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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生文革]季烨:那一年,我们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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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侠客
[为纪念圆圆,重发,作为《慰藉》的补充]          





              那一年,我们十八岁








   一九六六年,我们十八岁那年,赶上了“文化大革命”。


   这年冬天,我们踏上了西去的征程,在燕北山区徒步辗转了两个来月。在崎岖的山路上,在贫瘠的村落中,在恶石嶙峋的峡谷里,留下了我们年轻的足迹,留下了我们人生这一段极不寻常的经历、心路的一段难以准确描绘的轨迹。





                         圆     圆





    我们是十一月底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先到天安门宣誓照相,然后,高举红旗,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开去。出发前我们拿着地图研究,决定走最近的路线,一直向西,先到河北蔚县,然后折向西南奔平型关,再到延安。


   “红旗飘,军号响,子弟兵,别故乡——”圆圆亮开了她那极具穿透力的歌喉,支着那圆圆的大脑壳,两只小细辫,大头娃娃一样,昂首阔步,走在队伍前面。她真诚地要做无产阶级革命的可靠接班人,因此她发起并组织了这支徒步串联的队伍,要到广阔天地去经风雨见世面。圆圆骨子里是个诗人,她把这串联想象成诸如长征、诸如八路军深入敌后开辟抗日根据地那般的壮举,她制订了一大套计划方案。她又是个一流的宣传鼓动家,让她一渲染一描绘,那计划立刻 诱得你不知不觉热血沸腾。我们这群十八岁的中学生,原本就充满了世界革命为己任的责任感,充满了激情与幻想,于是毫不犹豫地聚合到她的麾下出发了。


   最初那些日子的记忆,在我心里,总蒙着一层“沉重”的色彩:脚沉重,任务沉重,心情也沉重。记得第一天只走了三十里,我的脚就打泡了,晚上用针牵根头发穿过去,让水淌出来。第二天从斋堂进山,爬呀爬呀,爬到傍晚,才走到半山腰的一个小煤窑。泡上又打了血泡,受过伤的脚弓剧烈地疼起来。第三天早上,眼也睁不开,手脚也伸不开,一瘸一拐地爬过了山口。过山口的那么一会儿,我的脸就冻伤了,用圆圆的话说:“大红脸蛋上一边一块白。”好苦好累。


   一路上,我们还有很重的宣传任务。往往是放下行李,顾不得休息,摆开场子,锣鼓一敲,就开始演节目。第一次是在那小煤窑里,圆圆一顿开场白之后,眼睛看着我说:“瞧你的了!”这是在给我鼓劲。我鼓足了勇气走到场上:“请看表演唱《老两口学毛选》。”说完就和一个男同学连唱带扭地表演起来。顾不得脚疼,演了一个又一个,快板呀、山东柳琴呀、锣鼓词儿什么的,以后社会上那些宣传队演的种种小节目,我们全演过。这是圆圆计划的一个重要内容:沿途宣传毛泽东思想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所以,我们除了自己简单的行装外,还背着锣鼓竹板,传单纸张,甚至还有钢板蜡纸、油印机,所以我们的行李比一般长征队沉得多。我们还有受教育的任务:一路上访贫问苦,了解当地文化革命情况、革命斗争历史。我们还带着理发推子为人民服务,一路剃过去,没有发式,一律是秃子,不会别的。刚开始老乡头上那黑糁糁的虱子、虮子真糁得人头皮发麻,后来见怪不怪了,再后来我们自己也长了。


   心情沉重是因为家庭包袱。


   我之参加这个长征队,几乎可以说完全是由于和圆圆的私人关系。那时候,我的家庭出身问题不明不白,被打入另册,又因为本能地反抗“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对联而受了多少磨折,我迷惘、胆怯,怀着深深的自卑与自尊,远远地离开人群,特别是躲开那些“红五类”,陷入异常的孤独与渴望之中。这时圆圆向我伸出了她的手。有一次,她那么真诚地对我说:“你真纯洁!”一听这话,我立时几乎落下泪来。这大概就是我后来很快被她吸引,以至五体投地的钦佩她、做她的忠实追随者的感情基因。


   可是在第一大站蔚县,我却和她分了手。


   蔚县是个古老而极贫穷的地方。六六年底我们到时,印象中,县城没有柏油马路,没有水泥建筑,甚至没有一座稍微新一点的像点样儿的砖瓦房,县政府就设在旧县衙门里。我们的到来,使县里很紧张,文化革命 虽然搞了半年了,但这偏僻之地,县领导还没有受到触及。于是,我们被作为贵宾请进了正在召开的全县学毛著积代会会场前排入座。走进会场时,“向北京来的红卫兵学习!”“向北京来的红卫兵致敬!!”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我从来也不认为自己是红卫兵,觉得这荣耀不该我享受,一面却分明地感受到了这份荣耀带给我的自身价值被提高了感觉,就好象沿途演节目时从那些矿工、老乡真诚的笑容中所感受的一样,只不过更强烈更明确。这对我们的分手恐怕起了一些潜移默化的作用。


   分手是因为意见不一致,大会后圆圆他们提出,应该留下来搞调查研究,另几个人认为应该多走,快走,到延安去。当圆圆告诉我分家的事时,我犹豫了好一阵:照理说,我应该跟她走,但我心底里却闪电似地亮了一个念头:“我要离开她!”跟她在一起,总让人感觉那么沉重。她的计划是那么严密完整 ,以至你根本无从发表意见,你只能融入其中,顺着她的思路去实施,去行动。为了计划的实现,她可以不吃不喝,无晦无昼;于是你也会跟着昏天黑地,不辨日月,全没了你自己。我感激她信赖她崇拜她,习惯于什么都听她的,顺着她的思路走。在我的“沉重”之中,还有一种“永远也跟不上她的思想”的自卑。跟她在一起,我永远也摆脱不掉自卑感。


   我后来才明白,除了纯洁、真诚、热情、正直(这都是她给我的评价)以外,我还有着一个敏感而不能受束缚的灵魂,责任的、道义的,和其他什么的、也包括感情的束缚。


   于是我离开了她,和那几个头脑相对简单些的家伙上路了。


   分手前我对她说:“我想离开你,学学独立思考。”说出了这句话,我顿时感到了全身心的自由与轻松,但同时,就涌上一种惴惴的负罪感,仿佛自己背离了真理似的,还有她那既热又烈的感情。


   多少年后说起那次分手,她说:“你还记得吗?那会儿你给我往裤子上缝猫皮,一边缝一边掉眼泪。”


   真的?!


   我想起了猫皮,想起了她那时正患严重的关节炎,天天腿疼,天天发烧。猫皮是在蔚县集市上买的。我又想起了她对我说“你真纯洁!”时的样子……


   那时的眼泪,不流,倒是不可能的。





   ……


   ……





   后来,命运又把我们抛向了四面八方。我也曾多次陷入极度的苦闷与孤独之中,但是我知道,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再会有当年的圆圆和老中农了。……





   近三十年了,我们经历过多少磨难,长大成人了,心也磨得粗糙得很了,但是,每当想起燕北高原上那群十八岁的孩子,想起那金子一般珍贵的、纯洁、真诚的友情,我就觉得从心底融融地涌动起阵阵难以抑制的温情。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共过事,连接我们的,只有那不见痕迹的三十年的深深的了解,对各自基本品格的认同,和潜流在心底的亲情。


  ……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日








(原载于《漂泊在红海洋——我的大串联》台湾时报文化出版社1996年6月4日初版一刷)(〈历史与现场丛书〉)。香港也出过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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