儿私活儿,能得些照顾,吃口饱饭(比起“三招”,呼市监狱尚能果腹,但还是不能吃饱)。所以,人人都仰着头看木工车间。小敖能交上人人都羡慕的好运,当然因为他能干,可也由于出身好。
    他对这个机会异常珍惜,下决心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干好、干精。他天生是乐天派,总愿相信自己的问题早晚有搞清楚的一天。肆虐整个内蒙古的“挖肃”运动不是已被纠正了吗!不可一世的林彪不是也倒台了吗……但他也清楚,他的问题一时半会儿不可能解决,或许要经过若干年的悲惨时期。因此,他必须适应底层甚至炼狱中的生活,首先该考虑的是生存问题。那么,无论将来出去,还是留在这里,学会一技之长都非常重要。
    在木工车间,分给他的第一份活儿本来是油工。这活儿对他来说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只要心细、认真,就能绰绰有余地对付。师傅教给他怎么打砂纸,怎么刷油漆,怎么打腻子……他一溜烟儿就学会,嘁哩喀喳干了起来。没几天,他就干得太熟练了。别人练半天的活儿,他一个小时就完工。弄得别人跟在后面紧忙活。最后,教他的师傅说:“不行,不行!跟你干活儿太累!你还是去学木工吧!”就这样,把他交给了木工师傅。
     做木工的开头,师傅没正式教,只能算小工。小工的活儿是拉大锯与刮木板,属于粗话儿。拉大锯费力气,力量要使匀,板子才能锯直;刮木板,刨子要走直线,力量要适中,板子才能刮平。小敖仔细观察老人儿怎么干,依葫芦画瓢学得特别认真。靠着细琢磨,加班加点埋头苦干,他的技术突飞猛进。渐渐,在小工儿中他又成了出类拔萃的一个,活儿最细,速度也最快。
    木工师傅中手艺最好的张师傅看在眼里,相中了他的心灵手巧和急脾气,遂主动收下了这个徒弟。张师傅原来是八级工,因为流氓罪进来的。他手艺精,求他干私活儿的人自然就多,监管人员对他也很客气。能拜张师傅为师,众人对他又是一阵羡慕。张师傅对他说,要把木工手艺学好,基础是学会抠刨子。于是,像达 •芬奇画蛋一样,他开始一个一个抠刨子。
    将一块粗糙的木料做成一个精细的木工刨子,几乎囊括了木工活儿的全过程:拉锯、刨木板、划线、抠眼儿、对榫头……他一共练了近两个月,做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刨子。到两个月结束时,刨木板在他又成为一项表演。木板放在脚凳上,手持刨子,仅两个跨步,刨子接触木板的瞬间,就带起3米长的刨花。半透明的刨花在空中飞扬,几乎甩成一条直线,又迅捷地卷成一团儿。只见他跨步出脚,像体操中的跨栏儿助跑,姿势轻捷、优美;又如舞者手腕一抖,健舞轻扬,米黄色的纱巾便在空中舒展开。这动作看似潇洒,实则极需功力。甩出的刨花越长、抖得越直,证明木工的手劲儿拿捏得越合适,手艺也越见高明。到后来,张师傅不再爱用自己做的刨子,专门喜欢用他抠的,夸他做的刨子式样精巧、用起来最顺手。
    抠刨子出徒后,他又开始学做家具。用了不到三个月,各种简单的家具他已基本会做。为孝敬张师傅,小敖给他做了一个三条腿儿的板凳,经过打磨、油漆,板凳显得特别精致。张师傅举起板凳,在阳光底下照,嘴里念叨着:“甭说,这板凳做得地道!甭看就是个板凳,木工考级就拿这个考!我看,你够五级工的水平了。小子,还真有你的!”夸得小敖心花怒放,更加卖力地干起来。
    就像当初捡烟头儿一样,对木工手艺,小敖又开始走火入魔。他给归芯写信,让她寄来当时的青年鲁班李瑞环写的《木工简易计算法》和《三角》、《几何》等教科书。从《木工简易计算法》中,他学会了放大样。这书主要是给文化不高的人提供方便,简易计算公式是多年木工经验的总结,使原来繁琐的放大样程序简化了不少。小敖学过几何、代数、三角,这本书中的公式他掌握得很快。从小,他就喜欢数学,成绩一直很好。上高中时,三角老师的课讲得很糟,使他对三角的兴趣锐减,因此不算他的强项。可在木工实践,特别是放大样中,他感觉三角最有用,便重新拿起了《三角》书补课。不久,他就能根据所学的三角知识来放大样,这比使用简易计算法更精确,还复习了高中学过的知识。
    抠书本、钻知识,到头来还真有了用武之地。呼市监狱原来只有砖瓦厂。从沙漠迁回后,要办金属加工厂。精工车间、金属加工车间等都开始兴建起来。监狱里有两个留美、留德的高级建筑工程师,因为有海外关系,被打成了反革命。他们被指派为设计师,一张张厂房的蓝图画得高楼林立,木工自然就派上了大用场。
    建厂房的工字梁、天车梁、人字梁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浇灌混凝土首先要支盒子板。所谓盒子板就是木头做的模子。让泥瓦工把地抹平,木工在上面用墨线放大样,然后支上盒子板,在里面架上钢筋,再灌混凝土。因此,盒子板支的有没有误差,非常关键。小敖那时天天去向两位工程师请教,回来后往往和张师傅争得脸红脖子粗,他坚持自己的线画得准确,师傅画得有误差。徒弟能强过师傅去?张师傅显然不服气。可回回请教两位工程师,总是小敖对。师傅终于认输,感叹道:“还是有文化好!”从此,他不再去工地,而由小敖领着几个徒弟干。
    不到一年,小敖就提前出徒了。他开始独当一面,带着还没出徒的师弟们去工地支盒子板。厂房一栋栋建成,他的木工技术也越来越精。
    一天,一个车间的雏形又出来了。小敖在楼上拆盒子板。天那么蓝,空气那么新鲜,站在高高的楼顶,看着新建成的的楼房和车间一栋栋矗立着,他霎时有了一种成就感,一时竟忘了自己的身份。
    车间的窗户很大,一扇扇窗户都由预制板制成。他手里拿把斧子,在架子板上倒退着走。手头很利索,飞快地卸掉一块盒子板,随手往下一扔。每扔一块顺势退后一步,绝不浪费一分一秒。他想都没想过往后看,因为一切都非常有规律。就这么倒退着走,节奏感强,速度快,有种一气呵成之势。可天有不测风云,脚后一块架子板与后头的没衔接上,中间大概有一米的空档。那一瞬间,他右脚向后迈出一步,这一步竟一脚踏空,接着,整个身子向下倾斜,往下栽去……求生的本能使他右手往上一伸,好歹抓住了一根铁管儿。奋力一拽,居然就蹿上了架子板。踉跄着稳住身子,再低头往下看:好险!几十米高的架子板下面满地都是碎砖头。这要掉下去,肯定拍成一滩烂泥!这时,他才吓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的腰扭了,爬不起来。
这一次,他真是大难不死。
    躺在那儿起不来时,他不由想起小时候的事儿。爷爷曾给他算过命,说他两岁时有个坎儿,迈过去了,将来准有大造化。两岁那年,他还真从二层楼上跌了下去,所幸只将腓骨摔断,很快便痊愈。那个坎儿是过去了,可爷爷奶奶说的大造化在哪儿?看来,爷爷算的命还是不灵,没掐算出他现在一个接一个的劫难。两位老人要还活着,看着他们的宝贝孙子受苦蒙冤,会怎么想?或许,现在就是两位老人泉下有知,灵魂在保佑他们的心肝宝贝,他才大难不死?
  
护身符与“积极分子”




比起“三招”,劳改队的空间相对较大。后来,围墙中甚至建了操场,备有简陋的各种运动器械,可以打羽毛球、乒乓球,甚至还有犯人自制的简易篮筐儿,不但能投篮,还有自愿组织篮球队,时常在傍晚和休息期间比赛。各种球类小敖都擅长。很快,他就成为整个监狱的羽毛球、乒乓球单打冠军。至于篮球,虽然大个子不少,但因他受过些正规训练,二把刀根本没法与他较量。篮球场上,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弹跳,带着球儿满场飞奔,仿佛被压抑的生命力只有这时才能发挥到极致。切篮、盖帽儿、抢篮板、远距离投篮……篮球似乎与他的生命连为一体,想打到哪儿,球儿就乖乖奔向哪儿,太得心应手了!这与以往干活儿不同,一场场比赛中,是他真正在人前做表演,向众人展现他的精湛球艺。他的轻捷,他到位而优美的姿势,不断迎来一片片喝采与赞美。久违的欢呼声在他耳边回响,一颗沉甸甸的心也跟着跳跃,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
    篮球场上出尽风头,小敖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这甚至成为他的一道护身符。
    砖瓦队的队长在全监狱出了名,脾气暴得厉害,动不动拿根铁棒子往人身上甩。一晚,小敖偷偷去看陈青。那时,他在木工车间,陈青在棒子队长手下。监狱有条严格的纪律,同案犯之间不许串队,他这是明目张胆违反监规。可是,陈青和他是共患难的兄弟,能不去看看吗!和陈青聊得正得意忘形,棒子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迈进门坎儿。看见队长站在小敖身后,一屋子人齐刷刷立起来,陈青的腿肚子直哆嗦。
    怎么陈青脸都绿了,难道闹了鬼?小敖一回身,脸也白了,心想:“比闹鬼都可怕,这回玩儿完了!”转念一想,又镇静了,“反正已经犯了监规,打一顿就打一顿吧!没干什么坏事儿,不就是聊聊天儿吗?”他叫了声“队长”慢吞吞站起来。队长看见是他,拧成一疙瘩的眉头立时舒展开,不恼反而笑了,指着炕说:“坐,坐下!我最爱看你打篮球了。真漂亮!”他摁着小敖坐在炕沿儿上,自己也坐下,和小敖聊起了篮球。一屋子人全傻了,没想到棒子队长今天笑嘻嘻的,还和小敖聊得这么投缘儿。队长临走,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火气大。我年轻那阵,火气就特别大。和人吵架,急了,过去就一个背胯,把人摔个四脚八叉。要是当初把人摔残了,不也得判吗?得,你们聊吧!我还有事儿,先走了,以后再接着聊。”靠着他篮球上的功夫,一场劫难竟然化险为夷。
    犯人中有个心灵手巧的,画得一手好工笔画,花鸟鱼虫在他笔下栩栩如生。他还会吹笛子、拉胡琴,甚至会拉小提琴。简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这人姓陈,因为和一个军人的老婆相爱,被说成破坏军婚,打成反革命流氓犯,判了五年。指导员、队长们虽是自由之身,但他们呆在劳改队几乎等于无期。闷得发慌,就想打打麻将。那时,麻将牌早已属于“四旧”范畴,市面上根本看不到。他们就让老陈在木头块儿上画。甭说,画得还真精细,几乎可以乱真。一天,小敖做了一个小盒子,涂清漆前,想画点儿花纹在上面。有人向他推荐老陈。见了面,聊起音乐、绘画,两人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原来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次就算正式相交了。
    老陈的笛子吹得特别好。小敖本来就喜欢音乐。听到老陈那如泣如诉的笛声,每每像有一把刀子捅到他心里,眼睛会变得湿乎乎的。他会想起他的归芯、亲爱的妈妈,一切远离他的亲人。高山流水遇知音,从此,他们常常聚在一起侃大山。什么二胡独奏《二泉映月》,笛子曲《寒江残雪》,甚至施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老陈是他在劳改队中为数不多的高层次朋友之一。这里能一块嘻嘻哈哈玩儿的不少,肚子里有墨水儿的不多,能在精神上有所交流的就更寥寥无几。
    大约半年之后,闻起也来了。他的罪名是“打人致死主犯”,判了五年。临离“三招”,他还热心着替一个杀人犯出谋划策,鼓动那人翻案,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结果,案没翻成,杀人犯被处决,他也来到第一监狱。
    闻起初到入监队,因为队长念着小敖的好儿,顺带着对这个同案犯也就有好感。闻起也算鸡犬升天 ,初来乍到就被指定为班长,幸运地躲过老油条较劲儿一关。这小子别人不和他较劲儿,他却处处与别人较劲儿。把犯人们当牲口使不说,还动不动就去监管人员那儿告别人状。很快,整个入监队都对他骂声不绝。认识小敖的人都来找他说,你这么仗义,怎么有这么缺德的同案犯啊?因为怨声载道,闻起只有被撤职,离开入监队一条路。他若不被撤职,那儿非闹事不可。
    老陈是小敖的朋友,自然对闻起也就掏心挖腹。闻起便常常去找老陈胡侃。
闻起写得一手好字,老陈的字更漂亮,两人就常研究字怎么写才好看。一次,两人谈起共产党的“共”字的笔画。老陈顺便提到,听有人说,“共”字是二十加八,表示共产党统治天下只有二十八年。闻起当面没说什么,掉头就去队长那儿汇报,说老陈思想反动。幸亏监管干部们对老陈印象都好,将他叫去问了一回话,他来个死不认帐,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小敖知道了情形,气得火冒三丈,把闻起叫来臭训一顿,骂他太不仗义,把胡侃的话也芝麻当令箭去邀功。从此,小敖不许他再去找老陈。
    虽然闻起的告密为小敖所不齿,但林子大,什么鸟儿都有。在劳改队,这种行为是典型的“积极分子”行为。为进步,为改判,为释放,不踩别人的肩膀,怎么能提前迈出监狱的高墙?
    小敖也遭遇过“积极分子”。
    一天,他听说帮子也到了入监队。帮子被判十年,属于重刑犯,初来乍到,日子肯定不好过。而他们木工车间的,经常去给指导员、队长之类干私活儿,虽属囚犯身份,到人家里,对他们也还客客气气,图的是活儿能干得漂亮。满意了,家属们有时会大把大把给他们吃的。所以,他很容易就攒下一桶粥。叫上自己的小师弟阿江,两人高高兴兴去给帮子送粥。
    阿江比小敖小得多,刚十九岁。因为讲哥们儿义气,帮一块儿来兵团的同学打架,将人打残了,被判五年。看他的模样,你绝不会想到他能出手打人。人长得白白净净,头发棕黄色,像个秀气的姑娘,连脾气也像姑娘家,不爱说话,一开口先脸红。小敖觉着他头发的颜色怪,闲得没事儿,忍不住就摸一把。阿江的脸总是红得像蒸熟的虾,不住晃着脑袋躲,嘴里不住念叨:“不能摸,不能摸,女孩子的头才让人摸呢!”成心跟他逗闷子,小敖索性扑上去摸。后来,他还没开口,小敖就替他说了:“哥们儿们快来瞧,快来看哪!阿江是不是像个大姑娘?”小敖好逗,阿江拿这大师哥没辙,只能红着脸傻乐。
    迈进入监队的屋,小敖叫了声“帮子!”屁股尚未坐到炕沿儿,几个“积极分子”就跳起来嚷:“把门关上!快,关上!”“把这串队的小子绑起来!快!”几个人喷着吐沫星子,还真找来一条破绳子,跃跃欲试要冲上来,想把他们绑了,去找指导员请功。小敖把两条胳膊一挥,大叫一声:“操他妈,有种的上来,我要了丫的命!”一回头对阿江喊,“快去叫咱们的人!”甭看阿江平时腼腆,关键时刻可真有种儿。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嘴里喊了声:“谁敢过来,我杀了丫挺的!”一抬腿把门踢开,跑了。一个是杀人主犯,一个是打人行凶犯,嘴里叫嚣的都是“要命”、“杀人”一类可怕的话。“积极分子”们心里没底儿,这俩人是虚张声势呢,还是真的不要命?邀功请赏虽好,丢了小命儿实在不划算!他们僵在了当场,眼睁睁看着阿江跑得没了影儿,更不敢再靠近小敖。小敖挥着粥桶,嘴里依旧在叫骂,气势逼人。拿着绳子的“积极分子”们也在回骂:“妈的,绑!把小子绑了!”“打丫挺的!封了他的嘴!”风声大雨点小,却没人敢往前迈一步。
    双方僵持了不到十分钟,阿江带着十来个人,手里拿着木工家什冲了进来。一堆人七嘴八舌喊:“谁敢跟我们大哥叫板,花了丫挺的!”“妈的想绑我们大哥,做梦!”“打!把这帮想告密的孬种打烂!”“……”人群中数文气的阿江最鲁,他挥动一根大棒,冲到一个“积极分子”面前:“丫挺的,我杀了你!”后面的几个人一看阿江都这么凶,手中的家什已经打到了对方身上。“积极分子”们的绳子掉在地上,一个个脸色发灰。小敖他们的人明显多,这回“积极分子”们非吃亏不可。小敖汲取了李树人那事儿的教训,懂得了见好就收。他一伸手抓住阿江的大棒子,高声喊:“行了,住手!快住手!”喊了几声,哥们儿们才陆续停住。“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们,积极不是靠告密告出来的!哥们儿也积极,是干出来的!”他一脸正气地对那几个“积极分子”说,“警告你们几个,要是敢动我哥们儿帮子一根汗毛,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积极分子”们全都一副丢盔解甲的德行,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行了,哥儿几个,咱们走吧!”小敖领着一群人雄赳赳气昂昂走出入监队的门。这回是有理有节,大获全胜。
    不知是入监队的“积极分子”心虚,还是小敖的教训管了用,或者是木工车间的监管人员有意偏袒小敖,总之,这件事谁也没追究,顺顺当当过去了。
                          
火山口的家


    归芯推门进家的时候,母亲正跟四姨、邻居孟妈聊天儿。
四姨先她一步从盟里来到北京,一方面照顾母亲,一方面自己看病。母亲更见憔悴,头发枯黄散乱,夹杂着缕缕白发,像盖在头上带霜的干草。邻居孟妈怀里抱着替人照顾的小孩儿,那孩子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像受惊的牛犊,瞪着归芯瞧了半天,然后,忽然张大嘴巴,“哇”地一声开始大哭。归芯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母亲激动地站起来:“可回来啦!”“回来了就好!”四姨、孟妈抢着跟她说话,看她的眼神却怪怪的。她叫了声“娘”,跟其他两人打过招呼,放下行李,就便向立柜上的镜子瞥了一眼,不由陡然一惊:镜中人的脸色像块红布,面目浮肿,两只茫然、空洞的眼睛失神地望着自己。这是她吗?无怪乎小孩看见都会吓得哭呢!
    房子里满当当堆着各种东西,加上一屋子人,似乎连喘气儿的空间都没有。这是她的家,好不容易才争取回来的家!她躺在铺着厚厚棉絮的床上,这一睡竟是三天,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中间起来过没有,吃过饭、喝过水没有。三天过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只有靠安眠药度日。先是吃两片,后来是三片、四片……不断加量。而且,看见饭就恶心,不停拉肚子。
    母亲正巴不得归芯不睡觉!她本来就爱说话,现在,更是憋了满肚子苦水急着向归芯哗啦啦倒:“哎呀!你们队的杜林那天一大早就来了。我给他蛋糕他也不吃,就站在那儿把你的情况告诉我。最后,他说,赶紧让归芯回来吧,再不回来,她就要得精神病了!我一听这话,急坏了!又不能跟梁妈说,怕传出去。只能偷偷和你沈阿姨说两句。急得我啊,天天睡不着觉,心脏病就犯啦……”
    还是沈阿姨给母亲出了主意,叫她说自己卧床不起,身边急需人照顾,以困退的名义,想办法把归芯调回北京。可卧床不起,家里又没别人,谁去安置办公室跑呢?母亲的单位在三线,工资都是寄来。没办法,她只好到处作揖磕头。先去归芯的好朋友梦笑家。那时梦笑已经结婚,双方的介绍人就是沈阿姨和母亲。母亲主动给她家做饭,求她丈夫把自己的材料(包括诊断证明等)送往安办。梦笑的丈夫出身雇农,是党培养的大学生,在保密部门工作,三十出头,已经是处级干部。他为人极其厚道,对人一视同仁。母亲一开口,他就爽快地应承下来,冒充母亲单位的政工干部,将材料递了上去。不久,母亲又去找自己的同事——一位长征老干部。借着拉老乡关系,她去到人家,打毛衣、修皮袄,博得了赞扬与好感。然后,她就开始诉苦,又得到人家的同情。那位阿姨在她请求下,去安办催过几次……“为你,我就像长工一样给人干活!当初,你一拍屁股,就跟小敖去了内蒙古,问过家里同意不同意吗?好,现在走投无路了,还得找我这个妈!”
母亲就这样,为孩子,她拼命跑啊冲啊,然后会抚着跑痛的腿嚷个痛快。
    归芯变得寡言少语,脑子像一块木头,硬邦邦的,不能看书,只有疯狂做家务:做饭、织毛衣、裁剪衣服,甚至绣花。她的才能似乎转移到了这些方面。时势造英雄,也能迅速造就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客人来了,不到一小时,她能做成十菜一汤,桌上摆得满满的;照着纸样子裁剪各种衣服、甚至大衣都能做得有模有样;小柜上、桌子上铺着她绣的台布,上面有花鸟鱼虫,十分好看。邻居们慕名而来,有让她缝裙子的,有给小孩儿做衣服的。她是来者不拒,耐心而机械地做着这些活儿。这时,她会忘记户口,忘记工作,甚至忘记锁在她心灵深处的小敖与一切往事。
    用手缝纫又慢又累,母亲决定为她买一台缝纫机。那年月买缝纫机得要票儿。归芯起了两个大早儿,没能抢到名牌,只排队领到一张购买“燕牌”缝纫机的票儿。缝纫机属于当时响当当的四大件儿,母亲那天高兴,连麻木不仁的归芯也有点儿兴奋。缝纫机很沉,她们抬不动,只好请沈阿姨的外甥帮忙。抬回来时,除沈阿姨的外甥,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帮忙。沈阿姨介绍,那是她表侄,说完就继续指挥他们往上抬。机器安顿好,归芯客气地向两个小伙子道谢。戴眼镜的小伙子低下头,脸红红的。归芯的心动了一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转念一想,也许是他生性太腼腆?
    小伙子前脚出门,沈阿姨就看着母亲和归芯笑:“怎么样啊?”母亲点点头:“看样子挺老实。”归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怎么样啊?”“我表侄呗!”沈阿姨介绍说,她表侄是大学毕业生,目前在沈阳工作,父母都在美国,家里是大资本家,因为海外关系,找不着对象,目前正申请去美国与家人团聚。“怎么样,归芯?我看他挺中意你的。没看他搬缝纫机那么卖力吗!”“我……我是有朋友的。沈阿姨你知道啊!”归芯的声音低低的,那么没底气。“再想想,孩子。想想再告诉我。”沈阿姨和颜悦色,母亲也没逼她。
    如果跟沈阿姨的表亲结婚,她将来就能去美国,离开带给她这么多痛苦的土地,会有优裕的物质生活。当然,这优裕的生活有如一潭死水。从此,刻骨铭心的爱就将与她绝缘。人会不会像在水中渴望空气似的渴望爱?两样东西在她心中的天平上晃了一下,迅速倒向小敖那边。她不能!小敖让她等他,她不能在小敖遭难时抛弃他。这不公平,不符合她做人的道德!
归芯没有给沈阿姨答复。这件事不了了之。
    几个月后,沈阿姨不打招呼,又带来一个比青年老、比中年小的高个子,对归芯说,高个子是中国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三十八岁,目前在甘肃工作,一直想找个家在北京的对象。“你们谈谈吧!”沈阿姨不由分说,拉上母亲就走,把他们单独抛在房间里。归芯很恼火,怎么又来个突然袭击!出于礼貌,她只能跟大个子搭讪。谈到大个子上的大学一直是她憧憬的大学,“文革”结束了她的美梦;说到大个子大学毕业时,她还是个孩子。这后一个话题大约对大个子有所触动,当她把大个子送上街时,大个子喃喃道:“是啊,我大学毕业时,你小学还没毕业呢!生活阅历相差太远……”这事儿又没有结果。
    不久,善良、热心的沈阿姨忽然查出得了直肠癌,手术中又出意外,没一个月,竟撒手归西。不再有给归芯介绍对象的尴尬。家里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只有母亲一人在唠叨,几乎连个回音都没有。少了热热闹闹的沈阿姨,就连归芯心中也变得空落落。
    有一天,归芯和母亲从医院看病回来,刚打开大门,梁妈就从自家的门里探出头对母亲说:“刚才来了一个男人,说是归芯男朋友的父亲。在我家等了你们一个多钟头,刚走。”她边说边盯着归芯看,表情古怪。归芯的头只觉“轰”的一响,这为人父的,不知又干了什么?还没到做饭时间,梁妈就将母亲拉到厨房,两人唧唧咕咕说了大半天。进屋时,母亲脸色异常难看。关好门,她压低声音对归芯说:“小敖的父亲是不是有神经病?儿子进了监狱是好事啊,见人就说。这不是成心叫咱们挨整、丢人现眼吗?用不了几天,肯定传得满院子都是!梁妈说她不跟人说,谁信!”母亲气得直哆嗦,大嗓门惯了,想压也压不住,声音时高时低。
    归芯气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前些天,小敖的大姨也来找过归芯。听说了小敖的事儿,她连声叹气,说自己为小敖的姥爷,这些年冲击受够了,倒霉透顶。现在,小敖又出了这样的事儿,按说,她这个做大姨的应该管管外甥。可怜他没了母亲,父亲对他又那样。做妹妹的当初对她这个姐姐不薄,什么好事儿都想着有她一份儿。可自己不敢沾包儿啊。归芯不由想起四姨,与小敖无亲无故的,却不怕沾包儿。当然,这大姨也确实有为难之处。可小敖的命就这么苦,没有亲人看顾,还摊上这么一位父亲。孩子出了事儿,做父母的一般都藏着掖着。唯独他,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儿子进了监狱。他是故意要让别人戳这家人的脊梁骨?
他知道资产阶级最要面子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新年到春节,正闹着尼克松访华。
本来,领袖们的政治斡旋与家蹲儿的归芯根本不沾边儿。可几十年的隔绝,中美一旦会谈,治安遂成为居委会和机关的头等大事儿。治安就要查户口,重点是查有外来户口的人家,而且要在深更半夜“咚咚”敲着门查,搞得这些人家像发生地震般惊惶失措。所谓外来户口,绝大多数都是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的知青,当初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销了户口去插队的。但查户口的可不管这一套,没户口就是没户口,像搞运动一样,得搞出个响动与声势。
    这一来,归芯家就必然跟着地震,没准儿还属震中呢。
半夜三更,刚睡着,就听见“砰砰”敲门,进来一堆人。三天一小查,五天一大查,吵得四邻不安。这些查户口的,说来与归芯熟得不能再熟,都是她父亲的同事兼多年的老邻居。归芯从五岁搬到这院儿里,他们看着她一天天长成大姑娘,她瞧着他们一天天长出白发。白天,见了她兴许还亲热地打招呼,嘘寒问暖;到了夜间,她在他们眼中就变成了鬼,而他们是打鬼的钟馗,冷眼冷面。他们把她和母亲从床上提溜起来,让拿出她的证件与临时户口,一遍遍仔细审看,一遍遍盘问。相同的纸张,相同的人摆弄,都已快翻烂了,但还是一丝不苟,就像天天背“老三篇”、日日将主席像章挂在胸前一样认真。母亲一句牢骚话也不敢说,人前陪着笑脸,心里却烧着一盆火。人刚迈脚走,她关起门就骂:“孩子从小在这儿长大,天天查,查个什么鬼?”反正也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就开始大骂归芯。骂她不争气,骂她给家里找了这么多麻烦,早知如此,还不如先把她妹妹办回来,让她死在内蒙古算了……
    从漆黑的夜骂到天明。没有地震,归芯却觉得床在颤抖。
她真想火山爆发,把这一切都淹没啊!
但是,除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渐渐发白的窗户,再没有其他事情发生。她咬着牙不说话,又能说什么?已经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该是孝顺父母的年龄。然而,她却混成了没户口、没身份的黑人,不但不能自食其力,还要看着母亲拐着腿四处求人,带着病遍地烧高香。现在,又让母亲为自己忍受这么大的屈辱。她还算人吗?为活下去,这代价真大!
    再这样捱下去,娘儿俩非疯不可。
万般无奈,母亲只有给天津归芯的表姐写信,要求春节期间到她那儿躲一躲。表姐夫是当初母亲托人给表姐介绍的,出身贫农,还是“三八式”3 老干部。他们那里,该是一处避风的港湾吧!到了天津,表姐一家对她们很热情。表姐夫念旧,一晚上一晚上开导母亲,还教给她很多应付激进革命派的方法。他说,归芯的父亲是父亲,你是你,又没有历史问题,整天战战兢兢干什么?只要占住理,就要据理力争,不要怕,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这一开导,母亲心里豁亮多了。原来,她也可以挺起腰板做人啊!
    回北京又费一番周折。
火车站只卖给有北京户口的母亲车票,不卖给归芯。
表姐夫气得对售票员拍桌子:“人家是知识青年,在北京长大的,陪生病的母亲来我这儿看看,凭什么不让回家?”凭表姐夫的气势,才把回程票争取到了手。
    1973年春天,父亲从湖北干校正式调回北京。
那年他六十六周岁,头发已然花白,剃着寸头,眼窝深陷,当年的书卷气在他身上已荡然无存。母亲藏不住话,他刚进门,就忙着把归芯的情况一骨脑儿倒给他。唧唧咕咕了一天一夜。父亲双眉紧皱,一言不发地听着。以后的好几天,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敲打椅背,两眼望天,仍是沉默,可怕地沉默。归芯曾是父亲的骄傲,是他最疼的女儿。他的一生已经划上了句号,现在,他未曾实现的希望就这样残酷地破灭,像一场从天而降的冰雹,把预料的好收成砸了个稀里哗啦。
父亲性格内向,他破碎滴血的希望只埋在心里。
    大约过了六七天,他终于开口和归芯说话:“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他表情严肃,声调低沉。这氛围使不大的空间更加压抑,归芯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看来,她面临的是一场正式的精神拷问。“你需要冷静地分析当前的情况。第一,内蒙古是不能回去了。力争把户口办回来,找个工作。像我们这种家庭……”父亲迟疑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她极为熟悉的苦笑,“有一个工作,能够糊口,也就该满足了,不要有非分之想。第二,既然你不能回内蒙古,就要认真考虑你和欧小敖今后的关系。如果,你仍旧坚持和他好,你在北京,而他呢,回北京的可能几乎等于零。他的前途只有两种:刑满释放留场就业或出来后回兵团。你能有决心重返兵团,甚至同他到劳改农场安家吗?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不能不为你的将来考虑。当然,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偏要走独木桥,我们也没办法……” 父亲深陷在眼窝里的两只眼睛穿透了归芯的灵魂,使她不寒而栗。归芯从头到脚变得冰冷,心不住打颤,无法再直视那冷箭似的目光,惟一的办法是低下头,一言不发。她不能想,也不愿想。回北京后,她一直不敢正视自己的灵魂,人生在她眼里有如无底的黑洞,她几乎是一个向命运低头的瞎子,在黑暗中听凭命运的摆布。
    父亲对她这个爱女要宽容得多,不像当初对眯眯那样绝情,没有逼她找对象,更没有威胁她,说出什么断绝父女关系之类的话。也许,他深知归芯倔强的个性,生怕把她推向反面。
    又过了几天,他拿出几百块钱,主动提出带归芯去买衣服。年轻姑娘再压抑,爱美之心总是有的,她跟父亲去了商店。父亲一下子掏了近一百元,给她买了一件当时最时髦的大衣。面子是灰色的卡布,里子是长毛绒。以现在的眼光,穿上像个大皮球,可当时院子里的姑娘见了全都羡慕地砸巴嘴儿。父亲还给她买了一块墨绿色料子,快巴的确良的,到裁缝店给她做了一身套服。样式是归芯自己出的,按军装的样式,带着掐腰儿。她穿上立时显出身材的修长,走在街上,回头率颇高。当时,弟弟黑皮正回京探亲。他跟归芯上过一次街,第二次说什么也不肯再跟她一块儿走。他说,走在街上,回头看他姐姐的人实在太多,看得他脸红心跳。
    归芯听了这话,心却沉得发紧:回头看的人再多,小敖却看不见。
她的青春在漫漫黑洞中蹒跚而行,就这样被黑暗一点一点地蚕食……回北京以后,不知是不是吃药的功效,身体复原的同时,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她的体内躁动。漫漫长夜中她有时忽然醒来,会感觉那躁动像一团火球,在她的身体里蹿来蹿去,迅速膨胀,烧得她口干舌燥,简直要爆炸。不自觉地,她会把手伸向自己最隐秘和敏感的部位……一贯淑女的她竟也会走到这一步?热汗与冷汗混在一起。那一刻,羞愧难当的她真想大喊一声。她需要小敖,也许只是需要一个男人?
    东方似乎露出一线曙光,北京安办终于向内蒙兵团发出了商调函。北京都同意接收,看来问题不会太大了。可没过多久,商调函竟被兵团退回北京。母亲唉声叹气,骂兵团太缺德,自己跑断了腿儿,到头来仍落个一场空。父亲阴着脸,用食指神经质地敲桌子,打断母亲的唠叨:“你懂什么!是民革的掌权派成心整我们。”他用手指着房顶,意思是说楼上的人事负责干部,“他们向安办和兵团使了坏……”归芯沉默着发呆。这当然是兵团故意整她。你不是躲在家里不回来吗?扣着你的户口不放,看你有什么辙!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人事干部把父亲找到单位谈话,说组织上决定,将父亲调回老家。并向他许愿,到了那儿,给父亲提成司局级,立刻在老家给归芯解决工作问题,将来还可以把所有的孩子都调去,这样,就可以全家团聚。天高皇帝远,离开北京,政策更是说变就变,外地的武斗曾经多凶啊,机关枪突突着,子弹满天飞!父亲的本意是怕回老家的。然而,他想了两天两夜,终于决定同意组织的安排。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呢?再说,还可以带上归芯一块儿去,可以解决她一直悬着的户口和工作问题。归芯没有犹豫,立刻同意跟父亲走。老大不小了,总不能靠父母养一辈子吧,只要能脱离兵团,有个正式工作,到北极她都认了。父亲和母亲商量,可母亲坚决不同意。几十年来,父亲是母亲的导演兼总指挥,她一直看父亲的眼色行事,没想到,她这次竟然反抗。自打从天津回来,母亲的思想就开了窍。她对父亲说话的声气也变大了,天天念着一句话:“你是你的问题,我是我的问题。”说到回老家,母亲又搬出这句话:“你是你的问题,我是我的问题。我又没有历史问题,跟你离婚都可以,我就是不回去!”
    不久,母亲上级单位的银行政治部也来人动员。一贯战战兢兢的母亲这次竟然不再害怕,还是一口咬定:离婚都可以,就是不回老家。政治部的人只好灰头土脸地撤离。
看来,她果真从表姐夫那儿学到对付这帮人的法子。他们是纸老虎,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回老家的动议就这样搁浅。
    父亲的神经却变得高度紧张,似乎随时有绷断的危险。按精神病科的症状,该叫受迫害妄想的一种吧?他不许母亲和归芯同邻居说话。母亲喜欢串门儿,也喜欢邻居上门聊天。自从父亲回来,她的喜好就行不通了。邻居刚迈进门坎儿,父亲的脸立刻耷拉下来,就像人家欠着他八百吊。邻居们渐渐不再上门。更要命的是,邻居刚走,他就匆匆关门,然后激动地开始跺脚,手拼命挥舞,对母亲嚷:“你……蠢猪啊!她是来套你话的,你偏偏上钩!祸从口出,知道吗?”两人为此经常发生激烈冲突,有好几次还动起手来。
    归芯的户口整整办了两年。两年中,时光在悄悄流逝。
回家,意味着有了归宿。可她的家坐落在火山口,岌岌可危。
    
长相思


    天一黑下来,脑袋只要沾着炕,小敖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会不停掰手指头,计算已过去的日子。快三年了,已是1973年夏天,他与归芯分离的时间竟长达一千多天。如果七个漫长的年头坐满,比两个一千零一夜都长。那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和归芯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
    归芯要是能来看他就好了,但这只是奢望。干完活儿闲着没事儿,他只有一遍一遍翻看归芯给他带来的那本小相册。蓝色的封皮已被他沾满汗迹的手腐蚀得变了颜色,呈现一种惨淡的蓝绿,就像他今后的命运。他特别喜欢对着一张相片久久出神,那是“文革”前夕,他给归芯照的许多相片中他最喜欢的一张。归芯坐在太平湖边一棵树的枝杈儿上,穿一件黑色上衣,下面是玫瑰花儿的布裙。在黑衣映衬下,她的脸显得特别文秀,嘴角漾溢着微笑,眼睛里却没有欢乐。小敖总是久久盯着那两只眼睛发愣,研读着它们究竟在对他诉说什么。
一对在挫折与绝望中仍旧充满幻想的眼睛!现在,那里面的幻想已被洗劫一空了吗?
拍过照片后不久,一代文豪老舍先生因不肯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在太平湖里结束了生命。听说那湖已被填平,从地图上永远消失了。究竟有多少人像太平湖的命运一样,被粗暴的手从地球上抹去?每每看过照片后,他都急切地盼着读到归芯的来信,可一个月最多只能收到两封。他一遍一遍重读这些信,咀嚼着行云流水般的词句中透出的淡淡哀愁和对他的思念,知道她平平安安活着就好。由于不停翻看那些信件,纸已经变得又薄又脆,拿在手上,仿佛要变成蝴蝶,纷纷扬扬飞去。为了抓住这些蝴蝶,在心里背诵还不够,他把大多数的信都抄下来,抄在归芯送他的一个紫红色本子里。抚摸着它们,就像抚摸归芯光洁的皮肤,在幽暗的牢房生出许多遐想。
    从最后一次分别,我就想给你写信。由5月一直写到6月,一封完整的信都没能写好。想说的话真多,拿起笔来又感到沉重无比,无论如何也写不到纸上……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下这样的决心,我感到很痛苦。在这亲爱的草原上,我生活了近五年,这里洒下了我的汗水,留下了我的青春……但只能如此,我不得不离开……我不知道生活的浪花将把我带向何处,不过有一点我清楚,人民用血汗养活了我二十年,我当然应当生活下去……
    ……在我头脑里,终日盘旋的几乎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尽快离开!……可当真要离开时,我的心中却如此难过。我不是一个爱落泪的人。但和草原、牧民们告别时,我的眼泪却像决了堤的小河,不断地流着、流着……呵,草原!至死也不能忘记,不能忘记哟,在这峻峭的色勒奔哈达山顶,卡秋莎曾经眺望,眺望她心爱的小秃鹰在蓝天上,在蓝天上展翅飞翔和放声歌唱。但是,别了,如果是永远的,那就永远的别了。
    ……我还记得,八年前你初次给我的印象。我在心里把你称为好斗的小公鸡:活泼、热情、无忧无虑、鲁莽、还有点儿不自量力……我希望将来见到的仍然是活泼、热情、勇敢的你。只是,那时你身上的弱点能够少一些,变得更加成熟。我不会再到内蒙古去看你了。不要说根本不可能,即使有这种可能,我也不会去。我不愿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你。它使我痛苦而受刺激。过去这样的相会已使我付出的代价太大。我只希望你随时想到,为了能早日出来为人民服务,你现在应当怎样学习、劳动与生活……而这将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我知道你对我非常关切和牵挂。但我恳求你今后不要为我而烦恼、担忧和思虑。因为这会使我深深地不安与苦痛。你应当知道,现在关心(帮助)我的人很多……
    ……你的心情对我影响很大。看到你能开朗,我也就放心了。鲁迅说:幼稚是会生长,会成熟的。年轻人在斗争和生活中喝几口水、跌几个跤子,并没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从此躺倒在床上。有出息的人凌驾于失败之上,不是在失败之后变成庸人。
    大家现在都变得很实际。生活,早些年却没有能了解它……恐怕,从我信中的字里行间透露出不甚愉快的心情。但任何人都不能安慰我;碰破了头总得落一个疤,不了解生活总得付出一些代价。你要是明白这点就好了,也就会安然了。”
    “人世间有许多回忆是珍贵的,但就让他们保存在心底,不要轻易把两扇心灵的窗户打开吧!这样也许更好一些……我们不懂,我们又怎么能懂:人世间决不会在我们一代告终,我们可以不为个人不幸,而热泪涔涔,忧心忡忡 。
    看归芯的相片、读她的信、把她写的话一句一句抄在本子上,是小敖可以触摸归芯影子的惟一方式,是现实中他最大的精神享受。  
    劳改队有规定,一个人一月只能发一封信。木工车间的队长对小敖特殊照顾,睁一眼闭一眼,允许他随便往外发信。外面寄来的信,队长也不检查,直接就交给他。还常偷着问小敖:“有信吗?有就给我!”把他写好的信趁人不注意往兜儿里一揣,主动拿到外面替他去发。
    凭心而论,这儿的大多数监管人员对他都不错。只有在基建队时,指导员总找他麻烦,嫌他写信多,扣着不给发。更可恨的是,他居然将归芯寄来的照片没收。小敖知道后,找他去要。他说替小敖收着,等刑期满了再还他。小敖好说歹说,他就是拉着一张长脸,死活不给。小敖急了:“操你妈,凭什么扣我的相片,我去大队长那儿告你!”他也是豁出去了,一边往外走,一边放开喉咙破口大骂。“好!你有种。走着瞧!”指导员在他身后阴阴地说。小敖命好,没几天,就被调往木工车间,指导员够不着了,可归芯的相片到底没还他。
    归芯知道相片没有收到,却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原因。凭她的敏感觉察到出了问题。回信中她说,应当遵守监狱的规定,既然不让寄照片和小说,以后就不寄了。并表示要用理智战胜感情,以后小敖还要照片的话,她将以沉默对待。她大概觉得应该替小敖做些检查,以免又招来灾祸吧。她当然不知道小敖大骂指导员这出戏。如果知道了,她不知会怎么担心与内疚呢。
    可她又怎能体会一个男人的心情,特别是连女人的影子也难得见到的健全男人的心情呢?劳改队,男女不关一处,女人简直是稀罕物儿。犯人若有时间想什么,那除了想家就是想女人。看不到具体女人,能够看到女人的照片就是最大的精神享受。每当小敖翻看相册时,同屋的犯人便都围过来一起享受精神大餐。一边看,一边还嘴里啧啧赞叹。这个说:“嗬!你女朋友盘儿(脸)还挺亮!”那个说:“行!你女人条儿(身材)挺顺!”
   有一次,他们在外面干活儿,迎面碰到一群劳教队的,清一色是女人。劳教队的女人一般都是作风问题,北京话叫“婆子”。那一阵北京流行“拍婆子”,指得就是这些走在时代前列的少男少女。当时,在正经人眼里,那不叫摩登,而是耍流氓。但有一点,凡是称为“婆子”的,大都长得不赖,要不怎么在大街上招人惹眼呢!这一队人从小敖他们身边经过时,其中有几个还对他们搔首弄姿,撩拨得人心里痒痒得难受。走过去老半天了,大家还直愣愣往那方向瞅。忽然,像有人点了一炮,大家开始七嘴八舌议论。有的说这个好看,有的说那个不好看,足足品头论足了几十分钟。远水解不了近渴的一队女人,竟能让一堆饥渴难熬的大老爷们兴奋大半天。
    长久以来,小敖对归芯的思念几乎都是柏拉图式的。非人的待遇似乎扼杀了他正常的性欲。
那一队走远的女人,特别是那几个搔首弄姿的,第一次使小敖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阳刚正盛的男人。他需要一个女人,他要归芯,不只是精神上占有,肉体上也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他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勃起。那天晚上,他失眠了。望着门口那盏若明若暗的孤灯,李白的一首《长相思》在他脑海中长久徘徊:“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他不绝的相思不在环境优雅的都市,不在诗情画意的田园。他不绝的相思在塞外,在严冬酷暑般的监狱。快三年了,他甚至连月亮也没有真正看见过一回,月中的嫦娥隔着千山万水,他又怎能得见?阻挡他们的不是温情脉脉的长天绿水,而是冷酷无边的沙漠荒丘。归芯的形象惟有刻在他的心田,出现于他的梦境。每当他将归芯揽入怀里,生怕她消逝得无影无踪的一刻,他会立刻醒来。那种相思之痛是真正的摧心裂腹之痛啊!朦胧中,他仿佛看到归芯就站在他面前,美好的胴体裸露着,浑身上下闪烁着一层圣洁的光辉。一股电流在他身体里流窜,一种飘飘欲仙的渴求充溢他的全身。他扑向那圣洁的光环,想要融化在那美妙的胴体中……男人和女人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也许能找到,也许一辈子找不到,而归芯就是他的另一半!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紧紧地结合成一体,向着美妙绝伦的高峰冲刺……那美丽无比的胴体却突然在他的怀抱中化作一道青烟……他往往大汗淋漓,无限遗憾地将双手紧铰在一起,真恨不得抓住自己的头发狂吼一阵。
他突然觉得,自己活下去的意义只是为了能再见归芯一面,哪怕只有瞬间。


救苦救难的菩萨


归芯回家不久,吟一带着对草原的爱与恨也回到了北京。他在草原再也无法呆下去了。
    在上学的九年中,他有六年住校,冷冰冰从学校出来,对谁都没什么感情。但小敖毕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心底对小敖始终存着一份儿温暖。小敖被抓前,俩人曾大吵一场,还没来得及和解,小敖就进了“三招”。小敖为此曾后悔不迭,吟一在外面也一直内疚。
    直到小敖到达呼市监狱,有了通信的权利,他才遂了心愿,给吟一写去一封道歉信。吟一收到来信,立即给他回信,在表示内疚之后,吟一说,小敖“一直对他的帮助很大,不仅是对左倾的正视,就这件事(指打李树人的六一事件)本身的教训,也是没法说的帮助”。
    就这样,小敖心中的疙瘩解开了。可是,吟一心里的疙瘩却无论如何解不开。他这人有性格缺陷,平日比较偏激,爱夸夸其谈,总喜欢不着边际地遐想,甚至可说有救世主情结,却又眼高手低。在草原时,归芯就多次当面批评他,称他为罗亭 。此时,他对自愿到牧区已经相当后悔,感觉是一种失败的选择。牧区生产方式极其落后,知青根本无力改变,甚至沦为了廉价劳动力,几乎是在浪费自己的青春;想要关心一下国家大事,没承想却险些成为反革命……种种挫折与极度失望使他在关键时刻精神上扛不住了,按后来的话说,叫做心理承受能力不强。兵团保卫处又曾重点怀疑他,说他是反革命集团坏头头的接班人。要不,怎么大家都管他叫“活佛”,不叫他的大名呢?背对背办了一个月学习班,除听说他长得有几分像电影《农奴》中的活佛外,竟一无所获。不知这场查无实据的审查对他有无刺激?也许,小敖成为打死李树人的主犯,在他潜意识中一直感到内疚?当初,是他找上门去叫小敖的,现在,他却没有勇气主动背负起该承担的责任。在给小敖的信里,他说“忠厚是一种非常优良的品质”,而他却没有勇气忠厚。于是,他在心里不停责备自己,“奸滑是坏的”,认为自己“是劣等的一类”。从学习班回来,归芯与他的接触越来越少。再见面时,他的精神已不正常,变得开始怀疑一切。
    连部让他运过一阵草,后来又恢复了他放马的权利。
再次当马倌儿,他却觉得与以往大不相同了。为什么狼总是跟着他,专吃他马群的马驹儿?就像狼专吃归芯她们几个人的羊一样 ,狼怎么变得跟狗一样了?这里面有没有必然联系,是谁在控制呢?他总觉得有人在跟踪他、监视他,在他睡着时将监视器埋在了他脑子里。他甚至认为安过两次,要不然怎么他有两次发高烧,嗓子像是被划破了的感觉?放马时,他到三个大队的书记东里布家串营子,恰巧就碰到师部看守所的看守住那儿,怎么这么巧?他只有苦笑着对倪永说:“本人甘拜下风,从此不过问政治。”在给小敖的信中,他还说“在这美丽广阔的草原,过一种近似空门的生活”,他“再也住不下去了”。
        就这样,吟一和归芯在北京又见面了。物是人非,都有一种异常苍凉的心境。可对归芯来说,能见到小敖最好的朋友,哪怕他生了病,也总是一种安慰。
     第一次见到吟一的妈妈宋阿姨,归芯觉得她的脸庞、眉眼儿长得实在有几分像画中的观音菩萨。特别是眼神中的善解人意,微笑时的恬静,说话语调的详和,更叫人联想到她与菩萨的神似。“文革”当中,人们或是直接被卷入风暴,或是间接受到冲击,几乎无一能够幸免。人们的眼神往往闪烁不定,甚至走路的步伐都透露出畏首畏尾,像被围猎中吓得无处躲藏的兔子。吟一家的亲朋好友几乎都是老干部,受到冲击无可避免。归芯听他说过,他家的一个亲戚是某部援越总指挥,比他父亲级别更高的副部级干部。从越南回来不久,“文革”开始了,在运动中竟被活活打死。吟一的父母都是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报社的干部,当时,这家报社紧紧攥在中央文革手里,正是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宋阿姨是群工部干部。群工部是专门负责群众来访与来信的,将认为有价值的材料收集成简报,上报中央或批转有关部门。在是非之地中的是非之地,要说心里不紧张、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宋阿姨给人的印象是遇事不惊,始终保有那份难得的恬静,对落难人的悲悯,人性的至善。
    由于有病,吟一变得十分情绪化,有时不怎么说话,有时又特别激烈。那时,他老爹已官复原职。起因于周总理到他们报社,在全体职工大会上,总理说:“××同志,你站到前头来!”就因为这句话,他老爹很快被解放了。可吟一一直瞧不上老爹,对他的评价是“我老爹是个机会主义者”。在归芯面前,一开口,他必是讥讽和骂自己老爹。说老头子歪嘴儿和尚念经,没理论水平;他嘴上说自己的原则是不结党、不结派,实际是非常自大,上台后谁都整,结果搞得孤家寡人,没一个朋友;老头子说张春桥、姚文元他们不听总理的,他与他们闹矛盾,实际上也没少跟着跑……吟一讥讽说:“你看他负责的报纸天天登的什么烂玩艺儿!推出的黄帅、张铁生之流都跟他有关系。整个一个吹鼓手!搞了一辈子报纸,有什么理论水平?我看只有改标点符号的水平!”
    自从林彪事件出来,从小到大灌输给归芯的信念一下子发生了动摇。
从前,她认为报纸上说的就是真理,现在,她也不再那么相信那上面的话了。
吟一说得有道理,报上登的经常是糊弄人的破玩艺儿。两人你一嘴我一嘴地损张铁生他们,宋阿姨在旁边听着,一点儿不恼,仍是慢声细语对儿子说:“你爸爸也有他的难处,别用这么刻薄的话说你爸爸啊!”等吟一出了门,她就放低声音对归芯说:“这孩子认为他爸爸迫害他,两人总吵。”她不谈政治的事儿,却关切地说起儿子的病,以及怎么给他治疗。宋阿姨让归芯劝劝吟一,让他乖乖地配合医生治病。
    归芯特别爱听宋阿姨说话,觉得她一定特有人缘儿。那不紧不慢的语调听起来叫人舒服,就像一帖清凉去痛的膏药贴在千疮百孔的伤口,创口虽不能立即愈合,但疼痛却会锐减。即使宋阿姨的观点与你不同,你也会觉得,她只是在和你讨论与商量事儿,甚至在话家常。语调中,那种对人的关切之情总是满满地溢出。
    归芯忘不了宋阿姨讲起的一件事情。那年,她们到一个边远山区作调查。
那儿的老人一生只见过一回国民党时期的县太爷。看见她们,还以为是国民党的县太爷又来了呢!宋阿姨感叹:“作为党的干部,我真觉得不是滋味!都解放这么多年了,那儿的老乡却分不清是国民党统治还是共产党统治。这次写内参,我把这些也写上去了。”她的目光里充满内疚,是一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自然流露。
    谈天说地时,宋阿姨了解到他们队知青的情况,她没说一句责备孩子们的话。她说:“我们是支持孩子经风雨见世面,到大风大浪里去闯的。但是,不能让孩子们把脑袋都闯没了啊!”归芯想,要是自己的父母也能说上这么一句有人情味儿的话,对自己会是多大的抚慰!
    一天,正吃中饭,宋阿姨敲门进了归芯家。她把归芯叫出门,说有话对她讲。一边在路上走,她一边对归芯说,通过吟一及对乌兰队知青的多方接触、了解,特别是通过革命给归芯的信,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对草原的无限深情,包含的巨大痛苦,让她和吟一的爸爸又感动又难过。革命是老红军的后代,完全可以和她的兄弟姐妹一样,走后门去参军,她却毅然选择了艰苦,结果是遭受迫害,几乎达到精神崩溃的程度。吟一也是,本来一个好好的孩子,回来却成为精神病人。乌兰队通共二十多人,抓的抓,疯的疯,就没剩下几个好人了。上山下乡是毛主席指出的大方向,迫害知青就是犯罪。吟一的爸爸和她商量了好多天,认为应该写个材料连同革命的信,一起上交中央。中央看到知青坚持上山下乡的道路,兵团却迫害他们,特别是一个老红军的孩子落到精神几乎失常的地步,一定会重视的。“你看,吟一已经病了,他根本写不了。”宋阿姨充满希望地看着归芯,“这件事你能不能承担下来?”一片黑漆漆的天空,被一道闪电划出一线光明,归芯的心激动地狂跳。很快,她的心又沉下去:“阿姨,我一个人行吗?现在,我的脑子也不灵了!”“北京还有雅颂他们,你和他们商量,大家一块儿写嘛!”宋阿姨和言悦色地鼓励她。“行,我去和他们商量。”归芯同意了。
    她要拼命抓住这线光明,哪怕是一场虚幻的梦!
她找到闻起的妈妈王阿姨,约上在北京办困退、已回家的雅颂,三个人一起商量这事儿。王阿姨快人快语,一个劲儿鼓动归芯:“行,你一定行!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雅颂也摩拳擦掌,表示要和归芯大干一场。归芯觉得自己的劲儿越鼓越足,心里好感动。雅颂对小敖真够意思!归芯知道,她心里还一直有小敖,但往事早已划上了句号,归芯不嫉恨她。现在,她还真打心眼儿里佩服雅颂呢!瞧人家,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却思前虑后、犹豫不决。做人就应该像她,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希望之火在归芯心中燃烧。吟一的父母能把材料写进内参,送到任何一个他们想送的中央首长手里。小敖他们是冤枉的,只要材料能写清楚,他们就有希望得救。
    第二天,归芯和雅颂相约在前门见面。
不知为什么,雅颂今天失去了往日的精神抖擞。她说:“我父母说,现在的形势太复杂,不让我掺和,希望你也仔细考虑考虑……”归芯的脑子“轰”的一下响起来,心里全乱套了:“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就我一个……”吟一当然是支持她的,可是,他现在有病,能指望他什么?雅颂这一打退堂鼓,谁还能帮她,给她鼓劲儿和出主意?连拘留证儿都敢抢的小辣椒都退却了,她这弱不禁风的窝囊废还能做什么?
    雅颂走了,留下心乱如麻的归芯,望着太阳底下自己孤独的影子发愣。
如果她也退却,小敖就只能在监狱呆上整整七年,漫长的七年啊!
她一只柔弱无力的手,几乎不可能够到天上的光明,可如果放弃机会,不把手伸出去,她会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悔恨中煎熬终日?
她的脑子里突然迸出《精卫填海》中的精卫,那个在海中淹死的可怜小姑娘。她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以一只小鸟之身,妄想填平浩淼无垠的大海……她的力量总比一只小鸟强一点点吧?伸出手来,拼着命够一够,哪怕只能触到一丝光明,她也该试试!


人不会总倒霉的


    归芯渴望有人帮她一把,她忽然就想起了卢吉善。
在她最绝望时,吉善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小敖被判刑的事儿,过去,他从未与他们联络过,这时却给归芯写来一封信。其中,有一句话叫归芯特别感动:“记住我说的一句话:人不会总倒霉的。”那一刻,归芯理解了什么是永远的朋友。永远的朋友,在你幸福美满的时刻,躲得远远的,悄悄为你祝福;永远的朋友,当你陷入愁苦和灾难时,他会主动跑来,义无反顾伸出援手,替你抹平心上的伤痛。
   吉善是她和小敖的高中同学,也曾是归芯的好友梦笑的男友。高一,吉善和梦笑同在郊区一所中学读书。梦笑是有名的才女。初中时,因一篇习作被选入《中学生作文选》,很出过一阵风头。吉善一直喜好文学。梦笑的才气、特别是那超凡脱俗的高贵气质令他倾心。他曾大着胆子给梦笑写过一封信,兜着圈子对她表示了一点点爱慕之情。其实,信的内容无非是对她文采的赞赏,表示愿意与她交个朋友,今后在文学上多多探讨之类,男女之情是一个字也不敢提的。可梦笑拿着这信却像捧着个热山芋,有点儿激动,也有点儿害怕,不知该怎么办。
    梦笑没有家长可以商量。她浪漫的母亲已经再婚,跟着失而复得的初恋情人去了浙江。梦笑的母亲是1938年为逃避包办婚姻投奔延安的。临走,与情人商量好,在八路军办事处附近集合。当全体投奔革命的热血青年都已来齐时,独独不见情人的踪影,不知是什么阻碍了他。不能够再等。从此,这对情人天各一方,失去了联系。革命队伍中,她母亲又一次爱过,那爱同样没有结果,被日寇的子弹夺去了男方的生命。后来,经组织介绍,年轻漂亮的她服从革命需要,嫁给比她大十岁、只见过两次面的首长。她母亲上过高中,从小好舞文弄墨,写个诗啊歌的。首长虽然长得英俊威猛,却讨厌花呀草儿的:“什么诗啊,花啊,草啊,整个一个小资产阶级情调嘛!”两个人没有感情,只履行着生儿育女的职责。解放后,她母亲终于实现自己的理想,在一家文化杂志社任主编,有时还发表些诗作,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诗人。她父亲则成为某市市长。那会儿,他已不再批判小资产阶级情调,而是狂热地爱上了京戏,捧红过本市好几位名角儿,当然都是女的。本来就没有共同语言,这一下母亲更忍无可忍,两人终于闹到离婚。她父亲也乐得一拍两散,那就又可以娶一个更年轻漂亮的京戏演员了。据说,她父亲跟京戏演员的轶事,也曾传到主席那里,老人家私下里批评过,她父亲是腐化典型,但终究只是撂着,没做处理,只是仕途到此为止了。她母亲虽已不再年轻,文化人总是充满罗曼蒂克。不久,又和一个老干部兼知识分子结过一回婚,等于发了一次昏,除生下一个孩子,还是找不到感觉。又以离婚告终。原本,就想一辈子独来独往了,命运却让她碰到了初恋情人。已经四十岁的人,却有一颗年轻的心,不顾地位悬殊,不考虑几个儿女正在北京读书,她毅然抛弃了大城市北京,将孩子们送到学校寄宿,追随只是普通老师的初恋情人去了浙江某城。梦笑和弟妹们留在北京,家里由一个没文化的寡妇姨娘照料,梦笑成为家里说了算的老大。
    当老大的感觉不错,可现在收到这种信,十几岁的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独自应付。想找个过心的朋友说一说吧,归芯离得太远,她只有拿着信去找自己的邻居——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发小”(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商量。“发小”对梦笑有种病态的友情,一直想独霸她。当初,看梦笑和归芯紧粘乎,她一直耿耿于怀,像个情人似的,给梦笑写过好几封伤感的信,还争风吃醋地落过不少泪。一看这信,她就急了:“还不赶紧交老师,留着准备挨整啊?”梦笑反驳说:“人家也没歹意,这不是卖人吗?”“发小”分析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阶级斗争抓得这么紧!你出身好,可那个卢吉善不是出身职员吗?保不齐家里就有问题。到时候因为这封信,联系他的出身一整,你又包庇他,还不惹祸上身?你还能入团?”“发小”算摸准梦笑的脉搏了。班里已经风言风语传着吉善对她有意,把他俩的事儿描得有鼻子有眼儿。还是保自己要紧。第二天,她就将信交给了老师。
    紧随其后,班里对该不该看《红楼梦》展开辩论。
坚决反对看的,都是团干部和班里的骨干。大多数人不说话,吉善却跳出来,与这帮积极分子争。
梦笑虽心里赞成他的观点,觉得那些人有神经病,可她正在申请入团的节骨眼儿,能不察言观色吗?沉默是金,还是不开口为妙。
    你想,吉善有这两档子事儿,能有好果子等着他吃?班主任和团支部终于整得他待不下去了。最终,他转到了小敖和归芯他们学校。
    对于吉善的走,梦笑一直内疚。班里的积极分子们都是又乏味又假正经的一帮人。“文革”中,做了逍遥派之后,梦笑开始常与归芯、小敖一起玩儿。这时,她才听说吉善跟归芯居然在同一所学校,问小敖认识不认识卢吉善。“卢吉善呀?认识,我们还一派呢!”梦笑立刻求小敖约上吉善,四个人一起去滑冰。
    冰场上,看到几年没见的梦笑,粉面上的微笑如桃花般绽开,轻盈地向自己飘过来,吉善的心立刻软了。既然是逍遥派,谈情说爱就不再有忌讳。那时,小敖和归芯公然出双入对,梦笑也没了追求进步的想头儿,开始了与吉善的热恋。两对情侣,有时各玩儿各的,有时又泡在一起。那是吉善一生中最美妙、最难忘的时刻。
    梦笑已经和小敖混得很熟。吉善不在时,她曾不住缠着小敖问:“你说,我和他合适不合适?”小敖不会糊弄人,只能实话实说:“我看,你们俩不太合适。”何须小敖戳破这层窗户纸,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两人的反差太大。
    梦笑五官透着大气,脸色鲜亮,身材丰腴,像一枚剥了皮、水灵灵的荔枝,恨不得谁都想吞进肚里;吉善则五官小巧,脸色晦暗,瘦骨嶙峋,似一个没有长成、就被太阳晒蔫儿了的苹果。梦笑由于缺少家教,又是正牌儿高干子弟,有一种张扬自我的傲气,也少规矩。吉善自幼被诊断为癌症,经过放疗元气大伤,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也许从小被病痛折磨,深懂吃苦的滋味儿,对人充满同情,眼里少有自己,总是别人。加上父亲中规中矩,整日在他耳旁絮叨这不行那不行,做人行事就不免讲规矩要理数,这些虽给他的气质、面貌添了几分忧郁的知识气,但让人觉得他活得特累。归芯心里曾想过,梦笑找吉善,说不定只是出于空虚与歉意?但她没说出口。吉善那么善良,又那么病病歪歪的,这话太伤他的自尊。
    小敖跟着归芯去内蒙古时,吉善和梦笑都留在北京没走。临走,吉善借了一台照相机,给四个人留影纪念。在初冬的阳光下,一个较丰满的美丽女孩儿昂着头,倚着自己的心上人有些张扬地笑着,被倚者有张较成熟的脸,脸上的微笑竟露出愁苦。一个略显纤瘦的秀气女孩儿半低着头,忧郁地扬起嘴角,在没有完成笑容的瞬间被定了格。她的身边立着个朝气蓬勃的半大小子,穿着军装,一脸天不怕地不怕地张着嘴,与面露愁苦的大哥哥形成强烈反差。这是他们四个人留下的惟一一张合影。
    在内蒙这几年,归芯偶尔与梦笑有书信往来,知道她留在北京当了小学老师。吉善身体不好,插不了队,只能在家泡着等分配。两个人的关系怎么样,归芯没有问。都是她朋友,她当然希望这场恋爱会有好结果。
    1969年,归芯回京探亲,母亲有点摆功地告诉她,梦笑由她和沈阿姨做媒,刚结婚,男方的条件不可多得。看来,梦笑与吉善到底吹了。
没几天,梦笑来看她。人整个瘦了一圈儿,眼里有种与她一贯的作风极不相称的惊悸。她冲归芯笑笑,然后回身对归芯的母亲扬扬头说:“知道吗,伯母还是我的大媒人呢!”“早知道了!结婚也不请我吃喜糖,真不够意思!说起来我也得算半个媒人吧?”“带来了,带来了!今天我就给你补上喜糖……”梦笑有些强颜欢笑。归芯觉得有点儿不对头。做新娘的女人往往一脸幸福,脸蛋儿透着晶莹的红润。梦笑的脸色却是象牙般的苍白,并隐约泛黄。她忍不住对梦笑说:“你怎么这么瘦啊?你胖点儿好看。有什么心事啊,过得怎么样?”梦笑说:“咱们出去走走吧,我请你吃饭。”两人刚一迈出门槛儿,梦笑脸上的微笑就飞走了,两条修长的眉毛痉挛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可恶的卢吉善可把我害惨了……”
于是,她向归芯讲述了他们在北京发生的故事。
    当时,留在北京的两人确实好得如胶似漆。梦笑分在郊区小学教书,吉善一直在家待着。他买了张郊区月票,差不多天天接送梦笑。学校附近有座不高的山,遍布翠柏青松,郁郁葱葱中掩着山后的墓园。两人在附近漫步,吉善曾指着墓地对梦笑说:“等我死了,我要埋在那里,天天看着你走进学校。”梦笑觉得这念头很荒谬:“我也许没多久就调走呢!”“那我也要埋在那儿,看着我们手牵手一起走过的路……”为见面方便,梦笑后来住到吉善家里。讲到这儿,梦笑连忙向归芯解释,你可别误会,我们没有住在一起。梦笑这人生活上大大咧咧,从来不会家务。吉善是个大孝子,看着母亲里里外外忙活,就经常插手帮母亲干活儿。可一回身儿,总瞧见梦笑在当大小姐,心里自然有些别扭。为此,两人闹过几回。不久,大小姐的脾气真犯了,一甩手回了自己家。
    见到“发小”,梦笑叙述了她与吉善的摩擦。“发小”皱紧眉头说:“也不知你的脑袋是不是进水了?条件这么好,偏要自己作贱自己!他一个普通职员的孩子,妈妈是家庭妇女,本人身体又这么糟,连工作都没有,还不知能活几天……”“发小”的话犹如警钟,震得梦笑头皮发麻。冷静下来的她,好比手里端着一面冷光四射的照妖镜,将吉善的毛病放大得越发仔细与狰狞。想想吉善也着实可气,自己条件那么差,还要对她吆三喝四。“还犹豫什么,和他吹!”不知是“发小”的话在她耳边响,还是自己的声音在心里说。就这样,梦笑下决心与吉善吹灯拔蜡,给他写了一封绝交信。
    一个月后的星期日,那是个炎热的夏天。
梦笑一个人在家里看书。吉善敲门进来。一开门,吉善就走到梦笑身边,眼里有种奇怪的神情,将他蜡黄的脸都点燃了。他说:“你我和夫妻也就差着一点儿,我心里是怎么对你的,你也该清楚!我……太在乎你了……就让我的鲜血……来证明我对你的感情吧!”他的声音慢慢的、轻轻的,仿佛在说着别人,说着遥远的往事,与自己毫不相干。突然,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猛地往自己的胸口刺去。血一点一点从吉善的蓝衬衫上渗出来,梦笑吓傻了,浑身哆嗦着差点儿没溜到桌子底下。一向为别人着想的吉善捂着胸口照旧在微笑:“放心吧,我不会死在你屋里!我就说是被流氓扎的……”声音有点儿发颤,他慢慢向外走。
    这事儿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心惊肉跳的梦笑立刻去敲“发小”的门。
“发小”赶紧拉着她去追吉善,陪着他来到最近的医院。到了急诊室,医生一边处理一边说:“真悬,只差几毫米就刺中心脏!小伙子真够命大的……”护士在一旁叽叽喳喳的:“报案了吗,报案了吗?”三个人都不搭话,就像吓傻了。
    这事儿到底蒙混过了关。但是,梦笑却觉得她的生活被彻底揉烂了。每到天黑时分,她的眼前便会出现吉善捂着胸口微笑的图形。从此,她得了失眠症。她开始对吉善又恨又怕。恨他毁了她的生活,竟让她洁白无瑕的生活染上鲜血;怕想起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从吉善的衬衫渗出来的情景……这时,“发小”劝她,对吉善得讲点儿策略,慢慢冷却,叫他的心死。否则,怕他再想不开,又作出什么糊涂事儿。“发小”的出谋划策还真管用,梦笑又硬着头皮与吉善来往过一段,但总没好脸色给他,没事儿也找碴儿吵一顿。无望地看着一颗心再也不能挽回,吉善的心真死了。他们终于分手。那以后,梦笑像赶集似的找对象,她怕吉善回过味儿来,还来纠缠。谈了几个,终于找到一个众人眼中条件好的,匆忙结婚。男方除了大几岁,风度气质有点儿掉渣儿,别的硬件都不错。出身没的说,政治条件好,学历呱呱叫,少年老成,还当过大首长的秘书,正所谓前途无量。最难得的是他还特谦虚谨慎,从不整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可梦笑言谈话语之间,嫌他太没情趣。所以,梦笑就更恨吉善,说他把她坑了。要没那么一档子糟心事儿使她想尽快摆脱,能这么掉了魂儿似的赶紧找男人吗?
    听了这个故事,归芯更同情吉善了,可又觉得他太糊涂。
第二天,她立刻去看吉善。吉善还是老样子,没继续憔悴。他告诉归芯,他已经被分配到一家集体小厂,工作了近一年。归芯婉转地劝他,说他和梦笑本来就不该走到一块儿,那只是场历史误会。吉善说,他其实早想开了。就是为了母亲,他也决计不会再犯糊涂。归芯问他:“听说梦笑结婚的事儿吗?”他点头,一脸平静。
    忽然,他拿出许多放大的照片让归芯看。
归芯一张张翻着,差不多都是梦笑。看来,他还是不能忘记!
“这些相片都送给我吧!”归芯要求。
“你知道我一直喜欢摄影,我是把它们当做没有生命的作品保留。”他的声调中真的不带任何感情。他将照片摊得满床满地,一边抽烟一边谈自己的生活:休息的时候,和朋友们喝喝酒,到郊区玩儿,他还交过好几个女朋友,有的甚至为他做过人流,但都没有结果……谈家常的语调,像述说不相干的第三者。吉善过去不抽烟也不喝酒,对女人更是认真,什么时候变得玩世不恭了?这不是在作贱自己吗?照片上梦笑飞扬的笑容,随着烟雾飘向屋顶又跌落沉埃。归芯的心有点扭曲着痛起来。他真能够忘记梦笑吗?烟、酒和别的女人,是否是他涂抹疼痛的麻药?
    回内蒙古前,又见过吉善几次。归芯发现,他的善良没变,对哥们儿仍旧那么推心置腹,像个知心大哥。到他小屋的人一拨儿接一拨儿,其中多是诉苦之辈。他特别善解人意,人家苦恼他也苦恼,人家愤怒他也愤怒。当时,归芯的脑袋瓜儿里突然迸出一个念头,觉得他像个垃圾桶,人们也不想想他这个桶结实不结实,就拚命往里塞;吉善也不考虑考虑自己的容量究竟有多大,就不自量力地接纳向他倾倒的一切垃圾。一颗受伤的心,一副见风就倒的身体,吃得消吗?长时间这样下去,只有把自己撑破。归芯劝过吉善,他只是温和地笑一笑说:“我不会说不字。”
    这此回北京后,她又去找吉善。吉善夹着烟卷,瘦削的手指已变成焦黄色,烟气满屋子缭绕,她忽然觉得很温暖。吉善让她将两套工作服和一包巧克力寄给小敖。他说,工作服结实,经穿。在监狱里一定吃不饱,含两块巧克力顶时候。
吉善就是吉善,喜欢雪中送炭,不愿锦上添花。
    这一次,为写状子的事儿,归芯决定去和雪中送炭的吉善商量。
他一定会帮她,给她当个好参谋。吉善看过那么多书,文笔一定好。有吟一的父母,有闻起的妈妈,还有她的朋友吉善,她不会孤独。到了吉善那儿,他果真鼓励归芯写上告材料,还一口答应帮她修改、润色。太阳又在归芯的心里露出一角儿。
    但写材料如同地下工作,在家里绝不能让父母知道。
    办这事儿需要空间,幸亏归芯也算有了自己的小小空间。组织上决定父亲不去干校后,变勇敢的母亲去找过父亲单位。她说,归芯已经老大不小,三口人挤在一间房子里,实在太不方便。再说,归芯的姐姐不久也要带着孩子来探亲,总不能让她住到大街上吧?母亲去过几趟,还真管用了,单位决定拨出一间房,让归芯和邻居的女儿同住,算是暂时的集体宿舍吧。
    那些天,归芯推说自己头疼,总躲在集体宿舍不起床。等邻居的女儿一走,她就铺开纸,赶紧趴在床上写。那感觉像是做贼,又有点儿搞地下工作的悲壮。一听到声音,她便慌里慌张将纸塞到铺底下。等人走了,再接着写。这样大约过了十天,写了满满十几张纸,她立刻将初稿拿去给吉善看。吉善当场拍板,觉得写得挺清楚,只是有点儿突兀,需要一个前言。吉善自告奋勇,答应替她写前言。没过两天,前言写好了。吉善的文笔果真好,前言写得铿锵有力,犹如画龙点睛,使整个稿子连成一气,给人的整体感觉确实不一样了。回来后,归芯又进一步修改、誊写了几份儿,又过了大约十天,终于大功告成。上告材料交给宋阿姨那天,她轻松地在街上漫步,甚至觉得头顶的天空也比往日蓝。
    总算为小敖尽了一点儿力。她不敢抱太大奢望。
翘首等待着,像虔诚的信徒向救苦救难的菩萨顶礼膜拜,盼望着奇迹出现。听宋阿姨说,材料交上去的时候,除归芯的上告信、革命的信件,还有吟一爸爸给中央写的一封明确表态的信,希望中央能派人去复查这个处理不当的案件。后来,材料一直送到李先念副总理手里,又批转到北京军区。最后果真派出了一个调查组。
    在那特殊的历史年代,能够派出这样的调查组已经属于奇迹。
    要是没有吟一父母的鼎力相助,决不会有这个奇迹。
    
自由之风


     1973年3月份,小敖一连收到吟一的两封信。
他说自己正在办理病退手续,老爸目前还在台上挣扎。并说:“我一直不能很有办法解决我们的问题,一直听任天命,现在仍在努一点力。”另一封信又说:“后门,大概你不了解是怎么回事。这些,都等你见到自由之风的时候就明白了……”吟一的来信总是充满着吟一式的语病和哲理。他没头没脑地说到“后门”这个词,而“自由之风”这四个字又那么诱人,甚至扎得他的眼睛发疼。他用笔一次次在这四个字的下面画上重重的道子,差点儿没将信纸扎破。琢磨了好几天,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说也怪,凡了解他案情的难兄难弟都众口一词,说你小子八成儿在这儿呆不长,不就是仗义,替别人背黑锅吗!可呆不长,他里里外外已呆了近三年。监狱的墙虽高,到底挡不住风,惟有风能自由自在来来去去。或许这“自由之风”指吟一或归芯要来看他?
   两人都没来。闻起的妈妈却来呼市监狱探监了。
    王阿姨是见过世面的。她和闻起的爸爸都是老银行,在香港常驻过。她挨整挨得挺惨,“文革”初起曾被剃过阴阳头,属于怎么整也不低头的那种刚烈女人,整来整去最后也只能把她挂起来。如今,她已从干校回到北京,正在家里养病,当然就要来探望多年未见的儿子了。到劳改队后,她首先去拜见监狱负责人。事先,她已在呼市疏通好了关系,找到了监狱负责人的战友。与负责人一接上关系,她又与应召前来的指导员、队长一通拉家常,拉得挺热乎。闲聊中说起自己的父亲是1930年参加革命的老同志,闻起的爸爸1938年参加革命,自己是抗战后加入的革命队伍,而小敖的姥爷资格更老,20年代就加入了共产党。聊得监管人员对小敖和闻起的家世不由肃然起敬。是啊,这两个孩子都是革命后代,不过是由于年轻犯了错误。趁着他们心里的热乎未退,她赶紧提出,除了看闻起,还想见见小敖。一激动,政策也就灵活机动,他们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
    王阿姨从未见过小敖。一见面却激动地拉住他的手久久不放:“这么多年,闻起多亏了你。不是有你,他早不知道去哪儿了……”王阿姨是诚心诚意感激他。不是他不要命地领着一拨人护着闻起,“反革命杀人犯”可能早被枪毙。
    临走,王阿姨把归芯捎给小敖的炒面递给他,又硬塞给他十元钱。素不相识的王阿姨居然给了他十元钱,这在当时不是一笔小数目。拿着那张钞票,感动的同时不由心里泛酸。归芯已经回到北京,户口办了一年多,还没见踪影,工作更是无着落。没有收入,最多给他寄几本书、几斤炒面之类,不可能给他寄钱。临离“三招”前,小敖曾给父亲写过一封信,想要一些信纸与信封。要的东西没寄来,却招来一顿教训。要是妈妈还活着,他怎么能落到这步田地?
    天下的事就这么怪,亲生父亲一毛儿不拔,却总有人对他这么好。
他前后到盟里外调过几次,每次都去归芯四姨家住。四姨夫因是机关的小头头,正被关在牛棚审查。他一到那儿,就忙着挑水、劈柴。说说笑笑,弄得一屋子欢声笑语,不知不觉,四姨几乎把他当成儿子看待。他出事儿后,四姨没嫌弃更没害怕,照样写信鼓励他,做炒面给他寄去,还省出钱邮给他。甚至两个小表妹也给他写过信。大表妹还将自己的零用钱攒起来,让妈妈寄给小敖哥。
    四姨和王阿姨是他走背字儿时对他雪中送炭的两个人。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一辈子忘不了。
    王阿姨来了又走,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一潭本不平静的水。小敖隐隐约约觉出,似有什么事情在发生。那几天,他特别思念姥爷。他一连给归芯去了两封信,让她设法与姥爷联系。11月中旬,归芯终于来信说:“我没有条件见你姥爷,也就不可能把你的事情告诉他。但我也总算尽了一点努力,只是看来效果不大。”
    大约十几天后,正在木工车间劳动。中队指导员进了车间,来到他身边说:“欧小敖,有人找你谈话。”平时,见了他必定说说笑笑的指导员,今天怎么一脸严肃?像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他的心一下子跳得比平日快了许多。两人往外走,指导员左右望望,见四下无人,悄悄拉拉他的胳膊:“来人找你谈,有话就说出来!平常跟犯人说,顶什么用?”
那一瞬间,他心里暖烘烘的,对指导员好生感激。这是在偷偷跟他交底儿啊!
如果不知道是怎么一档子事,谁敢乱说乱动!闹不好,还会扣上认罪态度不好的帽子,甚至加刑。吃一堑,长一智,他的警觉性见长。
监狱办公室坐着两名现役军人。他们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但态度挺和气,看样子没恶意。他们叫小敖坐下,让他把自己的案情说一说。他没敢把整个情况彻底兜出来,只大概说了说。他闹不清这两个军人究竟是什么来路。这大概一说,也足足说了将近三个小时。对于李树人之死,小敖最后仍强调:他是大队长又是乌兰队知青头头儿,对这件事儿,当初他是有能力制止的。可是,他没有主动阻止,反而积极参加,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理应负主要责任。无论何时何地,你让小敖推卸责任,他永远做不到。两个军人一边提问,一边记录,偶尔还点头,但未作任何评论。临走,还是没说出是从哪儿来的。
    他兴奋了好几天。立刻将这消息写信告诉归芯。他已经不再怕吃苦受委屈,可是,坐满了七年牢房,他从此就是一个劳改释放犯,还能有什么政治生命?一直生长在革命家庭的他,将政治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1974年还差十几天的时候,归芯来信了,说:“关于调查组的事我早已知道。看到你有关政治生命的一段话,我真是心中感触颇深。但人的主观愿望和客观实际往往有一段距离。因此,希望你在正视现实的同时,尽量用自己的主观努力来争取问题向好的方向转化。总之,不会再向坏的方面转化了。”看完这封信,他真是后悔,当时应该放开来说。然而,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调查组的来龙去脉,叫他如何能放心大胆地说?因此,他心中特别感谢中队指导员。如果没有指导员事先向他透信儿,他可能什么也不会说,那就只能遗憾终身了。
    一切又归于平静,新的一年来临。
新年那天休息,小敖几乎打了一整天篮球。
傍晚,累了一天的他仰面朝天躺在炕上,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大队长进来了。坐着的站起来,躺着的坐起来。大队长点着头走到小敖身边问:“干什么呢?”“打球儿累了,没事儿躺着呢!”他胡噜胡噜脑袋坐起来。大队长按住他:“躺着吧,躺着吧!快了……快了……”没头没脑说着这句话,大队长走了出去。“有戏,小敖!”“这话里有话。新年后你八成要出去了!”众人七嘴八舌开始议论。
    1月下旬,中队指导员来找他。指导员使劲拍一下他的肩膀,说:“可盼到这一天啦!你们兵团来人了,通知你的刑期改判为三年。现在你移交工具,准备回家吧!”指导员脸上笑嘻嘻的,好像比他还高兴。已经过去了三年零四个月,他等于多坐了四个月牢。
    很久之后,他才得知,调查组是通过李先念副总理和当时北京军区负责人李德生派来的。他们曾到阿拉坦向知青和牧民做调查。知青们对小敖的态度没的说。白云队的知青,本来与小敖他们观点不一致,但林彪的事儿出来后,他们队的一帮知青甚至到团部去闹过,要求释放他。他们一口咬定,小敖是好人。调查组一来,知青们当然都不会说他的坏话。在三个大队的贫下中牧调查会上,牧民也众口一词,保证小敖是好人,对施朗则都说不太了解。经过调查,北京军区调查组的意见本来是对小敖免于刑事处分,可内蒙古兵团无论如何不同意,都已经坐了三年多牢,说错就错,全面推翻,怎么交待?他们僵持着要改判为三年。多坐四个月,错的还不太离谱。
   这“自由之风”不是空穴来风!从此,他将头顶蓝天,脚踩大地,任自由之风拂面而吹!
    走出呼市监狱,他扛着姥爷给他的那个大木箱。里面几乎都是书,他全部读完的书:马克思的《资本论》、恩格思的主要理论著作、《毛泽东选集》等等,上面画着道道,有着眉批。进“三招”之前,他不特别爱读书。现在,他已经离不开书了。以前,他怕吃苦。就是因为吃不了苦,他才放弃干马倌儿,当了悠闲自在的牛倌儿。走过了生死之门,他如今什么苦不能吃呢!人世间的社会百态他见识了,世态炎凉他目睹了,人间沉浮他也经历了……经过人生苦难洗礼的他走出了监狱的大门。就要见到心爱的姑娘,见到同学们、战友们!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他激情满怀,对未来的憧憬美好无限。
    现实会如他所愿吗?悲剧时代可会有真正的幸存者?





第六章    外面的世界太冷


劫后余生的亲人


火车拖着一节节车厢,沉重、缓慢地刹车。
在太阳没有升起的早上,小敖的心忽然变得沉重、迟缓,他呆望着行李,长时间踌躇着。
北京,已没有他的家,那本不完整的家早已在风暴中化为碎片。谁会收留他,谁又能收留他?最后,他决定先去表姨家。
    那儿有把他带大的姨姥儿。记事起,他就在姨姥儿的怀抱里,老人家一直疼他,甚至胜过她的几个亲外孙。从小,妈妈就经常带着他泡在姨姥儿家。一到假期,他特别爱往那儿跑。表姨家不仅是他逃脱父亲皮带的避风港,那儿的气氛也让他觉得亲切痛快。想骂就骂,想笑则笑,没一丝矫情。不像在姥爷家,常得绷着。
    推门就看见了姨姥儿。添了几根白发,还是精精神神,掩不住当日的风韵。无怪乎姥爷曾得意地说,他的亲姥姥是邻村有名姐妹花中的一枝呢!“姨姥儿,我回来啦!”姨姥儿看着他点头,脸上出现了笑纹儿,回身指着旁边的男孩儿说:“上班、上学的都走了,这是你表弟小三儿,五岁了,淘着呢!快叫哥!”姨姥儿善解人意,没问他从哪儿来,就像他头天刚来过。其实,姨姥儿当然知道他从何处来。小敖的大表妹也在内蒙古兵团。当初,这样一件震惊兵团的大案不会不在整个兵团通报。小表妹后来告诉他,姨姥儿读过她姐姐的信后,好几次偷偷抹泪。当时她不知道姥姥为了什么原因伤心,直到长大才明白。
    姨姥儿叫他放下行李,洗手、洗脸,然后开始为他做饭。
不久,饭菜端了上来,还炒了一个他爱吃的东北家常菜——酱油鸡蛋。鸡蛋嫩嫩的,伴着葱花、酱油的香味儿,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这是几年来吃到的第一顿美味。姨姥儿拿着筷子看着,一勺一勺往他碗里舀鸡蛋,心疼地说:“饿坏了吧?肉票没有了 ,要不给你烧肉解解馋。”接着,她拍着自己外孙的手,“小三儿,别跟你哥抢,一会儿我上街给你买糖!”小敖对姨姥儿说:“您别光看着我,也吃啊!”“姨姥儿老了,不知道饿了,看着你吃就高兴。”
眼泪突然在小敖的眼里打转,他强忍住泪,装出一个笑脸。
    下午,小表妹手里拿着个乒乓球拍,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门。一眨眼,已经长成大姑娘,快初中毕业了,只有眼睛没变,像挂露的樱桃。“敖哥,我跟你一样,也在体校受训!”当年,小敖也进过体校乒乓球队,属于重点培养的苗子。不是全家人极力反对,逼着他退出体校,说不定他会成为世界冠军呢!    
表姨和表姨夫回来了。吃完晚饭,大家坐在一起,述说着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小敖大致说了说自己的遭遇,他们都能理解。这年头,冤死鬼多了,已经见怪不怪。
    接着,表姨告诉他,小敖的姥爷被抓走后,姥姥把一些钱和值钱的衣服分别藏到炊事员林大爷、妈妈的好朋友纪阿姨及他们家。
    很快,姥爷家开始了掘地三尺的抄家,居然从小舅的床下搜出一把日本军刀来。这是解放战争的战利品,兴许是国民党的哪位长官从日寇手里缴获的,又辗转到了姥爷手里。这把刀小敖见过,非常漂亮,后来不翼而飞了。造反派可不听这种解释,他们可抓着大案件了:老特务没准儿还是日本汉奸呢!但“老叛徒和汉奸”已经进了秦城监狱,他们够不着了,只有拿姥姥与小舅出气,又是喷气式又是下跪,一通狠整。
    据说,军刀的事儿是姥爷的警卫兼生活秘书老赖揭发的。他当初是个煤矿工人,在井下挖煤挖成了矽肺。他算姥爷的远房亲戚,姥爷重回东北后便将他带在了身边。当初,他大约想趁乱弄走这把战刀,所以偷偷藏在了小舅床下。后来,造反派守得越来越严,后院进不去了。看形势一天天紧张,他索性来个反戈一击。不但揭了军刀的事儿,还首先起来造姥姥的反,并动员林大爷和贝叔叔一块儿上,打算立功受奖呢。可林大爷冲他啐了一口吐沫,贝叔叔根本不接这个碴儿,只有一个刚来的保姆,还有一个叫探探的女孩儿,是姥爷第二个亡妻的侄女,跟着他瞎哄。这老赖整日价围着姥姥转。为争宠,没少给林大爷上眼药儿。妈妈一直看他不顺眼。姥爷其实也看不上他,觉得他什么本事都没有,只是个混混儿。可人一上岁数,地位高了,就忍不住爱听好听的。  
造反有理,加上皮肉受苦,姥姥和小舅也许吃不住了,把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再不然就是老赖也知道衣服与钱的事儿?总之,这事儿被抖搂了出来,将林大爷、纪阿姨和表姨都牵连进去。
    林大爷来个死不忍账。部里的造反派急了,打算开除他公职,逼他回老家。他气的得了脑溢血。幸亏林大妈及时带他到了医院,抢救及时,但腿脚已不灵便。林大妈又拿着他的贫农证儿,到部里理论:“老部长有问题没,我们一个做饭的怎么知情!老林出身响当当的贫雇农,没一点儿历史问题,凭哪一条让我们回老家?”老太太一闹,再看老林都那样了,又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贫农,便放了他一马。将他轰到一间小屋,每月给几十块,把他晾到了一边儿。
    纪阿姨比小敖大不了几岁,文革前,从护校毕业没多久,该是妈妈的忘年交。年纪轻,不可能有历史问题。她老老实实把东西全都交了出来,做过一两次检查,很快便过关。
    表姨虽然也把东西交了出去,一来她是老走资派的亲戚,二来校园向来革命激烈,从此便将她隔离审查,大会斗,小会批,再也不让回家。当时,她正怀着小三儿,挺着大肚子,和学校的牛鬼蛇神一块儿上台撅着,直到生孩子,这场审查才结束。小三儿命大,虽说在肚子里就跟着表姨一块折腾,总算顺顺当当来到人世。“你瞧我们这些人,当初你姥爷、姥姥在台上,好事儿没沾着,一倒霉了,想起我们……”表姨感慨着,言辞里透出些许不满。
姥爷这人就这特点,越是近的人,他越是不管不顾。不认识的,恨不得在大街上见着一位,只要觉得人家有本事,就敢给安排工作。
小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想说爱你太容易


小敖赶到民革大院儿,想打听一下归芯的家在哪儿,推开紧靠大门的第一家,就看见了他朝思暮想的归芯。她正看着外甥学走路。
归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伫立的竟是小敖!
她痴痴地望着他,足足有三四秒钟,却找不到自己的感觉。终于见到了实实在在的小敖,却觉得他已完全陌生。他更瘦、更黑、颧骨更高,但这些并不能成为她找不到感觉的原因啊!时间真是一个残酷的东西,它居然能使两个相爱的人变得如此陌生!莫非自己真成一具行尸走肉了?一时之间她变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只有匆忙低下头,抱起小外甥,歇斯底里地搂紧。小外甥开始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她表情呆滞地对小敖说:“这是我姐的孩子,缺钙缺得厉害,老爱哭……”
    无言的失望在小敖心中涨满。
他不明白,归芯为什么如木雕泥塑般望着自己,动作也显得惊惶失措。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两个相爱的人难道不应该紧紧拥抱在一处?一场风暴过后,竟什么也没剩下。甚至扫荡了归芯眼中的神采,那一对光彩照人的眼睛竟变得空空洞洞,望着他就像望着飘浮在空气中看不见的尘埃。对他说话的语气比念经强不了多少。而那个张着大嘴哭的小孩儿,像一扇屏风,挡在他们中间。他心里燃烧的爱火想蹿出去接近他心爱的姑娘,可一碰到这屏障就立即熄灭了。难道他们之间的心灵感应断了?
霎时,他也觉得自己面对的似乎是个陌生人……
    迈出了监狱的大门,他才感到外面的世界太冷。
监狱中面对的都是难兄难弟,监管干部绝大部分对他也挺热情,使他常常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到了呼市,从办释放手续开始,就感到一双双充满轻蔑的眼睛紧紧盯住他看,仿佛在时时点醒他,你是一个脸上刺有金印犯有前科的犯人。烙进肉里的印迹水洗不掉,肥皂也抹不去,拿在手里证明身份的仅有一张释放证。过去,见到这种人,他不是也背后叫人家劳改释放犯吗!那些个蔑视的目光像一支支冰矢穿透他的心肺,从里冷到了外面。从此,他洁白无瑕的生命已刺上“劳改释放犯”这五个字。自由,他朝思暮想的自由竟与“犯”字纠结在一起,可能一生一世都无法摆脱遭人蔑视的命运。
在巨大的落差面前,一颗高傲无忌的心会变得异常脆弱与敏感。
    他是站在冰天雪地里快要冻僵的人,归芯就是他手中的最后一根火柴。划着之后,他将会看到天上的女神飞进他怀里,温暖他冻僵的躯体。火柴点燃了,可他心中的女神,此时却紧紧抱住一个手脚乱动、病态的小孩子,如陌路人似的呆望着他,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难道归芯不爱小敖了?怪只怪她在火山口坐得太久。分离像一把坚硬的锉刀,进行着细微而令人心碎的破坏,一天天将她心中的喜怒哀乐磨钝;无尽的绝望又在心底日夜焚烧,七情六欲早已化为了一堆灰烬,在没有风口的洼地淤积……只剩一缕飘浮的轻烟,仿佛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无奈地找不到归宿。其实,爱不仅是一种感觉,也不只存在于心头,它还融化在血液中,一生一世挥之不去。她也需要添柴续火,来点燃她心底尚未熄灭的灰烬。但小敖已浑身僵冷,手中只剩最后一根取暖的火柴,这救命的火柴被两人的绝望同时吹灭了,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子,扎在小敖敏感的心田。这伤痕太深了!
    想说爱你太容易,真能与你牵手,在绝望中同行,才是最不容易的事。                  



西红柿炒鸡蛋


姥姥已从干校调回北京,现在是某科研院的一把手。她虽对父亲不满,认为他对小敖不好,可仍十分赏识他的才气。刚一恢复工作,在干校的父亲找到她,她便将父亲调到了该研究院。她觉得,父亲如今已不是自己的亲戚,所里正缺人才,所以调得理直气壮。听大姨说,小舅也刚调回北京,女朋友也跟着来了。
    知道了姥姥的地址,第二天,小敖就去郊区看望姥姥与小舅。按着地址,他敲了门。出来一个南方老太太,看样子像保姆。“你找谁啊!”老太太和气地问。“我找姥姥。”一听见“姥姥”两个字,阿姨明显紧张起来,摸着门的手立刻将门关得只剩一道缝儿:“没听说她有外孙,你走错门了!”“这是不是严鸣家?谁说我走错了?”小敖有点儿急了,声音不由大起来。人是怎么了?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是更上一层楼,被众亲抛弃啊!“谁在外面?”他听到姥姥熟悉的声音。“是我,姥姥!小敖!”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儿咸咸的。“是小敖?”姥姥的声音有点儿发颤。“是我,阿姨不叫我进去!”姥姥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依然是那么风姿绰约,只是头发花白了,由于激动,一双丹凤眼睁得挺大。那双眼睛又立即威严地眯起来,转向阿姨:“谁叫你不让小敖进来的?”阿姨吓坏了,嘴里念叨着:“你不是说不让小什么的进门吗?”“嗷,我是说过……”姥姥冲着阿姨宽容地笑了,回身对已进门的小敖说,“我嘱咐过阿姨,不让你那不争气的哥哥小波进门!”她拉紧小敖的手,把他领进房间。也难怪,小波不停出事儿,又偷家里的东西倒卖,姥姥是一直不让他进门的。要不是听归芯告诉他,姥姥曾派小舅到她家打听过他的消息,一直很关心他,他也不会来敲姥姥的门,他再受不了吃闭门羹的刺激。
姥姥拉着小敖坐在自己身边,挨得特别近,仿佛怕他跑了。
从小到大,他只记得小时候姥姥给他洗过澡,曾亲昵地拍过他胖胖的小屁股。稍微大些,几乎再没见过姥姥对谁有过亲切的表示,甚至没见她亲过自己惟一的儿子。她对人对己的要求一贯严刻,七情六欲全不露在面儿上,给人的印象是不食人间烟火。特别对自己的家人,她甚至铁面无私到不近人情。姥姥有个弟弟,是家里惟一的男孩儿,解放初期大学毕业,分配到某外事部门工作。一次舞会上,不知道是多喝了几口酒,还是一时色迷心窍,竟摸了某位苏联女人的大腿。这就成了大事儿,不但耍流氓,还耍到了国际友人头上!处分当然是开除党籍。姥姥听说了这事儿,从此就不再允许亲弟弟上门儿。还有她的外甥女儿蕾蕾,曾是她最看好的孩子。上高中时,交了个华侨同学,变得讲吃、讲喝,天天想着法子跟她妈要钱。姥姥听说了,认为她腐化堕落,像对自己的弟弟一样,不许她再登门。
但姥姥识大体。姥爷的那些个亲戚,都是她想着打点。姥爷有两房去世的前妻,扔下两大拨儿亲戚。逢年过节,她都叫人准备好一包包礼物,来的亲戚拿走,没来的让人送去或寄走,哪一个都不曾落下。小敖记得,就是当年给两位去世的姥姥上坟,也是她事先准备好祭祀物品。人心不足蛇吞象,似乎人就有吃大户的习性。她工作忙,不可能照顾周全,就有挑礼的:“为什么不亲自上门来啊,还不是摆架子。”
今天,姥姥拉着他这个劳改释放犯的手,挨着他坐得这么近。他发现姥姥确实变了。几年的磨难使她原本显得过于高贵、冷酷的面容凭添了老年人的宽容与慈祥。
姥姥仔细打量着他,摸了摸他身上破旧的黑棉袄。这棉袄从抓走那天就穿在他身上,一直跟了他三年多,一副历尽磨难的破败像。“这衣服该换换了。”姥姥说着,从兜里摸出三十元钱,“拿着,明天上街去买几件保暖的衣服。”说心里话,小敖真不愿意要任何人的钱,可呼市监狱只给了他回京的火车票钱,现在,兜里只有几毛钱了。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老人的钱。
    姥姥告诉他,小舅现在一个研究所工作。他女朋友与小敖的父亲都在自己单位,两人在一个办公室。说起小舅和他女朋友的调动,姥姥小声说,她到现在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初,姥姥给部里打报告,说自己身体不好,身边需人照顾,只要求把在贵州的小舅调回来。她从年轻时就有心脏病。在延安睡窑洞时,窑顶不知怎么塌了,把她的腰椎砸伤,虽没造成终身残废,却时常疼痛,只能一直睡硬铺板。但她特别要强,工作起来是拼命三郎。部里上下皆知,她好几次在工作岗位晕倒,被抬了回家。文革前夕,她被定为副部长人选,已上报到国务院,但运动和姥爷的问题将她的前程耽搁了。而现在的部长,一直是她的老上级,对她的情况相当了解。报告当然一路畅通,商调函也很快发了出去。可正式调令到了小舅手里,却变成了两个人。小舅与女朋友都懵了,还没结婚,办女朋友名不正言不顺,谁也没提出来过,到底怎么回事?谁的大笔挥错了,错得这么阿弥陀佛?转念一想,别深究吧,将计就计,赶紧卷铺盖走人。像逃难似的,俩人屁滚尿流回到北京。没想到一切都格外顺利,根本没人追究这一“错误”。几年后,姥爷解放了,姥爷的老战友来北京看他,才告诉他,当初是他做的好事,偷偷将调令改成了两个人。
    快到吃饭的时候,阿姨来问做什么饭。姥姥站起来,有点儿得意地对小敖说,她在干校学会了做饭,她要亲自下厨。阿姨拦着她:“你动口就行,哪里轮得到你做?”姥姥不肯,执意要为小敖做个西红柿炒鸡蛋。
    谁都知道,这道菜最简单,可对姥姥来说却不简单,从小到大,她从没做过饭。妈妈去世不久,部里不许林大爷再给姥爷他们做饭,保姆也在老赖的鼓动下造反,家里一时乱了套,逼得姥姥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下厨。别的不会,还不会煮挂面?她往锅里倒上凉水,将整把挂面下进去。结果煮出了一锅浆糊。对着一锅浆糊和孩子们,天天挨斗的姥爷竟笑得直咳嗽,不停嘲笑她:“真有你的,凉水煮挂面!”搞得好强的姥姥极没面子。
    没过多久,姥姥炒的西红柿鸡蛋出了锅儿。色香俱全,果真有突飞猛进。“尝尝,我做得西红柿鸡蛋味道怎么样?”她的神情像打了大胜仗,显然要在小敖面前为她的凉水煮挂面雪耻。外孙们有谁曾吃过姥姥亲手炒的菜?小敖立刻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这道菜竟然整个是甜的。“糟糕!”姥姥自己尝了一口叫起来,“我一激动,把糖当做了盐!”“没事儿,姥姥,甜的好吃!”小敖大口大口吃着,心里也是甜的。姥姥竟亲自下厨给他这个劳改释放犯做菜,比起不久前尝过的某些亲戚的冷脸,这真是进到骨髓的甜哪!然而,要让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她学会做饭,也只有在这荒谬的年代……
姥姥坐在他对面微笑,带着历尽沧桑后大彻大悟的慈祥。


义仆


    回北京后,小敖就惦着生病的林大爷,总想去看他。
林大爷已经搬家,到哪儿去找呢?他到处打听,总算从贝叔叔那儿得到了地址。
    西城一个胡同的四合院儿,旮旯儿蜷缩着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面住着已经偏瘫的林大爷。叫了一声林大爷和林大妈,小敖的嗓子眼儿有点儿发干。林大妈颠着小脚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跟前:“呀,是小敖!快,快屋里坐!”她拉紧小敖的手,往床上让。说实话,除了坐到硬板儿床上,还真没坐的地方。林大爷一手扶根半截儿竹竿,一手撑住破旧的桌子角儿,费力地从一个塞在犄角儿的椅子上站起来。“干吗啊?林大爷,您还想立正欢迎啊?”他看着林大爷黑瘦黑瘦站立不稳的模样,心里忽然一阵泛酸,只好用玩笑话将眼中的泪压下去。林大爷咧开没门牙的嘴乐了,像过去一样,他还是话很少,只说了一声“来了?”就再也不吱声儿,但他不错眼珠儿地瞧着小敖,透露出关怀与慈爱。只有林大妈在小敖耳边絮叨。
    林大妈的絮叨像伴奏,小敖的脑子里如弹琴般蹦出一串串往事的乐章……
    林大爷解放战争就跟了姥爷。他原来给地主扛长活,怎么参加的革命,又怎么成为炊事员,小敖不清楚。
    他的工作不仅是做饭,还主动承担起周末接送孩子的任务。姥爷认为,用汽车接送孩子影响不好,不能惯出这个毛病。正好林大爷有辆买菜的三轮儿,遂在周末自动变为儿童车,在从幼儿园到家的路上来回往返,接送小舅与小敖。    
姥爷的院子里有许多桃树,结的桃儿比外头买的好吃得多。只要到了结桃子季节,小敖一进院门儿,准跑到桃树下去。“给我立着!”林大爷三步并做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胳膊,“还没熟透呢,就会糟践东西!”林大爷个儿不高,胳膊腿儿却特有劲儿,像铁钩子勾住了淘小子的手。他没辙了,灵机一动,撇着嘴装哭,眼泪还真挤出来几滴。林大爷中计了,心一软,就蹲下来哄他:“别哭,别哭,又红又大的桃儿早给你备下了,进屋吃!”
小敖喜欢听林大爷讲故事。他没什么文化,却是个戏迷,肚里有关忠臣义仆的戏文一出接一出,讲得最多的是京戏《一捧雪》。讲完了,他会来一段儿即兴发挥:“瞧那莫成,可是个大大的义仆!为保老爷莫怀古的性命,他宁可砍下自己的头,冒充主子。做人,就要有这点儿忠烈之心!“这故事,一直讲到小敖上三年级。听得小敖实在忍不住,终于冲撞了他:“老师都说了,现在没有仆人和主子,都是人民的勤务员,什么义仆不义仆的!”他气得在小敖脑袋上胡噜了一下:“你小子懂个屁!就爱跟大人顶嘴!”
    林大爷眼角儿的皱纹一天天增加着,小敖也逐渐长大。他曾对小敖做如下评价:“你小子像个忠臣孝子!”小敖撇着嘴不说话,心想:你的脑瓜儿让戏文淹了,评判人的好赖都用戏里的词儿。他最不爱看戏,看着着急上火,可他最爱吃林大爷的炸酱面。爷儿俩坐在林大爷的房间外面,互相瞅着,呼噜呼噜吃着大肉丁儿的炸酱面,油汪汪的酱抹了他一嘴一脸,那叫一个痛快!
    姥姥是南方人,不爱吃林大爷做的北到顶头儿的东北菜。小敖记忆中,从小就常听她抱怨。听到这话,姥爷会皱起眉,对她大声说:“炊事员是国家给我的待遇,又不是给你的,你瞎抱怨啥?”即使当着满桌子孩子,姥爷也绝不给她脸,气得她一张雪白的脸变得通红。那时,姥爷对林大爷挺尊重,饭一摆上桌儿,立刻喊:“老林哪,你也来一块儿吃,别再忙活了!”可林大爷坚决不上桌,在他脑子里,戏文里的等级观念根深蒂固,他不能坏了规矩。
    林大爷每月按时向姥姥交伙食费,是他自己偏要交的。但他却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自觉自愿吃剩饭。就连吃剩了的好东西,他也拨出来给姥爷留着,自己舍不得吃一口。一切都在顺理成章之中,没人再让他到桌上吃饭,他月月按时交纳伙食费,天天吃残羹剩饭。直到快五十岁,才由妈妈托人给他介绍了个老伴儿,成家以后另起炉灶。
    姥姥的日子过得细。一到月底,就拿出个小算盘,一笔一笔跟林大爷对账。林大爷不识字,买棵白菜就画棵像白菜的东西,买瓶酱油就画个瓶子。一大家子人吃饭,他又没有绘画天赋,有时自己都看不明白当初画的是啥,这账如何对得上?亏好几块便常有发生。可姥姥较真儿,账一对不上,她就板起脸。林大爷要强,见她脸色难看,倔脾气就上来了。在他心里,自己是伺候姥爷的,对姥姥不服气。他往往面红耳赤冲进厨房,将身边的碗一推。只听“哗啦”一声,一摞碗掉到地上,摔成粉碎。第二天,等气消了,他便自掏腰包,买回同等数目的碗,把亏的钱垫上。林大爷摔盆儿打碗儿,姥姥认为丢面子,可他有姥爷撑腰,也拿他没辙。
    岁月在林大爷买菜做饭的忙碌中悄悄溜走。不知不觉他不敢再摔盆儿打碗儿。过去,姥姥抱怨豆腐有刀锈味儿、汤太咸之类,姥爷会批评她多事儿。后来,对这种事儿他取一种默许的态度。再到后来,他自己也当着孩子的面,把林大爷训斥得满面通红。一看到林大爷那样儿,妈妈和小敖心里就特别难受。
    姥爷是东北人,常怀念家乡的高粱米籽儿水饭。就是把煮熟的高粱米饭泡上凉水吃。一次,林大爷想法儿搞到几斤新鲜高粱米,做了一锅他日盼夜想的家乡饭。既是日盼夜想,当然多吃了几口。毕竟年岁不饶人,当晚就上吐下泄。这下捅马蜂窝了,第二天,部里保卫处长亲自登门,把林大爷审了个底儿掉,就差说他谋害首长。轻易不发牢骚的林大爷这回憋不住了,他悲愤地对小敖说:“跟了你姥爷几十年,算计他能等到这早晚儿!”“您别放在心上!保卫处嘛,要是天天不弄出点儿事儿来,不就得失业?”小敖安慰他。
   1966年开春儿,林大爷十二指肠溃疡恶化,住院去做手术,部里派来个二级厨师暂时替他。这回全家人开了眼,什么“龙虎斗(蛇炖猫)”、“凤还巢(冬瓜里放只母鸡整炖)”,五花八门的新鲜菜式,小敖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吃了。不说师傅的做菜手艺,就是刀功林大爷也没法儿比。一个普通的黄瓜拌粉皮儿,黄瓜愣被削成一个个玲珑剔透的小灯笼,叫人舍不得下筷子。林大爷歇了一个月,饭菜竟没吃过重样的。这二级厨师就是让人稀罕,做出的饭菜样样都合姥姥的胃口。姥姥吃得高兴,甚至忘记了大把的钞票已顺着厨师的手流出去,她不由撺掇姥爷:“是不是让吴师傅留下,替老林哪?”老赖也在旁边不住敲边鼓儿:“吴师傅这手艺多好,老林哪儿能比啊!”姥爷没表态,看样子也有点儿心动。
    林大爷那时已经出院,这一切都瞧在眼里。一天,他蹲在还没开花的桃树下,一袋一袋抽烟袋锅子,哽咽着对小敖的妈妈说:“俺跟了老头儿这些个年,到头儿叫撵了走……”
    妈妈赶紧去做姥姥的工作:“吴师傅手艺高是高,今天一大宴,明天一小宴的,钱也受不了啊!”妈妈还真抓住了姥姥的三寸,这一提醒,她立刻警觉起来,多花钱不但让她心疼,也违背她一贯坚持的艰苦朴素原则。她不再提留下吴师傅的话了。妈妈又去做吴师傅的工作,告诉他,林大爷已经跟了姥爷快二十年。吴师傅本来就嫌这儿庙太小,耍不开手,一听这话,正对自己心眼儿,立刻要求回部里。林大爷终于留了下来。
    文化大革命开始,“忠心耿耿”的老赖首先起来造反。老赖前脚走,林大爷就在后脚啐吐沫:“呸!狗眼看人低!卖主求荣的东西,良心让狗吃了!”他私下里拉扯着妈妈掏心窝子:“要论你妈,俺真该起来造反!可冲老头儿,俺不能!什么叫忠臣义仆?就是能受啊!”妈妈眼里噙着泪花,她能说什么?
    不久,妈妈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小敖还记得,林大爷抚摸着妈妈的骨灰盒恸哭的情景。当时,他突然使劲抓住小敖的手,力气大得仿佛要陷进他肉里:“俺……一个臭工人……谁看得起?你妈把俺当人哪……”
    后来,小敖就去内蒙古插队了。听贝叔叔说,一个深夜,姥爷被几个来历不明的军人抓走了。第二天,姥姥和小舅也分别进了“牛棚”。那天早上,林大爷上街买回十几只半大不小的鸡,养在忽然变得空空荡荡的院子里。贝叔叔问他:“养这么多鸡干啥啊?留着给谁吃?”林大爷回答:“等老头儿回家,每天给他炖只鸡,好好补养补养!”贝叔叔暗暗摇头。他知道得比林大爷多,被拉走的“走资派”哪儿见过回来的?
   鸡养得一天比一天肥,姥爷后院儿的荒草一天比一天高。
    有一天,林大爷满脸通红,两眼圆睁,迈步走进家门。他一脚踢开厨房的门,抄起一把菜刀就冲出来。满院子的鸡正在地上安闲地觅食,他举着刀扑向一只鸡。拎起鸡,照着脖子就一刀,血立时涌了出来。他咬着牙,将流血的鸡狠命朝地上摔。垂死的鸡搏动翅膀挣扎,血滴滴嗒嗒洒了一地。他操刀又扑向另一只。惊惶失措的鸡们满院子乱蹿。林大妈闻声从屋里跑出来,只见一地的血和死鸡,老头子正举着滴血的刀疯狂地跑。她拍着大腿惊叫:“老头子,你疯啦?”林大爷一边继续他的杀戮,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妈了的巴子,这年头还有不疯的?”鸡杀光了,躺了一地。他还不解气,连踩带骂:“该死的杂种!叫你们死绝了!”
原来,他刚才去部里打听姥爷的消息,知道他已被关进秦城监狱,再也回不来了……
    小敖的目光落到房梁上只有三瓦的日光灯管儿上,黯淡的灯光映着斑驳的墙皮。油漆剥落的桌面摆一个半导体,他十分眼熟,那是困难时期,妈妈托人给林大爷做的。外壳的一角儿早已摔坏,用几道黢黑的胶布马马虎虎粘住。看着那破旧的半导体,他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他不能不想——要是妈妈在,他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你姥爷咋样啦?”林大爷抖着嘴唇问。“监外就医,住在友谊医院。”“老头儿身体那么好,得的什么病啊?”“肺上长了个瘤子。”“唉!火气攻心哪!”林大爷长长叹了口气,“真想去看看老头儿!”“您别想了。除直系亲属,一个月让瞧一回,谁都不让去。”说到这儿,小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还没去成呢!姥姥说得向国务院三办申请。他们不敢替我申请,我已经自己申请了。真他妈操蛋,到现在屁信儿都没有!”三办原先是林彪的老婆叶群挂帅,如今,他就不知道是谁掌着大印了。探视把自己抚养大的姥爷,天理人伦,却泥牛入海无消息,想起来就叫人窝火儿。“你姥爷也是忠臣莫怀古啊!”林大爷神色黯然,又搬弄起戏文。
    小敖没有反驳林大爷。莫怀古不就是个遭受冤狱的忠臣吗?可又不能不深想,要是将姥爷比做忠臣,谁又是对他处置错误的君王呢!当初参加革命,不就为了争自由翻身得解放吗?怎么革命了一辈子,竟都脱不了忠臣义仆的命运?
    “小敖,你仁义啊!一回来就想着来看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孤鬼,你小舅……”林大妈在一旁絮叨。“你瞎叨叨个啥!”林大爷阴着脸截住她的话头儿,“快做饭去!小敖,爱吃饺子吧?”小敖点点头,脸忽然红了,心里觉得一阵惭愧。这事儿他已听贝叔叔说起。小舅只来过一回,是为从林大爷这儿拿走藏在这儿的钱。几张存折与九千元现金,林大爷是拼着性命保下来的。他已经偏瘫了,林大妈又有心脏病,就靠林大爷四十多块的退休金过日子。可是,藏在这儿的钱分文不少,还多出一笔利息。说来道去,他是一片拼死护主的心哪!可小舅从此不曾再来,无怪乎讲究忠义的林大爷生气呢!
    说着话,林大妈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吃,小敖,趁热吃!”
林大爷感叹道:“你林大爷现今连筷子都捏不稳了,不能给你整好吃的喽!”“您不知道?我最爱吃饺子了!”小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林大爷举着勺儿不动,看着他美美地狼吞虎咽。
“唉,这孩子可受了罪啦!”林大妈用袖口抹起眼角儿来,“要是他妈在……”“孩子正吃饭呢!”林大爷用胳膊捅了她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一瞬间,小敖的心里像打翻了作料罐,酸、甜、苦、辣一齐涌进嘴里……


钱难倒了不是英雄的汉    


姥姥给的三十块钱,小敖买了几件必须的衣物,又给了表姨十块,一眨眼就没多少了。他一贯不把钱当钱,可现在不一样,少一分钱,售票员也得轰你下车啊。钱忽然变得对他重要起来,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和归芯经常见面,总不能一天三顿坐吃表姨家吧?可两人都没收入,凭归芯那点儿可怜的零花钱,他们很快便面临坐吃山空的窘境。
    走投无路的人会脱下身上的衣服去当铺,但小敖没有值钱的衣物,惟一值点儿钱的是一只瑞士小闹钟,那是妈妈留给他的仅有的东西。小闹钟曾非常漂亮过。一次,妈妈用酒精棉擦拭,使银光锃亮的表面失去了原有的灿烂。不过,它仍显得精致而古朴。妈妈一走,所有的东西很快被父亲卖光。父亲除喝酒、抽烟,缺钱的时候往委托商行跑得也勤。
    由于父亲的缘故,他最恨卖东西,曾在心里发过誓,这一辈子绝不和委托商行打交道!而现在他不得不破戒了。拿着妈妈留给他的最后纪念,感觉自己像父亲与小波一样不争气,他缓缓登上委托商行的台阶。
   走出委托商行的大门时,他的步履十分沉重。手里攥着买断换来的十五元钞票,感觉每张票子都是脏兮兮的。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小闹钟有生命,也许它会哭?为妈妈,更为了他。可他不能哭,他太需要钱了。一分钱有时能难倒英雄汉,更别提他这不是英雄的汉子了。
    吃住在表姨家,小敖觉得应该付饭费,所以,到手的十五块钱他又给了表姨一半儿。表姨他们并不知道他目前的困境,还以为有了姥姥的资助,他挺富裕呢。他得赶紧回内蒙古,没有钱在北京混不下去。但眼下,他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
    走投无路时,他想到了最不想见的父亲。他曾收到过父亲一封来信。他还认这个儿子。
    父亲如今住在一个胡同的大杂院里,那是继母的娘家。
望着父亲,他只觉得父亲比以前更瘦,温暖的感觉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毕竟是给了他生命的那人,虽然这生命的滋味现在很苦涩。
    他告诉父亲,他只需要二十元钱,够回内蒙古就行。父亲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法官盯着他,半晌才说:“你阿姨(指继母)有病,她父亲我也得负担,还有你弟弟。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们早就自食其力……这样吧,我给你五块钱……”父亲拿出五块钱递给他。他没有接。那钱与父亲的目光像两道闪电击中他的灵魂与自尊,他像被烫伤了似的蹦起来,逃了出去。
    怎么办?他还得咬牙去找姥姥。那天,小舅也在。他告诉姥姥,他需要路费,而父亲不给他。姥姥刚要开口,小舅站起来激动地说:“他可是你爸爸啊!儿子有困难,不找他找谁?他就应该给!哦,他想逼着姥姥给钱,他脚底下抹油?没门儿,让他给!”姥姥望着小舅,半天没说话。后来,她对小敖说:“让我再想想办法吧!”姥姥这次没有给他钱,小敖不怨姥姥,他只能失望地离去。
姥姥不是不想给小敖钱,可是,她觉得为难。当着小舅的面给小敖钱,她怕叫自己的亲生儿子下不来台。她估计小敖会被允许去看姥爷,所以,她将给小敖的三十元路费放在了姥爷那儿,并嘱咐他,小敖去看他时,务必交给他。
当小敖终于见到姥爷时,不食人间烟火的姥爷听外孙说生活没困难,就理所当然地想到他不需要钱,转手将钱给了大姨的女儿。姥姥听说后埋怨姥爷:“不是让你给小敖吗?你啊,真糊涂!也不知他怎么回去的?”
    就在小敖为路费一筹莫展时,他听说一起插队的邓富也要回内蒙古,两人便相约着一块儿走。邓富本来就不爱说话。这几年一直放羊,和羊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多,就更不怎么说话了。见到小敖,他只说了一句:“你挺好吧?”然后便看着小敖憨憨地笑,一双圆圆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与关怀。早听归芯说起,在草原时,她有时放羊碰到邓富,邓富的话并不多,但他善解人意的微笑带给归芯不小的安慰。那可是众叛亲离的日子啊!望着邓富的眼睛与微笑,他心里堆积的冰山仿佛“咔喳”响了一下,从不开口为自己求人的小敖求人了:“我回去路费不够,你能不能先借给我?等以后开了工资,我再还你!”“行!”邓富只用一个字痛快地答应下来。
  
爱   使你束手无策


    三年零四个月的监禁,是小敖生命中的浩劫。
他曾经一直认为,挡在他与芯之间的障碍哪怕是喜玛拉雅山,他也会把它当做阶梯,攀到珠穆朗玛的峰顶,什么也挡不住他!可看到归芯那张木然的脸,他立刻感应到她的心已被扫荡为一片荒冷死寂的沙漠。为什么他心爱的姑娘不能与他携手,矢志不渝地走向未来?难道那仅仅是美丽的传说与骗人的神话?他的心中滚动着黑漆漆的乌云,闪着雷电,将他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撕得粉碎。
或许,他有能力重新点燃归芯心中的火焰,但他自己不知道。当他脸上刺了金字走进自由时,却无法踏着自尊走向外面的世界,甚至包括走向归芯。
    回北京之后,归芯常到表姨家看他,他们一整天一整天泡在一起。中午,姨姥儿带着小表弟睡觉了,他们就把自己关在小里屋,紧紧拥抱,甚至疯狂做爱。肉体缠绕得从来没有这样紧过,紧得让彼此无法喘气;但是,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沟壑挡在两颗心之间,远得两人都无法面对。两个相爱的生命渴望重逢,哪怕只有狂风乍起时枝桠的瞬间相撞呢!命运终于让他们相撞了,便惟有抓紧这分分秒秒的时间缠绵。当风再起,就是生命轨迹分离的时刻吧?不敢想、不敢看,更不敢计算时间,在深深的恐惧和绝望中,只有靠着惯性与原始冲动抓紧彼此,惟恐一松手,其中一人就会坠入万丈深渊。生命将滑向何方,任谁都无法预料。
    小敖离开北京的时间终于到了。
临走,归芯说,她的父亲要见他。
这是躲不过去的,不用问,他就猜得出她父亲的态度。当初走时,归芯的父母曾经拜托过他,让他好好照顾归芯,意味着承认了他们的关系。但是,他没有照顾好她。现在,再要叫她的父亲承认这个未过门儿的女婿,简直是痴人说梦。两人又没有正式结婚,谁肯把养大的闺女往火坑里推?要是他作父亲,八成也不会这么干的。可是,归芯的父亲又干吗要见他呢?  
    进了她家的门,他立刻就后悔。老头子坐那儿,浑身散发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打量他的眼光不但冰凉,还充满轻蔑。轻蔑不由两个字组成,而由无数个分子、原子、甚至量子堆积成的几何数量级。一瞬间,残存的骄傲迅速膨胀,他在心里咒骂:“老国民党!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待我?”这年头就是这么奇怪,多年的战犯都放出来了,一有外国友人来,他们中有的也跟着人五人六儿地接见,显示着统一战线的伟大与胜利者的胸怀;而出生入死的战友,死的死,关的关,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无怪乎老国民党要对他俯瞰了。
    老国民党发话了:“坐下吧!今天,叫你来……是想谈谈归芯调回北京的事情。”他迟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相信你是不会阻止她回来吧?我看,她还是办回北京合适一些。目前,我们这里的手续正在重新办,也差不多了,调令可能马上就发。以她目前的情况,是不适合回去的。希望你回去之后,要做促进派……”那口气,分明是怕小敖捣乱,他不是在求小敖帮忙,倒像小敖反过来要求他。“我当然是支持归芯回来的!她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替她办还用您嘱咐?”小敖回话的口气硬邦邦。“不是我不放心,这件事已经被打回来一次了!”他的口气软了一些。“放心,我会尽力!”老头子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一下,很快又绷紧:“对于你和归芯的关系,我想表个态……听说了北京城最近发生的一起杀人案件吗?”小敖心想:神经病!归芯和我的关系怎么会和杀人案沾边儿?
    老头子可不管不顾,接着讲起轰动京城的一件大案。某中医医院有位护士,家里是老干部。交了个男朋友,出身是什么不清楚,总之门不当户不对,女方家里坚决反对。僵持了一阵,这对情人被逼得狗急跳墙,两人趁天黑拿着刀子摸到女方家里。天太黑看不清,混乱中两人杀死了妈妈、妹妹和表妹,没来得及同归于尽,就被人们抓捕归案。“所以……”老头子继续说,“你也不必有什么想法,我对你们的态度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他又重复了一遍最后这句话。这不是侮辱人吗!他气得立刻顶了老头子一句:“我们成不成由归芯自己选择,父母定不了!”他本想继续理论,但为了归芯,必须克制自己。沉默,一句话也不能再说了。可愤怒在他心里一点点膨胀:老头子明明坚决反对,还要作文字游戏,为的是怕自己这个潜在的杀人犯对他下手。
只因为你穷途末路,任何人都可以肆意侮辱你;只因为他是你最爱的人的父亲,自然更有资格羞辱你。
你的内心一直在征战,想要斩断这令人绝望又如火如荼的爱情,长征般漫长的爱情,行尸走肉般的爱情……曾经刻骨铭心的爱已经变质了,还应当靠肉体的纽带艰难维系吗?你深深地鄙视自己,甚至想穿上马靴,在自己的心上来回践踏,践踏这颗失去做人尊严的心……
此时此刻,自轻自贱的同时,自尊心又一次在烈火中烧炙,你强烈地想要结束所有这一切。
但久远的一切忽然在眼前放电影:冰凉小手触摸的感觉,金色的阳光洒在美丽脸庞上的炎热夏天,在摇曳的羊油灯下相拥着彻夜倾心长谈……一部部都是最美的电影,你如何舍得撕毁镌刻着你们青春带着彼此体温的拷贝?
爱使你束手无策。
                              
面目全非的姥爷


小敖回内蒙古的日子已经定了,原以为无论如何都见不到姥爷了。就在快走的前两天,却忽然得到了通知,允许他去见姥爷!
    大姨陪着他走进友谊医院的病房。
    和别的病人不同,在姥爷的病房外面,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士兵脸上有着与孩子气的脸庞极不相称的威严与冷峻。他们截住小敖不让进。大姨横了起来:“凭什么不让进?”“有通行证没有,没有一律不让进!”回答得斩钉截铁。“没通行证能来吗?还挺横!小敖,给他们看看!”小敖把通行证掏出来,两个大兵仔细查看着,然后冷冷说了句:“进去吧!”他抬头看了一眼,房门上的卡片写着“王非”。“怎么叫王非啊?”他回头问大姨。“专案组定的化名呗!”大姨不满地撇撇嘴。革命了一辈子,到头来把名字革没了……他忍不住这么想。
    走进病房,他看见一个老人半躺着蜷缩在病床上,仿佛被巨大的氧气瓶、点滴架、管子掩埋着,露在被子外面的两条胳膊只是骨头包着一层皮,上面还插着管子。这是他的姥爷吗?怎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个脑袋?姥爷两只眼睛灰蒙蒙的,定定地望着他发愣,不知是没认出他是谁,还是没想到会是他。“姥爷,我是小敖啊!”小敖上前拉住姥爷青筋毕露的手,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哭得很是伤心。
    姥爷的身体过去一直特棒。他年轻时学过武术,“文革”前,有时在院子里练金鸡独立,腰板儿挺得笔直,一条腿与腰成为直线,年轻人都难做到。小敖去内蒙古前,他除了每天坐“喷气式”就是清扫部里的大院,没想到反而食欲大增,脸上还长了肉。为此,他曾自鸣得意地向小敖显摆……
现在,姥爷却连站起来都困难了。
    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小敖看着姥爷,老人仍旧傻傻地望着他。小敖用一只手擦去眼泪,另一只手拉拉他的手:“姥爷,我来看你了!”“是小敖啊!长大了,黑了……”姥爷喃喃地说,“你还挺好?”“我……挺好……”小敖生生把个“不”字吞了回去。老人都这样了,他怎么还能让他揪心!他不能告诉姥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好就好……”姥爷的两个瞳仁儿突然亮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冲小敖使个眼色。姥爷长期做地下工作,处境这样了,还保持着高度警觉性呢,他一定是怕病房里装有窃听器,所以提醒小敖说话留神。姥爷接着说:“要好好读毛主席的书,认真改造思想。特别把《矛盾论》、《实践论》多研究研究……”没办法,这样的处境也只能说这样的套话。小敖截住他的话头儿:“这些年,我可真是认真研究过这两篇著作了。”他心里想:“越精读,对照现实思想越糊涂……”
    被冷落在一旁的大姨忍不住打岔:“那俩小当兵儿的还挺横!”姥爷一听倒乐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我是谁,是他们的老爹?不跟咱们横,跟谁横啊!”他接着问小敖,生活上有没有困难?小敖赶紧回答没有。他怎么着也比躺在床上仍受监护的姥爷好吧!姥爷听说他生活没困难,放心地“哦”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看到姥爷精神这么差,小敖怕影响老人休息,更怕他犯病,他赶紧替姥爷掖好被子,小声说:“姥爷,你保重身体,我走了,等以后从内蒙古回来,再来看你。”说着这话,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又湿了。他叫上大姨立刻不回头地往外走。
小敖和大姨走了没多远,大姨可能是想起了姥爷对她的连累,不高兴了,指名道姓叫开了姥爷的名字……埋怨的话尚未出口,小敖就急了,横眉立目对她吼起来。不吃亏儿的大姨也扬起了脸:“我叫了怎么了,愿意叫!我还叫他老叛徒呢!”“你们沾姥爷好儿的时候怎么不叫啊?这会儿姥爷倒霉了,你们就划清界限了?”小敖一点儿不留情面。“就这么跟你大姨说话,跟长辈说话?”“跟你学的!”两个人在医院门口越吵越厉害。最后,大姨不理他,自己走了。他站在那儿,呼呼直喘粗气,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大气。
冷静下来想,大姨这些年也确实不易,一直在政治旋涡中打滚,不得已与姨夫离婚,在姥爷帮扶下才养大四个孩子。
    解放前夕,姨夫一次外出遇上个拿刀的劫匪。他是辅仁大学的体育十项全能冠军,又跟行伍出身的父亲学过武术,小小的土匪能奈他何?谁想一时失手,竟将劫匪打死。因他父亲在国民党军队中有一定地位,自己又属正当防卫,这事报告给了警局,很快结案。
    解放后,赶上了肃反,死者的家属告到政府,说姨夫打死的是共产党。姨夫的父亲当日虽是抗日英雄,此时的出身确是伪军人。本人呢,也不干净。大学毕业后,经人介绍去国民党的一个特务机关上过三天班。报到后,他发现是个特务机关,赶紧脚底抹油。肃反中他老老实实交待了这段历史,没承想却成为他的历史问题。出身不好,又有历史问题,逻辑类推,与共产党自然有深仇大恨,打死的不是共产党又是什么!姨夫遂被打成历史反革命杀人犯,判了无期徒刑。大姨夫出事儿,大姨也受株连。说她没主动揭发丈夫的问题,被开除党籍。
在这事儿上,姥爷做到了大义灭亲。姨夫的问题处理之先,当时的公安部长是姥爷的老朋友,将他的卷宗送到姥爷办公桌上,意思是看他的态度,保不保这个女婿。他大笔一挥:按党的政策办理。其实,他也没想到处理结果会这样。心中愧疚,一直替大姨抚养两个孩子。
姥爷先后娶过三房妻室,前两房都因怀孕术后感染去世。小敖的亲姥姥怀孕后被误诊为阑尾炎,死时做地下工作的姥爷不在身边;第二个姥姥因干革命不愿有孩子拖累,怀孕后去做人流,同样死于感染。两位姥姥间接直接都死在了为革命上。姥爷是革命顾家不能两全。老一代革命家,将革命事业看得比亲人重、比生命重。如今,革命却革到了自己头上。
    


假面舞蹈


小敖走后,许许多多个夜晚,归芯难以入眠。
她曾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命运不想拆散他们,就让她办不回来吧!
可重回内蒙古的念头竟变得越来越淡。当初离开草原,那感觉像从躯体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刚回北京时,她不能听人提起草原,甚至听不得草原的歌曲,看不了蒙古族的舞蹈。熟悉的旋律和蒙古袍往往使她热泪盈眶,不能自己。可时间滴水穿石,一点点带走刻骨铭心的记忆。她已经习惯了北京的生活。
    然而,当初是她顽固地把小敖引向了内蒙古,如今却将他一个人抛在那里,再没有勇气与他牵手,鼓励他重新点燃自己的生命。她怎么会如此软弱?
    这时,雅颂带着蓝菲来找她了。她们想见小敖。知道他已离开北京,雅颂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她的户口已调回北京,再想常见小敖有点儿难了。蓝菲却精神地一甩脑袋,咧开大嘴笑了,似乎在成心气雅颂:“哈哈!没事儿,反正我回内蒙古就能见到他!”三人中,只有蓝菲还在内蒙古坚持。
    蓝菲是投亲靠友,到阿拉坦来找弟弟的,与雅颂在一个队。她比归芯晚来内蒙古差不多两年。在小敖他们出事儿的前几天,放羊时,她曾碰到过归芯,还帮她轰过羊呢!可归芯对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站在她面前的蓝菲是完全陌生的,不过,叫她眼前一亮。蓝菲丰满的胸部挺得老高,身材苗条,皮肤黝黑,像一朵绽开的黑玫瑰令人目眩,那一对眼睛会使女人嫉妒,男人发疯。两排长睫毛像围着清澈湖水的丛林,风从丛林掠过,就露出肆无忌惮打量你的目光,一种可以把肉烤焦的目光。她的美不只在眼睛,更因为她的出场夹带着一股风,会扫荡周围的忧愁与焦虑,使郁闷的空气流畅。
    从那以后,蓝菲常常来找归芯。她似乎对乌兰队知青特别感兴趣,想要了解他们的一切。很快,归芯就喜欢上了蓝菲,不仅因为她善解人意,更由于她浑身漾溢的快乐。归芯太渴望快乐了,长久以来,她几乎已被痛苦活埋了。
    蓝菲偶尔拉着她去散心,有时一个人来找她,有时几个人一块儿出去。这些人中有一起在内蒙古插队的,更有她不认识的。蓝菲交际颇广。所谓散心也就是去公园,像文化宫、紫竹院之类。最奢侈的活动是划船。那时,市中心有湖的北海公园已经对老百姓关闭,据说成为江青的跑马场了。颐和园太远,只能去陶然亭。她跟蓝菲大约到那儿划过两次船。其中一次走到半路就下起了小雨。归芯说:“下雨了,还划什么船哪,回家吧!”“就是!这种天气划船成过雨瘾了!”不知是谁在附和。“不成,不成!”蓝菲像孩子似的撒娇,不停摆手,“下雨划船才有情趣呢!再说,没准儿一会儿就晴了!”说完,她就放肆地笑,好像雨中划船是天下最快活的事情。果真雨过天晴了。望着被水洗过的蓝天,她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拍手:“看我说对了吧?天晴啦!”在她的笑声中,大家一个个跟她跳上船。她船划得不好,不像雅颂,干什么像什么。但她第一个抄起船桨:“我来给你们划!”桨插进水里手没扶稳,立刻撩起一片水花儿。“嘿,你这是划船还是撩水呢?”雅颂冲她喊。“两个都是!”她回答得倒干脆,说完,又笑起来,满船的人都跟着她笑。
    蓝菲的笑放浪形骸,用极富感染力这几个字来形容远远不够,她的笑像传染病,听到、看到的人不知不觉会被传染,笑完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快活起来的。传染就传染吧,归芯愿意被传染。
    蓝菲还总能别出心裁出节目,叫人特别开心。
印象最深的一件是归芯和她玩儿穿“国服”。
江青除推出样板戏,还推出了一种服装,叫“国服”。据说是集合了唐宋两代服饰的优点,上身露出脖子和一抹酥胸,下半身是系腰的百摺裙。也许这服装并不难看,就像她一手抓的样板戏。可许多人都受不了,这也算恨屋及乌吧!蓝菲的堂姐是某乐团的演员,不知是文化部那几员大将要讨好江青,还是她亲自在抓,那时演员的统一着装就是“国服”。归芯和蓝菲曾在聊天中提起“国服”叫人“恶心”。特别是江青穿着它会见外宾,一副矫揉造作的德行,让人想吐!说到这儿,蓝菲忽然兴高采烈地说:“我把我堂姐的演出服借来,咱们穿着逛动物园,给它散德行怎么样?”“行啊!”能找这乐子解闷儿,归芯也顿时高兴起来。
    蓝菲果然从她堂姐那里借到了“国服”。一套紫罗兰色,另一套是宝石蓝,做工精致,平铺在床上,居然有胸部曲线。两个人嘻嘻哈哈试穿了一阵,蓝菲说:“归芯,你穿紫罗兰的吧,这颜色适合你!”于是,两人到了动物园,换上“国服”,挺胸抬头在园里穿梭。“国服”顾名思义,是国家级专门登大雅之堂的,像参加宴会、表演什么的,居然被穿着逛动物园,惹得人们不看动物,光回头看她俩了。两个人不但没不好意思,还很得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高昂着头,有点儿做作地迈着步儿,从动物园这头走到那头,摆姿拿派照了好几张像。然后,坐在草地上,笑得前仰后合,不是怕弄坏堂姐的衣服,非在地下痛快地打滚儿不可。
     从此,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可宴席没有不散的,蓝菲还得回内蒙古。兵团越来越涣散了,不然岂容她在北京整整泡三个月?在北京惟一能够说说心里话的人要走了。对蓝菲的即将离去,归芯依依难舍。有两个晚上,她们在蓝菲借的房子里彻夜长谈。
    归芯说,她对蓝菲特别佩服。同样出身不好,从某种程度说,蓝菲的出身比她还糟,可她却能抬头做人,走到哪儿笑到哪儿,活得有滋有味儿。“你真了不起!不像我,脊梁骨已经折了……”归芯苦笑着。说这话时,蓝菲坐在床角儿,她的身体突然缩下去,笑容冻结在了脸上,一对撩人的眼睛竟变得毫无光彩,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一股冷气从归芯的头顶灌到脚心,虽是仲夏,她也感觉到了冷。“看见过假面舞蹈吗?脱下一张笑的面具,里面藏的是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我心里实际上比谁都软弱……”她缓缓地说,语调低沉,叫人怜惜得心都有些疼痛。
归芯这才真正进入蓝菲的内心。
她们彼此竟如此相象,犹如烂泥中挣扎而出的并蒂莲。
    蓝菲生于1949年,与共和国同龄。
没上小学的时候,也就是1957年反右之前,她的生活也确像她的笑脸一样灿烂。
她们整个家族都是搞艺术的,父亲是制片厂的领导,母亲是电影演员,叔叔更是享誉剧坛的著名导演。蓝菲出自艺术世家,人又长得可爱,特别是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所以,从五岁起就上台表演。鲜花、掌声伴随着她一直到七岁。
她以为,这些会理所当然地伴随她一生。
    突然,她的父亲成为右派,被送到东北农场劳改。母亲与父亲当初并非恩爱夫妻,不是这场政治运动,说不定他们早晚会各奔东西。但是,父亲遭了难,母亲觉得在这种时候抛弃他,在道义上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再说,母亲这人甭看在水银灯下跑来奔去很有活力,实际生活中却取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什么事儿她都不会主动争取。她嫌累。就因为这些,她没和父亲划清界限。虽然她不主动,组织上却主动,让她从演主角变为演配角,后来索性叫她去了资料室,慢慢从电影中消失。母亲除了胆子变小,表面上还是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蓝菲的生活从此变了样。从阳光明媚的顶楼跌到阴晦的地下室。
这种反差让她受不了,只能戴上假面具,来表示她的坚强,也算一种反抗吧!
    “我真累啊!有时累得受不了,真不想活了……或者,我会想,把自己卖了,干脆卖个好价钱……”蓝菲满脸痛苦地说。    
在许多人眼中,蓝菲是个有争议的女孩儿。由于她的生动与不安分,惹得一般女孩儿往往对她侧目,认为她不正经。但她极能制造气氛,有她在场,就是那些瞧不上她的女孩儿,也会忍不住跟着她乐个痛快。男孩儿就更别提了。蓝菲自然地成为中心,他们会不自觉地围成圆圈儿,目光紧随着她,失魂落魄地转。蓝菲长成少女之后,差不多天天有艳遇,把男孩儿搅得昏了头,可她却浑然不觉。她身边的追求者,以当时的眼光看,有的条件还相当不错。她对归芯说,如果仅仅为离开内蒙古,找一个追求她的男人随便嫁了,也许可以满地抓。但是,那无疑是卖身与灵魂的堕落。她想找的是一个真正能救她的人,不只拯救她的肉体,还要把她的灵魂救出苦海。可这样的人她却始终找寻不到……
    大返城的浪潮中,知青们费尽心思,折腾着回家,青春就这样一点一点被腐蚀着。有点儿门路的都走了,想办法招工、上调;没有门路的北京起码还有个家,就办困退或病退。
    蓝菲的妈妈身边没子女,终于被允许从插队的孩子中办一个回来。蓝菲主动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弟弟。    
望着身边的知青一个个离去,她认为自己也许要在内蒙古呆一辈子了……万般绝望中,她曾与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儿相约,在草原上寻找她们的葬身之地。草原上实行天葬,她们是两个干干净净的姑娘,质本洁来还洁去,想找一块洁净、远离其他尸骨的地方。两个人在休息的时候,骑着马在她们没有去过的草滩上寻找……终于,她们找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清净之地。那是在两座小山之间的洼地,青青的草长得比别处繁茂得多。那天的阳光特别灿烂,蓝菲冲着太阳张开双手,嘴里喊着:“哈,这就是我们将来的藏身之地,多美!”绚丽的阳光照在她绚丽而年轻的脸上,那一刻构成了世界上最绮丽的画面。却只有一瞬。也许太阳刺痛了她的双眼,憨厚的女友还正冲她傻乎乎笑呢,她的眼里却有了眼泪。
    归芯听了,久久地心酸。
人要坚持自己的信念,让灵魂和肉体一生保持纯洁太不容易。就是干净地埋葬了自己又如何呢?还是要腐烂。在青青的草地上,也许还来不及风化,就被野兽果腹。那时候洁净的灵魂又依附何处?该让美丽的青春在纯净中腐烂,还是随波逐流?她们找不到答案。
    这是两个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女孩儿。归芯的痛苦写在脸上和眼睛里,只要有勇气与小敖牵手,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她还有个伴儿;而蓝菲是个孤独的女孩儿,她渴望有英雄来拯救她,英雄却始终不曾出现。孤寂与悲苦刻在她心上,她已习惯戴着假面跳舞。


惨淡人生    


    终于回到了阿拉坦,梦中无数次返回的地方。
小敖站在旧场部——现在已叫连部的土地上,倚着破旧黯淡的土坯房,不由百感交集。
    没有了归芯的草原还会是昔日的草原吗?
他也不再是过去的小敖。
在从张家口回来的路上,他看到一个长得极像基建队指导员的人,就是那个扣着归芯的相片不撒手的家伙。不知为什么,他抑制不住自己的紧张,不停从灰蒙蒙的车窗往外张望。不是已经自由了吗,为何囚徒心理还一时难以摆脱?
草原的风吹得比北京硬。风从心上掠过,他突然就觉得心已被掏空,心中的草原也被埋葬掉。自由了,却要忍受分离,他不知道该对自己失望,还是该对归芯失望。他们已不在同一地平线上,还会有聚合的日日夜夜吗?他不敢想。举手投足充溢着优雅的归芯,天生是适合大城市的。娇柔得抱在怀里都怕融化,怎能舍得再叫她吃苦受罪?真爱就该无私,他当然要给她一个最好的归宿,不能让她再回内蒙古。可他却得留在内蒙古。
掏空的心装上沉甸甸的别离,是一种什么滋味!
    忽然想起来,还欠着邓富的钱呢,并不是万般皆空。想到这里,嘴角微微颤抖,只有苦笑。他开始竭力安慰自己,毕竟自由了,回来了就好。这里有对他像亲人似的牧民,有知青战友们在翘首等待他的归来。
    他错了,天真的想法儿一头撞在了南墙上。
第一个见到的是石民。他激动地迎上去。石民却板着脸,目光闪烁,不与他的眼对光;当着他和邓富的面,石民和场部一个叫“苍蝇”的盲流,又拍肩膀又斗贫嘴,热火得不行,将他完全冷落在了一边。
    乌兰队的知青已做鸟兽散,剩下的都已不再队里放牧。
卫国在连里门诊部当医生,文信是兽医,心灵手巧的邓富也调到连里做了修理工。还有当电工、售货员或看电机的……最不济的曹扬,放的也是连部的马群。嫁给卫国的桃儿已是孩子妈。她整日抱着儿子,与场部的妇女比,谁的孩儿胖,谁会说的话多,全没了往日风采。
    桃儿与小敖原来就认识,见了他,很是热情,拉到家里,不但炒了好几个菜,还端上一瓶二锅头。一边往杯里倒酒,一边说:“喝口酒吧!现在兴喝这个,都喝疯了!”小敖问:“当初不是当‘四旧’破了吗?”“老皇历啦!有的牧民恨不得把这玩艺儿当水喝呢……”小敖心里感慨着,才几年啊,又恢复了。桃儿嘴里说着,手也不闲着,不停喂孩子几口吃的。饭吃完了,她哄着孩子睡了觉,给小敖端上来奶茶。两个人坐在炕桌对面,桃儿有点儿严肃地对小敖说:“听卫国说,你不在的时候,他对归芯不好……真对不住你们……”“嗨,过去的都过去了!”小敖截住桃儿的话头儿。卫国既然对桃儿兜出了这事儿,就说明他知错了。这些,他已听归芯讲过。听说,林彪事件之后,卫国还和倪永、邓富一块儿为他们的事儿奔走,甚至给兵团司令部写过材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刻,小敖十分感动。甭看桃儿表面已像个家庭妇女,到底识大体、顾大局,居然知道替丈夫过去做下的事儿道歉。
    那以后,小敖和卫国一家走得挺热乎。一发工资,他就到小卖部买好些吃的,给卫国的儿子送去。比起北京,小卖部的东西都不像样,但他总捡最好、最贵的买。
    世事沧桑,乌兰队知青的变化还是叫他吃惊。曾经朝气蓬勃的一群青年,谈起往日之事已恍若隔世。经过三年多阶级斗争的洗脑,仿佛灵魂尽失。
几乎人人都变得特别实际,无人再去关心国家、社会、甚至别人的日子。说穿了,大家都在混日子,一日三餐,只要填饱肚子,再能找个对象,结婚生子,就是他们的最高理想。前一个理想容易实现,草原上,哪怕肯弯腰捡蘑菇,也能混个肚儿圆;后一个就有点儿难,这里男多女少,特别是乌兰队,剩下的都是秃小子。又由于兵团没少给他们抹黑,时间虽过去很久,影响仍在。女兵团战士都不是北京人,却也未必愿意下嫁。原先,小敖他们队最看不上盲流,这才几年啊,竟都往这条道儿上出溜,进入自私、冷漠、市侩的人群。成家的,一心经营自己的小巢,找不着媳妇儿的,心里跺脚喝闷酒儿。
从小,姥爷虽强调小敖以后该搞技术,但他是被忧国忧民的政治熏陶着长大的。他不明白,读过书,受过教育的知青,怎么也会沉沦到如此地步?不由自主,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与悲哀中。
    连里把小敖分给木匠钢嘎当副手儿。钢嘎与加木桑是亲戚,和他自然也有交情。
    可他才来没几天,两人的位置就倒了个儿。他的手艺比钢嘎强,修出的车结实,干活儿的速度快,做出的牛车样子也漂亮、经使。一对比,钢嘎倒像他的副手。钢嘎觉得没面子,又怕自己的地位受威胁,就有点儿酸酸的,找碴儿拿话儿损他。过去动不动发火儿的他这回倒好涵养,一声不吭。怎么说也得看加木桑的面子,再说,还是让事实说话吧!他的手艺很快被传了出去,三个牧业连的牧民恨不得排着队来找他。来了,还总给他带来不少奶豆腐,果子之类,用汉话、蒙话搅在一起对他说:“玛乃(我们的)小敖行,行!”在他们心中,小敖始终是行的,现在不过是虎落平阳而已。
    回来不久,小敖又和石民冲突过一回。
   几年下来,小敖成为了真正的无产阶级,混得连床被子也烂得开了花。手头儿有了钱,他立刻买来棉絮和被面儿,准备给自己缝一床新被子。这已难不倒他,当初和归芯在一起,这活儿早就由他一手包揽了。有两个保定来的女兵团战士,对他挺不错。正巧来串门儿,见小敖正低头认真缝被子,就嚷嚷起来:“爷们儿也缝被?稀罕了!看扎了手,我们来替你缝吧!”其中一个是食堂的炊事员,大伙儿都叫她小善。
    自从小敖回来,到食堂打饭,小善总多给他一勺儿半勺儿的。有时干活儿去晚了,食堂已经关门,小善看见他来,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去给他热饭。要是饭没了,还兴许给他开小灶儿,做一碗油汪汪的羊肉面条。每逢这时,小敖心里都暖烘烘的。他觉得小善心地善良,不势利。  
    见两个女生要帮他缝被子,小敖抬起头说:“不用,我的手艺棒着呢!”“棒,还棒得过她?”另一个女生指着小善说,“连里的女生比赛过,她总得第一……”小敖的好胜心起来了:“那咱们比试比试!谁输谁请客!”“行,我当裁判!”小善微笑着不说话,默默地穿针引线,这擂台摆上了!引来一帮看热闹的。那女生掐着表,俩人一人缝一行。结果还真叫小敖赢了。他得意地扬起脖子:“怎么样,什么活儿也难不倒我吧?”
小善不恼,文静地笑着说:“你还真行!”望着那文静的笑脸,小敖的心不由动了一下。
    不知石民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一直走背字儿,左追一个、右追一个,连里的女生竟没一个看上他。平日见小善她们对小敖格外好,心中早已酸溜溜的。这会儿再也忍不住,冷冷甩出一句话来:“行,真行,这几年的牢没白坐,练会了这一手儿……”
听了这话,血立时涌上小敖的头顶,他猛地一拍被子站起来:“能不进监狱吗?丧良心出卖别人!操他妈!”好端端的一场热闹让石民给搅黄了,小善拉起同伴的手,使劲瞪石民一眼,气哼哼地走了,把个不识时务的石民僵在当场,过了一会儿,他才灰溜溜走出去。
    石民也就罢了,最叫小敖伤心的是文信。
文信与小敖课桌挨着课桌坐过几年,还是球场上的老搭当,就连家事也有几分相同,都死了妈,爸娶了后娘,也算同病相怜。“文革”中,他们始终在一个组织,又相约着来到内蒙古。交情不能说浅吧?
    然而,如今的文信已今非昔比。他已经结婚,老婆就是冯耘。得知了这个情况,小敖大吃一惊。平心而论,剔除了派性和过于积极的成分,冯耘还是挺优秀的,要长相有长相,人也比较聪明、泼辣,一直是出头露面的人物,而文信始终默默无闻。乌兰队知青一直把冯耘看作对立派的骨干,谁也没动过向她求婚的念头。机缘凑巧,文信和冯耘都到师部学习,平时不爱多话的文信,这回却吃了豹子胆,竟开口向她求婚。而冯耘也没像当初的贾贞,让他去学习英雄什么的,居然就痛快地答应下来。受宠若惊的文信从此一屁股坐到冯耘的立场上,对原来乌兰队的知青明显划清界限。大家说起文信来,都觉得他“挺操蛋的”。
    这回,小敖与他见了面,文信的态度特冷淡,比冯耘对小敖的态度都不如。冯耘还对他说,回想起来,归芯这人其实挺不错的。这也是句人话。可他的好朋友文信,竟连一句人话都没有。他们的友谊能不画句号吗?
    最叫他失望的是巴书记。
巴图那时已是牧业团副团长,也算有一定的实权了。他历尽磨难总算活下来,小敖由衷地为他高兴。他们有对不住巴书记的地方,当初不该将他交回场部,但也算为他活下来立有一功。要不是为巴书记,小敖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他不想邀功,更不想诉苦,只觉得交到一个真正的蒙古朋友。
    那天,归芯从北京安办发出的调函到了。他立刻去团部,为这事儿奔走。既然到了团部,就该去看看巴书记,他还是这么称呼他。巴图新搬了家,又娶了一位老婆。这回的老婆是国家正式干部,结过婚,孩子已经大了。新娶的老婆对小敖特别热情,上下打量着他说:“你的事儿我早听说了,好人哪……”她拉住小敖的手,非让他在家里吃饭。可巴书记只冲他点点头,说了一句:“来了?”就闭口不言,还不住搓自己的手。最糟的是,他的眼光躲躲闪闪。这样的眼光小敖太熟悉不过。他突然觉得好闷,闷得心仿佛已淹在了水里。呆不下去了,他得出去透口气儿。
    走在回连部的路上,他脑子里冒出了一句话:“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
    最叫他寒心的是知青战友们互相之间的冷漠无情。
    已当统计的倪永感冒发起了高烧。小敖路过他住的地方,推门进去才发现了。他孤零零一人缩在黑黢黢的被子里,嘴上烧得起了一串水疱,看来病了已非一日。见到小敖他睁开烧红的眼睛,颤巍巍说:“我……想喝口热水……”
看到倪永的凄凄惨惨,不知该说什么好。与倪永住一起的几位单身汉几乎天天和自己见面,却没一人对他说过倪永生病的事儿。曾几何时,大家还是亲亲热热一家人呢,如今却自扫门前雪,置别人的死活于不顾。
在监狱的时候,自己还曾对现实满怀乐观呢。如今,大家都仅剩生存的渴望,包括他自己在内。
    
第七章    鸦片时代


燃情岁月


归芯的调函这次到达师部后,当兵的不再敢轻易往回打了。小敖几天内就办好了一切手续,简直一路绿灯。当初审过他的政委甚至满脸堆笑地问他,什么时候调回北京,并许愿说:“你拿来商调函,我立刻批!”这世界究竟怎么了,为何昔日的刀斧手都变了善人?
出来后,认识的兵团战士悄悄告诉他:“他们对你们几个怕得要死,说你们通了天……”看来,北京军区工作组能到阿拉坦调查,本身就给兵团施加了无形的压力,小敖一回来,更往兵团脸上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要真是阶级斗争或所谓“516”运动的伟大成果,也不至于改正啊!他们不得不收敛了许多。
整整两年的等待,归芯的户口终于回到了北京。
    办好户口那天,父亲又严肃地跟她谈话:有了户口,今后就是工作问题,像我们这种家庭出身,有个工作就很不错,不能挑挑拣拣。    
分配工作的权限还在安办。她便隔三岔五往那儿跑一趟。
好几个年纪不大的老油子挺诚恳,主动向她交底儿:“千万别着急!说挑挑拣拣不行,以后不再管,纯属瞎掰,吓唬老实人呢!”“不好就坚决不去!咱都泡一年多了,怎么着也没怎么着,还不是照样给分!”她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安办突然通知她和同院儿的小勤一块儿去。当时,小勤的户口也办回来没多久。到那儿一问,两人都被分到汽车公司当售票员。这可是个辛苦又没技术的差事,两人听了都失望得直憋气。沉吟了半天才说,回家商量商量吧。安办的人果然黑着一张脸:“还商量什么!不去今后就不管了,关系退到街道!”民革大院儿的人,基本出身都有问题,底气毕竟不足,便全都不说话,耷拉着脑袋往家走。
    一进门,母亲就跑过来问:“分了吗,什么工作?”“售票员!”归芯像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地回答。母亲一听就有点儿急:“什么?天天上来下去挤车,你身体能吃得消?”父亲走过来拉了母亲一把:“你懂什么?少说两句吧!”然后他紧皱双眉回身对着归芯,“我的意见还是去。等,你能等着天上掉馅饼?我们这种条件,要有自知之明……”父亲的话像一磅重锤砸在她心口,是啊,能有地方儿要就不错了。再说,在家白吃了两年饭,已经二十七八的人,有什么资格再挑肥拣瘦?她不情愿,可又实在无奈,只能嘴里喃喃地说:“别说了,我去还不行吗?”“我看,售票员也不错,全民所有制……”父亲还在她耳边吹风。“去,我一定去!”她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小勤比归芯小三岁,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她父母都已七十出头,母亲又是家庭妇女,有严重的哮喘病。民革大院儿像归芯父母这样原配的不多。她父亲解放前当过县长,结婚时隐瞒了自己在家乡原有妻室。她母亲是个老姑娘。小勤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女儿从小被母亲管得极严,但都很有出息,考上的都是当时的市重点中学。“文革”一开始,满院子的人都不再有出息,她们的出息当然也就跟着泡了汤,随大溜儿到山西插队。如今,因小勤得过肝炎,一直比姐姐身子弱,她家就先把她办了回来。同归芯家里差不多,都是放宽了政策才不算“黑五类”的。为了年迈的父母,她也得赶紧有个事儿做。
    小勤是个挺漂亮的姑娘,一张雪白的银盆脸虽显得有点儿宽,但身材修长,五官端正。这几年,她不知怎么搞的,行事做派竟与时代同步,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守在家里不怎么出门儿,现在可好,只要听说归芯的弟弟黑皮在北京,就一个劲儿往她家跑,主动与黑皮拉近乎。黑皮虽比她大两岁,可在男女的事儿上一点儿不开窍。只能红着脸,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等小勤前脚走,他后脚儿就叽咕:“没事儿赖着不走,一劲儿没话找话,真讨厌!”母亲也瞧不上小勤的主动,惋惜地说:“怎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儿,一眨眼变疯丫头了?”父亲也反对黑皮跟小勤来往,还嘱咐归芯:“你也少理她,这丫头挺难缠的!”这就算一锤定音了。当时归芯就想,也就是我弟弟,除了长得还行,一个窝囊废,有什么可追的?她最看不上这种男人。归芯觉得小勤挺可怜,连一个不像男人的,也闹成了水中捞月一场空。
    两人报到时又碰了面。归芯分在八路车,小勤分在十三路车。
到汽车公司那年,小勤刚好二十五岁。一辆汽车的司机与售票员早早晚晚磕碰在一处,有时就难免生出情絮。当时,十三路汽车上的一对搭当闹出的风流韵事正沸沸扬扬。女方是结了婚的。丈夫听说了这事儿,竟持刀去捉奸,将男方划了个大花脸儿。男的丢不起这个人,从此下落不明。女方不让卖票了,坐在那里当预备。
    小勤上到初三就去插队,由于在女中上学,又大拨轰一起走,接触的基本是自己的同学。现在,突然和一个男人的距离变得没有一个车厢长,且是朝夕相对。小勤与那男人搭当了半年,不知怎么就铁了心要跟他。可那司机舍不下老婆孩子。小勤却钻牛角尖儿。也许,两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她是一相情愿;也许,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男方只想玩玩儿,但她玩儿不起,她要正经嫁人。
   青春躁动起与生俱来的情欲,又由于长久的压抑,像木柴堆积得太多,点燃就是毁灭一切的大火,这火在她的体内容纳不下,分裂着她的头脑与身体。这回,她不是疯丫头,而是真的疯了……
    再次见到小勤,她刚从安定医院(专收治精神病人的医院)出来。归芯在院子里碰到她,冲她点头。她木木地瞪着归芯,眼光全没了往日的灵动,叫归芯脊梁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归芯和她应付着寒暄了几句,便逃跑似的溜走。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望着她的背影,一阵心惊。她整个人都大了一圈儿,不是胖,是浮肿,像碱放多了发起来的馒头。
    后来,爱打听事儿的母亲对归芯说,小勤要结婚了,对方是个二婚头,人很老实。她终于能有个归宿,归芯暗暗为她高兴,但愿她的病能好,空洞无物的双眼能再度灵动起来。
    初冬,快举行婚礼的时刻,小勤失踪了。那时,她的母亲已经去世。老父亲拄着拐杖,在寒风中抖抖索索发愣,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稀疏蓬乱的白发上,显得格外刺目。老人没有报案。不知是因为绝望,认为小勤死了比活着强,还是离家出走在她已不稀奇。
    那一年冬天很冷,护城河里的冰结得厚厚的,一直没有小勤的消息。
来年春天,护城河解冻了,从河里浮起一具女尸,经证实是小勤。似乎她失踪那晚,有人曾见一披头散发的女子,在护城河边徘徊。这些都是听母亲说的。归芯再没有迈进过小勤家的门坎儿,她不忍听,更不忍看。
                    
工作也是一种麻醉方式


    归芯弱不禁风的样子确实和售票员搭不上边儿,就连一贯充满原则性的小敖姥姥,听说她当了售票员,都大吃一惊,问她:“挤上挤下的,你这身体吃得消吗?”小敖知道她当了售票员,更是义愤填膺。回北京后,他对归芯说过:“你爸可真够缺德的,为表现自己积极,愣不顾自己女儿的死活……”
    那时有规定,售票员到站必须下车,乘客全上完了,售票员才能挤上去。高峰时期,车少人多,司机要学会甩客,售票员要学会车正往前溜的节骨眼儿跳上车,把挤得往外冒的人愣推上去,自己不能掉下来,更不能被车门夹住。归芯恨不得风吹就倒,要做到这些,非得将吃奶的力气尽数使出来才行。她跟了几天车,有惊无险,没掉下来过,但磕碰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慢慢儿练吧,只能自己救自己。
    在八路干了一个礼拜,她就被调到新组建的郊区车队。
    除早晚上下班高峰,郊区车上人不太多。但家离得远了,上班还是辛苦。公交车实行两班倒,时间没有定数,一星期一轮班。有时早上三点起床,有时下午三四点才上班。归芯最怕上早班了,轮到早班,她就睡不着觉。因为害怕迟到,她常常睁眼等着闹钟叫。
除了搭当,司售人员一般只在站上打个照面。不知怎么形成的风气,男女见面,总是又搂又抱。男的说:“想我了吧?”女的半推半就,一脸媚笑,啐一口:“呸,想得美!”可眼神中充满诱惑。然后就给男的一拳,男的捏住女方的手,两个人连打带闹,恨不得滚到地上。刚开始,归芯特别吃惊,后来也就见怪不怪。当然,司机们对一脸严肃的她不敢这样。
工作异常单调:上车,下车,挤来挤去,扯着嗓子吼,问有没有人买票。北京人好像很少有买票的,掏钱的似乎全是外地人。想抓逃票的,逮着个本地人,你问吧,准有月票,闹不好还把你损一顿:“没票?费话!没票坐车干吗!”要不,就是抓着个老实的外地人,因为蹭票对他不依不饶。售票员与乘客发生冲突,一般就为这些。脾气不好的,一般是女售票员,特别是三十岁以上的。工作辛苦,又没任何盼头儿,心里烦,还有家务拖累,不拿工作撒气拿什么?男售票员不一样,他们干不长,除个别有问题的,基本干个一年半载,就被送去学司机。但女售票员想学开车太难,不说百里挑一,起码也是十里挑一。
  碰见捣乱的乘客,归芯就冲他们大度地一笑,弄得人家不好意思。遇到没钱的外地人,她就放人一马,谁兜里有钱愿意叫人劈头盖脸数落?她感觉不是体力无处发泄,而是精力没处发散。这跟放羊不一样,人少时,你也不能拿本书看哪!人多时,只能拼尽体力,将人流挤上车,什么也不能想。而车上人少的时间,望向窗外,除了汽车、自行车,就是雾样的烟尘,看不到蓝天白云,更没有令人遐想的无涯绿色。无聊会像一群蚂蚁,从脚心爬到指尖,又从指尖爬进心里。
    为打发无聊,一上车,她就扯着嗓子说话。不停报站,介绍沿途的换车站与景点儿,动员乘客主动买票。到了站,她也不歇着,墩地、擦玻璃,大搞卫生。站上的车差不多都脏兮兮的,玻璃上尽是土,地板上渍着挺厚的油泥。干了没多少日子,她那辆车的玻璃亮了,连车厢的地板都露出原本的红油漆色。司机王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退伍军人,也被感动得坐不住了。一到站,就提着一桶水,将车厢上的浮土擦得干干净净。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后来,竟然主动提出给归芯介绍对象,说是他的战友,在部队当团长。别说还有小敖,就是没有她也不干。几年的整挨下来,她最怕当兵的了,想起来脊梁都冒凉气儿。她含含糊糊支吾了过去,王师傅也就没再提起。
   车上有一拨常客,看见微笑的归芯不停介绍这介绍那,态度又好得出奇,眼瞅着车厢一天比一天干净。有两个气度不凡的老者,逐渐跟她熟了,人不多的时候,常跟她闲聊,一个好像还是著名的京剧演员,感慨道:“像你这样的售票员,从来没见过!”另一个则邀请归芯到他家玩儿,她当然没去,心里却充溢着感激。    
日复一日地售票,全身心地投入车厢的清洁。数九寒天,她被冻得患了重感冒,照样坚持上班。站在车上,一股凉气从脊椎直往上冒,接着又冷汗直流,两腿哆嗦……可她一直咬牙扛到下班。回家一试温度,居然发烧39度多。在床上躺了三天,温度尚未退尽,她一边吃中药,一边继续跟车。母亲急得不停叫:“这是上班还是拼命啊?”小敖从外地回来,她竟从来没有请假接过站。后来,就连小敖都对她说:“你可别这么干,你这么干,让别人怎么办?跟着你拼命?”
   她刹不住闸。就像一辆高速奔跑的汽车,已经失去了控制。不为追求进步,更不想讨好任何人,她只是机械地做着这一切,像抽鸦片,已经逐渐上了瘾。莫名其妙的荣誉接踵而来,她被选为车队积极分子、理论学习积极分子、全场先进工作者甚至交通局的先进工作者。开着人人羡慕的会,举着人人羡慕的奖状。那时的先进,只有精神奖励,没有任何物质利益,但人们对荣誉的追求特别强烈。归芯却傻乎乎地站在领奖台上,找不到任何感觉,那实在不是适合她的位置。回家后,她赶紧将奖状塞到床底下,就像当年她对待学校发的优良奖状。这些东西改善不了她的真实处境,如同黑布上一抹红色的点缀,黑布还是黑底,谁也不会注意那上面染上过的一点红色。
    
同是天涯沦落人


    因为是新开路线,为庆祝车队诞生,总得闹出点儿喜庆气氛来,出出墙报、写写打油诗。队里人文化都不高,只有归芯一个高三的学生。知道她肚里有墨水儿,就叫她写。她胡乱对付了一首,什么“蓝天上的白云笑,枝头喜鹊飞又跳,飞来跃去传捷报,开线,开线,××路诞生了……”没料到,几句破烂打油诗居然还得到上下一致好评。工人嘛,都挺实在,就看干活儿好赖来评判人。他们认为归芯不但干活儿好,还有文化水儿,就是比他们强。车队的书记和队长都是工人出身,也是这态度,从此对她挺器重的。
    既然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就得像模像样对国家大事说点儿啥,似乎也该懂点儿革命理论。场子里也紧跟形势,成立了工人理论宣传组,让每个车队选派一名理论辅导员。队里一齐举手:“就是归芯,选她了!”车队领导也痛快地点了头。这样,她成为理论辅导员,一个礼拜脱产一天去理论组。说是辅导,也就是代表工人阶级,结合形势,写(实则为抄)大批判文章。  
理论组只有归芯一个女的,其余全是小伙儿,凑在一处,便没了正经。组长是场部的宣传干事,大家都叫他大胖。他是归芯前几级的校友,因为出身不好,没能考取大学,被分到了汽车公司。干了几年,由于笔杆子挺硬,在领导面前又一贯要求进步,所以受到重用,终于脱离了工人队伍。但他还是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在这些没模样儿的人面前,他终归露出了原形儿,忍不住跟着瞎侃。侃着侃着觉得不对头了,赶紧击鼓收兵,不停拍手说:“停,停!赶紧拿出书,咱们说正经的,要不,咱哥们儿得吃不了兜着走了!”众人正聊到兴头儿上,也只能会意地互相瞅一眼,懒洋洋地拿起“正经”书,装模作样开始“批林批孔”。还没发几句言,其中准有一位提出一个离经叛道的问题。得,严肃的会场又走调了!好一阵,才能被大胖费劲地又拉回来。他不知该恼还是该笑,叹道:“要是我跟科长据实汇报大家的表现,这理论组就得散!还是替你们瞒天过海吧!不过,你们也得给我点儿面子,该写的批判稿一份儿不能少!”“放心吧,大组长!天下文章一大抄,不愿写还不会抄?保证按时交稿儿!”
    组里惟一的男售票员,是个挺俊气的小伙子,身材高大,气质不俗,一问,他叫苗昊,曾在草原插过队,就在阿拉坦附近。再一问,他女朋友竟是阿拉坦查干队的伊依,两人是在兽医站认识的。归芯认识伊依,她是阿拉坦最温柔、最美丽的姑娘,说起话来小鸟依人般娇滴滴的,有一对受惊小动物般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男人不由会生出万般柔情,把持不了的就忍不住会产生邪念。犯了流氓罪的谢军医见过她一次,从此便念念不忘,只要见到阿拉坦的知青就打听她。可惜他只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相情愿。归芯打量着苗昊,觉得他和伊依真是天生的一对,太般配了。
    因为有这层关系,苗昊在理论组见到归芯,每次都特别热情。他性格开朗、健谈,自己的事儿全都倒给了归芯。他是独生子,父母是三十年代初参加革命的知识分子。“文革”前,他父亲是某中央单位的局级干部,母亲是一所重点大学的系总支书记。由于父母都参加过白区工作,“文革”一来,遭殃是顺理成章的,全都成了“叛徒”和“特嫌”。父亲至今还押在监狱,母亲长期关在牛棚,直到被折磨成精神分裂,才开恩被放出来。因为母亲丧失了自理能力,需人照料,他才得以困退回京。伊依的父母也都是老革命,同样在劫难逃。母亲没能挺过来,由于长期抑郁得了癌症,1972年去世了。父亲已经七十多岁,所以她也调回了北京。好在命运没将他俩拆散。说起这些,苗昊愤愤地说:“革命革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己人整自己人,整得这么凶,这么狠,真他妈的!”他文质彬彬,说话从不带脏字儿,让他能骂“他妈的”,着实是义愤填膺了。
    因为是干部子弟,他认识的也多是同一类人。有时,还能搞到点儿内部读物,给归芯传阅着看。他关心政局,知道的小道消息似乎也特别多,学习时,就挺爱侃这些。那时的人把传播小道消息当做精神会餐。若听到传说,毛主席批评了中央文革的某位人物,即便是捕风捉影,觉着也挺解恨,全都爱听。所以,她和苗昊越来越合得来。苗昊曾有点儿遗憾地说:“小伊依要是像你就好了,这些事儿她一点儿不感兴趣。我管她叫小兔子,就会守住自己的窝吃草。手不闲着,收拾这儿,收拾那儿的……”当时归芯想,女人要是能安心当男人可爱的小兔子也许是种福分,她就是想当也当不成啊!关心政治,爱动脑子,又能做什么?也就是弄几本内部读物,传些小道儿消息,清谈清谈,最多也就是东林党式的人物,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看到英俊有教养的苗昊背个票包儿,归芯总为他遗憾。曾问他怎么不等着找个好点儿的工作?他说,家里这种情况,也不会有好工作等他。再说,当售票员,将来还有机会去学司机呢。文革前,苗昊出身好,家里经济条件也不错,上着重点校,功课门门优秀,这种天之骄子,他当初的最高理想仅仅会是当个汽车司机吗?
    理论组最有特色的是副组长柳雷,毕业于全国重点大学北京工业学院(现在的北京理工大学),学的是工,属于保密专业。他学历这么高,居然在宣传组当个专业不对口的干事,一打听,这老兄出身也好,是正宗的工人阶级。这是怎么了?归芯不知道谜底,也就越发好奇着想要寻根究底。
车队有个把归芯当哥们儿的司机,是个退伍军人,整天嘻嘻哈哈,叫学信。他跟柳雷也是哥们儿,据说他正上大学的妹妹与柳雷特别谈得拢。柳雷都三十出头了,两兄妹就经常张罗着给他找对象,可没有一次成功。学信笑着对归芯说:“这老兄,给他介绍的对象没有一个连,起码也有一个排,他愣就没一个看得上的!哈,你说邪门儿吧?”后来,学信就给她讲了柳雷的爱情故事。柳雷既然是学保密专业,毕业后自然分到军队的一个保密单位。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工作后,两人顺理成章进入了谈婚论嫁。保密单位嘛,个人的婚姻必须通过组织审查。可他女朋友出身资本家。一外调,自然属于被禁止婚恋的。组织上找柳雷谈话,为工作和他本人的前途计,要求他必须和女朋友一刀两断。青梅竹马啊,怎能说断就断?在柳雷眼里,失去了女朋友,就失去了最美的梦,他的生活也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他自然一口回绝。女朋友知道了这个消息,给他写了一封信,说不能影响他的前途,还是散了吧!他死活不同意,回信对女友说,你等着,我要申请转业,怎么着也要回去与你团圆。女友却再也没有回信。柳雷悲壮地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闹腾了差不多两年,他终于转业回到北京城。欢天喜地去找女朋友,她却早已成为别人的妻……学信一边嘻嘻笑着,一边诉说着这个也许充满血泪的故事。血泪已像自来水一样普通而常见,人们都应该麻木才更常见而普通。
                
戴着光环的胡传魁杀回来了


    大约1974年春夏之间,施朗从内蒙古回到北京。
他也自由了。他获得自由的时间比小敖晚了几个月,但对两人来说,自由的意义却不相同。
小敖是劳改释放犯,施朗出来的时候太阳晒着光头,什么帽子也没戴。
    施朗对兵团还是骂骂咧咧。也是,白白折磨了他三年多,愣没个结论,更没有平反和恢复名誉,放出来就算完事儿了。施朗这会儿大有胡传魁又杀了回来的气势,当初落花流水的狼狈样儿已经不见。如今是鸟枪换炮,他感觉自己的形象光辉灿烂:响当当的反林彪英雄啊!曾几何时,他的头顶还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剑,说不定哪天,他也许就永远见不到第二天早上升起的太阳。可命运竟然对他微笑。现在,牧民和不少知青见了他都会竖起大拇指:“啊呀,你到底有几个脑袋瓜儿,怎么就这么灵?”是啊,能先知毛主席的接班人竟然是个野心家,这能是一般水准吗?只是,兵团不声不响将他放出来,连个屁也不放。所以,他就得不依不饶讨个说法儿。他分析了形势,兵团已是江河日下,四面楚歌。凭他敏锐的洞见,兵团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头了。对他而言,这就像刚结束了一场赌博,过去的一切想起来都心有余悸,他是真害怕了。在“三招”,他曾日日夜夜后悔着,放着好好的艺术不搞,鬼迷心窍闹什么政治!这回侥幸出来,他已下定决心,从此不过问政治,要重新捡起他丢弃的艺术。因此,就是讨说法,单枪匹马闹也不是事儿。人多势众,出事儿起码也有垫背的。他开始撺掇乌兰队知青与他一起上告。招兵买马,首先动员那几个和他住同一个蒙古包儿的知青校友,动之以战友之情,晓之以正义之理,然后,又叫上有同情心、心又细的邓富,一起收集兵团的“黑材料”。既然兵团江河日下,传的坏事儿就挺多,许多原先敢怒不敢言的人也开了口。这次回北京,他打算再叫上几个同学签名。归芯、蓝菲当即爽快地签了名,还帮着整理和抄了不少材料。
    在家里,施朗的战略也颇为成功,他已顺利入住老爸家。尽管时事多变,老爸还一直在老干部的位置杵着。审时度势之下,施朗决定跟老爸重归于好。眼前利益是得有个窝儿,解决吃饭睡觉的问题;这长远利益嘛,他将能回归正宗干部子弟的队伍。回归并不复杂,向老爸表个态,和他曾经崇拜的哥哥划清界限就行。再说,界限在“三招”就已经划下了。没文化的后妈更好对付,整天就知道扯着嗓子吼。还真奏效,对着后妈多叫了几声阿姨,夸她做的菜好吃,她就眉开眼笑了。从此,施朗算是又进入这个革命家庭了。
    回来不久,施朗就去看归芯。那两只不大的眼睛暖暖地望着她,看得她不由心里热热乎乎的。想到他和小敖一起关了那么久,也算是生死哥们儿了。天底下同生共死的能有几个!要不是工作组去了,他和小敖照旧是一条藤上的苦瓜,此刻还都被关着。兵团也真太不讲理,当初说他有反林彪的滔天大罪,可“批林”都批这么长时间了,硬是还将他关着不放。想起他的远见卓识,归芯真挺佩服。这毕竟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就像当初他关在“三招”时一样,归芯还是想尽可能给他帮助。革命离去后,她给小敖送物送钱,哪一次也没落下他。现在,她发现施朗坐车来找她,要倒好几次车,一路挺不方便。“你怎么不骑车呢?”“没有车啊!”归芯立刻将自己家的自行车借给他骑。
    几个在北京的知青每次去施朗家,他也还算热情,都能在那儿混顿饭。他后妈的手艺确实不错,特别是他老爸亲自烧的汤,味道鲜极了。施朗却背地里嚼他后妈的舌头:“我老爸没少笑话我后妈的小家子气!人家来借米,她舀出一碗,得颠来倒去晃几下,把碗里的米晃平了,才能倒给人家,生怕吃亏呢!”其实,施朗也未见出有什么大家子气,归芯当时就直愣愣地嘲笑过他。当然,他刚走出“三招”,兜儿里没什么钱,只能白吃他老爸和革命。
    那时,蓝菲还在北京,正与归芯来往频繁。对于乌兰队的遭遇,归芯自然没少跟她念叨。这些个轰轰烈烈的往事虽已逝去,但事件和主要人物的悲壮色彩,确有几分传奇。长期以来,蓝菲对事物的判断已形成逆反,一般人认为的好人好事她也许会不屑一顾,对于有争议的人和事儿,她却会不自觉地充满好奇。对乌兰队这两个身陷囹圄的核心人物更是如此,她甚至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认为他们不一般。再说,从一些了解他们的知青口中,哪怕是批判他们的,她也确实理出了一些蛛丝马迹,这是两个罕见的非常人物。
    小敖和施朗的毛病归芯不是不知道,可两人都已遭了大难,一个是她的深爱,对另一个又有种说不出的倾慕,因此,在她嘴里,尽是这两人的优点。听她这么多姿多彩地一叙述,小敖和施朗简直有点“高、大、全”了,怎能不叫蓝菲怦然心动!当时她就想,这也许正是她日夜想找的救星与英雄!还没有见面,她几乎就开始崇拜他们。因此,她无论如何也得和这两个人见面!
    在内蒙古,蓝菲在卫国家见过刚出来的施朗一面。一堆知青热热闹闹地又打又闹,举着白酒瓶子,碰得铛铛乱响。而施朗一言不发,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喝闷酒,脸越喝越白,竟毫无醉意。蓝菲想起有人说过,脸越喝越白的人不好斗。她悄悄打量着这个有一张狼脸的男人,更加感觉他的深不可测。
    归芯去见施朗时,自然约着形影不离的蓝菲一块儿去。蓝菲那么想了解施朗,她自然是满口答应了。施朗虽见过蓝菲,但第一次似乎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只觉得这是一个嘻嘻哈哈的小丫头,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再说,他那时还惦记着革命呢!在黑漆漆的绝望中,革命变得美艳绝伦,温柔似水,所有的缺点和不如意都被梦幻洗去,她已成为支持他活下去的女神,为了她,他绝对不能死!当时,他就迫不得已做了决定,把他一直崇拜的哥哥揭发出来,不然,他就得挨枪子儿。在生与死的抉择中,他选择了前者。他怕死,他对自己解释说,这是为了革命。在那样的高压与恐怖下,革命给他写的条子上居然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大的字:“你的爱人”,革命不断给他寄钱、粮票和送东西。她硬是横下一条心,生是他的人,死做他的鬼!没有了他,革命怎么活得下去?黑夜中的回忆,往事像被搁在放大镜下观察,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他是有点儿对不住革命!将来要是能出去,他一定要好好待她,要对得起她的一片痴心。若再碰她一个手指头,这粗暴的手就该剁掉才对……
    现在,施朗终于回转大千世界,大千世界绚丽多彩,不再同于“三招”的黑暗。审时度势,他不免又开始飘飘然了。反林彪的英雄太需要一座通天的桥,他将带着英雄称号过桥飞升。他立刻便想到革命的爸爸,一个知名度挺高的老红军出身的将军,认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于是,在对革命的思念中这座通天桥一天比一天更高地耸起。欲望驱赶着真情,如今,它只配蜷缩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落,又逐渐被挤压成碎片排泄出去。
    那一阶段,施朗和归芯见面比较频繁。大多数时候,是她约着蓝菲一块儿去见施朗。
施朗的话匣子大敞,绘声绘色,向她们讲述着在“三招”所受的“磨难”。乌兰队住进“三招”的竟有五人之多,人多势众,哨兵尽管最恨他,那时也没敢把他怎么样。后来,同案的陆续出去,只剩下他一人。哨兵们可把他整苦了。毒打、饿肚子属家常便饭,最惨的是把他关入单间儿,上铐子。一共反铐了他整整八天,正铐了三个月。正手上铐还能勉强行动,反铐那就猪狗不如了。反铐竟然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苏秦背剑”,一只手从腋下强拉到背后,另一只手从肩头硬扭到背上,然后用铐子铐住。仅仅铐几分钟,胳膊便会锥心刺骨地疼。吃饭,只能爬过去,像狗一样,用嘴啃;大小便,则像牲口似的就地解决……
两个姑娘睁大眼睛听着,惊心动魄。有一瞬,归芯心里有些疑惑:林彪已然摔死在温都尔罕,他的日子本该好过些才对啊?是真的吗?可他编故事干吗?转念一想,一个活人竟要受这些非人的折磨,同情心马上掩盖住疑问。施朗在“三招”的后期,曾传来他疯了的消息……
如今,在她们面前,他神经健全,依然是一个侃侃而谈的男人。女人天生柔情似水,这些悲惨的故事像掘土机,掘开蓄水的堤坝,把她们与生俱来的感情刺激得奔腾而下,她们不由对施朗生出无限的同情与怜惜。
    小敖和施朗太不一样了,对狱中生活向来闭口不谈。或许,回忆也是一种酷刑,抑或他怕伤害归芯那颗敏感、柔弱的心。每当归芯问起,他总是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你问这些干什么?”从他嘴里,只能听到他怎么上瓦、挑土、学木工……普通到和自由的生活几乎无法分辨,平凡到你分不清是在自由的蓝天下,还是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
    蓝菲尤其是个将幻想当做食物的女人,心中还充溢着被压抑的激情,有一种献身癖。虽然逆反,但她是受传统教育长大的,随时准备着为她所认为的正义献身。这股激情无时无刻不在烧灼着她。她渴望受苦,甚至渴望牺牲。当她决定下乡时,也是被一种献身的火点燃。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个亡命徒,只是找不到方向。看见施朗的那一天,她就觉得他似乎像俄国的“十二月党人”,她非常想了解他,更想从他身上找到迷失的方向。所以,她总是主动问他一些政治问题。看着蓝菲那双燃烧的眼睛,施朗不动声色。他开始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他想,表演的艺术就在于抖包袱,抖出去的越早,就越倒观众的胃口。要想迷倒蓝菲,就要保住自己的神秘感。因此,他常常答非所问。
    有一次,大家都到吟一家去玩儿。吟一历来好与施朗探讨和争论理论问题,施朗引用了列宁的一段话,吟一说不对,列宁没有这么说过。施朗特别自信地说:“当然说过,不信,咱们打赌!你打开《列宁文选》,翻到××页×段,我要说错了,认罚!”吟一也和他较上了劲儿,真走到书柜那儿去翻书。归芯说:“咳,一句话的事儿,认什么真啊!”蓝菲却起哄地拍手:“查,快点儿查,看谁说得对!谁输了谁做饭!”吟一打开《列宁文选》翻到那一页,乐了:“行,还真有你的!”除了归芯,几个人都把头凑过去看,施朗引的那句话,就在他说的位置,前后差不了几个字。蓝菲一边叫着让吟一赶紧做饭,一边在心里暗暗佩服施朗。这几本厚厚的书,他居然如此烂熟于心。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何以能信?这得要多大的毅力和多好的记忆力啊!她不能不更对施朗刮目相看了。但是,这个男人对她来说,至今还是个迷,跟他在一块儿,总叫她有点儿不自在。好像他总在设防,让人轻松不起来。可越是这样,越是引起她探究这个人的好奇心。
    归芯与蓝菲的母亲也熟了,经常去她家。
当时,只有她母亲一个人在北京,一间小小的房间,布置得颇有情趣,一看就是个有艺术细胞的家庭。
    一天,聊着聊着归芯信口开河地说自己对马列主义早已不信。蓝阿姨深深瞧了她一眼说:“对马列主义你究竟了解多少?”那一瞬间,归芯有种被透视的感觉。的确,除了那几本马列主义的必读书,像全集之类的她一本也没读过。后来,她把这事儿告诉小敖,小敖狠狠骂了她:蓝阿姨说得对,你就会胡说八道,对不知道的东西,有什么权利去贬低?你只有研究透了,才有资格说三道四。
    然而,归芯只热爱文学与艺术。在她面前,施朗似乎也特别喜好这些。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谈的几乎都是这方面的事情。和过去一样,聊音乐、绘画,特别是过去和现在看过的小说,分析里面的人物,过把艺术享受的瘾。施朗甚至告诉归芯,他在“三招”构思过一部长篇小说,已经写了二十余万字,积了厚厚一摞。他说:“睡不着的黑夜,我觉得自己的思想无法控制,汹涌着往外流淌,我必须写下来!找不到纸,我就在手纸和废烟盒儿上写。”一听这个,归芯就兴奋地要求:“你写的东西在哪儿呢?给我看看!”但是施朗说,他全撕了。归芯就鼓励他,应该重新写过。施朗表示,自己今后不打算搞政治了,准备画画和写小说。他甚至谈起过去的理想,其实是想当个电影导演。归芯当时就想,以施朗的渊博与艺术修养,他会不会是个极有创造力的导演呢?“文革”膨胀了他的政治雄心,一团野火烧毁了他的艺术才华,结果是跌进炼狱,一事无成。
    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惋惜。
    施朗身上有种磁性,不自觉地吸引着她。
与施朗聊天是种享受,远离尘嚣的搅扰,忘记种种的烦恼,她需要这种感觉。有一天,他们走在王府井外文书店的门口,施朗忽然对她说:“我觉得你的素质和水平比小敖强……”他没有再说别的。这话叫归芯像喝了一口很甜的水,可她立刻觉出施朗是在奉承她。她现在已被掏空,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要是她真比小敖强,怎么会总期望靠在他的肩膀上?当这肩膀不能再倚靠时,她又为什么会像秋风中的落叶,凄惶着找不到归宿?
    他们有过许多单独相处的时光,可互相之间连一个手指头也没碰过。在施朗方面,他们之间梗着一个不好对付的小敖。再说,他不敢试,他失败不起。而归芯呢,从来就认为施朗不是一个可以倚靠的对象。在她爱幻想的脑瓜儿里,或许也曾闪烁过施朗是个不错男人的念头,但是,当他出现在她面前,那滔滔不绝的嘴巴,不怎么清澈的眼神,无论如何引不起她想亲近的念头。与人交往,归芯特别在乎真诚。她心里明镜儿似的,他不够真诚。跟小敖在一起,什么时候心里都是踏实的,和施朗就不行,心眼儿还得多转几下,有点儿累。不知道为什么,归芯总觉得他的眼神就像穿在他身上的衣服,显得不那么干净与利索。小敖就不一样,虽然皮肤黑,浑身上下却透着干净,特别是那双眼睛,纯净得一点儿杂质都没有。也许就因为这些,归芯和施朗的关系不能深入半步。她想把头依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但一分钟也不曾有过这种念头,将自己的头放在施朗的肩上。
那不是可以踏实地安放女人头颅的肩膀。


“塞勒斯上校”


从北京返回内蒙古后,施朗就和小敖、邓富住在了一起。
老实疙瘩邓富似乎是个特例。干活之外,他坚持每天读书,闲下来便谈文学、说历史,反倒比以前升华了。
施朗回来后被分在基建队,名义上是打石头、挖井,算力气活儿。可如今,基建队没啥正经活儿,只需每天吊儿浪当混个几小时,很是悠闲自在。
但他毕竟不是甘心混一辈子的人。闲了,就拿出从北京带来的颜料与纸笔,开始所谓的绘画生涯。过去,一心想着从蒙古包里出马列主义,强挣着要做接班人;现今,这双手乍一拿起纸笔,还真有点儿费劲。可他不气馁,一边在纸上涂抹,一边嘴里念念叨叨:“没事儿,达·芬奇还是一张张画鸡蛋练出来的呢,哥们儿苦练几年,说不定就成达·芬奇第二呢!”画着画着他却有些精神恍惚。搞政治易上瘾,这瘾现在还不能全戒。心思不能全放这儿,他有时只能看着自己的作品摇头。    
他对狼仍是情有独钟,就是练笔,也多是画狼。在这方面他的自我感觉相当不错。当他得意地在小敖和邓富面前显摆他画的各种狼时,他们可不客气。小敖指着画上的狼说:“这狼怎么画得三分像狼,七分像狐狸啊!你跟狼这么亲,干脆钻到狼窝去体验生活吧,那就能画像了!”邓富也说:“这……这怎么……黑乎乎的一团?”“这你们就不懂了是不是?”施朗不大的眼睛由于不满而努着往大了睁,“这叫现代派!”“得了吧,我们也不是没见过画儿!”“ “我看……你这画儿生炉子挺合适!”老实人邓富有时说话也挺损。两人其实就是开开玩笑,图个乐和。施朗的面子却挂不住了,脸一抹搭,开始摔盆儿打碗儿。他的坏毛病也不知是怎么有的,急了,手头有什么都敢招呼。是不是有志当领袖的人物都这脾气?
    一次他怒发冲冠,居然把下乡时发的半导体摔成了两半儿。这是哥几个了解外界信息的惟一渠道,这回全成了聋子。没的听了,他也别扭,把摔得嘀里当啷的半导体拿在手里晃来晃去。小敖看着气大了,压不住火就骂:“他妈的,你摔什么不成,偏偏摔半导体!还晃什么,想听?听个屁!”原先,三个人听完新闻,每每发表评论。这回听不成了,还有啥侃的?小敖和邓富一句话也不跟他说,都拉着脸。一连几天,邓富都在埋头修半导体,屋里的气氛仿佛凝固。这无声的压力无疑对他是种折磨,他尴尬地几次想打破沉默,可又张不开嘴。后来,半导体在邓富一双巧手的鼓捣下,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一刹那,大家都笑了。他赶紧借这个碴儿下台阶儿,于是,三个人和好如初。
    可他还是没接受教训。一次,为了什么又急了,第二次抄起邓富身边的半导体想摔。这回邓富也急了,急得说话都利落了:“慢着,这半导体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给人修理的,砸了人家的得赔!”他的手在半空生生就停住了。看着施朗的样儿,邓富和小敖都笑了,小敖说:“行,以后一看你要急,就把别人的东西放你手头儿,看你小子敢砸不敢砸!非治治你这臭毛病不可!有钱,你就赔吧!”
    施朗不久前探亲回来,戴回一块手表。他神气活现地举着手,离得远远的,便向小敖和邓富炫耀:“怎么样,哥们儿这表是全钢的,新产品!”说完,他有点儿诡秘地一笑,接着开始向他们吹表的历史:过去的国产表都是半钢的,现在开始有了全钢的……小敖只有一块半钢的上海表,邓富根本没表,看来,他要领导革命新潮流了。“离那么远干吗?让我们也开开眼。”小敖好奇地揪住他的胳膊。施朗却硬将胳膊藏到了后面。两个人扑过去,把他摁到炕上,表被摘下来了。小敖晃了两下,什么动静儿也没有。邓富仔细看了看说:“什么表,是……玩具手表,一钢表壳儿!”他居然能想得出买回个表壳儿戴着蒙事,两个人笑得在炕上打滚儿。施朗这回倒没急,也跟着笑。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戴个假表蒙事,是让你们长见识。知道吗?这表的历史就像人类的历史一样,在飞速发展,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电子表、中子表呢!”
他这种想入非非还真有点儿预见性,20世纪末真成电子表的时代了。
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镀金时代》大家伙儿都看过,因为施朗丰富的想象力和不切实际,邓富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赛勒斯上校”。塞勒斯上校在壁炉里点上根蜡烛,让人以为他真烧得起壁炉,但越呆越冷,打开壁炉,才发现了真情。这点子虽然荒唐,但一般人谁能想得出来?也许只有老塞和施朗能。
    施朗干什么煽乎什么。那时,场部食堂的饭缺油少盐,好不容易吃一回水萝卜炖羊肉,施朗举着碗比谁吃得都香,恨不得把碗边儿的渣滓都舔干净,却不住摇头踩毁:“这炖的叫什么啊!好好的水萝卜都叫他们糟践了。”吃饱喝足了爱乏,三个人躺在炕上,他把手支在后脑勺儿上开始侃:“吃的这水萝卜叫我想起了国宴。知道吗,国宴上第一道上的都是凉菜,就这水萝卜……”他一脸神往的表情,“水萝卜被厨师削成玫瑰花、凤凰什么的,做成各种凉菜的点缀。这一摆上台面,你们猜怎么着?简直成工艺品了,让人都舍不得动筷子!这第二道菜嘛,也有水萝卜……”“行了,行了,别馋我们哥几个了!”小敖说。邓富也开了口:“你……你吃过国宴?听你说得像真事儿似的。”小敖说:“吃过个屁,还不是吹牛解馋,图个精神享受!”
这话又刺到了施朗的痛处,他沉默了,脸色也沉暗下来。
    一次,他与邓富两人躺着,邓富闲得无聊,就用手比划着当蚊子,嘴里“嗡嗡”叫着,在他鼻子上方旋转。他“砰”的一下将邓富的手打掉。邓富抗议说:“你……你凭什么打我?又没碰着你!”“你侵犯了我的领空!”
    有志当领袖的人,说话确实与众不同,鼻尖儿上的地盘儿也成了他的领空。
    施朗发现,革命走时留下的大盆还在贾贞手里。他已经听说贾贞整革命的事儿了,再看贾贞那张脸,越看越气,见着她用革命的盆洗衣服,就觉得格外刺目。终有一天下了决心,要将大盆要回来。可是,一个堂堂男子汉张口向一个女人要盆,总有点儿不好张嘴。他就在屋里排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字儿:“贾贞,这……大盆也该还了吧?”然后觉得自己的口气不行,摇摇头,在屋子里绕一个圈儿,又开口说:“贾贞,我们的大盆也该物归原主了吧?”还是认为不行,就又兜一圈儿,再重新来过。
    自从施朗宣布了他的要盆计划,小敖和邓富就大有隔岸观火的意思。现在,看着施朗这么费劲地表演,小敖觉得特别滑稽,笑道:“为一个盆,你累不累啊?”邓富又开始拿“老塞”逗闷子:“累……累什么?我们塞勒斯上校不累!闲着也是闲着嘛,得找点事儿乐和……乐和!”



平庸的日子


    1974年秋,小敖离开北京刚几个月,就又从内蒙古回来,给连队买电锯。
    在牧业团,木工活儿全是手工操作,还不如呼市监狱。
小敖极想改变牧区的现状,开始向钢嘎和邓富他们念叨买电锯的事儿。钢嘎听了,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邓富懂机械又懂电,对小敖说:“电锯当然是好东西,可……可咱牧区没电啊!”是啊,电锯怎么能离得开电呢?这一来,他一连懊丧了好几天。别看邓富口齿不灵,可他心思细巧,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没几天,他就来找小敖商量,能不能用拖拉机的发动机代替电机?两个人立刻去找全团最好的拖拉机手商量,还真商量出了结果。把拖拉机开动起来,在后动力轴上拿皮带轮与电锯相连,就能带动电锯。邓富许诺,等电锯买回来,这个改造工程就交给他,保证完成。
    小敖高兴极了,下一步就是向赞巴连长和指导员吹风。小敖在连部领导那儿的面儿照旧挺大,说了几回,连长他们就让他往团里打报告。没多久,团里批下来,同意买台电锯。连里索性准他回北京买,也算照顾他,公私兼顾。
    自打小敖回到内蒙古,没几天,连长和指导员已对他相当不错。不错首先表现在他们老婆身上。两个女人见了他,总是特别亲热,熟了,就对他说,到我们家去修理修理凳子吧。其实,也就是一锤子俩钉子的事儿。干完了,硬拉着不叫走,非留下吃饭,顺带着还让他喝几盅。指导员也是蒙古人,喜欢喝酒,但酒量不大。小敖虽然不好这个,可是天生好酒量,从没醉过。 人喝得晕乎乎的,与对方的距离就显得特别近,政治界限也没了:“早听连长和贫下中牧在底下说,你这人仗义啊……”指导员摇摇晃晃还竖起大拇指,“来,再喝盅!”赞巴连长本来跟他就熟,坐到一个饭桌上,总是往他碗里夹菜、劝酒,话却比原来少多了。喝着喝着,有时就叹一口气,甚至露出满脸歉疚。一次,他喝醉了,把酒杯往炕桌上一摔,像个孩子似的哭了。泪珠子扑嗒扑嗒往下掉,也不擦,一边抽泣一边说:“我……我对不起……你们哪!明知你们是好人……你是为了保护我们蒙古人,受了这么多罪……可我还跟着整你们。易归芯在这儿时,我也没照顾她。我不是人,不是人哪……”小敖的眼泪也差点儿没掉下来。他是什么身份,连长却有胆量在饭桌上和他说这话,也不怕有风险。可惜,一块儿战斗过的知青,再也没勇气说这番话了。也许,他们心里正对他有种种埋怨呢。
    这一段日子,小敖表面上有说有笑,心里却特别灰。他最怕平庸的生话了,就是要饭,他也想要得有声有色。而现在他像一只被缚住了翅膀的鹰,只能望着蓝天长叹。
    好歹他又回北京了,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归芯。在归芯不上班的时间,他就拉着她去逛商店,买电锯。他们转遍北京的五金商店,比较着电锯的价钱。在“东风市场(东安市场)”,小敖看到一种功能最理想的,一问价儿,没想到要将近两千元,可他只带了一千多块公款回来。质量次的比较便宜,但他不愿凑合,要就要最好的。当机立断,他决定把自己带的钱垫上,将电锯买下来。他琢磨,团部的车过不了几天就过来,他住在表姨家,只留几天的饭费就行。
    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团部的车没按时过来,一连误了十几天。多了十几天和归芯泡在一起,本来该高兴的,可囊中却羞涩起来。按说,归芯也挣钱了,但她的工资只有三十多元,还得给家里交饭费,每月手头也就一二十元。两个人大手大脚惯了,离归芯开支还有好几天,他们手里就剩下一毛钱。吃饭还不成问题,可出门就犯难了。
    那天,他们从姨姥儿家往外走,溜溜达达到了大街上,有个卖冰棍儿的老太太冲他俩喊得特欢:“冰棍儿,冰棍儿,小豆、奶油冰棍儿!喂,小伙子,不买两根儿尝尝?舍不得掏钱?”老太太叫上板了,能不往外掏钱吗?想掏,可也得有啊!两人对望一眼,目光中均有无奈。归芯没有迟疑,掏出被焐得热乎乎的一毛钱:“买根儿一毛钱的奶油冰棍儿!”红果冰棍三分一根儿,小豆的五分,但归芯知道小敖最爱吃奶油的,索性最后奢侈一把,仅有的一毛钱花光就踏实了。“姑娘,怎么不买两根儿啊?”“我不爱吃冰棍儿。”她回答得很干脆。也许是这干脆得罪了老太太,她撇撇嘴,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用一种讥嘲的口吻说:“你们俩……不般配!”这话像小刀子狠狠刺了她一下。过去就有人说,她像小敖的姐姐。现在,父亲又偶尔用非常挖苦的口吻说:我看,欧小敖长得跟个拉煤球儿的差不多。她心里这份儿别扭啊,一边走,一边对小敖说:“这老太太怎么这么讨厌,多什么嘴!”“嗨,你听她瞎咧咧呢!”小敖竟毫不理会。他心里正感动呢。归芯一点儿不犹豫,把剩下的最后一毛钱献给了自己。这事儿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一边吃着冰棍,一边温柔地拉紧归芯的手。
    那阵子,对姥爷的监控有所松动,亲戚朋友可以到友谊医院去探视了。
    这次小敖回来,大姨去看姥爷,竟在他床边儿煽风点火,说小敖在表姨家又吃又住,竟不给人家一分钱。姥爷一听就火了:“什么,他这么不懂事儿?就说我说的,不许他在那儿住!”大姨像得了圣旨,匆匆跑到表姨家,趁小敖不在,对表姨一家子说:“老头儿发话了,说小敖不懂事儿,不让他在这儿住呢!”姨姥儿听后明显的不高兴。表姨看了表姨夫一眼,犹犹豫豫说:“那……就让他走?”“走,让他去哪儿啊?一个没妈、爹不认的孩子,让他流落街头?”表姨夫正色道。大姨听了这话立刻瘪了:“这事儿你们商量吧,反正不是我的主意。”大姨一走,小表妹说话了:“不能让敖哥走,我去跟姨姥爷说!”小表妹到医院去看姨姥爷时,真做了他的工作。说小敖一直给饭钱,而且,他也没地方去,总不能露宿街头吧?听了这话,姥爷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这事儿让小敖知道了,他心里这份儿堵啊!
    找了个借口,他住到了吟一家。
吟一正犯病,闹得一家子鸡飞狗跳。但他见了小敖,开口聊他的“精神决定物质”,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他说,当然是先有了桌子的蓝图,才会产生桌子……一找到听众,他的病似乎也好了许多,说话都透着正常,不再说他老爹的眼睛或肚子里安着摄像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之类的话了。宋阿姨便说:“我们吟一最喜欢你了,见了你病都去了不少,真希望你多陪陪他!”小敖住进吟一家,宋阿姨觉得是帮了他家的大忙,别提多高兴了。那些天,她下班回家,就变着法儿给小敖做好吃的。
    一不小心,小敖将脚扭了。第二天,脚面便肿起老高。虽一瘸一拐地走,他却不大介意。但宋阿姨把这当成了大事儿。她到医院给小敖开来泡脚的中药,吃完晚饭,就到厨房熬药。药煎好了,倒进盆里,晾到脚伸进去刚好不烫的温度,她先用手小心试试,再把盆端到小敖跟前,像劝孩子似的说:“温度正合适,乖乖儿地把脚伸进来吧!”等药水泡得差不多凉了,她又拿过软软和和的毛巾,给小敖擦脚。小敖不好意思,要自己擦,她死活不让:“你活动不方便,还是我来吧。我就爱伺候人!”盆收拾好了,她擦干净手,又非要给小敖揉脚。小敖坚决不让,可宋阿姨比他还拗,一边拿起他的脚,一边说:“知道吗,我是专业水平呢,专门学过按摩的!”
    宋阿姨的手特别柔软,按在他肿胀的脚面上,刚开始是凉的,逐渐变暖,那暖流一直流进他的心田,痒痒的、酥酥的,又渐渐地涌上他的眼眶。他仿佛看见亲爱的妈妈在对他微笑。
宋阿姨温柔的表情真像妈妈呵。




婚期无限期延长


    小敖回来买电锯那次,终于和归芯定下了结婚日期。
如果不是那场劫难,他们结婚该有三四年了。都快三十的人,再拖下去要到什么时候?两人决定等小敖1975年夏天探亲回来就办婚事。
    听到归芯打算结婚的通报,父亲不温不火地笑了。他说:“我不早表过态吗?对你们的事情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不过……结婚可不是发昏啊!总得有个落脚的窝吧!两地生活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总之,具体问题你都考虑清楚了吗?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可以把你背在肩膀上,但要再把欧小敖也一起背起来,老实说,我们承受不起。”父亲那箭矢般的目光又一次击穿了归芯的灵魂,她不自觉地垂下眼皮,脑子里嗡嗡作响。
“现在这条件,结什么婚哪,头发昏吧!”母亲也在一旁敲边鼓儿。
是呀,房子就是一座具体的高山。没听说汽车公司有宿舍,老师傅们住房都困难,她这新来的算老几?
她突然发觉,在她和结婚之间竟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归芯正为结婚的事儿发怵,搭当王师傅病了。车队给归芯派来一位司机,是个小伙子,姓林,比她小四五岁,从部队复员不久。因为出身革命干部,又是党员,兼着车队的团支部书记和好多职务。小林长得五大三粗,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说话挺逗,有几分像小敖,使归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大伙儿在一块玩儿或聚餐时,小林总抢着花钱,张罗着买酒买肉。那大方劲儿,不由叫归芯又想起了小敖。他高举啤酒瓶,一边豪爽地大笑,一边说:“哥们儿们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啊,今日有酒今日醉!”那做派一点不像装模作样的团支书,更叫归芯生出好感。看来,他的实在劲儿也像小敖。与小敖一样,他待人特别热情,见谁有难事都爱往前凑。    
小林看着归芯在车上的实干劲儿,对她的印象越来越好,甚至动员她入党。她很感动,也颇为感慨,空闲时,便给小林讲她读过的书,甚至讲这些年的厄运。虽然叙述得零星、拉杂,小林却听得很有兴味,目光中充满同情。
    小林和小敖的阅历完全不同,但脾气、禀性像极了。
有时,归芯就会产生一种错觉,恍惚中,会以为站在面前的是小敖而不是小林。
一天晚上,已快到下班的时间,车厢里突然变得空无一人。归芯松了口气,伸伸累得发麻的双腿,坐到汽车发动机旁的椅子上。在汽车的轰鸣声中,归芯向小林念起了普希金的抒情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也不要气馁!在愁苦的日子,要心平气和,相信吧,快乐的日子会来临。”她陶醉在自己的朗读中……她的身体仿佛在飞升,天上的缪斯(诗神)在向她招手,在缪斯的牵引下,她看见小敖站在云端的另一头……她的眼睛一定在燃烧,完全忽略了小林的感受,汽车晃荡了一下,突然停住:“糟糕,发动机出问题了!”小林跳起来,把大包的盖儿掀起来。沉浸在诗情中的归芯一时无法回到现实中,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伸出手,也许是想帮忙,却差一点栽进发动机里。小林扑上来扶住她,不知怎么,她已经倒在了小林的怀里。那怀抱是温暖的、宽厚的、结实的,一瞬间,归芯真的产生错觉了,她感到自己是在小敖的怀抱里……
    很快,两个人同时清醒过来,仿佛在重击下突然分开了。小林手足无措,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我……我……”他甚至不知道要表达什么。归芯的脸红得发烫,默默坐回自己的位子。还好,灯光很暗,谁也看不清她的脸。窗外的冷风袭来,使她错位的灵魂彻底清醒了。小林的气质有几分像小敖,毕竟不是小敖呀。
    后来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她和小林仍旧只是普通朋友,要好的朋友。
然而,她的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她蓦地感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和小敖的关系竟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要是小林不是一个孩子,又将如何?
     1975年新年将要来临,蓝菲回来过年,两人又见面了。她甚至买了一张郊区月票,几乎天天泡在归芯的车上。归芯上班她也上班,还帮着擦玻璃和墩地,人家还以为她是新来的实习生呢。车队不少人很快都和她混得特熟,特别是小林他们几个,见着她又说又笑。就连车队的书记也注意到这张总是嘻嘻哈哈的脸,跟她开玩笑说:“老坐我们的车,买票了吗?”她精神地一扬脖子,将月票举得老高:“不但买了,还是月票呢!”后来,如果她有事儿没来陪归芯,书记就会有点儿失落地问:“你那个黑俏黑俏的同学呢,怎么没来啊?”
    归芯休息时,两个人在一起还是想着疯玩儿。人少不热闹,就经常叫上小林他们哥儿几个。
疯玩儿其实是掩盖内心的脆弱。两人关在屋里时,脸上灿烂的笑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被一种无奈与压抑所替代。
蓝菲还没有男朋友。在内蒙古,追求或想要追求她的男知青没一个排肯定有一个班,更有好心人张罗着给她牵线搭桥。光棍儿汉们见到笑得肆无忌惮的蓝菲,一个个都忍不住产生非分之想,认为自己特别有戏。就连小敖后来都承认,在草原时,远离了归芯,在和蓝菲最初的频繁接触中,她那燃烧的眼睛是撕破他惨淡生活的一道闪电。曾有两天,他心里对她产生过爱慕之情,甚至错位到差点儿将她当作了归芯。那时,有好几个乌兰队的男生对蓝菲示爱。由于一概拒绝,有人就发话了:“既然没这意思,就别招啊,这不是玩儿人吗!”在北京,她也有几个男知己。有的只是谈谈心里话,有的却是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关系就会进一层。但她不能。她进北京的希望等于零,不能坑人。除非她明码标价地拍卖,只为解决北京户口。可她又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怕将来自己会在心里往自己脸上吐唾沫。再说,父母的遭遇也叫她对家庭这玩艺儿不寒而栗,像她这种已经打上烙印的人,还配成家吗?与其让后代步自己的后尘,还不如断子绝孙!
    这最后一点,归芯和蓝菲的想法太一样了。
她和小敖的爱情长过八年抗战却没有结果,结果让严酷的现实掐住了脖子。这婚怎么个结法儿?向前看,未来像蜘蛛张着巨大的黑网在等待她,没有任何出路。可这话不知该怎么跟小敖解释,说出来就会伤害他。他们的观念不同,他一直认为婚姻是爱情瓜熟蒂落的惟一归宿,只要两人牵手,哪怕是在火上烤,也是他的幸福。
她的全部苦恼只能一骨脑儿倒给蓝菲。蓝菲认真听着,长久不说话。
后来,蓝菲光彩逼人的眼睛里忽然闪出奇异的光,她对归芯说:“如果你们能结婚,在结婚那天,我要送给你们一份儿礼物,知道是什么吗?”她脸上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只有一句话: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一线光明!” 哪怕微弱如羊油灯般的一点光明,也是她一种很苦很苦的期待吧?风中摇曳的羊油灯,捻儿那么细,亮得那么困苦,那么执拗,抵御得了白毛风的肆意摧残吗?漆黑一团的天空,细若游丝的一线光明难道不会被黑暗吞噬?
    她为归芯和自己苦恼着。路在何方?她同样找不到出路。
一半出于归芯旁敲侧击的请求,一半自告奋勇,她主动给小敖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她说,结婚是需要稳定的生活条件和足够的经济基础的,尽管人们需要自己的小天地,但世界上没有单独存在的小天地,它是依存于大天地而生存的。现在,大天地的条件似乎不适于小天地的存在。因此,她认为他们的婚期应该再拖一拖。
小敖没有回信,也没有给归芯写信。她们以为,他大概默认了这种意见。
    自从发生了小林那件事儿,归芯就特别渴望见到小敖,她感到恐惧,害怕长久的离别会将他们的爱情掏空。在蓝菲的信发出一个月之后,她给小敖寄去了一封信,上面写了这样一句话:“……既然婚期无限期延长,你就快回来吧,不必等到夏天了……”
                              
熄灭的火焰


    两颊凹陷着,小敖在仲夏时节回到了北京,知道结婚的希望已然落空,但他还是不能不回来。“婚期无限期延长”——短短七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一不小心,把他心中完美无缺的油画捅了一个大口子。从此,他心中归芯的形象跌落了,和普通的俗人竟没有多少区别。要是当初不同意结婚,何必答应呢!这不是涮人吗?苦苦追求了将近十二年哪,一直以为珍藏的是一幅稀世珍品,一觉醒来,却发现对面挂的油画脸上破着个大口子,你会不会发疯?
    他觉得自己完全绝望了,一次次认认真真想到了死,甚至想到种种了结的方法。但是,这毕竟是他珍藏多年的油画,那被他焐热的画布包含着他所有的梦想与热情,他怎么舍得撒手而去?丢弃十二年来爱的梦想,比放弃自己的生命还难啊!接到“婚期无限期延长”的信后,他辗转反侧,整整三个星期夜夜失眠,愤怒煎熬着失望,当黑暗向他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恨归芯了;可是,当太阳把窗户点燃,他心中的黑暗又仿佛被冲开了一个缺口,那一瞬间,他感到那恨其实是深入骨髓比生命还沉重的爱。恨也难,爱也难,放弃难,拥有更难。他像陷入了沼泽,求生不能,欲死不甘。
小敖真正体验到了什么是彻骨的心寒与绝望。
    人的命运如同一台高速旋转的机器,总以惯性向着一个固定的方向转。仿佛惩罚远远不够似的,只为让你看清世道的严酷。
    施朗向来自诩为最有精神追求,这会儿也变成了利益小人,在他面前充分展示,叫他不能不失望透顶。
一天,邓富从旧场部串门儿回来,说加木桑病得挺重,劝他去旗里找个正经医生看,但他说没钱。邓富说这话时,施朗也在场。小敖就对他说:“咱们给凑点儿钱,让加木桑去看病吧!”施朗的脸立刻沉下来:“别跟我说,我没钱!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气得小敖嘴角直哆嗦,隐忍了半天才没发作。想当初,他和施朗倒霉的时候,谁管归芯与革命来着?他当即从兜里把钱都掏出来,只留下五块做饭费,剩下的全交给了邓富,让他捎给加木桑。后来,他把这事儿写信告诉了归芯,归芯回信说:“……你做得对,我为你感到骄傲。”可他一点不觉得骄傲,就像有一块大石头堵在心口上。
1975 年,听说中专生将落实政策,一律转为国家正式职工。从打探到这个消息的那天起,施朗便投入了百倍的热情,开始为自己的铁饭碗奔走。从转正那天起,他的言谈话语便不时划出一条界河,处处透着居高临下。
一个目标接一个目标,紧接着他又开始上蹿下跳,跑补发工资的事儿。关在“三招”三年多的工资终于补发了,共两千多元,等于发了一笔不小的财。钱到手那天,他当着小敖和邓富的面,一边数着一叠厚厚的票子,一边得意忘形地说:“这回革命和我结婚,要办得像个样儿!”随即他瞥一眼小敖,眼里忽然生出一种愤恨,“哼,我们去看牧民,同学一个也不看!”小敖听得心里一惊。也许,他只是信口开河,但毕竟透露了真情。什么意思?不就是说同学们都对不住他施郎吗!可他有什么对不住施朗的?不是为了施朗与闻起,他能有今天?施朗可曾为打死李树人的事儿主动承担过一分一毫的责任?昔日的战友为何变得如此无情无义?
    6月中旬,小敖请了探亲假,准备回北京。
临走,施朗问:“7月革命就来草原,你不参加我们的婚礼了?”
小敖摇摇头,连话都懒得说。他成心要避开这场婚礼。既然施朗已经说了绝情话,他还留下来做什么?再说,看见了婚礼,想起他和归芯没有结果的爱,他的心将会锥心刺骨地痛,他怕自己承受不住。
    回北京没几天,雅颂就来找他。雅颂已有了工作,在一家纺织厂做挡车工,挺辛苦的,常上夜班,但有大把的时间。趁归芯和雅颂都有工夫,他们相约着去了趟颐和园。那天,雅颂还带着姐姐。她姐姐是工农兵学员,正在北京某所大学念书。雅颂的姐姐雅风比妹妹显得文静,见人笑眯眯的。雅颂平时见着归芯,有说有笑,不知为什么,一有小敖在场,就显得有点儿别扭。而有小敖在,归芯一般都不怎么说话,似乎他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现在,两个人的关系陷入僵局,她就更不愿意说话。小敖的脾气变得愈法糟糕,说起话来有时特别伤她。前几天,在吟一家,为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儿,当着一屋子同学,小敖居然冲她声色惧厉地喊,说她“卑鄙无耻”。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卑鄙无耻了?“婚期无限期延长”,不过是种文学修辞,她绝没想到会把他伤得如此之深。早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就是砍了她的手,她也不会写这句话的。她的本意,只是希望再等一等。不错,她一直对婚姻心存恐惧,但是,如果小敖坚持,即使她心存犹豫,即使一步一回头,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会往前走。可为了这句话,小敖却耿耿于怀,似乎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颐和园的水很绿、很清,归芯低头望着水面长时间地出神。
小敖坐在另一条船上,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一改常态很少说话,只顾一个劲儿往前划。
    归芯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坐的船已被甩出去老远,远得让她的心都疼了。她呆呆望着离她越来越远的小敖,金色的阳光正撒满他的全身。一瞬间,她的眼眶里充满了眼泪。透过泪眼,金色的灰尘漫天飞舞,越飞越远……
也许,她要永远失去他了。
    过了两天,小敖又见到雅颂。那天,只有他们两人。走着、走着,来到了文化宫,坐在一条面对湖水的长凳上。雅颂对小敖说,她姐姐雅风一直想见他,因为在她这个妹妹嘴里,小敖是个不一般的男人。可是,颐和园的那次见面,令雅风非常失望。回去后,她对雅颂说,这个男人显得很颓丧,就像火焰熄灭后的一堆灰烬。小敖沉默不语。雅颂看着他说:“不对!当时我就对雅风说,别看他现在如同一堆熄灭的灰烬,一旦有机会,就会重新燃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雅颂两只不大的眼睛里仿佛具有穿透性的火焰,一直燃进他的内心,“现在,你就像一个在大海边流浪的孤儿,找不到彼岸,可总有一天,你会游上岸的!鲁迅先生说过,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敢于正视惨淡的人生。”他的心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摸了一下,接着又被刀子捅了一下,“流浪的孤儿”,这几个字确确实实描绘出了他的真实处境,让他心如刀割,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默默哭了很久。就在他默默哭泣的时候,雅颂无声地将一只手放到他的手掌上,一丝温热传导进他的心田,疼痛仿佛稍微减轻了些……当时,要不是他努力控制自己,他真想扑进雅颂的怀里。男人的心常常比女人更脆弱,落魄的男人更需要异性的抚慰,特别是一个了解他的女人来支撑。世界如此之大,又如此之小,最了解他的不是他爱若生命的归芯,却是雅颂;在他受伤的心最需要抚慰的时刻,他心爱的姑娘给了他一刀,支撑着他的又是这个雅颂。
    在沙场轰轰烈烈拼杀,战胜淋漓的鲜血与死亡,有一种张扬的悲壮与激情,那是属于勇士游刃有余的世界;但面对惨淡的人生,被平庸、自私、冷漠及庸俗包围以至活埋时,你到死都将默默无闻。
看来,真正严酷的考验该是惨淡人生。
从此,他似乎对雅颂产生了一种依恋,希望她随时陪伴在自己身旁。两个人的来往又变得一天天密切。


义无反顾的代价是否值得?

    7月初,革命路过北京,要去内蒙古与施朗结婚。
准新娘几乎个个一副幸福得半醉半醒的傻模样,革命却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纠缠,日夜不安。
    从家里到火车站,竟没有一个人来送她。
临走,父亲甩出一句岩石般坚硬的话:“走出这个门,你就不再随我的姓了!”母亲和兄弟姐妹们,偷偷打量着父亲那张暴风雨前夕的脸,都不敢迈出家门了。她孤零零地坐在火车上,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拿起针线包,从里面摸出施朗送她的橡籽。她一边小心摩挲着,一边仔细察看。光滑、圆润的橡籽表面,竟有一个非常醒目的瑕疵。一刹那,她的心像立在风雪中的一棵孤树,不停哆嗦:“不吉利,多不吉利啊!爱情的信物竟不完美!”火车提高了速度,眼前飞过的不再是田野和道路,而是一大串令她不安与痛苦的往事。
革命忽然有一种直觉,不是对幸福的感知,而是对灾难的预感。
她蓦地觉得自己像是去赴死,而不是去迎接幸福。不知怎么,眼泪便扑簌扑簌流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
    从内蒙古回家之后,她就大病一场,一病竟快两年,卧床不起。
父母看她神经兮兮的样子,就恨施朗,好好一个女儿,要不是碰上这个丧门星,怎么会搞成这样?真该枪毙了这个“反革命’!他们苦口婆心地劝说女儿:“和这反革命一刀两断,划清界限吧!”她却捂着耳朵不听。唉,曾经是那么一个叫父母骄傲的乖乖女,现在像被施朗洗了脑,吃了秤砣铁了心啦!父母不好死逼,心里却失望透顶。
    她的病渐渐好转,又有了工作。这时,有许多人主动来攀高枝儿,有说媒的,也有自己上门拉近乎的。父亲的心思就是盼着她嫁一名军官。将门出虎子,不是虎子,弄个虎婿也是美满姻缘啊!阿姨叔叔们都围着劝她听从父母的安排。但是,她不能,她已经是施朗的人了,这一辈子,她心里就只能装着这个人。
    她的病好了,父亲却突然病倒,病得很重。
散发着腐气的死神,竟在傲视枪林弹雨的老人头上耀武扬威。不轻易言败的父亲软软地瘫在床上,呼唤着爱女革命的乳名。她奔到床前,老人哆哆嗦嗦拉住她伸过来的手:“你……答应……答应我……”他喘息着,苍白的脸上掠过殷殷的期待,“与……那人……划清……界限……他是反革命……”老人说不下去了,他开始艰难地喘气。一个护士飞奔过来,把氧气面罩给父亲扣上。老人的两只眼睛睁得老大,在氧气面罩上方定定盯死了她。这也许就是父亲最后的遗愿!革命全身像筛糠似的抖,却不点头。她是多么爱父亲,尊敬他老人家啊!她愿意为父亲赴汤蹈火,甚至为他去死,但是,她不能骗他。从小,父亲不就教育她,做人的根本是诚实吗?她从没撒过谎,在父亲临终的床前,她也不能说谎。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碎了。父亲的心也一定碎了,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睁得很大的眼睛里慢慢流出来……
经过几天几夜的抢救,父亲竟然起死回生般活了过来。
从此,他不再原谅自己的爱女,仿佛她是路人,生生死死与他毫不相干。
    车窗的玻璃映出她颧骨突出的脸,眼睛里布满疑虑。很难想象,这曾是一张丰盈的娃娃脸。车轮滚滚向北,每前进一步,离施朗的距离就近了一步,两人的命运被拴在一起已为期不远,可她却对这个神圣的日子充满恐惧。违抗了家庭的意愿,牺牲了一切,回头的路已被堵死,付出这样的代价是否值得?她一遍又一遍问着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从跟施朗搅在一起的那天始,从精神到物质,她几乎就没有再痛快过一天。她为施朗付出了一切。这几年,她每月的工资只有二十二元,为了施朗,她拼命节衣缩食,每顿只吃一二两粮食,买几分钱的青菜。她把从嘴里抠出的钱和粮票一分一两地攒起来,寄给关押中饥寒交迫的爱人。施朗从“三招”出来后,她仍坚持寄,就怕他没钱、没粮票,宁可自己肚子瘪瘪地受委屈,也不能让他受憋。她的家乡是出名的大火炉,一到夏天,人就是扒了皮也得往外冒大汗,她却连一根三分钱的冰棒也舍不得吃。这一切,她都瞒着家人、朋友,瞒着所有的人。眼看着,一个丰盈的姑娘体重从一百二十多斤下降到九十多斤。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这位“将门小姐”是为了苗条而减肥呢!这些年,她一直自己安慰自己说,施朗是办大事业的,是在为正义牺牲,她的献身是值得的。可是,真的值得吗?她一天也没有停止诘问自己。他是那么令人难以捉摸,她今后就能搞懂他吗?
    火车颠簸着,她的心也颠簸着,终于来到北京,见到了昔日的战友。她先是笑,然后忍不住问归芯:“你说我跟施朗合适吗?”不会说假话的归芯竟一秒钟都没犹豫地回答:“从来我就没觉得你俩合适过!”接着,归芯笑了,指着蓝菲说,“我看她和施朗倒挺合适……”她已经给革命介绍过蓝菲,蓝菲把美丽的眼睛侧过去,既没表示反对,也没表示赞同,多奇怪啊!后来,革命到吟一家去,又问过类似的问题。施朗对革命的暴力,吟一亲眼见过,一直认为两人的关系不正常。因此,他严肃地说:“既然你觉得施朗对你没真感情,就不要去结婚吧。”
    只有小敖力排众议。他认为,施朗已经遭受了这么多磨难,面对坚贞不屈、恩重如山的革命,他当然会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珍视这份高尚的情感,绝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无情无义。他竟然替施朗向革命保证:“他在‘三招’曾几次对我表示,将来出来之后,一定要好好待你!你一定要相信他,相信你付出的代价值得。”小敖还说,你们经历过这么多的磨难,能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了。这种结合,是对惟利是图世俗婚姻的挑战,向人们展现了一种精神,证明人世间尚有真情在。
好心的肺腑之言,真诚的大包大揽,具有非常的煽动性,说得流泪的革命笑着上了火车。
小敖不是狼,更不是狐狸,他是冒傻气的猪,吃不着葡萄,却幻想葡萄是世上最甜美的东西。
    他一直关心着革命,希望她能幸福。
当初,听说了施朗对革命的暴行,曾义愤填膺地大骂:“有种跟爷们斗啊!打女的,算什么男子汉?大家伙儿真该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抽,看他还打不打?”革命单纯、真挚、能吃苦,放弃了那么好的条件,作出那么大的牺牲,这样的好姑娘打着探照灯也难找啊!不知是否出于阶级兄妹的情谊,他对革命有种不同一般的感情。他甚至幻想过,如果施朗和革命成不了一对儿,他和归芯也没戏的话,没准儿他们能成呢!
    未来的新娘子由蓝菲陪伴回到了草原。婚礼办得风光与热闹之极,牧民纷纷来庆贺婚礼,同学衷心为他们祝福,大块儿吃肉、大碗儿喝酒……面对这喧闹的场面,革命的心沸腾了,她把不安和疑虑统统抛在了九霄云外。
    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新郎和新娘。
施朗深情地望着自己的新娘,她的脸颊幸福得发红,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这时,蓝菲却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革命对这个魅力十足的女孩子不知为何有点儿害怕。
对比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施朗喝酒向来不醉,可看着坐在革命旁边的蓝菲,他今天有点儿醉了。眼光不自觉地离开新娘,像蚊子吮血似的紧盯在蓝菲身上。在这个特殊的晚上,他再也忍不住了,开始抖他的拿手包袱。他激动地站起来,大谈马列主义的种种真谛,大谈马列主义是拯救世界的经典……那一晚,他像走火入了魔,慷慨激昂地对着蓝菲大谈他的信仰与追求……
早已被排除在信仰与追求之外的蓝菲眼睛越来越亮。虽然所谓的“红五类”认为她是“狗崽子”,根本不配谈这些,甚至她本身就该属于革命对象。但性格倔强叛逆的她内心始终觉得,他们的主张是错误的、荒谬的。她是要革命的,而且时刻准备为真正的革命事业献身。今天,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尊重她理解她的人,要不,施郎怎么会对她大谈信仰与追求呢?
革命在新婚之夜就这样被冷落在了一旁……
    


走出内蒙古


    小敖清楚,再在内蒙古呆下去,他和归芯的关系也许就真走到尽头了。
每每想起那句“婚期无限期延长”以及归芯父亲充满轻蔑的目光,他满心的怨气便会涨得胸口鼓鼓的。但是,让他首先提出分手,他下不了这个决心。苦苦挣扎中,他不得不去求助姥姥。他说:和归芯两地分居,又没有调到一起的希望,连家也成不了。为这事儿,他伤透了脑筋,已经得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整整三个月睡不着觉。
姥姥望着他两颊凹陷的脸,真着急了。
    她从来就反对走后门儿,除了拼命工作,基本没向组织上提出过个人要求。但为了她最疼爱的外孙,她终于张了嘴,向组织要来一张邢台地区的招工表格。当时,姥姥所在的部与煤炭部合并,下属企业正大量招工。部里规定,凡是干部有子女插队的,都可以报名。她认为,小敖只是外孙,自己当然没资格要招工表。这回,她也是豁出去了。
    招工表拿来后,她一看就傻了。上面写着,凡招工者,都要自愿下矿井。谁都知道,下煤窑可不是好玩儿的,砸死砸残的事儿比较平常。孩子的妈妈已然去世,这要有个三长两短,将来怎么向姥爷交待?不过,再要让她为这去走后门儿,让人照顾她的外孙不下井,真比宰了她还要命。这工作还要不要去?她一时没了主张。小舅破天荒第一次自告奋勇,和已结婚的舅妈一块儿去找政治部的人打听。管人事的负责同志一听就乐了:“咳,填表是形式!放心吧,凡是干部子弟都不下井。”小舅夫妇回来这一学说,姥姥一颗心才放回肚里,欢天喜地把小敖叫来填表。
    正在这时,中央下来文件,对姥爷的问题“敌我矛盾人民内部处理”,准备将他下放到河南一座县城。姥姥和小舅夫妇都在北京工作,当然不可能跟着下去。一个病老头儿,孤身一人被扔在穷乡僻壤,能行吗?摆在小敖面前有两种选择,一是去姥姥推荐的招工地,二是跟姥爷走。他想都没想就决定选择后者。可姥爷坚决不同意,他说:“我的问题还没解决,你跟着我前途肯定受影响,工作也不一定能安排。我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天。你还年轻,路长着呢!还是自己去奔前程吧!”
    招工的事儿很快传进小敖父亲的耳朵。他火烧屁股似的去找领导表态,说小敖是他儿子,因为有问题,他早就与他彻底划清了界限。舅妈听说了他办的损事儿,开会时,指名道姓站起来说:“这孩子一直跟姥爷、姥姥长大,你从来和他没关系。有没有问题他姥姥负责,不用你负任何责任!”父亲人缘儿本来就差,从此同事们更加看扁了他。
    当时,许多插队知青都以困退名义调回北京。街道曾主动找上门来,对父亲说,他可以要求一个困退名额,调回一个儿子。这次,在河南插队的小波很仗义,对小敖说:“这几年你罪没少受,苦没少吃,处境比我难多了,还是你先回来,我再熬一熬吧。”看着多年没见面的哥哥,小敖心里暖烘烘的,小波长大了,血毕竟浓于水!两人结伴去找父亲商量。不料,父亲当头几句话就拦住了他们的舌头:“表儿,已经让我退回街道了。我身边明明有人嘛,何必需要这种特殊照顾?”小波一听这话,急了,瞪着眼睛,准备跟他大闹。
小敖拉着他就往外走:“算了,算了,不值为这个吵……”
“真他妈孙子,像个当爸爸的吗?”小波直着脖子喊。
    虎毒尚不食子,父亲究竟为了什么?小敖心里愈来愈恨这个当父亲的了。但怎么能真恨给了你生命的人?而那给了别人生命的人,又为什么要毁坏这个生命?忽然,他就对亲爱的妈妈有些埋怨。父亲一生其实并没有真正爱过妈妈。当年他费尽心思,不过是像《红与黑》中的小镇青年于连追求侯爵小姐玛特儿,只为考验自己的能力与满足自己的野心。当可望不可及的东西终于搞到了手,他便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这时,不平等关系中失落的自尊会格外膨胀,他眼中妈妈的缺点变得格外醒目。要是妈妈早点儿撒手,在天津时就撒手,也许父亲会是一个事业有成、幸福的男人?而现在,他把对妈妈的怨恨完全倾倒在长得像妈妈的儿子身上……
   父亲兴起的风并没有作成浪。1975年8月,小敖终于离开了度过八年光阴的草原。
临走,他办妥了最后一件事儿。他买回的电锯,是全团第一台,并且是在连部没有电力设备的情况下安装的。为电锯的安装,他、邓富和那个拖拉机手又忙了好几天,试着用拖拉机带动电锯的皮带轮。
    那天,小敖准备正式开工破木头。他一边往电锯前搬运木料,一边兴奋地哼着心爱的苏联歌曲。一回头,便看到几十个牧民站在他身后,睁着好奇的眼睛。远处,几十匹马正在靠近,更多的牧民陆陆续续聚集过来。显然,牧民们几乎都知道电锯要开动的消息。足足近二百人,都穿着崭新的蒙古袍,像来赶那达慕大会。他们把这当做盛大的节日来对待!
他的眼睛忽然湿润了。打着招呼,等着远处五彩缤纷的一片聚拢。
这些可亲的牧民还不知道他即将离开呢!他将离开亲爱的草原,离开熟悉的畜群,离开八年半的生活,那些个甜蜜的回忆,那些个不堪回首的往事都将远离……但愿这离别只是历史的暂别!
    电锯开启了,木板一块一块从他的手指中飞出。
牧民们看呆了,全都张着大嘴,竟连赞扬声都凝结在半空,很久很久才爆发出齐刷刷的欢呼……
  
无心插柳


    小敖来到邢台,被分配到煤炭指挥部的下属单位。
不久,姥姥所在的部门又与煤炭分了家。今后,他只能完全靠自己了。
    他所在的单位工作属于流动性质,几十个人住在一顶硕大无比的帐篷里。他每天坚持五点半起床,先去挑水,捅开炉子给全班的人烧开水,然后便坐下来读书。在监狱,他已养成读理论书籍的习惯。凡是当时能搞到的各流派的理论读物,他都找来看。身边的工人绝大多数是从附近农村招来的,与书记、队长沾亲带故,或本人就是干部,只是没什么文化。
    大多是抛下家里的孩子老婆出来的,忍不住常想家。特别是第一个冬天,钻进凉嗖嗖的被窝儿,不免勾起对炕上暖被窝儿的万般思念。一早一晚儿就爱聊做梦谁谁的老婆钻进了谁谁的被窝儿。一面说笑,一面打打闹闹,驱赶想家的心情与寒冷。打闹中常有人胳膊肘儿碰到坐在铺上读书的小敖,就有点儿不好意思,看一眼他举着的厚本子,再瞧一眼呼呼冒热气儿的大壶,会挺感激地说一句:“呦,大哥,敢情你天天为人民服务呢!”因为他天天挑水,干活儿不惜力,而且天天捧着本旁人看不明白的天书,便觉得他不是一般人儿,不免肃然起敬起来。凡是比他小的,都发自内心称他一声“大哥”。
    后来,传出小道儿消息,说他曾蹲过大狱。有那好事的,就伸长脖子打听。一问,还真有那么回事儿。个别人就开始用那种照妖镜般的透视眼看他。看就看吧,他已经习惯了,甭说X光,就是伽玛射线他也不怕。有不少喜欢他的,问清楚了,则到处替他正名:“人大哥是仗义,为朋友两肋插刀才进去的!知道吗,仗义……”
    班长姓李,小敖管他叫老李。他原是村里的支部书记,在队里挺有威信,虽言语不多,说话却有份量,上上下下都爱听他的意见。
    老李却命不济,只有一群闺女。全家人做梦都想打翻身仗,闹得老婆年年怀孕,一身是病,可儿子终究没能生出来。为给老婆看病拉下不少饥荒,家里的日子特别艰难。他连正经烟卷儿也抽不起,只能抽大炮卷烟(自己动手卷),烟叶儿还是自家种的。
    小敖见他对粮票特别珍惜,便说:“老李,反正我粮票多,干脆全给你吧!”老李慌得一个劲儿摆手:“不中,不中!这是钱呢!”“什么钱哪?在你们那儿当钱,在我这放着也是废纸!拿去,全拿去!”他趴在炕上把所有的粮票集中起来,硬塞给老李。
    看着老李满眼的感激,他动了恻隐之心。在自己眼中没用的东西,在老李居然是雪中送炭!从此,他开始有心地为老李收集粮票。当时,归芯的四姨在粮站工作,换全国粮票特别方便。他就给归芯去信,让她在北京也收集粮票,然后寄给四姨去换。这么一折腾,陆陆续续硬是给老李弄来好几百斤粮票。老李每次都推脱不受,可哪里拗得过小敖!后来,他老婆来探亲,特地给小敖捎来一篮子他最爱吃的红薯,感激不尽地说着道谢话:“真得好好谢你啊,你那些粮票可管了大用场,妮子们不再饿得哦哦叫啦!”
    不久,队里像中国所有的地方一样,开始轰轰烈烈批宋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矛头其实是指向周恩来总理。对每天必须应付的大会、小会,小敖从心里起腻。他往往一言不发。
    自从林彪事件出来,小敖便时常想:如今怎么跟姥爷曾经说过的一样,用人就像割韭菜,用一茬儿割一茬儿?老同志遭受迫害,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甚至整到了他所敬爱的总理头上。他不能不联想到老年的斯大林……他是受正统教育长大的,一直对伟大领袖、伟大的党和这个国家充满热爱。姥爷跟他说过,上至总理,下至部长,见了主席,全都必恭必敬,发自内心地服气。有主席在,谈古论今,指点江山,根本没有其他人发言的份儿。就是想说,那水平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所以,主席穿着睡衣接见部级干部,这些封疆大吏也照样觉得理所应当。在他们脑子里,主席就是一个帝王,而且是雄才大略、敢于藐视秦皇汉武的帝王。一个伟大的声音听惯了,就觉得是自己的声音,甚至成为自己的大脑,变得不会再思考了。要是他老人家说你站错了队,你就一准儿站错;要是说你反革命,你也就真的觉得自己反革命了……但林彪事件出来之后,对小敖的震动太大了,使他生出不少疑问,并对这场运动该不该搞发生了怀疑。不久前,他读过一本书,叫做《新阶级》,对他触动很大。那里面说,极权主义“已渗入社会和个人的所有毛孔,它深入了科学家的视界,诗人的灵感,甚至情人的梦境。”这意味着它不但要控制所有人的言行,还要控制他们的思想与灵魂。他想起曾经和现在流行的“灵魂深处闹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每一个人不但要在一言一行上与江青们一致,哪怕有一丁点儿独立见解,都是犯罪,将遭到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甚至连思想深处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都要公开忏悔,深挖狠批。人,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这是不是生活在极权主义的铁幕之下?而极权主义离法西斯主义又有多远?主席为什么要重用那些政治上的疯子,特别是重用自己的老婆江清这种人?是否确实像这本书所说,是社会主义制度存在根本问题?
    不久前,他读了《史记》,更是感慨万千。
春秋战国,诸侯割据,战火纷飞,没有集权统治,却是思想最活跃的年代。那时,允许各个流派并存,所以给个性创造出广阔的生存空间,从而有了中国最灿烂的古代文明。那会儿,洋人没准儿正刀耕火种呢!可现在,“十五年超英赶美”成了一句兑现不了的豪言壮语。只怕是越来越落得远啦!
只容许一个思想,只要一个声音,就像大自然只允许一种草和一种动物生存。试想,如果世界只允许一个物种存在,地球还能保持生态平衡,还有可能延续吗?
像《牛虻》中的亚瑟对他的蒙太尼里产生了怀疑:他的爱有多深,痛苦就有多深……
那天,他习惯性地在报上瞎划着练字,不知怎么“毛主席”这三个字竟靠在了铅印的“贼”字旁边。因为是信马由缰,他根本没在意。由于写字笔误,或弄脏了老人家的画像,甚至把屁股坐在老人家的照片上,就被批斗关押,打成反革命的,这方面的案例不胜枚举。当时,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而又紧,架上一支纸箭,也有万钧之力。
有心人就坐在小敖身边,散了会立刻去汇报。于是,支部开会,决定他的命运。
会议冷场了一阵,还是老李打破了沉默:“小敖这人一直表现好着呢!我看也不是故意的,咱就别毁人一辈子吧?”与会者都对小敖印象不赖。再说,人家姥爷可是大干部,毛主席的同志呢,能对毛主席有深仇大恨?
    小城市和农村的老百姓与大城市的不同,对造反派那套一直不怎么买账。什么走资派、革命派的,他们认为,只要是老干部,哪怕还关着审查,那也是革命的功臣。老李这一发言,大多数人立即表态:“撂着吧,撂着吧!”意思是不追究了。
散会后,老李又去一个一个做工作。这阶级斗争的大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居然逃出了又一场劫难。作为当事人,小敖却一直蒙在鼓里。过去了一个月,老李才提醒他以后小心,别再往报纸上瞎划拉什么。


别把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闻起从呼市监狱出来后,在阿拉坦呆得时间不长。不久,他便回到北京,着手办理病退手续。他自己说,是带着一颗受伤的心回家的。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蓝菲,爱得疯狂,自我感觉似乎也看到过希望,可当他傻乎乎去向蓝菲表白时,却被顶了回来。他想不通,觉得自己被涮了,忍不住四处诉苦。可蓝菲坚决否认,声色俱厉地诘问道:“你老实说,我给过你希望吗?”他真的说不出来了,蓝菲什么时候给过他希望。细细回想,蓝菲甚至连夸奖和欣赏他的话都没说过一句,只是跟他嘻嘻哈哈。然而,蓝菲要是对自己没意思,为什么总往他们那儿跑,那对勾魂儿的眼睛不停在自己周围转来转去呢?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施朗设下的圈套。
闻起哪儿能是施朗的个儿?有人说,就是施朗把他卖了,他也准将眼睛瞪得溜儿圆,在那儿卖力地替施朗点自己的卖身钱呢。
    施朗跟革命结婚后,本来对自己的泰山大人是寄予厚望的。凭着革命家里的社会关系,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当他志得意满,大造去革命所在的城市探亲后再不回来的舆论时,像一头嗅觉灵敏的狼,嗅到了鲜活猎物的踪迹。一对美丽眼睛里的依恋情絮,逃不过他的眼睛。别看蓝菲表面上开放,多年来,她却将自己的童贞像钻石锁在保险柜里似的珍藏。现在,施朗热烈地向她表白了爱意。而她呢,同革命一样,也认为施郎是干大事业的,早已无可挽回地深恋着这个心目中的英雄,只苦于不能夺人所爱。然而,施朗将一去不返,她再也见不到他。这就构成一个充分的理由,为了这个“十二月党人”,她豁出去了,将自己的童贞作为祭品献上,献给他就如同献给自己所珍爱的事业。这是惟一的,也是最后的晚餐,因为他们今后再也不会见面,施朗以后会和革命安心过他们的日子,她谁也不会伤害,能伤害的只有自己。她义无反顾地奉献了……
    不料,施朗竟失望地返回草原。
老岳父不喜欢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婿,什么也没许诺,只打算让他到南方某兵团,一切从头做起。如此说来,他在这场婚姻中什么也没捞到。从那天起,他就下了与傻丫头分手的决心。与蓝菲发生关系后,面对革命,他觉得就像面对一段木头,竟连一丝一毫的性欲也没有了。一件穿烂的旧衣服,已到该扔的时候!回到内蒙古,他立刻对蓝菲表明心迹:立刻跟革命离婚,尽快与她结婚。对于施朗的突然归来,蓝菲傻了,这个打算更叫她受不了。她宁可做施朗的地下情人,也不愿当他万人骂的新娘。施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对她说:“这事儿由我来解决!”
    为遮人耳目,他想到抓个垫背的。
自林彪事件后,不少人都佩服施朗,闻起回到内蒙古后,当然会跟屁虫儿似的追随在其身后。垫背的现成摆着。他开始造舆论,说蓝菲对闻起有意思,要不怎么三天两头往那儿粘乎?没来内蒙古之前,闻起曾见过蓝菲一次。那是辩论对联时,她这个“狗崽子”曾不顾一切地跳上台去反对“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论点。她的形象犹如守护城池的雅典娜,当时就美丽而灿烂地刻在了闻起心里。因此,他的呆劲儿这回犯得比哪回都厉害,美滋滋地觉得自己特别有戏。这一鼻子灰碰惨了,愣把自己的“童恋(他自己称为童男之恋)”给毁了。
    “童恋”被毁,闻起不怨施朗,却觉得自己被女人害惨了。
从此,他对爱情的看法变得全没了神圣的感觉。
他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见到一个稍微像样儿的女人,嘴就变得像蜜糖。靠着蜜糖嘴儿,他给姑娘灌迷汤,也算颇有收获。一次,在大街上撞了一个老太太,他愣和人家的孙女谈了好几个月恋爱。爱来爱去真成了乱爱,到后来枪口竟对准自己的大姐归芯。一天,他向归芯靠近地坐过去,色迷迷地直视她说:“你怎么越来越年轻,愈来愈漂亮了?”然后,他的声调变得软绵绵的,“那时候,小敖去外调了,包里只剩下咱俩。当时,如果我有意思,提出和你好,你说实话,我有没有希望?”归芯赶紧把身子往一边儿挪,然后有点儿轻蔑地笑了:“你是不是有病,昏了头?问出这么荒谬的问题,我可是你大姐啊!”归芯没真生气,只是奇怪,这个她一向视为小弟弟的人,一直呆头呆脑不开窍,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德行?细问之下,闻起说,是蓝菲把他的“童恋”毁了。
    听了闻起的话,她半信半疑。
平日总见蓝菲嘻嘻哈哈,后面跟着一群男生紧追不舍,故事仿佛特别多。她有时就觉得她的笑声太大,逼视男生的目光太亮。蓝菲虽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若是真伤害了闻起,也确实做得太过分了。她心里不由对蓝菲结了个小疙瘩。
    一天,施朗、蓝菲、归芯和吟一又聚在闻起家玩儿。蓝菲突然肆无忌惮笑起来,狠命地挖苦闻起。那一瞬间,归芯忽然觉得她对闻起不公平。鬼使神差,她当时又想起了吉善。她曾多次跟蓝菲讲过吉善的过去,对他的善良赞不绝口。蓝菲十分好奇,要求归芯带她去见吉善。在吉善那家小小工厂的门前,她介绍他们认识了,后来,又一块出去玩儿过几次。因为吉善照相技术好,就让他去抢镜头。可是,从吉善嘴里知道,蓝菲曾单独去找过他好几次,而且,归芯听出了吉善的弦外之音,似乎对这个招眉惹眼的姑娘颇有好感。她后悔了,后悔不该带着蓝菲去见吉善。蓝菲是绝不可能跟吉善好的。有着沉重往事的吉善,如果再次陷入蓝菲貌似开放的网,他脆弱的身体与神经将会又一次无法承受……蓦地,对眼前的蓝菲,她感到无法忍受,脸突然涨得通红,莫名其妙冲她吼了一句:“你别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蓝菲一惊,归芯绝不会知道她和施朗的事儿,可是,为什么能说出这句戳她心窝子的话,难道是上帝的声音?她受不了!她再也无法面对归芯,只有赶紧逃跑。
归芯当时就后悔了,有口无心,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伤害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她无助地望着施朗:“我……我不是有意要说这话的。她不会真生气吧?”
施朗的脸色有点儿难看:“她是真生气了……”
    第二天,蓝菲托施朗还给归芯一本从她那儿借的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儿,上面写着:“我可以原谅不了解我的人,却不能原谅了解我的人说这种话……”看着这小小的条子,归芯喃喃地说:“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施朗含含糊糊哼了两声,似乎对她们关系的好与赖漠不关心。
就这样,归芯因为一句话失去了最要好的朋友。




血比水淡


    从此,蓝菲几乎从归芯的生活中消失。
她们曾经那么情投意合、两心相知,却为了一句不经意却又致命的话分道扬镳。
后来才知道,施朗做过不少离间的手脚。他疑心深重,也偏爱在黑暗中搞些小动作,以己之心度别人之腹,总以为人家要算计他,老想防一手儿,便刻意把他身边的女人与曾经了解他的人隔开,免得两头儿通气儿,坏了他的名声。
    但是,施朗仍旧常常去找归芯谈天说地。
当归芯与小敖的关系出现裂痕时,归芯曾找他讨教怎么办。他迟疑着,半天才说:“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儿,别人不好掺和。”归芯觉得这话在理,自己的事儿怎么能问别人?她只有苦笑。可是,她又去问谁呢?她觉得自己实在像极了祥林嫂,万般无奈,惟有瞎叨唠。
    有一天,在施朗面前,她又犯开祥林嫂的毛病。
施朗的脸色闪烁不定,后来仿佛下定了决心,铁嘴钢牙被撬开似的,满脸露出痛苦之色:“唉,有些事儿我不愿多说……特别是关于小敖的……”“怎么啦?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呗,干吗吞吞吐吐?”“算了,算了,我不想说了……”“干吗说半截儿话?说吧,说吧!”归芯恳求他。“你知道吗?当初在‘三招’时,就是小敖卖的我……”归芯的脸由于吃惊而变红了:“不会吧?小敖不是那种人!”“我就知道你不信!你要不是死缠着问,我说这些干什么?这事儿闻起最清楚了……哪有一个不卖我的?算了,算了,都过去的事儿,再提还有什么意思?”施朗显得非常大气地摊开双手,仿佛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对他已是一地鸡毛。可这是有关小敖人格的大事,她怎么能轻易放过?施朗的表情,不由让她不信。当时,又有几个人不揭发他的?他的罪行是反对林副统帅啊!小敖是受正统教育长大的,说不定他真认为施朗有罪呢?说不定,真说不定……她也觉得有点儿含糊了,就为小敖解释:“他绝不会成心卖你,最多是无心的……”“也许吧……”施朗模棱两可的回答使她的心都发疼。
    这事儿不能不搞清楚。既然闻起知道得一清二楚,归芯去他家时,当着施朗的面,想来个三堂对证。她问闻起,小敖究竟出卖过施朗没有?闻起的脸色很尴尬,沉吟了一会儿,说:“这话很难说……”“什么叫很难说啊?”“你这不是难为我吗,你自己去想呗!”他话中有话。归芯的心立时一阵抽搐。小敖会干出这种事儿吗?卖人,不就是变节分子、叛徒吗?她还是不能全信。
    后来,小敖回北京探亲,归芯便追问他,然后赶紧安慰道:你也许是无意的?小敖一听,像点着的炮仗蹿了起来,吼道:“我卖他?我卖了他,怎么本来没我什么事儿,我判了刑,我坐大牢?他倒没事儿出来了?跟了我这么多年,你他妈都不信我,信他们?我还能说什么!操,为他们遭了殃,到头来还成不是人了!”
    这可是往心尖儿上捅刀子,小敖这回算心寒透了顶。
别人怎么说他不在乎,可施朗和闻起是他同患难的哥们儿、难友,是拴在一根儿绳上的蚂蚱。这可好,还没怎么着呢,倒先窝儿里掐起来!自己把心掏出来,他们嚼巴嚼巴吃了,吐出渣滓,还骂是苦的。
    要说卖人,这应该算是施朗的专利。
    自“文革”以来,施朗一直对江青崇拜得五体投地。他曾经讲江青出身低微,受过很多苦,水平如何如何高,就连字都写得漂亮,照相更是无人能及……她才是毛主席最好的接班人,林彪只是打仗的天才,做接班人不太合适。这些话引起小敖与他激烈争论。一个演员,最多算个文人,也能当接班人?
    施朗这一回来,曾想通过江青、王洪文的关系向上递个人的申诉材料,要求兵团给自己公开平反。这事儿被他闹得人人皆知。蓝菲劝他注意一下影响,社会各界对江青一伙儿都是什么态度啊,躲都躲不及,怎么还往上凑?他却认为江青得罪一些人是必然的,因为她有魄力、有能力、有权力,老家伙们谁不嫉妒?要解决问题只能找江青他们。他还说,他和上海“工总司”的创始人关系很好,那人是王洪文的救命恩人,他可以直接告到王洪文那里。
    施朗的告状信正式出台后,曾将北京的本队知青来了个总动员,得意地叫大家观赏。信里,他除了吹嘘自己反林彪的“英雄事迹”,便是向江青他们表示效忠,自然,更没忘记抖搂小敖当年与他的那场争论。
    归芯当即便问:“你这不是揭发小敖反江青吗?”施朗却把话头岔开,装没听懂。小敖心里明镜儿似的,表面却装糊涂。这是在“三招”早就揭过的旧疮疤,就让他再裱糊自己一回吧!
    施朗曾经在给他们的信中说过,誓言是写在纸上的,友谊是融化在血液里的。原来,他的血竟比水淡。
    血比水淡,又何止施朗一人!人血是水,已经见怪不怪了。
    
天才演员


    大约是施朗第二次从南方探亲回京,他又主动来找归芯了。
那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显惨白,心事重重,仿佛遭遇了致命的摧毁。
这是怎么啦?没等归芯开口问,他先说话了:“我和革命离婚了,你不知道吧?”“啊!……”尽管归芯从没认为这是一桩合适的婚姻,还是惊讶得目瞪口呆,“不会吧?怎么搞成这样?”“真的,我们……手续……已经办完了……”施朗的声音如压着三座大山,无力得有点儿像呻吟。他艰难地从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兜里掏出一张不大的纸片儿,递到归芯眼前。那纸片儿似乎是证件、证明一类,已被揉搓得发旧、发干,看来,掏出来的次数太多了点儿。归芯无限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原因?”她不是想探究别人的隐私,只是不能不关心。同一天去插队,共同经历过生生死死,就这么两对儿,一对不上不下在打持久战,一对竟昙花似的一眨眼成过眼云烟。生活怎么了,竟变得如此面目狰狞?
    施朗慢慢道来。他们离婚不是因为感情破裂,而是由于在“三招”时,哨兵的虐待、非人的生活与高寒,使他得了“睾丸萎缩症”,无法再过夫妻生活。对于这个离婚原因,归芯一时不能理解。她几乎没听说过为这么个理由而离婚的,起码在她身边没发生过这种荒唐事儿,这原因说得出口吗?再说,人要是情投意合,又何必在乎对方有没有性功能?在那个禁欲年代,以这种原因作为离婚理由,也算开风气之先了。要是这事儿放到她身上,她可没这么厚脸皮。她暗暗奇怪,一贯正统得出奇的革命,怎么一眨眼变得如此现代派了?同时,施朗跟她讲述这事儿的口气,也让她惊异。他竟一口气道来,没有丝毫吞吞吐吐。
这可是在向一个异性说话,诉说自己已经不再是男人啊!
    归芯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问道:“病又不是不能治,就不能让革命再等等你?”施朗伤心地摇头:“我也没办法。革命太想要孩子了,夫妻生活的要求太强烈。我求过她,让她再等我治一年,不行再分手,可她不肯等……”往下的话不用再说,归芯心里一下子对革命异常失望,“她怎么变化得这么快……”她喃喃自语。施朗立刻接过话碴儿:“唉,地位不同啦……”是啊,人家革命是军队的高干子女,本身是科研院的干部,什么好的找不着,偏要和一个没了命根子的人搅在一起?也不知施朗这病还能不能治好?仿佛从她眼里看出了疑问,施朗说:“我这病没希望了……我老爹找了全国最有名的医生,是给毛主席看过病的。他给开了一种进口针,特别贵,一针差不多二百块呢!说是打一针就能好,可给我一连打了三针,一点儿用都不管……唉!”他沉重地叹吁一声。
    以后,当着归芯的面,他又不停拿出那张揉烂的证明展示,让内蒙古的同学们看。归芯为他难过,太难过了!多可怜啊,一个堂堂男子汉,就这么叫非人的时代给毁了。同时,她也感到一种不满,那是对曾经共患难的朋友革命的不满。施朗不就是有点儿病吗?没到瘫在炕上的份儿,你就这么绝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忙着结婚!看来,人这东西就只配共患难。你曾经信誓旦旦——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好女不嫁二夫,一转身,就又变成另外一张脸了。
    其实,是施朗首先拿着医院开的诊断书向革命提出离婚的。至于诊断书怎么搞到手,就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了。反正他善于表演,又肯下功夫钻研,吃点儿药、搞点儿什么名堂易如反掌。刚开始,革命坚决不同意。可他更加坚决:我这辈子不能再过夫妻生活了,别耽误你的前程;司马迁受宫刑后才写出千古好文章,垂名史册,咱俩不离婚,我就无法安心搞事业;跟着我随时有被抓、探监的可能,有了家庭的牵挂,会对我束手束脚……
    与革命最后一次相聚,他日日夜夜都在念这些经,谈离婚对他事业的重要。他不让革命睡觉,革命听得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简直像在受审。半梦半醒中,革命终于明白,自己已成为他未来大业的绊脚石,不离婚,简直大逆不道。万般无奈,她只能同意施朗的安排。
    70年代的南方城镇比首都更加闭塞和封建。革命的父母及兄弟姐妹虽看不上施朗,但认为生米已煮成熟饭,就应踏踏实实过日子。这才过了几天,也不跟家里商量,就煮出这锅丢人现眼的饭。面对革命全家的沸腾,施朗倒打一耙,称自己因为满足不了革命的性需求,被逼无奈才离婚的。全家人对革命愤怒了:当初你是非他不嫁,现在你是说蹬就蹬啊。整个一个性欲狂嘛!从此,全家人都不用黑眼珠子看她。单位里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背后对她指指戳戳。
    害人害到这份儿上,该收手了吧?革命不是路人,是施朗的恩人啊!
    世间有一种动物叫做螳螂,公母交配后,母的立马儿把公的嚼巴嚼巴吃了,然后繁殖下一代。施朗反其道而行之。为了要成大气候,他就得“无毒不丈夫”。一个有志于当政治领袖的人,岂能心慈手软。但要讲求战略战术。于是,他进一步对革命细嚼慢咽,不让一点儿渣滓从嘴里流出来。
    分手之前,施朗已向革命保证,他们今后还是朋友,保持兄妹关系。哥哥给妹妹去信了,说得恳恳切切:你还这么年轻,不能为了我苦守一辈子,趁年轻赶紧再找一个吧!我看,还是在了解你的人中找。咱包儿的杜林就挺合适,过去曾是一个学校的,人不错。如果你有这意思,我愿意给你做媒……在他怂恿下,革命回信说杜林这人不错,她一直对他有好感。但在第二封信中,她说她认为自己和杜林不合适。施朗把第二封信掖着,将第一封信拿着去给杜林看。杜林看了信,轻蔑地笑了,这是哪儿和哪儿啊,全乱套了。革命是不是想老公想疯了?效果达到了,乘胜追击!施朗又带着满脸的沉重,举着革命的第一封信,在乌兰队同学中传阅。这一来,革命的形象算毁到了极点。对施朗印象无论好与坏的,全部都开始同情他,蔑视革命。归芯呢,简直都懒得提笔给革命写信了。
    多年以后,当第二个受骗者蓝菲揭出真相时,归芯就想,施朗也许该搞点儿兼职。从当业余演员做起,说不定能走红,把明星什么的全盖下去。
  
头藏在沙里的鸵鸟                


因为要照顾姥爷,小敖经常请假,往返于河南与北京。
自从闻起从呼市监狱出来,两个难友又见了面。刚开始,两人挺亲,闻起的妈妈王阿姨与小敖更投缘。后来,即使他和闻起的关系已疏远,和王阿姨的感情依然很好,王阿姨常让他到家里来。因此,只要一回北京,闻起家他便去得挺勤。王阿姨总是嘘寒问暖,忙着让小女儿给他做好吃的。
    在吟一和闻起家,见到宋阿姨与王阿姨,小敖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就连心情也变得轻松,妙语连珠,引得满屋人哄堂大笑。闻起的妹妹小秀是个特别活泼的女孩儿,不停围着小敖转,小嘴儿甜甜的。闻起便悄悄告诉他要提高警惕,说小秀当过北京街头著名的“婆子”,没事儿就在街上“耍流氓,招男的”。这话让王阿姨听见了,把他大骂一顿:“……你小子怎么这么糟践你妹妹?”小敖却没看出小秀耍流氓的痕迹。只听她自己说,曾有个要好的男朋友让王阿姨给搅和黄了。在他眼里,小秀能干、可爱,待人特别热情,就是偶尔说话有点儿出格。例如,和小敖熟了以后,她就咯咯笑着,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看我好看吗?”小敖的脸皮不算薄了,可也只能垂下眼皮,干笑着不说话。小秀立刻眼睛一转说:“好看是好看,可比不上归芯啊!”小秀可比归芯活络多了,走起路来都像跳舞,就连做菜时,也忘不了揪着围裙的两个角儿,在原地轻盈地转一圈儿,然后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这样的女孩子招男孩儿是当然的,给戴上一顶“婆子”的帽子,就过分了。
    回北京自然常常见到雅颂。
几次听归芯说起,雅颂厂子里有一名修理工,长得高高大大,出身干部家庭,相当善聊,似乎对雅颂有些意思。回北京后,雅颂介绍他认识了这小伙子,是有些夸夸其谈,但这话他没对雅颂明说,还一个劲儿夸小伙子不错。他确实希望雅颂能有个好归宿。不知是否雅颂把小伙子与他做了对比,自从两人见过一面之后,雅颂在他面前就绝口不再提那个人。雅颂对他一如既往地痴情,只要见到他,所有的男人似乎都黯然失色。然而,他却给不了雅颂任何许诺。雅颂的个人问题就一直在那儿悬着。他清楚,自己对雅颂这种不明朗的依恋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他实在离不开归芯。
这样下去不行。于是,他想到了吟一还没有女朋友。吟一和雅颂互相了解,家庭背景也差不多,他打算给他们俩做媒。他把这意思对雅颂说了。不料,雅颂一听就哭了,说:我看上的是你,我一直在等你。如果你让我嫁给吟一,为了你,我可以嫁……这怎么可以呢?把两个不相爱的人愣捏在一起,他不能让雅颂为他作这种牺牲。这事儿到此也就夭折。
春天已到,该换季将棉袄脱下来,换件毛衣或毛背心,但小敖没有。那时,买毛线需要票儿,雅颂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一斤半纯毛线,一针一针为他织了件他正需要的毛背心。看着他将毛背心套在衬衫上,雅颂用暖暖的语调问他;“合适吗?”确实非常合适,针脚也相当平整,他心里也暖洋洋的。他忽然就想到了归芯,归芯就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关心过他。身不由己,他的心似乎与雅颂靠的更近了些。
    雅颂也觉得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有希望,追小敖追得更紧,恨不得天天都想见他。雅颂有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女朋友叫丛聪,人如其名,非常聪明,博览群书。只是三岁时得过小儿麻痹症,一条腿有点儿瘸。丛聪知道了她与小敖的事儿,不但不劝阻,还鼓励她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丛聪说:“只要小敖一天不结婚,你就一天有权追他。”所以,她对小敖说:“丛聪说了,我有这份儿追你的权利,我会一直等着你……”她甚至问小敖,他们什么时候能结婚,还要带小敖去她们家,见她的父母。
    一时之间,小敖似乎陷入了三角恋爱的尴尬境地。
内心深处,他其实从未有过跟雅颂结婚的念头。
这是不可能的。归芯的父母对他冷眼相向,雅颂的父母就不会吗?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得好?
只是,面对痴情的姑娘,他实在不忍心伤害她,说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爱上她。他知道雅颂对他的真情,她甚至比任何人都关心他,但她能完全操纵自己的命运吗?再说,两人并不合适。雅颂的相貌是比归芯差,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他向来不以相貌批判女人;可自己是个火爆脾气,雅颂更是点火就着,两个人能长久和睦相处吗?雅颂的“较真儿”更让他受不了。就在几天前,他们一块儿坐公共汽车。有人不小心踩了雅颂的脚一下,她竟不依不饶与人家大吵了一顿。当时,小敖恨不得找个地缝儿往里钻,太丢人了。车这么挤,不小心踩了一脚,对方说一声对不起是他的教养,没说对不起,也不至于大叫大喊啊。
    当时,他不由自主想起了有教养、甚至是逆来顺受的归芯,两个人的反差太大了!他身上穿着雅颂织的毛背心,归芯知道是雅颂给织的后,只用有点儿酸溜溜的口气说了句:“嗬,挺小气的雅颂,到你身上还真大方……”他瞪着眼珠子说了句:“你少废话!”她就再也不吭气儿了,只用水灵灵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他不敢想,归芯和雅颂的位置若颠倒了,会有怎样的急风暴雨。归芯总是这样,她的那个“忍”字竟像一把锋利的刀,刀刀扎在自己的良心上,还能怎么样呢?人家姑娘已经把能给你的都给了你,你的良心难道让狗吃了?
    他只能像沙漠中的鸵鸟,把头藏在沙子里,懵懵懂懂地混。
旁观者对他和归芯之间的危机看得清清楚楚。在闻起家,王阿姨好几次对他说:“要是我们闻起能找到归芯这样的媳妇,长得又漂亮,脾气又好……那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可惜,他没有这么好的命哦!”说完,她意味深长瞅他一眼,“小敖,我把你当亲生儿子看,你可得对得起人家啊!要不然,我不答应!”
后来,王阿姨又几次要找他认真谈话。但他与归芯的关系是一道难解的微积分,找出准确的答案太难。他不敢谈,只能借故推脱,依然把头埋在沙子里。    


难放砝码的天平


归芯那么敏感,她如何感觉不到小敖离她愈来愈远?
那句“婚期无限期延长”,像一块坚硬无比的石头,固执地梗在他们中间,无论怎样摇撼,它竟纹丝不动。
    五一劳动节将临,由闻起首先提议一块儿去登泰山,乌兰队几个已办回来和没办回京的都纷纷响应,甚至连腿有毛病的局外人丛聪也闹着要加入这支队伍。小敖刚巧在京,大家都动员他也参加。他却说在邢台打篮球比赛将脚又扭了,旧伤添新伤怎么能爬山呢?只剩他和归芯两个人时,归芯说:“你不去我也不去了!”“一有游山玩水的事儿你就特别兴奋,干吗要为我错过这次机会?” “没有你去多没意思啊!”“对你有什么没意思的!我对爬山向来不感兴趣,就是脚是好的我也不会去的!”小敖的语气有些冷。
    在大家的竭力劝说下,归芯终于决定去了。六人同行,坐的是4月30日的晚班车。吟一与她面对面枯坐,其余四个人在热热闹闹打扑克,不时传来丛聪得意的笑声,想是又成了赢家。雅颂借故母亲正在生病,也没有来。“真巧了……”归芯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同时感到一阵凄凉。
清晨六点,他们已从火车上下来,走到了泰山脚下。大家笑闹着,说要比赛,看谁第一个爬到山顶,就连丛聪也很兴奋。昂奋的情绪驱走了归芯心中的空寂与凄凉,她也开始快步往上爬。由于是节日,爬山的人特别多,一时竟有些摩肩接踵。最吸引人视线的是许多不知有魏晋的小脚老太太,蹒跚着往上走几步,虔诚地磕一个头,又目中无人地继续前行。据说年年如此,她们到娘娘庙去祈福。
归芯气喘吁吁爬到半山腰,并未见什么出色的景致,却看见一道希奇的“风景”:两三个汉子,赤肩露体,挑着担子,侧着身子,异常艰难地往上登一步,然后旋转一百八十度,向上迈出另一只脚。肩上压的担子太重,为了保持平衡不栽下山涧,全部动作都特别迟缓。她看得简直呆了,耳中仿佛响起了纤夫的号子,想要为这几个挑夫鼓劲儿。他们爬了大约只二三十米,便放下担子歇息。山上的气温较低,不活动的话,穿棉袄正合适。这些挑夫尽管赤裸着上身,却个个大汗淋漓。归芯与闻起走过去,主动与一个挑夫搭讪起来。问他们挑的是什么,回答是往山上挑吃的东西。问他能挑多少斤,他回说不一定,要看每天的体力如何,但起码一次也要挑百十来斤吧,一斤给一分钱,谁不想多赚几个啊……
    爬到山顶天已黑透,人满为患已没了住的地方,只好在破庙内坐一夜。归芯彻夜未眠,脑子里像过电影,满是磕头的老太太、赤身露体的挑夫,他们一个劲儿往上艰难地攀登、攀登……老太太们固守着千年不变的理念,哪管是否早已破除了迷信,哪管是不是革命大批判的年代;挑夫们为了眼前的实际利益,养家活口或只为填饱自己的肚子。无论为了追求精神还是物质,他们都只在乎一个简单的目标。可什么事情到了自己这儿就会异常复杂起来,总是顾虑重重。革命当初起码有结婚的勇气,自己为什么就前怕狼后怕虎呢?为什么一直踌躇不前,又不住在为自己寻找借口……迟疑的哈姆雷特,自己太像这位犹豫不决的悲剧王子了!她突然觉得在这座山脊再也待不下去了。天快点儿亮吧,天一亮她就下山,赶回北京,去见她的小敖!由于身边没有了小敖,世界闻名的山峦在她眼中也变得索然无味。事情也许并不复杂,她爱小敖,小敖也爱她,谁也离不开谁。爱情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吟一在哪儿也呆不住,她一动员,就痛快地答应与她一起下山。尽管闻起他们一再挽留,尽管还可以请假,两人却在第二天晚上赶回了北京。一天一夜徒步上下泰山,体力确实耗到了极限。足足有十天,归芯的腿都疼得拉不开栓。
    回来的第二天,归芯就去上班了。当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她正在往家走,准备换过衣服后,去见小敖。在王府井大街,她忽然发现小敖与雅颂挺亲密地走在一起。绕不过去了,她只有硬着头皮迎上去。雅颂有点儿不好意思,忙向她解释,他们俩是碰巧遇上的,小敖打算给同事买香烟呢。归芯非常大度地一笑,说:“咱们一块吃饭吧!”但她的心却在下沉,一直落到脚踩的地底。她悄悄打量一眼小敖,他的外衣敞开着,里面穿一件毛背心,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落到地底的心不由自主疼起来。那是雅颂织的,与她没有关系,却温暖着她爱的人的身体!她残酷地伤害了自己所爱的人,把他无可奈何地推入别人的怀抱里……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就在小敖和归芯陷入冷战的时刻,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内蒙古的信,那是从来不爱多言多语的邓富写的。邓富在信中高度赞美了归芯,说她在那样艰难的处境下,独自一人,敢于并成功地告下“御状”。邓富说:那么弱不禁风的一个女子,却用柔弱的肩膀扛起超乎想象的份量,那种柔弱包容下的韧性是庸俗脂粉绝不可能具备的……他没有想到,邓富的文笔如此优美,说出的话又如此有份量。邓富与归芯接触甚少,对她的了解怎么居然会比自己深?自己的眼睛难道瞎了?十几年的患难与共,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啊,他心中对归芯的无比柔情被掀起来,读着读着,竟泪如雨下,久久地泛滥在脸颊。
    不久,小敖与雅颂又来到文化宫,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长凳上。雅颂又开始追问他,什么时候打算和她结婚,什么时候能去她家……面对这些令他极为尴尬的问题,他只有将话头岔开,说一些感激雅颂的话。他说,在他人生溺水的时刻,雅颂如同他的救命稻草,将他打捞上岸,给了他活下来的勇气……雅颂对他的感激话似乎不感兴趣,截住他的话说:“我不如归芯,是她把你从监狱救出来的,不是我……”这话像一条鞭子,一下子把他从雅颂身边抽出去老远。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回归的如释重负,像当初在盟里一样,他第二次悄悄下了离开雅颂的决心。内心深处,他确实深深感激雅颂,是她在自己最无望的时刻陪伴在自己身边,不停激励自己。但是,每每跟雅颂在一起,都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会在他的全身弥漫,他的五脏六腑会变得空空荡荡。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伤害她,不爱一个人也会伤害她?
    看来,他对归芯的要求太过苛刻。现在,当他的脚踏到了地面,他才意识到,是人就会犯错误,更会有动摇的时刻。为什么就不允许归芯动摇呢?
    对于雅颂,他也感到特别歉疚。人应该学会说“不”,可他始终没有学会这个早就该说的字。他一直以为,要是对雅颂说出这个字,就会伤害到她。可这样拖来拖去,让雅颂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更加深了对她的伤害吗?“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雅颂重复着这句话。他明白,他欠雅颂的情,这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而归芯几乎已经绝望。现在,她与小敖只剩下肉体的亲昵,没有了见面时的心跳,没有了说不完的体己话,更没有了往昔的喜乐……他们的爱情还会有结果吗?
    终于,她给已回到邢台的小敖写了一封信,她写道:“我们的关系就像一架天平,永无止境地悬在那里,只要加上一个小小的轻轻的砝码,它就会无情地向一边滑去。可是,跟你分手,就好似在扯碎我的生命,我实在没有办法下这样的决心。现在,我将砝码交到你手里,一切由你来决定吧……”信投入信筒的瞬间,她感觉已将自己鲜活的生命投了进去……
小敖缠着十几年情丝的手又如何能拿得起砝码!他们的爱情伴着共同的青春、幻惑、与人造洪荒中的流放岁月,世界变冷了,可生命依然延续。在白毛风中牵手,在大浪没顶时同游,他们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如今,他们却迷失了。
    收到归芯信的那天傍晚,邢台下起了大雪。
雪花在帐篷外面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白濛濛。小敖久久伫立在门外,任飞旋的雪花柔柔地拍打自己的脸颊,那么湿润、幽凉,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他想起普希金在《叶甫格尼 • 奥涅金》中描绘的塔季雅娜:纤秀的身材,小手捧着危险的书籍,在幻想中漫步……逐渐,塔季雅娜幻化成了他的归芯,在这个下着大雪的黄昏,一遍又一遍用纤细的手指在结着厚厚冰花的玻璃窗上写着一个不变的名字:小敖,小敖……
    雪,纷飞着,夹裹着光明与黑暗、爱与恨、生与死,飘着,飘着……
  
本书付梓前夕,书中的几位主人公从报纸上读到了一篇文章,深深震惊了!文章称:内蒙古草原大面积沙化,造成如今的沙尘暴频频袭击北京和内地,以及更远的台湾和日本岛。那些从西至东横跨整个北部中国的内蒙古大沙地沙漠,过去都叫草原,现在都改了名称,如阿拉善沙漠、毛乌苏沙漠、泽善达克沙漠、巴彦淖尔沙地、巴丹吉林沙地、敖汗沙地、科尔沁沙地、鄂尔多斯沙地以及锡林郭勒、呼伦贝尔草原。被由千千万万知青的建设兵团开垦后遗弃如今已成为沙地的无数个小块沙化地,整个面积多达四亿多亩!而且如今它们每年以大约500亩的面积日新月异地扩大着沙的领地。他们百感交集,千千万万知青付出青春、血汗和爱情从事的垦荒事业,竟是将美丽的草原滥垦成沙漠的千古罪人的事业,是将被后人永远诅咒为“无知、无能、无德而又无耻的行经”的事业,是灵魂必须接受世世代代审判的事业。
何等残酷的幽默!
原来,沙化的不仅仅是千千万万知青的生命呵。


                              200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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