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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振天:风雪玫瑰——文革知青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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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侠客

1949年建国前后,在“土改”(土地改革)运动中被定为地主、富农和在“镇反”(镇压反革命)运动中被定为反革命、坏分子的人,在中国社会上简称为“地富反坏”,或笼统地称之为“四类分子”。1957年的“整风反右”运动之后,加上右派分子,号称“黑五类”。他们是时时刻刻妄想复辟变天的阶级敌人,是全社会的对立面。与之相对应的“红五类”(工人、贫农、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则是社会主义革命的中流砥柱。在1962年的八届十中全会上,**提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全中国进入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时代。凡是“黑五类”家庭出生的年青人都被称为“狗崽子”,从出生之rì起便被打上了“反动阶级的烙印”,和他们的祖辈一起沦为阶级斗争的对xiàng ,受到全社会的歧视。为了分化、瓦解阶级敌人的阵线,又把他们称作“可教子女”(可以教育好的出身于反动阶级家庭的子女,含有“难教育好”或“不一定能教育好”的意思)。只有出生在“红五类”家庭的青年才是“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在文革中,阶级敌人的队伍继续扩大,又依次加进了“叛徒、特务、走资派、反动知识分子”。文化大革命是“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老六、老七、老八和“臭老九”则基本上都是隐藏在**内部,或者是由革命者蜕化变质而成的阶级敌人了。


    我们书中的主人翁虽然成绩优异,但因出生于“黑五类”家庭,是理所当然的“狗崽子”。1965年初中毕业后没能考取高中,下插到农场参加劳动,成为文革之前就下乡的“老知青”。基于初中三年的相处,与一个工人出身的女同学产生了感情,保持着通信联系。其后的1966年——1968年是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前三年,神州大地上东风满天,红旗遍地,举世侧目的“红卫兵”运动如狂风暴雨。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遭遇到各种各样的偏见和阻挠,爱的玫瑰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地绽放。


    本书从一个“狗崽子”的视角,通过他写给恋人的情书,叙述了文革的进程和影响,告诉人们一个真实的文革:造反、批斗、开会、游行、武斗……,赞美了他们当时被全社会视为“异端”的超越了阶级的爱情,描写了当时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可教子女”对文革的感受、对运动的态度、思想变化的过程以及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形势下,当时社会中的众生相。



伟大领袖**亲自发动的、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距今已经四十多年了。那时的毛头小伙子,而今已是两鬓如霜的花甲翁。当年冒着极大的危险留下的信件、rì记,已经成为故纸一堆。然而,岁月的长河,冲刷不掉刀刻斧凿般的记忆,当年的那一幕幕,有时竟然会在睡梦中鲜活在眼前。


    现在的青年人已不知文革为何物。听没有经lì 过文革的年轻人议论文革,实在是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他们把文革当成笑话来说。他们根本不相信,世界上竟然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在那个年代,万事万物之间只剩下了阶级斗争的关xì ,所有的人只被分成了整人的革命派与被整的反革命派;在那个年代,无论你是谁,官或民,文雅或粗俗;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公或私,高尚或卑鄙,举在手中的旗帜都必须是**思想。也正是因此,文革的武斗中,才出现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怪现象:不共戴天的两派群众同时高喊着**万岁,奋不顾身地用长矛戳向对方的胸膛。即使是文革的亲历者,也有好多人不愿提及那一段岁月。当年咬着牙整人的,如今当然是三缄其口,或者尽力把自己打扮成文革中的受害者——这不奇怪,很少有人能直面自己灵魂中的丑恶;当年咬着牙苦熬着被整的,如今也只能说一声不堪回首——这也不奇怪,死者已随风而去,有幸活下来的又何必再去撕开已经结痂的伤疤?还有一些先整人后被人整,先被整后又整人的,是非得失、酸甜苦辣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毕竟,曾经被愚弄——即使是被伟人愚弄,纵然被愚弄的是全国人民——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什么甜蜜的回忆。十年文革,不仅在经济上把国家拖到了崩溃的边缘,在政治上造成了极大的恐惧和混乱,更重要的是,它摧毁了中国人长期恪守的道德底线,使全民族在jīng神和人格方面沉沦到史无前例的地步。它使人们对政治采取冷漠的态度,它使中国人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手上做的又是另外一套的两面作风发挥到极至。为了达到目的,在冠冕堂皇的革命旗帜的遮掩下,可以采用任何卑鄙无耻的手段,其残忍和狠毒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文革中的体验使人们对恶行忍让无度,甚至为了自保而成为恶行的同盟。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社会中有一个很特殊的群体——“可教子女”,也就是俗称“狗崽子”的一群,他们所有的罪过,就是投错了胎,出生在一个属于革命对xiàng 的家庭。他们的灵魂与**所承shòu的煎熬与折磨又更甚于一般的老百姓。文革对中国人,对整个中华民族产生的影响将是持续的、久远的,可能会延及好几代人——尽管有人感受不到这一点,或者对这一点表示怀疑。


    随着时光流逝,文革一天天地离我们越来越远了。我想,要让后来的人真正读懂文革,确实是十分困难的。社会发展到今天,一个拾荒的老太太在垃圾堆旁掏出手机来高声喊“喂”,也不会引来别人异样的目光。很难想xiàng ,仅仅三四十年前,买一块手表或一辆自行车,需花去一家人数年的积蓄;年青人谈恋爱还只能“鱼来雁往”,靠写信传情。现在的青年大概也不会相信,一对恋人会半年见不上一次面,一个月接不到一封信。至于从政治、从人xìng、从jīng神的层面去理解文革,那就更难了。因为,即使在当年,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其中包括党和国家的高级干部到社会底层的芸芸众生,因为不理解那场狂风暴雨,从而沦为革命的对xiàng ,被批判,被打倒,被改造,乃至被消灭。在当时的形势下,敢于心存疑虑,就已属大逆不道,只要有半个“不”字出口,就必被打成“反革命”无yí 。然而,才四十年,当初的冲天烈焰在世人心中已恍如隔世,再过几十年,又当如何?于是有了把这一段经lì 或者说是感受写出来的念头。毕竟,这些都曾是活生生的事实。


    文革还会再来吗?有人说:不可能的,邓小平倡导的改革开放是一条不归路。也有人认为:难说。因为我们太善于有选zé 地忘记历史。而我,则倾向于后者。我们的传统思想意识里,有着太深厚太肥沃的滋生文革的土壤。**语录中有一条“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实在是颠扑不破,四海皆准。中国人“窝里斗”的传统本来就世界闻名,只要有办法找出一些依据来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发动百分之九十五,打击百分之一、二、三”,别说过去,就是现在,将来,什么时候开始抓阶级斗争,肯定什么时候就灵,都用不着等到第二天。特别是当我在网上看到,还有那么多人在山呼万岁,还有那么多人要继承遗志,甚而至于看到有人竟然为没能生活在文革年代而遗憾时,实在是觉得毛骨悚然。要想不让文革这样的浩劫在中国重演,只有认认真真地面对它,分析它。否则,真的难说。而国人总是热衷于讲十年内战、八年抗战,讲三大战役、横渡长江;而不喜欢说土改、农业合作化,不喜欢说公私合营、整风反右。至于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于是,退休之后,动手把发黄变脆的故纸翻出来,稍事整理,把当年不敢白纸黑字地写在笔下,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记下的东西,再恢复成文。在二十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我们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地熬过来的。巴金老人曾说,希望建一个文革博物馆,让后人知道文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愿给这个不知能否最后建成的博物馆加一片瓦,添半块砖。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不但求友声,也求不同的声音。探讨、争论不但会使问题趋于清晰、明朗,还常cháng 会使双方都得到新的感受,提高大家的认识水平。怕只怕大家都绝口不提,任凭岁月去淡而化之,于是,过若干年再来一次便不是什么难以想xiàng 的事了。读者诸君若有相似的感慨或不同的看法yù一吐为快,请发电子邮件至mailto:


    与作者联系。


    是为序。


010生产队号召学王杰,全农场年终评五好

◇如果因为这件事给你造成了伤害,我实在是难辞其咎


    ◇这几天没有参加大田劳动,正在抄写王杰rì记,布置大饭堂


    ◇评功摆好本来是为了调动积极xìng,我们班却闹出了不少笑话


    ◇有人说,我不和别人吵架是因为“先天不足”,没有“底气”


    ◇《**语录》早就不抄了


    江苏省雉水中学高一(5)班


    吉如雪同学收


    国营滨江农场28队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你的来信已于24号收到。迟迟没有回信,因为有几句话不知怎么说才好。我上次就说过,等事后再说出来那首朗诵诗是我写的,肯定会有人不高兴的。但是话又说回来,说了也就说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诗”论“诗”,我想也不会有人找得出什么岔子来。有人不舒服,他(她?)们也只能在其它方面借题发挥,说几句废话。我都能想得出他们会说些什么。无非是什么跟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人通信,自己的思想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之类。或许,还会有自己思想不健康的人,把别人也往邪路上想。几个人在背后的风言风语,你也不必把它看得多严重,反而搞得自己不愉快。“身正不怕影子歪”,正是你喜欢说的那句马克思的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参加大田劳动。从早到晚用规规矩矩的正楷毛笔字抄写王杰rì记,单是一张王杰像就画了一天半。画的时候,老是想起上初一时,班上开学雷锋主题班会,许老师让我在办公室里画雷锋像。还记得你们几个在旁边看吗?那时候你很瘦,两条辫子也瘦,弯弯扭扭的,还不到肩膀,眼睛倒是挺大。一天到晚写毛笔字,人很累。那么多豪言壮语。诸如:“什么是理想?革命到底就是理想。什么是前途?革命事业就是前途。什么是幸福?为人民服wù 就是幸福。”“为党的事业忠心耿耿,为革命胜利勇于牺牲。是**员哪能不视死如归,做革命军人岂能只管个人安危。”“我们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做一个大无畏的人。”等等。写的时候要先算好字数,打好格子。多少也得有点花边,简单的图案、装饰,还要有统一的风格。我算了一下,除去门窗的位置,把饭堂布置一圈起码得有28张纸,一天只能写两张,还不能有别的事来打岔——却老是有事情来打岔。你瞧,今天xià 午就说了,明天先把王杰rì记放一放,要画一张《28队66年作物分布平面图》。明年全队的土地已经都规划、安排好了。但是,这一个多星期,我毛笔字的进步却是十分明显的。这两天写的要是跟第一天写的那张放在一起,就直想把第一张撕了重写。暂shí 也不动它,等全部写好再说。实在不能放在一起的话,就重写几张,反正也不争这几天的时间。


    上次寄给你的农场五好职工标准看过了吧?20号那天xià 雨,下午在宿shè 里以班为单位开始初评。我们班里我第一个评,评了个四好。大家对我最dà 的意见就是参加集体劳动太少,影响了我们班的实力。这也的确是个事实。我现在顶多就是晚上参加剥棉花果子。这两天寒流骤临,到处滴水成冰。队里要求大家白天到地里把没有开足的僵瓣花摘回来,晚上开夜工剥。全班评了三个五好,都是高中生。到前天24号复评,水皓清认为我们班评上五好的人当中有人不够格,让大家把费亚光和孙进再比一比。她是想把费拉下来。但是大家并不这么看。一定要拉下来一个,反而是孙更危险。争五好不是在评的时候争,而要在平常的工作、生活中用实际行动去争。也许,干部和群众的看法总是不怎么一样。至于我自己,四好就四好吧,也不错了,我也不敢有更高的要求了。“知足常乐”这句话,早就被批驳得体无完肤,革命者应当是永不知足的。可是我现在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劝自己知足,这也是我自己知道我思想在退步的根据。评功摆好本来是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xìng,促使大家搞好工作的,可是,我们班评五好之后却闹出了不少笑话。憋气不吃饭的也有,哭的闹的也有,不知道算怎么一回事。但是,这还算是好的。其它班里还有打jià 的。滨江知青里面打破了两颗头。有一个甚至想要动大锹。


    通过这一次评功摆好,我发现,我的群众关xì 在变得好起来。那个评选标准里面不是有一条“不争吵,不骂人,不打人,不一团和气”吗?在讨论的时候,大家惊奇地发现,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没和别人吵过、骂过。吵其实也小吵过一次,只是对方已经公开说是他搞错了。发现这一点以后,连我自己都感到有点意外。但是,也有人跟我开玩笑,说我不和别人吵架是因为出身不好,“先天不足”,没有“底气”。至于我自己,不但高兴不起来,相反,甚至有点悲哀。我们到农场来已经三四个月了。到现在还没有能加入团组织。这次又只评了个四好。实际上,也许只值三好,二好。为什么会如此?我反复地拷问自己。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有点灰心了。在初三时,封老师说我还在彷徨,当时还不承认。现在我承认了。近两个星期来,我几乎没有怎么学习**著作。虽然每天都在抄写王杰同志的rì记,可是注yì 力是放在怎样写好毛笔字上,而不是放在去理解、领会其jīng神实质上。1965年只剩了两三天,离chūn节也只有二十来天了。考学xiào 的事一点消息也没有。只有在民兵训liàn 的时候,写毛笔字、搞文娱活动的时候,才能全神贯注地把所有的这些不愉快都忘掉。宣传队这两天正在抓紧排练,元旦就在眼前了。


    上次说的抄《**语录》的事,早就不抄了。勉勉强强把第二部分“阶级和阶级斗争”抄完,人家就追着赶着把语录本要回去了。再说,也不想抄了。有几个人写的字太难看,龟爬鳖走的。还有人要显示自己的水平,抄得龙飞凤舞,过后自己都不认识写的是什么字,要想老半天。这样一来,其他人的情绪也受了影响,包括我自己。


    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吧。祝你思想进步!学业进步!


    此致


    敬礼


    苗辰大65年12月26rì


011这几天全是好消息,唯遗憾近期难入团

◇封老师对我来场后的表现很满意


    ◇第一个好消息:农校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


    ◇第二个好消息:我评上了五好职工


    ◇第三个好消息:知青全部回家过年


    ◇第四个好消息:我们这个班评上了先进集体


    ◇也算是个好消息,布置饭堂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在生产队入团的希望落空了


    江苏省雉水中学高一(5)班


    吉如雪同学收


    国营滨江农场28队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很高兴。封老师他们是31号中午到的,2号就走了。他们来后,下午就请生产队的领导介shào 情况,交换意见。晚上,我们原初三(5)的四个人开了个小小的座谈会。第二天元旦,他又分别找各人个别谈心。跟我说了说报考学xiào 的事、领导和同志们对我的看法,还谈了关于我的xìng格中的优点、缺点以及怎样跟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同志相处等问题。他对我来场后这一阶段的表现相当满意。我佩服老师能对一个学生了解得如此地细致。他对生活中某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也不完全否认,社会现实就是如此。但是,他仍然告诫我,要努力向英雄人物学习,要积极,不要消极,更不要灰心失望,世界观的改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反正,谈得相当愉快。


    这几天全是好消息。我总是在有意控制自己,不要无缘无故地笑出来。但也有人看得出来,说我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轻快。


    第一个好消息:农场农校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今天上午到的。早在这个月6号,学xiào 里来过两个老师,据说是来调档的。有几个没有下大田的女生听说了,就围上去问考试录取的情况。他们不肯说,只是笑。后来透露出一点消息,说是这一次的考生里面,雉水知青的录取率最高,达到50%以上。临走时,她们又追上去缠着问,挤牙膏。两个老师才说,雉水报考的18个人,取了10个。滨江报名的人虽然多,但只取了两个。我这一个星期就盼呵,盼呵,一会儿觉得自己很有把握,一会儿又觉得不可能有我。可受罪了。昨天xià 午,从场部回来的人说,发榜了,果然雉水考取了10个,其中有我一个。今天上午,正式的录取通知书就到了。钱其芳也考取了。下个月4号、5号报到,6号开学。又能去上学了,真开心。今天通知书到了手,去告诉夏书记,才知道,我其实还是险得很。原来,6号那天,对放不放我去农校,队领导还有过一场争论。夏书记认为,既然同意我去考农校,又考取了,就应当让我去。吕队长则坚持不肯放。这一次倒不是因为我出身不好,会挤占了什么人的名额。而是说,队里离不开这样一个人,能写会画的,舍不得让我走。韩队长从头到尾都没做声。但最后还是韩队长,看看你看看他,又看看农校来调档的两个老师,轻轻地对吕队长说了一声“让他去吧?好事儿嘛。”夏书记说,韩队长话一出口,那两个老师立刻就都笑了。我觉得,一个人的命运,有时真不好说。


    第二个好消息:我在队里评上了五好职工。这是8号的事。开会时听见报我的名zì ,还不敢相信。等到散会以后,吕队长笑嘻嘻地喊我去写喜报(就是奖状),拿到名单,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才放到肚子里头。那高兴劲儿就别提了。他笑着说:“你这一次是双喜临门呵!”当时我还不知道有没有考取农校,听他这样说,觉得录取的希望大了许多。这喜报要敲锣打鼓地送到各人家里去,原来的学xiào 里也派人参加,居委会里也有人参加。要么怎么叫喜报不叫奖状呢。水皓净她们是9号回雉水的,就专门负责这件事儿。这会儿八成已经挨家挨户送完了,该回来了。


    第三个好消息:还有5天,17号,知青全部回家过年,连头带尾放8天假。特别交代:考取了学xiào 的可以赶来报到。换句话说,我们10个人的假期是18天!本来,都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年的chūn节是无论如何也不回家的,一个个你五年不回家、他八年不回家的,都当歌儿似的在唱,也没有觉得有多么难过。可是,当队里宣bù 了17号知青全部回家过年以后,rì子忽然变得难捱起来。有了这么一个指望,就恨不得明天就是17号才好。有人说:“早知道全部放回家过chūn节,当初表决心我该说20年不回家!”当你读着这封信的时候,说不定我人就已经回到雉水了。


    第四个好消息:我们这个班评上了先进集体。


    还有,也算是个好消息吧,我抄写王杰rì记,布置大饭堂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拖拖拉拉前后总共花了二十三、四天。领导、同志们都很满意。


    但是,仍然有一件事情让我不太高兴。那就是:我在生产队入团的希望又落空了。chūn节一过,又要换一个环境,接触许多新的人,新的事。但是,话又说回来,这种难受也不是真的十分强烈。前几天队里在推选人民代表,首先要提名人民代表候选人。身为生产队团支部副书记的水皓清,连候选人都没能当上。大家都知道是因为她的家庭出身不好。她已经背叛了自己的家庭出身,但是,背叛了也没用。就跟右派分子一样,改造好了,右派帽子摘掉了,但仍然是个“摘帽右派”——还是在另册中,还是异类。这“烙印”是一辈子也消除不了,一辈子也回不到人民的队伍中来了。也不是什么灰心失望,细想想,其实就是让人觉得yì 思不大。倒是马上要离开这刚刚熟悉起来的28队,心里有点不自在。老是想到刘皂的“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但是,我们是新时代的青年,祖国的需要就是我们的志愿。让我们挺起胸,勇敢地迎接未来!


    雉水见!


    此致


    敬礼


    苗辰大66年元月13rì


012同学百人五湖四海,前程无量半农半读



◇原来一个班上的好朋友,搞得倒像是仙凡隔路似的


    ◇农校推迟开学,最后一次为生产队写了两条**语录


    ◇农校紧靠着农场场部,条件比生产队好多了


    ◇同学们百十号人,大都是江苏各地的知青,是名副其实的“五湖四海”


    ◇农校就是农场的黄埔军校。**主席说:“半工半读、半农半读万岁!”


    ◇场部宣传队全班人马住到农校来了,跟我们住在一起


    江苏省雉水中学高一(5)班


    吉如雪同学收


    滨江农场农校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1月29号雉水车站一别,来场已经半个多月了,到今天才给你写信。真不好意思。


    那天在车站上等汽车时,是不是有点尴尬?偏偏车子又晚点,迟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倒不是我希望快点告别,离开雉水。让我觉得不自在的是,你们几个考取了高中的同学去送我们,还有几个没有考取学xiào 的同学也去送我们。老同学们之间的那种气氛太让人难受了。孙已经在酱醋厂做临时工,曹到现在还呆在家里,也不知道以后干什么,可能要下农村插队吧。其实你也知道,他们两个成绩也很好的。都是这该死的家庭出身把人给害苦了。跟他们相比,我真是幸运得很。我知道,考取高中的几个同学也不是瞧不起他们,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套用一句时髦的话,就是没有共同语言了。再一个就是他们几个自己先觉得矮了一头。命运就是这样地会捉弄人,原来一个班上的好同学、好朋友,到现在,搞得倒像是仙凡隔路似的,在人生的路上从此就分道扬镳了。


    因为农场要开干部大会,借用了农校的宿shè ,所以开学推迟了。我正好利用这几天的功夫,最后一次为生产队出了一期黑板报,还写了两条大标语,都是**语录。一条是“读**的书,听**的话,照**的指示办事,做**的好战士。”一条是“学习**著作要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学用结合,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六七十块1米乘1.5米的木牌子,用白漆漆好了,堆了小半间会议室。每块牌子上miàn 只写一个字,有的只写一个标点符号。我先把字框子写出来,他们三个负责填;填好了,我再最后描一下边。用掉了三桶红漆,四个人整整写了五天。前天xià 午回生产队一趟,东边一条标语已经竖好了,西边一条还少几个字,正在竖。在生产队前面的大路上,每隔十来米一块,老远看过去,还挺有气派的。


    我们是这个月10号才到学xiào 报到的,比预定的rì期晚了五六天。学xiào 的全称是“国营滨江农场半农半读中等农业技术学xiào ”,简称“滨江农场农校”,地点就在场部机关后边,隔一条小河。有一座小木桥,来去非常方biàn 。东边隔一条大路就是商店、邮局、小吃部、浴室等等。以后寄信可就方biàn 了。我们几个在到处瞎逛的时候,听到几个外地知青在开玩笑,说这里是农场的南京路。


    学xiào 总共6排房子。整整齐齐,高高大大的。都是60米长。清一sè的青砖小瓦。前面带走廊。东边三排全是教室,每排4间。我们只占用其中的两间。西边三排则全是宿shè 、住家,每排15间。学xiào 办公室在第一排。男生宿shè 在第二排,女生宿shè 在最后一排。我分在中间一排西边第二间。我们宿shè 的西边还有一间,是农中的女生宿shè ,只有七八个人。这里的条件跟28队不可同rì而语,好多了。也是每间宿shè 10个人。也是上下铺。但那床架子都是15×10厘米左右的方料,结结实实,不动不摇的。一边6个铺位,三上三下,一个宿shè 空出两张床来放东西。南边靠墙还有一人多宽的空档,一边放一个七格的箱架子。现在,从门到窗子不是7步了,而是7米。东西方向上也宽出来一米,每间宿shè 都是4米宽。房子比28队的宿shè 不知高出多少,上铺也可以挂蚊帐,房檐就有4米高,比上铺的床架还要再高出大半米去。更重要的是,又用上了相违已久的电灯。那感觉真好,哪怕是只有一盏40瓦的灯泡。教室、宿shè 都是现成的,但老师却是刚调过来,有的还没到位。其中有一位语文老师,叫李建中,个儿不高,是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的,牌子响当当,据说还是高材生。我估计,从上海复旦毕业后被分到这地方来,家庭出身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但是,学xiào 里没有食堂。因为原来的农中学生基本上家都在附近,最远的离这里也就十来里路。也有一二十个宿在学xiào 里,就贴在场部食堂吃饭。所以我们到校后,有好几天,饭都是在塑料薄膜拉的棚子里烧的。12号下午,全体师生员工集中起来,开了一个简短的动员会,主要内容就是要大家发扬共大jīng神,自己动手,搬砖头准备砌食堂。其实又不要我们砌,就是搬砖头运瓦。要是这就是共大jīng神,那共大jīng神也太简单了。窑厂离场部五里多路,有将近20辆大车,去了六七十个人;学xiào 后边本来就有老大一堆旧砖头,一部分人在校里刮的刮,搬的搬,我们上百号人,几乎是玩着闹着,一个下午就把事儿办完了。厨房,饭堂,一间储藏室,一间炊事员宿shè ,三两天功夫就齐了。


    同学们百十号人,绝大部分是全省各地的插场知青,是名副其实的“五湖四海”。从江南的南京、镇江、苏、锡、常,到北边的徐州、连云港,哪里的都有。南京人最多,不下二十个。有十来个本场老职工的子女。另外还有八、九个附近公社里的当地农村青年,他们的xìng质属于农场为公社代培,学xiào 不发生活费,学完了还回自己的公社或者大队,叫做“社来社去”。就说我们宿shè 里十个人吧,就来自七八个地方。有的同学讲起方言来,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比外语还要外语。正如**所说的:“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这几天已经分了班,一个作栽植保(作物栽培、植物保护)专业班,一个农业机械专业班。我和钱其芳都分在作栽植保专业班,101班,农业机械专业班称102班。就是生活费方面吃点亏。生产队里的伙伴们第一年每月15元,满一年以后每月23元。而我们从现在开始,第一年每月13元,第二年14元,第三年15元;要毕业后才有23元一个月。这就不管他了,你们上高中不但没有生活费,还得自己掏学杂费呢!


    在开学典礼大会上,农场党委书记、场长、农校校长都讲了话。我印像最深的就是他们都提到**主席对半工半读、半农半读这种教育形式的重视。一边读书,一边种田。书上的东西搞不清楚了,到田里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田里有什么想不通的问题,回来看一看书上是怎么说的,前人有没有这一方面经验教xùn 的总结。理论是联系实际的理论,实践是理论指导下的实践。领导们希望在三年的学习之后,我们都能在农场战天斗地的第一线发挥自己的作用。施书记说:“我相信,在十年八年之后,在座的同学里面,肯定有不少人会成为农场的栋梁。在十年八年之后,在滨江农场各个部门的领导岗位上指挥若定,叱咤风云的,肯定有不少人现在就坐在你们这一百个人中间。半农半读农业技术学xiào ,就是我们农场的黄埔军校。你们作为农校的第一期学员,除了感到光荣,感到骄傲以外,还要意识到自己肩上挑的是多么重的一付担子。”他的话说得同学们开怀大笑,但从他们一双双闪耀着的火花的眼中可以看出,大家对学xiào 的前途充满了信心,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最后,他用**主席提出的一句口号作结束:“半工半读、半农半读万岁!”


    还有,农校的校长叫解平,就是我们雉水西南乡的人。农校的100名学生中就有10个(现在只剩9个了)雉水人,大概跟校长是雉水人也有一点关xì 。


    还有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前天xià 午,场部宣传队的全班人马搬到农校来了。男同志们就跟我们住在同一排,从西边数过去第八间宿shè 。听说,一个二胡拉得最好的原来是南京市小红花艺术团里的首席二胡。还有一个戴眼镜的,是滨江人,我发现他几乎是个全才,什么乐器拿起来都能玩得转。以后时间长了,肯定能跟他们学到不少东西。


    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后天才是星期一,还得过一两天才寄。


    祝你进步!


    此致


    敬礼


    苗辰大66年2月19rì


013学习生活渐上正轨,社教运动风声初闻



◇63年的暑假在学理发,64年的暑假在织布挣钱


    ◇农校里的一切正在逐渐地上轨道,我当了班上的学习委员


    ◇因为各地的人都有,所以各种消息传播速度也非常快


    ◇出身好的青年犯了错误是“一时糊涂”,出身不好的青年犯了错误就是“本质问题”


    ◇有一个公社来的同学,他们那个大队搞社教运动已经快两年了


    江苏省雉水中学高一(5)班


    吉如雪同学收


    滨江农场农校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来信收到,谢谢你。


    先来回答你的问题。63年的暑假,我在人家理发店里干什么?整个暑假,从早到晚泡在理发店里,当然是学理发呀!还一本正经地拜了师傅。我父亲说,解放以来,政治运动搞了没停。三反五反、打老虎、镇压反革命、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公私合营、思想改造、双改、整风反右、爱国卫生运动、军事化、三面红旗、新三反、新五反,有的运动我都没听说过。他对我一门心思想念书有点不以为然。说,有学上,当然好,没学上也得过rì子。要是想安安生生地过rì子,还是没上过学的手艺人过得稳当些。他常说,“人生读书糊涂始,天xià 糊涂读书始”。书读多了,弄不好哪天再来个什么运动,到时候说不定饭都没得吃。还是学一门手艺稳当,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现在想来,他是当“知识分子”已经当怨了。我妈妈则说,学会了,不用又不要紧,艺多不压身。我自己呢。仅仅是觉得学理发也挺好玩的,就去了一个暑假。也看到你从店门口走过几次,但没想到你家就住在附近。那个暑假,我弟弟的任务是下乡去跟五表兄学篾匠。作为汇报,我弟弟带回来一捆竹篾,自己编了一只篮子给我们看,歪七倒八的。我的成绩汇报则是给爸爸和弟弟理了一次发,理得他们呲牙咧嘴,我都不敢往镜子里面看。最后还是师傅来收拾残局。我弟弟赌咒罚誓,说再也不让我理发了。那年夏天学理发,没赚着一分钱。我们兄弟俩上学,爸爸一天到晚跑上访,家里过rì子就靠妈妈一个人的工资。到了第二年暑假,就接受教xùn 了。听说秀石巷南头办了个织马尾衬的厂,从县纺织厂分点任务去做。我是个熟练工,就去织了两个月的马尾。用现在的话来说,叫“急功近利”。到临走时,才告诉厂长会计我还在上学。那会计说,要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在校学生,大概不会让我进这个厂。你还记不记得,初三开学时我晚到了三天,被封老师好一顿批评,让我在办公室里罚站的事?那就是因为在忙着挣钱!心里想的是,刚开学,不会教什么功课,能挣一分是一分。我妈妈总是说,开水还一分一瓶,少一分钱就是泡不到人家一瓶开水。


    农校里的一切正在逐渐地上轨道。选举班干部,我当了班上的学习委员。班长是一个南京的女生,姓倪。其实选举时我得的票数最多,比班长还多6票。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她是工人家庭出身。钱其芳当了文娱委员。各门课程都已开课。只是不知为什么没有教科书,一天到晚发讲义。除了语文、数学,其它如作物栽培、土壤肥料、良种繁育、植物保护、华东地区常见病虫害、农业化学等等,各门课都没有教科书,油印的讲义满天飞,一次发十几张,满教室白花花的一片。讲义上字刻得不好倒也罢了,主要是不清楚。最可恨的是还有好多插图,不知道画的什么东西,真让人没法不皱眉头。讲义虽然糟糕,但讲课的老师还是不错的。特别是有两个兼课的老师,实践经验非常丰富。有一次,一个老师上kè 时带来一棵棉株标本,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棉花的地上部分有一米多高,它的根却有近两米长!他说,为了制作这一棵标本,四个壮劳力整整花了一天。先在靠近河岸的地方选了一棵大小适中的棉株,然hòu 以它为中心画一个直径为1.5米的圆,从四边向下挖,一边挖一边用喷雾器把根上的泥洗掉。不是亲眼看见,我怎么都不会相信植物的根会有这么长。


    这一段时间以来,最dà 的收获恐怕还不是在学习农业知识上,而是在接触各地的方言上。听各个地方的同学用他们自己的方言交谈,已经渐jiàn 的从一句也听不懂过渡到能估摸出大概意思来了。还有意识地各个地方的话都学了几句。下次回去说给你听,肯定会让你笑痛肚皮。还有,这里的生活气氛比在28队时活跃得多,因为各个地方的人都有,所以各个生产队乃至全省各地的消息传播速度也非常快,很有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味道。因为老师学生加起来总共也就百十个人,所以师生间的关xì 相当融洽;又全都住校,生活很有规律,开始每天都抽点时间到办公室去看看报纸。


    跟宣传队里的人也在熟起来。但是我发现,他们对自己的乐器都保护得非常小心,想动他们的乐器好像是一件很忌讳的事情,非常、非常地不受欢迎。他们有两把小提琴,那声音真如白居易说的“如听仙乐耳暂明”,好听极了。跟二胡的韵味就是不一样。


    现在我们吃饭已改成集体伙食。10个人一桌,轮流值rì。开饭时每桌的值rì生去把一桶饭,两盆菜领出来分。饭厅里没有凳子,大家伙儿都站着吃。逢双rì加一个荤菜。每个月交8元伙食费。


    因为农场的首脑机关近在咫尺,看电影的机huì 也多起来。场部有个大礼堂,毛竹架子,草顶。但是,电影还总是在露天放,自己带凳子。虽然数九寒天就快要结束了,但农历还在二月里,晚上在广场上看电影还是冷得直缩。最近看过一次《南海的早晨》,还在场部礼堂看过一场话剧《社长的女儿》。看过之后,感触颇多,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感受最深的,还是青年人的政治前途问题。田世雄犯了错误,政治上分不清敌我,想离家出走,到城里去找工作;社长的女儿爱上了地主出身的青年,两个人约好晚上在烈士陵见面,准备私奔,逃离家园;都几乎酿成终身大错。在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之后,他(她)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沉痛地说出“我错了”之后,我的心像被谁拧了一下。他们知道错了,改了,还会得到大家的信任,还能成为一个好社员、好民兵,这是因为他家庭出身好,阶级本质好,根红苗正,仅仅是“一时糊涂,误入歧途”。他们有的是改正的机huì 。然而,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青年人犯错误之后会怎么样呢?“阶级本质问题”。什么叫“本质”?本身所固有的品质?换句话说,这些人是肯定要犯错误的,或者,还不如说,他们是肯定要做坏事的。要是他们不做坏事,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我须得时时告诫自己:我一步都不能走错。要每一步都按照**的指示去做。但是,话又说回来,我能做得到么?我的“本质”会使我背离**的指示么?


    近来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受震动。我们宿shè 里那个从附近公社来的小伙子,也姓苗,叫苗建良,晚上没事在宿shè 里闲谈时说,他们那个大队搞社教运动已经快两年了。原来的大队党支部书记是个阶级异已分子,钻进革命队伍内部的反革命。半年前就畏罪自杀了。现在,只要是开“地富反坏右”的训诫会,总是他的儿子去挨训。他儿子今年才14岁。他们大队里还有一个老地主,老得病在床上爬不起来;他有个儿子,几年前一次年终结算分粮,因出身不好受歧视,称给他的全是带土的脚粮,于是他拿了刀扬言要跟刚才说的那个大队党支部书记拚了,其实也是发发狠的,结果被判了10年有期徒刑。进qù 之后,老婆跟人跑了;丢下一个女孩子,今年也十多岁了,祖孙俩相依为命。开会时就是小丫头去挨训。两个小家伙有事还相帮着,同走同行的,倒也不记上一辈的仇。队里的人说起来都笑,说,两条狗崽子,还正好配了个对儿。我问他什么社教运动,他奇怪我怎么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又问我们知不知道前十条后十条。我们宿shè 里的其它人还都不怎么知道。大家就七嘴八舌地问他问题。他用鄙夷不屑的口气告诉我们,社教,就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叫搞“四清”,说是64年chūn天就开始了。具体哪四清他也说不全,只知道要清工分,清钱粮,清政治,还有一个清什么不知道,反正就是要抓阶级斗争。不抓就要亡党亡国。他在说他们那个“自绝于党和人民”的大队支部书记时,用了一个词叫“削尖脑袋”。我听着觉得特别刺耳,可是又不能否认,这个词实在是形像化,特有漫画效果,很传神。这个支部书记是富农出身,能说会道的,家里供不起,高中没上完就回了乡。先是当了两年记工员,后来就“钻进党内”,一来二去当上了大队支部书记,在**员外衣的掩护下搞资本主义复辟。运动开始不久就被揪出来了。我听他说的时候,老是联想到在28队拾棉花时,那两个女生说我“想入团想疯了心”。我自己越想,越觉得“想疯了心”就是可以和“削尖脑袋”相媲美。人家完全可以说我是“削尖脑袋,想钻入共青团内”,或者说是“削尖脑袋,已经钻入民兵队伍内”。本来,我到农校来以后,已经又打了一份入团报告,正准备哪天交给我们班的团小组长,一个农场九队来的老职工子女,是个女孩子。就是因为听了这位“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同学的话以后,我一直在迟疑不决,不知道是交好还是不交好。要是团小组长是个男同学,说不定早就交上去了。你听说过社教运动或者说是搞四清吗?你说我的这份入团报告是交还是不交?


    祝你进步!


    此致


    敬礼


    苗辰大66年3月6rì


014学知识政治要领先,画人像伙伴各不同



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是学习**着作的标兵


    ◇一想到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代替大人去被训斥,我总觉得被斥责的就是我自己


    ◇我们现在是标准的“半农半读”。上午读书,下午劳动


    ◇给你描写一下我们宿shè 的伙伴,让你知道我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里


    江苏省雉水中学高一(5)班


    吉如雪同学收


    滨江农场农校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来信收到,请放心。这封信上的“?”太多,我只能一个一个地作答,不到之处,尚祈原谅。


    看了你的信,我也想起来了,在初三时是听说过江南太仓有个贫下中农顾阿桃。在学习**着作心得交流会上还讨论过,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学习**着作的标兵,靠画简单的图画开讲用会的。《学习与批判》杂志上介shào 过她的事迹和讲用报告。只是,既然字也不识一个,不知是怎么当上学毛选标兵的。就算别人可以读给她听,有的地方如人名呵,地名呵,历史事件呵,难道还能连解释带“翻译”?她画的那几幅画,吕长仁信口开河,说是还没有幼儿园的孩子画得好,后来为这句话还做过检讨。因为我跟他同座,又会写写画画,当时还有人提他的醒,让他回忆,是不是我先说了这个意思的。吕长仁还好,没拉我垫背。他说,起先是想说没有苗辰大画得好的,但想想差得太远,话到嘴边变成还没有幼儿园的孩子画得好了。我倒是出了一身冷汗。当时我们把注yì 力都集中在她是活学活用**着作的标兵这一点上,其实那就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记得当时还提过什么桃园经验,大概是顾阿桃她们那个地方叫桃园公社。这些都说明我还是太幼稚,特别是政治上太幼稚,今后要进一步加强学习。但是说实话,一想到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代替大人去被训诫,我总有一种错觉,好像被斥责的就是我自己一样。而且,总是让我回想起上初中之前,在戚家庄农场跟右派分子们在一起的生活。又是阶级烙印?


    入团报告已经于今天交了出去。你说得完全正确,我不应当让别人有意无意地说的话来左右自己的情绪和行动。再说,要是到了农校以后连一份入团报告也不交,跟以前的反差也太大。我这会儿也想不起来上一封信上都写了些什么了,反正当时有些想法可能是不太对头。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我确实缺少锻炼,容易站不稳立场。谢谢你的指点和帮助。这几天的政治学习都是在学兰考的县委书记焦裕禄和海军战士麦贤德的光辉事迹。“我们的时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我们现在是标准的“半农半读”。上午上kè ,下午劳动。学xiào 河西的一条田现在就划给我们做农业劳动基地,以后搞试验、做实yàn 都在这里。因为只有一条田,如果种水稻的话,估计到时候灌水排水、田间管理都会有些困难,首先现在灌溉渠就没法做,所以,今年的实践就不搞水稻了;种麦子早已过了时节,过了冬的麦苗已经返青;我们“农”和“读”的重点就准备都放在棉花上。这十来天,基本上每天xià 午都是去平整土地。也有两三个下午是到河里捞水草,把捞上来的水草在地里铺上薄薄的一层,老师说,这样做对排去地里的盐碱很有作用。正好又清了河里的水草,整理了我们自己的居住环境,一举几得的事。马上还要做棉花营养钵,准备以后与机播的棉花进行比较。说起来是从生产队到了学xiào ,但实际上,我参加体力劳动的时间反而比在生产队里时还多了许多,也正常而且有规律了。自己很乐yì 。到学xiào 来以后,没再搞过画画写写的事。我们的教室里,前面是**和刘主席的两张标准像,后面墙上是一条永yuǎn 也不会过时的“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大字标语,也没有人想到墙报的事。之所以如此,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的校长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在学xiào 里了。据说是调到哪里协助搞社教去了。听说马上要来一个新校长,是前面场部政工股的股长。


    来给你描写一下我们宿shè 的伙伴。看你能不能想像得出,我生活在怎样的一群人中间。


    我睡的是东边中间的上铺。在28队四五个月,已经习惯了睡上铺。虽然上床、下床麻烦一点,但是干净,少有人乱翻东西。宿shè 里没有凳子,有人进来,不管脏不脏,总是往下铺床边上一坐。如果床头有书报杂志之类,伸手就翻。有的人为防此类事,白天就把铺盖卷起来,又好像有点过分,而且自己也麻烦。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这张铺离电灯最近。晚上看看书,写点东西都方biàn 。我下边是张空铺,乱七八糟地放满了洗脸盆、肥皂盒、牙刷茶杯饭盒之类的东西。


    我南边是个常州人,叫郑天伟。人长得瘦削机灵,像只猴子。学习上的事不是太用心的,生活上倒有点小jīng明。衣着不是很干净。很乐yì 做小丑给大家当笑料,给宿shè 里带来的笑声最多。但档次不高,略嫌有些低级。


    北边的一个是从江南常熟来的。叫龚育奇。个儿不高,五边形奖章脸,下边颧骨比耳朵都宽。老是喜欢眨眼睛,左脸时不时神经质地抽动一下。对无线电感兴趣,有一只自己装的带耳机的收音机。有点小聪明,但xìng格不开朗,话不多,老是yīn着个脸。偶尔冒出个点子来,挺损的。


    南边下铺是个南京的小伙子。叫冯惠宁。近视度数较深,眼镜镜片一圈一圈的。文文雅雅的,一看就是个书生,一天到晚不是在看就是在写。他说门口光线好,对保养眼睛有益。吹的口哨很好听。在宿shè 里这么多人当中,我跟他最合得来。


    北边下铺是个农场老职工子女,叫冯志强。小块头,娃娃脸,但说起话来却有点霸气。出言吐语之间常有点教xùn 别人的口气。“我们贫下中农认为”是他的口头禅,哪天都要说个十七八回。上kè 时笔记总是抄不全,借人的听课笔记总是看不懂。外号叫“小猪头”。说“小猪头”,个个都知道,问冯志强是谁,有时反而要想一会儿。


    关于这个“小猪头”,还得多说几句。他现在跟我在一桌吃饭。一开始吃集体伙食的时候,是男生归男生一桌,女生归女生一桌。吃了几天以后,男生的几桌总是不够吃,女生的几桌总是吃不了。后来就重新分桌,基本上每桌都是5个男生5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男生女生都齐心欺负他。不是大家轮流值勤分饭吗?男生女生每个值rì的人都把自己分得最少,然hòu 第二最少的就是小猪头。人人如此,顿顿如此。为这事,他到班主任郑玉章老师那儿去告状,哭。可是郑老师也不能一到吃饭的时候就来看着值rì生分饭。于是把他调到我们这一桌来,结果我们这一桌又是这样。只有我不好意思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轮到我值rì时,其它人跟我使眼sè,我就装没看见,分给他的饭也跟大家一样多。吃好饭以后,有的女生就跟我发狠,说,你要是下次再这样,我们就把你也跟小猪头同样处理!你看,这人讨厌一个人,就能讨厌到这种样子。


    这是东边一半。再说西边一半。


    “小猪头”对面就是从附近公社里来的苗建良。个儿比“小猪头”高,人有点清瘦。他们俩都说本地方言,都是贫下中农出身,共同语言很多,智商高低也差不多。两个人经常用同样的姿势坐在床上,靠着墙谈心。只听见他们俩“以沃格(他说)”、“嗯沃格(你说)”、“交关捏捏(非常、很)”个不停。刚来时,他们交谈起来,我就如同到了非洲。现在开始能听懂一点了。


    西边空出来放东西的是南边下铺。中间一张铺又是一个常熟的。叫戴贯龙。干练利落,说话做事都很有决断。他其实不是常熟人,仅仅是因为父母亲在常熟邮局工作,所以他是从常熟来插场的。他从小跟着父母,很跑过一些地方。据他自己说,上小学时在西安,曾经在西安市少年跳伞队训liàn 过。在上海上初中时,是学xiào 的手球队队员,——我不知道手球是什么样儿的,听都是第一次听说。但是,他的乒乓球打得好极了,受过专门训liàn 。农校里从老师到同学,没有一个是他的对shǒu 。经常听他说到有个什么傅其芳,曾经指导他打过球,为此他很自豪。


    西边上铺。南头又是个南京人。叫郑元白。他是开学后过了好几天才来校的,估计是补我们雉水考取了没上的那个女生的缺。中等偏高个儿,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线,走路时两脚有点分开。浑身上下都是力气,浑身上下都是热情。而且,感情十分丰富,表情也十分丰富。我一直以为我算得上个壮劳力,看来,他的力气是我的双倍。喜欢唱一首略带忧郁的俄罗斯民歌《三套车》。跟人说话时两只手比划个不停,嘴巴、眼睛、鼻子、眉毛,全部在动。


    我的对面是个扬州人,叫陶进。人长得挺好看,眉清目秀的。说话快如机关枪,浑身上下似乎每一个关节都是活的。既聪明又伶俐,可惜社会习气严重,或者干cuì 说有点油腔滑调。


    西边上铺北头一个是我们雉水的徐剑才,三中的,陶莉和周芳的初中同学,浓眉大眼的。上次在车站送我们时见过,还跟你说过几句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有印象吗?10个人。我就在这样一个“小气候”中生活。这也基本上就是农校的一个缩影。这一阶段,农校的rì子开始“rì复一rì”的起来。到校已经40多天,老师们正在考lǜ ,把前一阶段的教学效果用什么方式来检查一下。正在就这件事情征求同学们的意见:怎么考核?老师问学生怎么考,我倒也觉得挺新鲜。


    就此搁笔。祝你不断进步!


    此致


    敬礼


    苗辰大66年3月21rì


015四清运动全面展开,破旧立新到处宣传



◇社教运动,也就是四清,正在我们这儿全面地展开


    ◇谁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摸不着头脑


    ◇请社教工作团到我们农校来做一场报告


    ◇四清运动关xì 到我们党和国家的生死存亡,关xì 到世界革命的成败兴衰


    ◇第二次看电影《夺印》。谁是我们生活中的陈景宜?不得要领


    ◇到各个生产队去宣传破“四旧”,立“四新”。马上还要“帮助”生产队搞社教


    江苏省雉水中学高一(5)班


    吉如雪同学收


    滨江农场农校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28号的来信收到了。谢谢你的夸奖。还有,你指出的我的错误,我已经知道了。上次信上说桃园经验就是顾阿桃她们那儿总结出来的话,完全错了。牛头不对马嘴。桃园经验是河北省抚宁县有个王庄公社桃园大队,是国家主席**的夫人王光美在那里搞“四清”的经验。因为,我们这几天已经在学习、讨论桃园经验了。我不仅仅是幼稚,而且是太不关心政治了。这一向学习**著作,真不知道学到哪儿去了。


    这几天忙得很。上次说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就是四清运动,正在我们这儿全面地展开。


    3月22号那天,星期一,上午下了第一节课,我就一溜小跑赶到邮局去把上次的那封信寄给你。等赶回来,已经打了第二课的预备钟。但是,我发现还有好多人挤在布告栏那里,不知在看什么。教农业化学的苏老师正站在教室门口“上kè 啦!喂,上kè 啦!”地喊。等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座位上,我问他们在布告栏那儿看什么。他们的回答让我心里一格登:“双十条,二十三条,搞四清。”我立刻就想到苗建良讲的社教运动。他老是不离口地前十条后十条的,肯定就是这个双十条。他们那里已经搞了两年多,我们滨江农场肯定是也要搞起来了。下课后,抢在前面跑过去一看,果然。但,搞不懂的是,两个十条都是63年的。63年5月,我们还在上初一呢!怎么会拖这么长时间?现在都66年了。大概以前是搞试点,现在要在全国铺开了。“前十条”是《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定》,“后十条”是《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放在一起就叫“双十条”。后边的《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又叫“二十三条”,是64年底制定的,是这两个十条的更详细的补充说明。之所以叫“四清”,是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清经济。苗建良糊涂,搞了两年都不知道四清到底清些什么。但是,抓阶级斗争这一条反正不错。只是,油印的材料,看起来有点吃力。原来,新校长已经走马上任。这就是他上任后抓的第一件工作。上miàn 下来的指示就是:在农场所有的系统和单位,全面地铺开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两个十条和二十三条,就是开展社教运动的纲领xìng文件。当天xià 午,我们就没有下田劳动,开始分小组学习文件。边学边议边讨论。第二天一早,李老师又把我和另一个叫小六子的常州同学叫过去,让我们俩把双十条和二十三条用毛笔抄出来。我抄双十条,他抄二十三条。李老师再sān 再四地交代,要抄得清楚,不能潦草,绝对不能错一个字。我一边抄一边问他:不是已经贴出来了吗?已经分组学习讨论过了。每个小组都有一份好几页纸的油印材料,干什么还要这样用毛笔规规矩矩地抄?李老师挤了一下眼睛,说,昨天晚上,刚来的辛再良辛校长被叫到前面去,给骂了个狗血喷头。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没办好。不造声势,不搞宣传,想干什么?说轻了,是对运动不重视,对领导的指示执行不力;说重了,就是对运动有抵触情绪,搞对抗。再不改正就要抓他的阶级斗争了。我们俩个听了,都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一笔一划地抄。抄好一张就有人拿去贴起来,等全部抄好出来一看,两面墙都贴得差不多了。


    但是,似乎一时间也不知道这“四清”该怎么清。一连好几天,都摸不着头脑。上kè 也上得不定神。谁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必须是在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还要是当权的。“当权派”才是主词。是——?不敢往下说。再说,我们这里是个刚刚组建的学xiào ,100个同学,还有好多人见了面叫不出名zì 来呢!新校长才来了两三天呢!不知是谁给校领导提了个醒,说,苗建良熟悉情况。他们那里已经搞了两年了。于是校领导不耻下问,把苗建良找去商量。商量的结果是请他们公社的社教工作团到我们农校来做一场报告。本来的计划是农校一百来个人,在教室里挤一挤算了。后来觉得规模太小,好像对人家不够尊重,便决定农中的教师学生共计三、四百个人也把课停下来,参加听报告。这样就像个样子了。谁知道向上一回报,农场领导大为重视。那天上午临时接到通知,说是场部也要来人听报告,各个生产队也要来人。结果下午在cāo场上,坐在地上的,坐在凳上的,在后边站着的,黑压压地,人数都过了千,外单位来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学xiào 里的人。我们28队的韩队长、吕队长、夏书记他们,还有好些知青代表、贫下中农代表,都来了。后来,报告做到一半,一辆拖拉机又通通通通地送来一拖车的凳子,是从附近生产队的小学拉过来的。好一阵乱。这一次我们辛校长可是出足了风头。


    报告做了一下午。大意就是:这是一次革命。是一次政治思想战线上的伟大的群众革命。是关xì 到我们的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是关xì 到我们整个民族的兴衰、关xì 到世界革命成败的大事。当前,在我们国家,特别是在广大农村,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尖锐的阶级斗争。资本主义势力和封建主义势力正在向党进行猖狂的进攻。在好多地方,党的基层组织已经烂掉,政权已经落到了阶级敌人手中。他们用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方法,钻进**内部,钻进小队、大队、公社各级领导班子内部,有的甚至已经钻进县、市一级的领导班子内部,打着红旗反红旗。如果不抓阶级斗争,不把他们揪出来,不对他们的罪行进行彻底的清算,少则几年,十几年,多则几十年,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全国xìng的反革命复辟。整个中国就要改biàn 颜sè。革命的人民将会千百万人头落地。接着,他举了好多事例。我又一次“复习”了苗建良讲的那个富农出身的大队党支部书记的故事。又讲了桃园经验,和许多其它地方四清运动中清查出来的事件和问题。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专门为干部调戏妇女给女人记的特殊工分。还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农民因缴不全“三粮五钱”,被关押、被刑讯,被打致死的事件。当然,现在轮到那些坏家伙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了。


    我听着,大气都不敢喘。从未有过这么多人的cāo场上,除了那只临时栓在旗杆上的喇叭在大声叫唤,其它一点声音也没有。原来,资本主义复辟就是这个样子。怵目惊心。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我似乎觉得他是在攻击党和**,在污蔑新社会。我们的社会主义新农村,会是这个样子吗?看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看看周围一张张无比严肃的脸,肯定了我不是在做梦。那些家伙当面是人,背后是鬼。我们不是又到了刘文采的“收租院”吗?有一会儿,我又想到,韩队长他们肯定比我更受震hàn 。我希望韩队长千万不要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后来又听他讲到,要团结95%以上的农民群众和95%以上的农村干部,要依靠党的基层组织和基层干部;还有一些人,以前说过一些错话,做过一些错事,本质上还是好的,只要认真检查自己,“洗手洗澡”,“脱裤子不怕丑,割尾巴不怕痛”,还是能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谅解的。才感到稍稍有点还了阳,好像从河里爬上来了一样。


    听了这次报告以后,同学们的jīng神面貌明显地跟以前不一样。学xiào 的领导好像也知道该怎么做了。隔了一天,就把电影放映队请来,放了一场《夺印》的电影。这部片子在初二的时候就看过。可是这一次看的立场、角度、观点,跟以前看的时候都不一样,感受也完全不同。篡夺了小陈庄生产大队领导权的反革命分子陈景宜和他的老婆兰菜花腐蚀干部、压制群众、破坏生产,是那样地让人恨得咬牙切齿;新支书何文进的形像是那样地让人感到由衷的敬佩。连那支“水乡三月风光好,风车吱吱把臂摇”的插曲都有了跟原来不同的意义。在讨论时,大家的话题也丰富多了。但是,我老是在琢磨,谁是我们生活中的陈景宜?谁是我们生活中的何文进?思来想去,不得要领。


    但是,得要领也好,不得要领也好,反正得动起来。搞文娱宣传队是要参加的,排节目是要去的,也顾不上场部宣传队就在旁边,跟他们相比我们的水平太差的事了。还从社教工作团的报告中找了一些材料,编了几个对口词、三句半、活报剧之类的节目。学xiào 让我们到各个生产队去搞宣传鼓动,首先是宣传破“四旧”,立“四新”。宣传中还闹了个笑话。有一次我们到生产队去宣传,有一个妇女提意见,说:“你们还来宣传破“四旧”,立“四新”,你们有的女孩子打那么长的辫子,这不是四旧?先从你们自己破起吧。”学xiào 里是有一个女同学的辫子很长,都到腿弯下面了,她自己一直很为她的长辫子自豪。但是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打长辫子就是四旧。也不知道对得上“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里的哪一条,还是条条都对得上。团小组长自己也是两条长辫子,二话没说,立刻就剪了。接着就做别人的思想工作。那个女同学也只是略一迟疑,便说:“剪就剪!”很有点跟着**干革命的气派。可是,等喀嚓一声响过,两条辫子像死蛇一样捧到她面前时,她嚎啕大哭呵,那可真是叫做“泪如雨下,涕泗滂沱”,怎么劝都劝不住。旁边的人,包括提意见的那个女人,却全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你能不能帮我到图书馆找一找,有一本名zì 叫《风雷》的小说,作者叫陈登科(这个作者的名zì 就有点“四旧”的味道)。社教工作团的同志要求大家都看一看。


    马上我们可能要分成好多小组,到各个生产队去,“帮助”他们搞“四清”。学xiào 里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安排。也不知道要下去多长时间。很可能吃、住都要在生产队里。不谈吃透文件jīng神了,自己还没有搞清楚的东西,也不知怎么帮助法。但是,校长在动员会上说了,只要时刻把**著作捧在手里,把**思想放在心中,就一定能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就此搁笔。祝你不断进步!


    此致


    敬礼


    苗辰大66年4月3rì


016众学生下队搞社教,李老师商榷姚文元

◇自己还没有搞清楚文件的jīng神,就去“帮助”贫下中农搞四清


    ◇江边的风充满了chūn的气息,真不想一天到晚呆在家里看材料


    ◇文汇报在公开讨论《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


    ◇**主席在巴基斯坦等几个国家访问,受到隆重欢迎。我国的国际地位正在rì益提高


    ◇如果真的zhōng yāng出了修正主义,将会千百万人头落地


    江苏省雉水中学高一(5)班


    吉如雪同学收


    国营滨江农场7队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好长时间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了。不知道是没有寄呢,还是寄了我没有收到。搞得我有点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的。干什么都没心肠,老是想着你的信可千万不要被哪个不相干的人搞丢了。正好这几天又离开了学xiào 。我们从这个星期三开始,便“进驻”到农场7队,“帮助”这儿的贫下中农搞四清。我们这一组一共11个人,教语文的李老师带队。虽然没有明说,但实际上就是相当于社教工作队的xìng质了。


    7队是一个老职工队。所谓老职工队,就是队里的劳动力以老职工为主。一般地说,农场上每个生产队有四、五百人。有的生产队里老职工占绝大多数,只有很少知青,比如我们来的这个7队,全队三四百人,只有40多个知青;而我们原来的28队,有300多个知青,老职工则相对不多。这里干部职工搞四清的劲头好像也不是很足。也许农场与公社到底不一样。白天干活的任务比较重,挑河,平田,都是重体力活;这里的食堂搞得也不太好,每天就是死板板的三四样菜,也不怎么变花样。据说我们来了以后还稍微好了一点。老职工都是一家一户的自己开伙,等他们晚上收工回来,烧好,吃好,都八、九点了,开会时往下一坐,有的人就开始打瞌睡。所谓帮助他们搞四清,也就是跟他们一起学学**著作,双十条、二十三条,解释解释,到报纸上找几篇文章读读,学习先进人物。焦裕禄,麦贤德,雷锋、王杰、欧阳海。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里的思想、政治、组织、经济中,哪一条有什么可清,据说队里干部的出身都是根红苗正,白璧无瑕。但是,跟这些正牌的贫下中农打交道有时很难。他们能打瞌睡,我们不能打瞌睡。上初三时,雉水开三级干部会,借我们学xiào 的教室当宿shè ,我们俩都被派去教过歌,这一类事情有体会。还记得吗?《提起旧社会》,《贫农、下中农一条心》。——对了,那时雉水农村里就是在搞社教了。另外,还有为生产队写队史,为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写家史,这都是些非常困难的任务,深了不行,浅了也不行;胡编乱造不行,实话实说更不行。还有几个同学在协助查账。那个姓沙的会计我也见过几次,总是板着个冷冰冰的脸,一付半死不活的样子,就差没有把不欢迎三个字写到额头上。


    虽然在人家眼里,我们是来帮助他们搞四清的,可是,我自己心里一时半刻也没有忘记我自己的政治条件。我总是抢着找那些出黑板报呵,写标语呵,读文件、读报纸这一类事干。实在让不掉的时候,偶尔也做一回会议记录。前天我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提议说,我们也应当参加参加队里的生产劳动。同吃、同住、同劳动嘛!李老师摇头,队里的干部也不同意。其实我倒是宁可参加点体力劳动。又是阳chūn三月,“沾衣yù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麦苗正在拔节(在农校上了几课,学会了“拔节”,也算是收获之一吧),一天一个样;蚕豆、油菜都开花了,正是“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来到咱农庄”的时候。微风拂面,菜花香沁人心脾,真不想一天到晚呆在家里看书读报,研究会议记录,还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揣摩它们的含义。


    最近上海的文汇报在公开讨论一篇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李建中老师,就是那个上海复旦大学的高材生,这几天和我们住在一个宿shè 里。他是上海人,有一种浓浓的上海情结,对《解放rì报》和《文汇报》情有独钟,其中又特别偏爱《文汇报》。总喜欢说《新华rì报》没啥看头。到7队来的第二天晚上,就看见他在写文章:《应当承认清官的历史作用》,副标题是《与姚文元同志商榷》。旁边还有一本小册子,就是这个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我没事便拿过来翻翻。原来这篇文章去年就在《文汇报》上发表过。都过去整整半年多了,这会儿又翻出来炒冷饭,这些上海人真是吃饱了撑的。我先是看最近《文汇报》上发表的讨论文章,赞成的不多,反对的不少,有几篇文章还相当尖刻,很有点鲁迅的文风和笔法。我接着又翻了翻姚的小册子,也觉得这个人出手相当狠,咄咄逼人地想着给人戴帽子,一心一意地要把写《海瑞罢官》这个剧本的吴晗往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线上挂。特别是他有一个观点,实在荒谬得很。他说,在旧社会,清正廉明的官员比贪赃枉法的官员更坏,更有欺骗xìng。因为清官仍然是忠于封建皇帝和维护当时的剥削制度的,这样社会就停滞不前了。要知道,那是明朝的事呀!用现在人的思想觉悟去要求古人,不是有点滑稽吗?怪不得李老师这么有兴致。文章的最后,还把剧里的“退田”、“平冤狱”跟什么“单干风”、“翻案风”,跟国际上的帝国主义、现代修正主义和各国反动派发动的**高cháo扯上了,好像这个吴晗正在和国际国内的一切反动派遥相呼应似的。看到我在翻他的小册子,李老师便问我的看法如何。我觉得开口就叭叭叭地在老师面前发表意见不怎么好,便找了个借口搪塞。我说,我还没有看过他评的这个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待什么时候有机huì ,再把《海瑞罢官》找来看一看,就有数了。谁知道李老师也没有看过《海瑞罢官》。原来写这个历史剧的吴晗还是běi jīng市的一位副市长。他听了我的话,连说:“有道理有道理,应该先看一看吴晗的剧本再说。”说着,就把铺了一桌子的东西往起收。然而,我却好一会儿没有回过神来:běi jīng市的一位副市长?敢评běi jīng市副市长写的剧本,还说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应当拖出来批判,这个姚文元何许人也?


    这几天的报纸上每天都有**主席在巴基斯坦、阿富汗、缅甸等几个国家访问的消息,所到之处受到空前隆重的欢迎。这说明我国的国际地位正在rì益提高。作为中国人,我们感到自豪和骄傲。但是,我有时又觉得,这些小国家翻起腔来也很讨嫌的。你看印度尼西亚,正在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浪cháo,迫害华侨,冲击中国使馆;可是,周总理十年前发表“和平相处十项原则”的万隆会议,就是在这个印度尼西亚开的。大前年,63年,好像也是四月吧,**主席访问雅加达,那么隆重、热忱的欢迎,也是在这个印度尼西亚。一个政变,就什么都翻过来了。非洲的加纳又在政变。最近国际形势就是有点动荡不安,真是“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还有古巴,怎么也掀起了**的浪cháo,跟我国作起对来。跟卡斯特罗不是刚刚在做好朋友的吗?还记得63年他刚刚上台不久,我们的语文课还特地加了一篇支持古巴革命的文章做教材,说他是敢于在美国的“后院”跟美国叫板的英雄,说他的话“每一个字摔在地上都铮铮作响”。记得当时还教过一只歌,《要古巴,不要美国佬》,同学们都唱成“要锅巴,不要豆腐脑”。这才有几天,屁股一转就骂起中国来了。就剩了个越南,都是好消息。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我们也能从中看到,如果发生了资本主义复辟,那也就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了。国家改biàn 颜sè,千百万人头落地,令人不敢想像。我们还是应该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在目前,就是要帮助生产队搞好四清运动,这才是在为保证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红sè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sè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到今天还没有接到你的信,不会是在为找陈登科的小说《风雷》伤脑筋吧?如果找不到,那就算了;就是找到了,要是还没有寄的话,也就不用寄了。这本书是上次那个社教工作团在做报告时推荐的,说希望大家都看一看。听过报告以后,大家都找着借这本书看,现在农校里已经有四五套《风雷》同时在传阅。写的是一个**员、复员军人祝永康,怎样领导黄泥乡的群众,在农业合作化运动中跟篡夺了基层党组织领导权的阶级敌人作斗争,改biàn 了农村的落后面貌的故事。跟电影《夺印》有相似的地方。其实我本应该料到这个结果,不需要麻烦你费神的。真对不起。


    时刻都在盼望你的来信。


    祝你不断进步!


    此致


    敬礼


    苗辰大66年4月17rì


017地主出身根由细底,父辈上访事出有缘



◇我的地主家庭出身是从哪里来的


    ◇关于我的父亲蒙冤后十多年来申诉上访的情况


    ◇我决不是说**领导下的新社会不如慈禧太后的大清朝


    ◇他的事跟有些“老上访”比起来,简直就不算一回事,所以jīng神上反而开朗了


    ◇这一次到生产队呆了几个星期,学会抽烟了


    雉水县东大街福寿巷22号


    吉如雪同志收


    国营滨江农场7队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终于盼来了你的信,是郑老师带过来的。大概我收到信时过于激动了,他“不怀好意”地追问我,是谁的信,是什么样的同学,什么样的朋友。然而,看了信后却大失所望。短短的几行字,简直就像一封电报,完全不是你平时的风格。我费尽心思也猜测不出来,不知你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跟与我的通信有关?是去年年底朗诵诗事件的继续?不猜了,头都猜疼了。遵照你的要求,来把我家祖辈和父辈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苗家的老祖宗是从安徽安庆那边避战乱,逃难到雉水来的。他们那时称之为“洪杨之乱”,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太平天国农民革命。洪秀全,杨秀清。到雉水后,衣食无着,卖身到当时雉水的首富曾家为奴。后来服侍小主人念书,也跟着识了几个字,人也比较乖巧伶俐吧,小主人当家后便升任管账,做了“狗腿子”。渐jiàn 地也就有了自己的财产。就像《红楼梦》中的那个赖尚荣,名义上还是贾家的奴才,但已经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只要一出贾家的门,说话就有人垂着手听了。传到我的祖父是第三代,在雉水已经有了一间药房、一间布店、一间浴室。我的曾祖父为了方biàn 后人埋葬祖先,四时祭祀,托主子打通官府,用低价在雉水东北乡八里屯,购置了二十八亩海滩荒地,用做祖坟茔地。类似于秦可卿临死之前托梦给凤姐,说的那个意思。但是也就一直荒在那里,无人耕种。原因是,那一片原先都是近海边的盐碱地,只长红草,种不了庄稼。我父亲出生以后,我祖父又讨了一个小老婆,姓钱,兄妹俩从兴化那边逃水灾过来。于是就安排他哥哥住到苗家的祖茔地上,一边看坟,一边开始开荒种地。后来这位舅太爷又招留了几个人,把地出租给他们耕种,自己坐收渔利,逢年过节也送点花生芋头之类的土产进城。其实,当时的二十几亩地,与药房、布店、浴室相比,只顶了个零头,三项里的哪一项都比不上。到解放后划分成份时,本应定个商人才是。更何况我父亲解放前高中一毕业就做了教师。接着就是全国解放,解放后他就在树人小学做教导主任。因为在城里有几间自己住不了的房子,当时雉水公安局一个进城干部叫左骏的,想白住不给房钱。我爸爸是个书呆子,认死理,不知道人家肯住就是天大的面子。一来二去就有了恚怨。这个左骏便在定成份时趁机报复,没和任何人商量,私下里把我父亲的家庭出身定成了地主。但是,因为有二十几亩田在那里,所以也不能说一点影子都没有。这就是我的地主出身的由来。至于现在,我们家则是一间房子也没有了。所有的店堂和出租的房子都被改造了不说,在大跃进中,我们全家被扫地出门,自己住的房子则成了县鞋帽厂的食堂。一家四口被安置在一个被改造的右派分子家里,直到现在。这个右派分子以前开过火腿栈,当时就在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戚家庄农场劳动改造。我后来下放到那里当“小右派”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以上算是家史。


    我父亲的上访是怎么回事呢?解放后,他在树人小学做教导主任。之所以我4岁就上一年级,10岁就从树人小学毕了业,就是因为他在学xiào 里。树人小学和我家隔一条河,他经常把我带到校里去玩。教低年级的老师喜欢我,上kè 时也让我在教室里玩。那时候老师少,学生也少,还是复式班教学。所谓复式班,就是两个年级在一个教室里上kè ,只有一个老师教。这个年级上kè ,另一个年级就做作业。玩着玩着,功课就学会了,就跟着升上去了。到52年我读二年级时,我爸爸就被调到农村小学去了。虽说正常情况下也有工作调动,但我爸爸的这次工作调动完全是这个左骏一手造成的。当时还有另外一件“敌产”问题的冤案,后面马上就要说到。他先后在河成区铜草小学、牛塘区刘吴小学、顶堰区辛庄小学工作过,都是做教导主任。在农村工作总是要比城里辛苦,52年去,54年就得了肺结核,在带病坚持工作。雉水县文教局的局长叫靳仁归,知道了这个情况,动了恻隐之心,就让校长转告他,叫他打个请调报告,准备把他调回雉水城里。我爸爸是一点不懂处世的。领导都开了口,你还不赶快送点东西,意思意思。不但局长那儿要意思,校长那儿也要意思的呀!再不济,也得跑动跑动,送个笑脸,说两句好话,表示表示感谢呀!他倒好,干巴巴地报告一打,就等着调回家了。谁知一等也不调,二等也不调,渐jiàn 地倒等出难听的话来,说他不安心工作,嫌农村苦,想进城,天天吃饺儿吃面。事情到了这一步,索xìng做个老实人,死不做声,也就拉倒了。他还又到处跟人辩白,说,不是自己想进城吃饺儿吃面,请调报告是某领导授意,某领导口谕教打的。于是局长就骂校长,校长就骂他,叫他不要造谣,无中生有,给领导抹黑。他急了,说,别说做领导了,不管是谁,做人也不能这样做呵!结果是又做了一件错上加错、糊涂透顶,但是又非常关jiàn 的事:他给“我们自己的杂志”——《江苏教育》杂志社写了一封信,反映情况。这不是明摆着搭错了神经吗!(我自己都笑得写不下去了,有这样一个傻父亲。但是,我爸爸的英语、rì语都很好,能写文章,还能口语翻译。)《江苏教育》杂志社的编辑先生也方biàn ,立马就公章一敲,把原信转回雉水县文教局:“请酌情妥善处理”。这一榔头把事情彻底搞砸。靳局长对他则从嫌恶变成痛恨。这是55年底,56年初的事。到56年秋天,又染上了骨结核,肺结核也严重了,只好躺下来看病,不能工作了。就在他卧床吐血,起不了身的时候,接到局里一纸通知:因jīng兵简政,将“试用人员”苗某某停止试用,予以解雇。处理得也确实够“妥善”的。这件事情的关jiàn 就是任用xìng质,是正式人员还是试用。文教局的解雇通知书上说是试用,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我爸爸有正式的教导主任委任状好几张,可是没人来听他的。


    以后的事情可想而知。等勉强能从病榻上爬起来,就开始了申诉。毕竟我们还是生活在**时代,社会主义社会嘛,只要不喊反动口号,也没人会捂住你嘴巴。文教局,县信访处,县委,县人委,县监委,县统战部,县总工会。成年累月地跑,从早到晚地跑。但那时已经开始了整风反右,领导们一个个自顾不暇,许多干部一夜之间翻身落马,沦为右派,赴农村劳动改造。紧跟着又是“大跃进”,钢产量一千零七十万吨,粮食亩产一万五千斤,超英国、赶美国,跑步进入**,一个个忙得昏天黑地。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有的申诉材料一律转回县文教局,由靳局长“酌情妥善处理”。何况,即使不是自顾不暇,即使不是忙得发昏,也不一定有人愿yì 接这块烫手的山芋。《江苏教育》杂志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后来,县委里有一个姓李的秘书,他儿子成绩不好,没能考取雉中,只能在离城几十里的农村老家上初中。农村学xiào 的条件到底差一些,他想开学以后再把儿子往雉中转学,求靳局长帮忙。由于他知道这里面的前前后后,就帮靳局长出了个点子。由他出面,跟我爸爸说:你的这件事情很复杂,跟1951年冬天的“敌产”事件有关。你要想解决工作问题,就得先向县公安局申请复议“敌产”问题。否则,工作xìng质的问题是不可能解决的。就这样,把皮球踢给了县公安局。


    所谓“敌产”问题,是另外一件要从头说起的冤案。


    我爸爸上高中时,是43年前后。抗rì战争正打得热火朝天。班上有五个同学,处得比较好。他们就学蒋介石的样儿,“义结金兰”,成了拜把子兄弟。其中最小的老五叫田自立,人长得瘦小jīng悍,用现在的话说,当时也是个热血青年。高中上了一半不上了,为了报效祖国,投笔从戎,重新报考了jǐng官学xiào 。等到他从jǐng官学xiào 毕业时,小rì本已经投降,他就在上海当了jǐng察。只可惜早了两年。是47年的jǐng察。但是也无大碍。49年解放以后,他被送到华东军政大学去学习了一段时间,然hòu 又分回上海市公安局工作,还当他的jǐng察。算是旧人员留用。直到57年整风反右,才被作为“潜伏在革命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在运动中第一批被揪出来。当时刚刚全国解放,离整风反右还远。因为是拜把子兄弟,所以两个人的家眷也常有往来,还又投缘,相处得很好。田自立的老婆是上海人,与姑子、小叔不和,经常吵架乃至动手。她回娘家时,不怎么放心,便把自己的陪嫁瓷器请我妈妈代为保存。那田家的人是出名的不讲理,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搞不好要闹到我家来的。为此,我妈妈就不想让我爸爸知道,把这些瓷器又转寄在一个要好的邻居家。事情拐七弯八的,我都有点嫌烦了。难怪我爸爸的问题难以解决。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耐心看下去。谁知道到了51年,这个邻居家的男人在镇压反革命运动中出了事。公安局到他家查抄,瓷器的事情就出来了。就是那个左骏,他明明知道田自立当时就在上海市公安局工作,却一口咬定田是匪jǐng察,他老婆的瓷器就是“敌产”,一下子便把事情定xìng为“隐藏敌产”。于是,我爸爸就成了“隐藏敌产”的主犯。同在一个公安系统,要查清情况只是一个电huà 的事。但是,“事在人为”。他一手把这件事包揽过去,别人谁又会狗捉老鼠,费心劳力地得罪领导?定地主成份也就是这前后的事情。随即就以公安局的名义行函到文教局,“建议”处分我爸爸。结果便是我爸爸的树人小学教导主任被撤职,暑假一过就下了乡。但是,因为当时文教局的领导还没有开始讨厌我爸爸,他也确实很有工作能力,所以,在调去河成区铜草小学后,又被重新任命为铜草小学的教导主任。既然没有对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工作又非常烦忙,也就没有急于申诉“敌产”问题。谁也没有料到,七、八年之后,这块石头会被人重新祭起,拦在我们生活的路上。


    于是只好再多跑一个公安局。谁知公安局早就换了人。左骏因为强jiān犯人家属,几年前就离开了公安系统。这其间我爸爸又因骨结核复发,引起了肋膜炎,开刀,住院,再一次卧床吐血,住院期间又得了肾盂肾炎,在鬼门关的门槛外徘徊了一年多。这一段就是我在雉水县纺织厂上大夜班,后来又下放到戚家庄农场的时候。进了61年,老头子还不到40岁,已经是形销骨立,瘦得没了人样,但是竟又站起来了。然而,家里也就如俗话说的“一贫如洗”,除了几柜子不值钱的书,连吃饭的碗也没几个好的了。


    起来后,再去公安局。人家挺奇怪:怎么又来啦?回复:“敌产”案并未造成任何实质xìng的影响。你还是公民身份,还是当你的教导主任,此事与我们无关。去找文教局!两边皮球一踢,都是健将水平,解决问题眼见得遥遥无期起来。


    在雉水解决无望,就开始往上申诉。先是滨江地区,然hòu 是江苏省教育厅,江苏省省委。再后来就写材料给董必武副主席。天可怜见,董老竟然看到了信,竟然有了回复,指示雉水县要秉公处理,恢复此人的工作。正好当时靳局长不在家,经县委、县人委、文教局三方面研究,同意恢复工作,并向本人宣bù 同意恢复工作的决定。但是由于还有许多手续要办,要再过几天才能开介shào 信。我爸爸喜极生悲,到家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就跟《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中举》一般无二。董副主席英明呵!**万岁呵!我将永yuǎn 拚命工作来报答党和**!要是今生今世报答不完,做鬼当结草衔环,来世就是变牛变马,也要报答党和**的恩情呵!


    只高兴了三天。第三天去拿介shào 信,靳局长已经回来了。局长冷着脸对我爸爸说:“没有什么介shào 信。你有本事,去把董必武本人请到雉水来吧!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你就别想回文教线。有什么错,有什么罪,都是我的。你去告吧!南京běi jīng,听便。”


    于是,61年初夏,我爸爸便拿上家里的全部存款50多元钱,去了běi jīng。那都是我和妈妈一分一分地攒起来的呀!可是,董必武是那么好见的吗?听我爸爸说,去了以后,国务院有个上访接待站,全国各地到běi jīng上访的人都上了万,什么地方的人都有。等待接见的人排队就排了有七八百米长,接待站都为他们搭起了几里路的长棚。访友们也互相交流情况。他发现,他的事情跟有的访友比起来,简直就不算一回事。有没有挨打?没有。有没有挨吊?也没有。那肯定没有残废了?当然没有,怎么跟残废扯得上呢。那你上访个球?那断了骨头残了筋的还没顾得上理呢。真正是小巫见大巫。跟皮球一样滚了那么久,再从国务院接待站滚到教育部小教司,得到了“尽快查办,回乡等候”的许诺后,穿着乌黑的白衬衫,破棉袄捆起来背在肩上,在人们的白眼中瞻仰了巍峨的**,绕着人民英雄纪念碑转了一圈,也算开了眼界,又滚回来了。眼见得那么多人在上访,光是小教司一处就有上百的人。人家也要一件一件地查呀。了解情况要时间,函来信往也要时间。冰冻三尺,非一rì之寒,你也不能指望一天就化成水呀。


    但是回来半年多,不但没有化成水,眼看着冰冻三尺变成四尺、五尺了。62年,就是我从戚家庄农场回城以后,一开chūn,他又背了一条棉絮,再上běi jīng。顺便说一句,我能从戚家庄农场回城,就是我爸爸一天到晚跑县zhèng fǔ跑出来的副产品。这一次到了běi jīng,一住就是三个多月。一分钱也没有了,就在王府井大街上乞讨。被城管抓了,说明情况,再送到接待办。然hòu ,被安排到国务院接待办下属的工地上干点轻活,先过几天**生活。终于等到通知下来,让到江苏省委解决。发了路费,到了南京,总算面见了省教育厅厅长吴天石。由吴厅长领着,连人带事情交到教育厅办公室谢主任手里,面嘱急办。面子也算是给足了。第二天,雉水县文教局便派人赶到了省厅。办公厅谢主任当着双方的面宣bù :“暂行恢复工作,彻底查清问题”。并叮嘱我爸爸“回去后要好好工作,安心工作。”两个人带了省厅的批文同回雉水,我爸爸的路费是省教育厅发的。到家时,身上竟然还有两块多钱。人是又黑又瘦,除了目光依然炯炯,浑身上下已全然是一个叫花子打扮(我就是在他这一次回来的第二天,得到了62年考中学不问成份的消息)。然而,回到雉水以后,雉水县文教局派去省厅接他回来的人就再也不见了踪影。以后再去县文教局,总是门卫先挡驾,电huà 一打,再进qù ,想找的人就不在了。我上了初中以后,他又去过一次省教育厅。在南京住了半个月,每天到厅里“上班”。最后,又见了办公室谢主任一面。两个人面对面地对看了好久,谢主任苦笑着说:“老苗哇,你总不至于要让我跟你一起到雉水去吧?”事情到此,再也无话可说。回来以后,旧病复发,又躺了半年多。你肯定还记得,在初一,有一次许老师发火,把全班同学都留在班上训话,天都黑了还迟迟不肯放学的事吧?我急得直哭,说回家还要生炉子煮饭烧水,被他劈头劈脸地臭骂,恨不得要打我耳光。后来,还有许多同学笑话我,说我说谎也不会找一个好一点的借口,哪有人家等上初中的学生晚上放学回家后,才生炉子煮饭烧水的?我妈妈在厂里上6进6出的大rì夜班,爸爸卧床不起,弟弟还小,我和妈妈晚上谁先到家谁生炉子,煮第二天一天的饭,就是在那个时候。即使是现在,他也仍然在跑,写了材料在雉水到处送。但是,现在已经多多少少添进了一些恶作剧的成分,对事情的解决并不抱多大希望,有了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味道。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说,只要他在这个位子上,我就不要想回文教线;我说,只要我一天不死,他就不要想过安生rì子。除非他找人把我杀掉。”


    已经写了三个晚上。总算写完了。同学们都奇怪,不知我在写什么。横一张纸竖一张纸的。但是我还有几句话。明天再写吧。


    66年4月28rì。


    关于我的家庭出身的情况,我的父亲十多年申诉上访的情况,都告诉你了。你可以看出,我的家庭里,并没有什么有愧于党,有愧于人民,有愧于社会的事。但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这顶帽子,由于前面说过的原因,我恐怕这一辈子也摆脱不了了。再说,出身不好的也不止我一个,连**、周总理也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当然,我不能跟他们比。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关于我父亲的所谓“历史问题”,实际上就是两个人,一个左,一个靳,搞的鬼。我奇怪的是,一个小小县城的文教局长,竟至于就敢对地区、省、部,乃至国家副主席的指示顶着不办,一意孤行,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但回过头来想一想,说奇怪也不奇怪。自古以来中国就有一句老话,叫“县官不如现管”。所以说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站在上级领导的立场上来考lǜ 这个事,也能想得通。地区也好、省里也好、zhōng yāng也好,总不能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学教师,就算是教导主任吧,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对待,就去把一个县的文教局长给撤了。而且,是不是不公正,他们也不能下来一点一滴地亲自核实。把这么两个人放到天平上去称,孰轻孰重,是一目了然的。所以又有一个成语,叫“官官相护”。清代有一件冤案“杨乃武与小白菜”,官司一直打到慈禧太后面前。最后真相大白结案时,慈禧太后恨恨地说:“为了你一个不足道的杨乃武,坏了我上百名大小官员!”这句话可以为上级领导的这种心情做一个注脚。当然,我决不是说**领导下的新中国不如慈禧太后的大清朝。我只是说,我爸爸的命运不如杨乃武。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一场角力中并没有胜利者。我爸爸固然是受害者,在权力之车轮的辗压下,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但是,经过十年之久的申诉、上访,雉水县上上下下的几乎所有部门,以及地区、省、部的有关部门,都知道这桩冤案是由靳某人一手造成,并因为他坚持自己的错误,所以迟迟不能解决。是耶,非耶,人心(不但是民心,还有官心)自有公论。一来,就是在雉水的官场中也少有人称道他的人品,二来,自古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尽管他在其它事情上小心翼翼,我就不相信他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之所以无人出头,还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古训在起作用。仅此而已。我爸爸说,他去了两趟běi jīng,开了眼界。不是别的开了眼界,是全国各地的冤、假、错案,多得数不过来。冤得离奇,假得清楚,错得彻底的程度令人瞠目结舌。从běi jīng回来后他常挂在嘴上一句话便是“咳!破家县令。”但是也有好处。好处便是他知道了,他自己的事跟有些“老上访”比起来,简直就不算个事。所以,jīng神上反而开朗了。而且,他自己也重新审视自己,说,也幸亏是56年就被踢出来了。不然,百分之一百地,也过不了57年的整风反右那一关。我从我爸爸的事情中得到的教xùn 是:中国**和**是伟大的、英明的、正确的;从上到下的各级干部,在不影响自己的切身利益时,是分得清是非的,是愿yì 秉公办事的。这是中国老百姓的希望之所在。就如《双十条》中说的一样,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而不思悔改的当权派是很少的。我之所以在父亲受到如此双重冤案缠身时,仍然那样积极地要求加入团组织,就是因为有这两点在支撑着我的信念。当然,我现在已经觉得,我可能是太天真了。


    遵嘱将信寄到你家里。这一次就不管星期几了。


    我也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初中同学三年,从未听说你有什么兄弟姐妹。这一次如此短的一封信上却提到一个“二哥”。有“二哥”就必然至少还有大哥,或是大姐,是有好几个兄弟姐妹么?也许这又是我不应该问的问题?抱歉。我这该死的好奇心。


    这一次到生产队里呆了几个星期,大概因为心情不是很好吧,把抽烟学会了。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回校后要坚决戒掉,决不再抽了。


    就此搁笔。希望你心情愉快!


    此致


    敬礼


    老同学苗辰大66年4月29rì


    又及:据可靠消息,我们可能近rì内就要返校,在生产队的事情似乎就是这样了。


附 在革命化的道路上永远向前(朗诵诗)



男领:前进的大路上,风雷滚滚,号角齐鸣,


    女领:革命的跑道上,红旗飘扬,百花盛开,


    齐:我们,**的接班人,


    我们,无产阶级的好后代,


    在革命化的大道上,携手并肩朝前迈!


    领齐:**教导我们,积极参加三大革命,


    我们把它牢记心怀。


    男领:别看旧势力早被打倒,


    女领:别看旧社会早被推翻,


    男齐:我们知道,阶级敌人决不会甘心他们的失败,


    一有机huì ,他们就要煽风点火,装妖作怪!


    女齐:我们也没有忘记,


    世界上还有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各国反动派!


    它们正虎视眈眈,妄图让红sè的中国改biàn 颜sè,


    让全球再变成一片黑暗世界!


    齐:梦想,永yuǎn 也不会变成现实,


    在党和**的教导下,我们早已懂得了,


    什么是阶级的恨,什么是阶级的爱!


    男领:想想过去,


    女领:看看现在,


    领齐:四史回忆录使我们开了眼界。


    齐:我们似乎还听到,


    男领:还听到地主的吼声如虎似狼;


    齐:我们似乎还看到,


    女领:还看到穷苦人吞糠咽菜;


    齐:我们似乎还听到,


    男领:还听到雨花台下铁钌叮当;


    齐:我们似乎还看到,


    女领:还看到长征路上的火把闪耀光彩!


    男齐:时刻不忘阶级斗争,jǐng惕敌人的捣乱、破坏!


    女齐:我们要继承革命前辈的光荣传统,


    把世界革命的重担挑起来!


    男领:红rì高悬,普照大地,


    女领:东风浩荡,红旗如海。


    齐:祖国的各条战线上,


    到处都成长着红sè的新一代!


    男齐:雷锋,是我们的标兵,


    女齐:王杰,是我们的榜样,


    齐:我们,踏着他们的脚印,永做坚定的革命派!


    男领:我们要发阶级之奋,


    女领:我们要图祖国之强,


    男齐:钻研文化技术,


    女齐:掌握科学知识,


    齐:赶上先进,改造世界!


    领齐:准备着:


    齐:奔赴农村第一线,自力更生,学习大寨,


    用坚强的毅力改造自然,


    用艰苦的锻炼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


    把文化科学带到农村,让大寨红花遍地开!


    女齐: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男齐:在平凡的岗位上,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齐:出劲干呵,加油干!加快速度改biàn 一穷二白!


    女领:为祖国为人民,


    齐:我们能翻江倒海,


    男领:为建设为革命,


    齐:无数的创造发明,我们一定要搞出来!


    我们要继承前辈的志向,


    在工人阶级的领导下,依靠贫下中农,


    领齐:在革命的大路上,


    齐:昂首挺胸向未来!


    男领:我们有党的无xiàn 关怀,


    女领:我们有**的谆谆告诫,


    男齐:对工作要极端负责,


    女齐:对同志要极端热情,


    齐:为人民服wù 要全心全意,伟大领袖的教导牢记心怀。


    女领:积极参加革命斗争,积极参加社会实践,


    女齐:做一个能文能武,又红又专的革命者;


    男领:努力工作,刻苦学习,


    男齐:按**的指示办事,把革命的接力棒接过来。


    男领:我们是革命的接班人,


    女领:我们是红sè的新一代,


    齐:红旗为我们把路引,革命的阳光照胸怀,


    红sè接班人心雄志大,


    不怕荆棘把路挡,不怕风雪扑面来,


    什么困难也吓不倒我们,


    领齐:跟着党和**,


    齐:革命人赤胆红心永不改!


    男领:应着那旌旗招展,战鼓雷鸣,


    女领:伴着那军号激昂,歌声慷慨,


    齐:让我们在这革命的跑道上,


    进行一场永不休止的接力赛!


    1965年11月22rì
018庆五一发下红宝书,劝插队大搞锣鼓班



◇一个人眼睛突然瞎了,可能会想到死;但天生的盲人一定会以为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光明


    ◇返校的当天xià 午就举行庆祝活动:迎宝书


    ◇以前是一天到晚发讲义,现在是一天到晚发报纸、发小册子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可以一分为二,**思想以及**本人可不可以一分为二


    ◇现在动员人下乡插队已经比较困难了


    雉水县东大街福寿巷22号


    吉如雪同志收


    滨江农场农校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来信收到了。请放心。我没有想到你们家竟有五六个兄弟姐妹,一个在xīn jiāng支边的大姐,还有个在南京上大学的二哥!有哥哥有姐姐,有弟弟有妹妹,你真幸福。有一个在上大学的哥哥,还真是件乐事,遇到事情有人请教,有人商量了呀!只是平时函来信往的可得花不少邮票。现在又多了我这么一个笔友,不会嫌烦吧?可能还会有点jīng神负担?大概已经有了,而且还是很重的jīng神负担?


    我家里的情况,爸爸的事情,我也习惯了,就跟习惯了这个地主出身一样。似乎从来就是如此的。一个人眼睛突然瞎了,他可能会想到死;但是,一个先天的盲人,他一定会以为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光明这种东西。然而,我妈妈的家庭出身倒是正而八经的贫农,老家在雉水东北乡许家庄,比八里屯还要靠海边几里路。也不知当初月老的红绳是怎么系的。我的大舅原来做过大队会计,现在是公社会计。大表兄是公社的民兵营长。我妈妈去了,他们还搭讪几句,见了我,他们理都不理,招呼都懒得跟我打一声。我爸爸更是从来不到许家庄去。听我爸爸妈妈有一次吵嘴,说,当年我们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大舅舅借过他一大笔钱,后来一直赖着不还。再往后就翻了脸,到现在两家极少往来。我下乡都是住外公家。跟二舅家关xì 稍好一点。二舅是普通社员。但是,有一次,二舅母对我说,他们家填表也不填我们这一门亲戚,怕受影响。不过,我也不难受。人嘛,总是喜欢往梯子上爬,谁愿yì 往坑里跳。不是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吗。


    我们是五一国际劳动节那天返校的。当天xià 午就举行庆祝活动:迎宝书。从场部拨过来的,《**选集》雄文四卷,每人一套;《**语录》,人手一本。同学们那个开心的呀!敲锣打鼓,一个个满面笑容。闻着那油墨纸张的清香味,我心里真是十分激动。终于,我们也有《**语录》了!想起在28队,借了人家的《**语录》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抄,那是多么的不方biàn 。现在连毛选四卷也一下子齐了。场党委对我们的政治思想学习真是非常重视。我把毛选四卷放在枕头旁边,语录本就随身带着,这样才能做到“急用先学,立竿见影”。今后,一定要好好学习**的著作,一定要做到学用结合,在用字上狠下功夫。最近,一些大城市来的同学说,外面现在流行把**语录称为“最高指示”,在学习**语录的时候,大家把语录本一起翻到某某页,一声“最、高、指示!”,大家就齐声朗读。学xiào 里现在已经蔚然成风。其实就是把“最高指示”四个字当成“一、二、三!”或者是“预备,起!”来用了。


    两个星期来,课虽然又在上,不知什么原因,却让人觉出一种应付的味道来。也可能是因为三夏大忙还没到,田里暂shí 没什么事。麦穗已经秀齐,正在灌浆;油菜花就要开完,蚕豆已经能吃了。最近劳动也少而又少。种棉花用的营养钵终于没有再做。机播的棉花都已经出了老高,做了的也都没用了。以前是一天到晚发讲义,现在是一天到晚发报纸。发了重印的4月份的一张《解放军报》,上miàn 有一篇社论《高举**思想伟大红旗,积极参加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一张最近的《人民rì报》,上miàn 有一篇文章《五星红旗不可侮》,是关于驻印度尼西亚大使馆的外交战士光荣事迹的报导;还有许多报纸上是批判吴晗的《海瑞罢官》的文章,也有的就直接是批判吴晗本人的;批判邓拓、吴晗、廖沫沙的《三家村杂记》、《燕山夜话》,来者就是人手一张,一发教室里白花花的一片。看样子,这个běi jīng市的副市长吴晗肯定不是个什么好人,倒定了。除了报纸,还有几本小册子,一本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本介shào 、回忆、评论焦裕禄的事迹的《**的好学生》,还有一本《突出政治》,要发就是人手一本。这场思想领域内的阶级斗争看来真是惊心动魄。每天xià 午的劳动、晚上的自学都改成了政治学习和小组讨论。农校好像马上要改办成政治学院了。马上还要组织大家都来写批判文章,批判吴晗,批判《海瑞罢官》。每个人都要写。我去找李老师,问他有没有找到《海瑞罢官》的剧本,我想读一读。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说:“要不是你,我差点儿惹一个塌天大祸!”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再问他,他又不说了。只说“你以后会知道的。”也不好再追着问。出来想了半天,不得要领。既然是“差点儿”惹祸,就是没有惹祸,估计不是什么坏事吧!


    这两个星期的政治课都是在讲“一分为二”与“合二而一”,又把杨献珍拎出来,打死老虎。讲“一分为二”就必然要讲矛盾的对立和统一,于是课上就出了这么一件事。一个同学站起来提问:既然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可以一分为二,那么,**思想可不可以一分为二?**本人可不可以一分为二?如果可以,怎样一分为二?如果不可以,为什么?好像给政治老师嘴里塞进一颗铁核桃,嚼不碎,咽不下,吐不出。憋了老半天,憋出了这样一个回答:你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这本身就说明你还没有把**思想当成最高最活的马列主义,还没有把**当成我们的事业必然胜利的保证。说明你还需要刻苦地学习,还需要认真地改造自己的思想。“王顾左右而言他”。


    你三哥大概什么时候去农村插队?最近接到家里的来信,我家已经搬回了原来住的地方。我上初中时住的那小业主的两间破房,现在要让他们自己住。而我家自己原来的房子,做过食堂,做过工场,也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我弟弟可能也马上要下乡插队。本来,说是国家有一个“独子独女不下乡,身边至少留一个”的政策。按照这个政策,我弟弟本来就不需要插队去了。以前,居委会的倪主任也说过,老大(就是我)已经去了农场,上山下乡就没有我家的事了。可是,这一阵子又改口说,苗家的老大到农场去,不属于上山下乡的范围。因为滨江农场是国营农场,是拿工资的。既然拿工资,就应当算是工人,属于安排工作,所以,老二还是应该下乡插队。我妈妈跟她说身边没有人,她竟说:你们这种黑五类家庭,是专政对xiàng ,有什么资格要求国家政策照顾?我爸爸在信中说“在劫难逃”。肯定有人在里面捣蛋,搞鬼。你在雉水,对情况的了解可能比我清楚。因为前面几批下乡插队的人起了“先遣队”“探路”的作用,下了乡的知青不但生活苦,农活重,吃不饱,还又不受农村贫下中农的欢迎。农民们觉得知青下乡抢了他们的工分,“多一条青虫吃一棵菜”。知青们成天走东窜西,不好好干活,到年底还是非得要给他们分钱分粮。知青们的家长怎么说呢?乡下大队的支书、小队的队长、会计,上街有了不用花钱的饭diàn 、旅社,今天你刚走,明天他又来。不管是谁来了,都得向人家陪笑脸,拜托他们照应孩子。哪怕是借钱,也要去买点荤菜,哪有个上了门的菩萨不烧香的。下乡去看孩子的时候,再怎么穷,也要去拜一拜当地的土地老爷。最起码也得带点糖果点心,除了钱和粮票,还要贴上副食品券。其实,哪里又照应了多少?平常真正照应的倒是住在旁边的邻居,那些普通社员。但是,干部们不问不管就是照应。只要有一个使点坏,知青就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动员人下乡插队已经比较困难了,方法也跟以前大不一样。现在动员谁下乡,如果不肯去的话,就由居委会出面“做说服教育工作”。怎么做呢?早就不搞什么“**思想学习班”了。搞一套“锣鼓班”,十来个人,到你家来,砰砰蓬蓬地从早敲到晚,一边敲一边喊口号,喊的都是**他老人家的语录,如“知识分子必须和贫下中农相结合”,“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等等,等等。谁也不好说什么。如果家长是有单位有工作的,就通知单位放他的假,这样才能够有时间回去接受这种“说服教育”,才找不到借口逃避这种“说服教育”。


    最后,提一个要求:你上一次来信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就此搁笔。祝你不断进步,健康、愉快!


    此致


    敬礼


    老同学苗辰大66年5月10rì


019跟部署狠批三家村,未曾想又来四家店

◇关于文化大革命,同学们讲得很厉害,但学xiào 领导还没有传达


    ◇这些天在批三家村,但抓得也不是太紧的


    ◇怎么会让这样坏的人,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达这么长的时间


    ◇要是那篇文章丢进了邮箱,看现在的形势,可不真是一场塌天大祸吗


    ◇躲在宿shè 里花一整天读完了《欧阳海之歌》


    ◇不但没能把烟戒掉,比以前反而还多了些


    雉水县东大街福寿巷22号


    吉如雪同志收


    滨江农场农校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21rì的来信已经收到。谢谢你告诉我的消息。你说的没错,青年人就是应当在政治斗争的大风大浪中才能锻炼成长。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事,同学们中间传得很厉害,但学xiào 领导还没有什么动jìng 。也不知农场的头头脑脑们是什么意思。我们这些天在批三家村,邓拓、吴晗、廖沫沙。前一段时间气氛比较热烈,人也忙得不亦乐乎的,回信迟了,请原谅。这几天稍微松了一点,好像有点风头过去了的样子。但是,因为这里大城市来的知青比较多,消息来得比较快吧,这些天同学们尽在东一堆西一堆地小声嘁嘁喳喳,都是议论些zhōng yāng领导人。什么彭真怎么了,陆定一怎么了,又是跟彭德怀有什么关xì 。“三家村”还没有批好,又出来了一个“四家店”:彭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而且你说的跟他说的又不一样,云山雾罩的。有的说,文化革命早就在搞了,还证据凿凿地说彭真就是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的组长,说文化革命的任务是提高全民族的文化科学水平,要提倡言论zì yóu,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这不是好事吗,要搞得那么神秘干什么?有的人的消息就完全相反,说彭真是彭德怀的什么亲戚,就是吴晗的后台,吴晗写《海瑞罢官》为彭德怀翻庐山会议的案,就是彭真指使的。有些话说得很过格,关xì 到主席夫人**。说是zhōng yāng开会时都大吵大骂,也跟我们小老百姓吵架一样,拍桌子打板凳。又有的说,běi jīng刚开过了zhōng yāng常委扩大会议,紧接着又开zhōng yāng政治局扩大会议,**亲自提出,要求全国都要对资产阶级的学术权威进行切实的批判,批彭、陆、罗、杨是**点了头的。都是小道消息,说的人一脸绝密,信不信由你;听的人不辨真伪,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但是陆定一的事好像是众口一词,都说他肯定是出事了。普遍的说法就是,他和他的老婆竟敢在公开场合谩骂**,攻击**思想,说读了一篇什么文章就要解决什么问题是瞎吹牛,就像那时候的义和团,画个符念个咒语就想刀枪不入了;还写了好多匿名信,攻击**一家。说是**已经给他定xìng了:中宣部是阎王殿。他陆定一就是“阎王”。还说要“打倒阎王,解放小鬼”。据说**以前还说过“zhōng yāng很可能出修正主义,这是最危险的。”就是指的陆定一的事。你还记得我们学过一篇课文《老山界》吗?写红军长征途中爬雪山的,就是陆定一写的。一个参加过长征的高级干部也会反对**,让人不怎么想得通。看来这思想改造就是得不停地抓,阶级斗争就是得“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有收音机的龚育奇就成了农校的“新闻发布中心”。经常有几个人围着他问这问那的,打听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什么běi jīng在开始批判《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啦,罗瑞卿跳楼自杀跌断了腿啦,邓拓已经自绝于党和人民,是吃安眠药死的啦,他的老婆被隔离审查啦,已经查明邓拓原来是一个叛徒啦,zhōng yāng发布了《五-一六通知》,成立了新的文革小组,组长是陈伯达啦,都是从他那儿传播出来。学xiào 里还有一个同学有一台七波段的半导体收音机,据说值70多元钱,能收到海外电台的广播。这是一件很令人羡慕的事情。他父亲是农场3队的队长,所以,他身边经常聚集着来自农场和公社的一批同学。我估计龚育奇自己装的收音机也能收到境外电台。因为,他说的好多消息,报纸上都没有。但是,我有时又替他们捏着一把汗:什么时候查起“偷听敌台”的事儿来,他们肯定也会是首当其冲。同学们就这样整天乱哄哄的,下了课就是谈论这些消息。倒是老师们反而变得志诚起来,讲课比前一段时间认真了许多。


    批判“三家村”的大会是17号开的。先是13号不知还是14号,记不清了,我到老师办公室去,李老师正在神sè凝重地看10号的《文汇报》(我们这儿的报纸总是要晚两到三天,上海的《解放rì报》和《文汇报》又要比江苏的《新华rì报》再晚一两天),眉头都拧成了结。上miàn 第一版就是大块头文章《评“三家村”》,又是姚文元的。抬头看见是我,他没有做声,顺手就把压在手下的《解放rì报》递给我,并且用中指在标题旁边的署名上点了几下。我一看,跟《文汇报》简直就是同一张报纸。原来,邓、吴、廖这三个人早在几年前就结成了反党同盟,这才是真正的“孙猴子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而且,竟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上!běi jīng是我们伟大的首都,是**居住的地方。而他们一个是běi jīng市的市委书记,一个是副市长,一个是统战部部长!还指望他做好其它各mín zhǔ党派的工作呢,他倒好,他自己就反对**,反对**!他们也就能把持了《běi jīngrì报》、《前线》杂志,掌握了舆论喉舌,成年累月地发表他们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货。我想不通,他们已经做到了běi jīng市的市长、市委书记,也算是党的高级干部了,怎么会对党,对社会主义有这样刻骨的仇恨。他们这样狂热地搞资本主义复辟,要是真复辟成功了,他们又能有什么好处?难道还能让他们当国家领袖?还有那“彭、陆、罗、杨”“四家店”也是。我又想,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党,在干部的任用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让这样坏的人,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达这么长的时间?还有,他们的《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从61年就开始出笼,到现在都五、六年了。我们当然是小孩子,不懂事,可是,党里面那么多理论家,钻研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干什么去了?怎么到现在才想起要批判他们的这些黑文章?二百多篇呵!真不得了。但是还好,总算是挖出来了。看了《评“三家村”》,我就问李老师,姚文元是个什么人?去年年底就敢站出来对吴晗进行批判,真了不起。当然,我到现在还是不能赞同他的某些观点。他仍然不做声,摇了摇头,又把右手加进来,和头一起认真地摇了摇,然hòu 把抽屉拉开,又拿出几张报纸来。原来,《光明rì报》上也早已开始了对《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的批判。报上用的都是“坚决铲除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毒草”这样的的通栏标题。批判文章一篇比一篇用词激烈,火力一篇比一篇猛。他说,参考参考,也去好好写一篇批判稿吧。我试探地说:要是能有《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的原文看一看就好了。他极其勉强地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17号的批判大会在场部草礼堂开。所有的机关干部,机械修理厂的工人,包括炊事员都参加了大会。还有就是我们农校和农中的全体师生。大会的气氛开得非常热烈。发言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但是我听着,觉得都差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都是抄的报纸上的。我们这些人,谁也不认识邓、吴、廖三个中的哪一个;谁也没有读过《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谁也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běi jīngrì报》和《前线》杂志。批判最卖力的大概就数李老师了。他越念越激动,批判稿才读到一半,喉咙就喊嗄了。大家都被他的义愤填膺和浩然正气所感染,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的人手里都拿着红彤彤的**语录本,喊口号时一齐举起,那场面真是蔚为壮观。李老师发言结束后又回到自己座位上,脸胀得通红,额上有了汗,帽子一脱热气腾腾的。看着他因取下了帽子而显得有些乱的头发上升腾的热气,我忽然懂了他说的“差点儿惹一场塌天大祸”是什么意思。肯定是因为我说,要看了《海瑞罢官》的剧本才肯发表意见,让他慢了一拍,他的那篇“与姚文元同志商榷”的文章没有寄出去。我父亲常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要是那篇文章丢进了邮箱,看现在的形势,可不真是一场塌天大祸吗!紧跟着就是旁边的同学在推我,我蓦地回过神来,只见他皱着眉在朝我瞪眼睛。原来我只顾想心思,大家在喊口号我没听见,连语录本也没有举。也不知在喊的什么口号,急忙跟大家一起伸直手臂,只觉得心口在突突乱跳。这不是生死一念之间吗?而我,几天前还在对李老师讲,我现在还不赞同姚的某些观点!后怕。


    最近,看了一本好书,《欧阳海之歌》。金敬迈写的。从早到晚躲在宿shè 里,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一口气把书读完了。反正上kè 也不像个上kè 的。你看,事情就是这样的奇怪:我看这本小说时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有时都差点看不下去,心里在想,我也应该像欧阳海一样,对党要有无比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对**的著作要无比热爱,要把**的思想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一旦遇到什么情况,我一定也会像欧阳海那样,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切为了人民的利益!可是,就在这样热血澎湃、心cháo汹涌的时刻,我在干什么呢?我在逃课,躲在宿shè 里看小说!既不参加专业知识的学习,也不去参加直接关xì 到我们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的政治讨论。思想进步吗?不敢说进步。思想落后吗?我正在向英雄学习,向英雄看齐呐!你说矛盾不矛盾?


    我们的农业劳动基地上,棉苗已经出了,但是都没在草窝里。满田是草,草比苗高。再不锄就不得了了。可是,我既不能一个人去锄,也不敢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别人会说这是转移革命斗争的大方向。


    回校快一个月了,不但没有把烟戒掉,比以前反而还多了些。也抽不起什么好烟,二毛八的飞马就算是奢侈品了,只买过一次。平时都是两毛一包的劳动、一毛八的向阳。一毛四的勇士、大铁桥也抽过,味道太差,而且梗子多,容易熄。竟然还有一种只有八分钱一包的握手牌,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有一个扬州的同学叫唐健,家里有钱寄给他,每个月都要买几包五毛钱一包的上海牡丹,那烟丝金黄细腻,香喷喷的,味道实在是好。惹得好几个人一天到晚绕着他转,也顾不上丢人现眼了。这香烟,实在不是个好东西。


    场部宣传队里的那个滨江人叫洪永成,跟我熟识起来。上个星期送给我一把二胡,是从他们那里坏了的二胡中挑还有用的零件拚凑起来的,样子不好看,声音还挺不错。最近自己觉得进步很大。跟初三毕业时的水平不可同rì而语了,但揉弦仍然不太自如。还要下功夫。


    你们的创作组最近还经常活动吗?有没有搞出什么成果来?


    就此搁笔。祝你不断进步,健康、愉快!


    此致


    敬礼


    苗辰大66年5月25rì


020文革初起熊熊烈焰,农校发生反标事件



◇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已经烧起来了


    ◇我应当是“林黛玉进贾府”,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走一步路


    ◇开了动员大会以后,反而没有人写大字报了


    ◇真正把火烧起来的,是6月2号的广播


    ◇学xiào 里出现了“打倒**”的反动标语


    ◇我到现在还没有写一张大字报,可能是绝无仅有


    ◇阶级斗争的弦已经绷得紧而又紧,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了


    雉水县东大街福寿巷22号


    吉如雪同志收


    滨江农场农校苗寄


    吉如雪同学:你好!


    来信收到。很奇怪你们会在现在这样的形势下,放什么夏忙假,下乡支农。而且,从上个月23到这个月9号,一放就是半个月!匪夷所思。怪不得老是等不到你的信。雉中的校领导和某些老师肯定是别有所图。不过,正如你信中所说,回校后看到的满墙的大字报,这总不是谁能挡得住的了。


    这里,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也已经烧起来了。5月30号下午,102班的几个女同学贴出了农校的第一张大字报《辛再良在死死捂住农校的阶级斗争盖子》。所用的言词相当尖锐。“……你秉承了谁的旨意,对我们广大的农校师生封锁文化大革命的消息?为什么整个滨江农场农校,到现在还是鸦雀无声,死水一潭?……是谁躲在yīn暗的角落里说,‘三家村’、‘四家店’是běi jīng的事,是高层的事?我们身边难道就没有阶级斗争吗?……辛再良这样死死地捂住农校的阶级斗争盖子,其目的何在?险恶用心何在?……我们jǐng告辛再良,你若继续站在运动的对立面,与广大群众相对抗,决没有好下场!”她们几个风风火火地贴出大字报后,又回教室写准备贴到场部去的大字报去了。留下其他的同学和一两个老师,一脸严肃地围在她们贴出的大字报前面。


    到了宿shè 里,我听到几个人在议论说,周文南的这张大字报矛头不但指向辛校长,而且指向了农场的头头脑脑。说她有个哥哥叫周文东,就在前面场部机关里工作。还说她可能知道什么运动的新的jīng神、动向。


    我一听到有人说学xiào 里有大字报贴出来了,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立刻就想到1957年夏天的大鸣大放。我小学毕业前后,树人小学的教室里、走廊上到处都拉满了的绳子,挂满了大字报。所有的大字报左上角都有一个“放”字,一无例外地用圈儿圈起来。那一次,开始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帮助党整风”,后来变成了“引蛇出洞”,“牛鬼蛇神纷纷出笼”,结果是打出了几十万“猖狂向党进攻”的右派分子。但这一次情况好像有点不同。“邓、吴、廖”,“彭、陆、罗、杨”已经揪出来了,都正在批判,有的已经死了。他们都曾经是党的高级干部。看样子,**的干部里面有坏人,这是肯定的。连**都说zhōng yāng很有可能出修正主义嘛。但是,我对在雉水戚家庄农场的生活还记忆犹新。那些右派分子们在宿shè 里互相“交流”他们自己成为右派的经过时,总是在长叹一声之后,千篇一律地说一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这后半句到现在也还似懂非懂的。但当时也就知道,整个的意思就是人不能走错路。别说跟领导作对了,就是对领导提一点鸡毛蒜皮的意见,也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何况,我还有我爸爸的前车之鉴。更何况,我还背着这样一个家庭出身。反正,我应当是“林黛玉进贾府”,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走一步路。小心、谨慎一点为妙。


    当天xià 午晚些时候,102班的两个男同学也贴出了《揪出农校的“三家村”》的大字报。矛头直指辛校长和两位班主任。看来我们班的冲劲就是没有102班足。我们班的班主任郑老师也在那儿看大字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这两脚也不知道是踢在了校长的屁股上呢,还是踢在了场党委的屁股上,或许仅仅是时间上的巧合,第二天,5月31rì,场部来了一位政宣股的干部,给大家作“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动员报告”。报告的大意是:这次运动的核心任务是整党。是“四清运动”的继续。一定要全面、干净、彻底地揪出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一场尖锐的、严重的、你死我活的阶级大搏斗。目前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突出地表现为有人打着红旗反红旗,披着马列主义、**思想的外衣来反对马列主义和**思想。所以是很不容易识破的。特别是有的人表面上是某一方面的专家、权威,又窃据了领导岗位,像这样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定时炸弹是最危险的。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有力武qì 是**思想。我们要刻苦学习、深刻领会**思想的真谛,用**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把这场思想文化领域里的革命进行到底。报告做了一上午。最后,要求大家重新学习**著作《新mín zhǔ主义论》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同时,号召大家写大字报。不限制形式,不限制内容,只要是不符合**思想的,人也好,事也好,都可以向它开火。下午,大家便坐下来重新学习**的这两篇文章。同时,学xiào 里派人去买了毛笔、墨汁、成令的白纸,要写大字报的就直接去领。连登记手续都不用了。


    然而,事情说奇怪也就真奇怪。这样一本正经的一弄,反而没有人写大字报了。学习,讨论,领会。李老师到两个班上都说了:“要写大字报的,到我这儿来拿笔拿纸,拿墨汁,呵!”大家看看他,好像不认识了似的。整整两天,竟没有人再写一张大字报。


    真正把火烧起来的,是6月2号的广播。《人民rì报》1号的社论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这就很有一点气势了;2号上午,便开始广播《人民rì报》的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第一张大字报》。有人说,1号晚上就在播了。běi jīng大学有个叫聂元梓的,写的质问北大校领导的大字报。全文广播。“……你们把伟大的政治上的阶级斗争引导到纯理论、纯学术的圈套里去,……你们为什么这样害怕大字报?害怕开声讨大会?……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革命人民必须充分发动起来,轰轰烈烈,义愤声讨,开大会,出大字报,……告诉你们,螳臂挡不住车轮,蚍蜉撼不了大树……”旗帜鲜明,言辞犀利,真正是口诛笔伐,胜似刀剑。我在想,以前说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恐怕要改一改了,怎么都是女同志冲在前面嘛!连续广播几遍之后,所有人的所有顾虑全部打消,下午,便有一批又一批的大字报上了墙。有的大字报写的事情也相当好玩:


    有一个老师晒咸鱼,把十几条咸鱼扯到旗杆顶上去晒,是侮辱国旗,该当何罪;


    有一个老师把一枚二分的硬币钻了一个洞,挂在孩子颈上当玩具,是侮辱国徽,应当向**请罪;


    有一个老师在布置环境时往墙上贴一张焦裕禄像,四边用钉书钉钉了一圈,最后往画像正中“叭”一记,加一只钉子,正好钉在焦裕禄的咽喉处,用心险恶,罪该万死;


    有一个老师上kè 时言必称米丘林,崇洋媚外,吹捧苏修,是典型的洋奴哲学;


    政治老师竟敢说罗瑞卿以前还是有过功劳的,这是为黑帮涂脂抹粉,美化叛徒;


    等等等等,千姿百态。课也不上了,也不讨论了。写!写!写大字报!辛校长刚到农校来时,宣传双十条不力的事又被拖了出来,从新的高度、新的认识上加以批判。可怜这位辛校长,屁股还没有把农校校长的椅子捂暖,椅子忽然变成了一只滚烫的炉子。


    也几乎就在这同时,大概是3号吧,龚育奇那里就有消息说,党zhōng yāng的《五-一六通知》已经向全党、全国人民正式公布。他把收音机开得很响,播音员那浑厚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传出来:“……撤消原来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及其办事机构,重新设立文化革命小组。组长,陈伯达。第一副组长,**。副组长,张chūn桥。……由康生同志担任文化革命小组顾问。……”《人民rì报》配发的社论是《**思想的新胜利》。一段“拿起笔做刀枪”的音乐之后,紧接着,换了女播音员的声音:“下面播送**同志在zhōng yāng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所作的极为重要的讲话。”


    大家都不做声,静静地听。


    “……苏联被赫鲁晓夫颠覆了。南斯拉夫早就变了。匈牙利出了纳吉。……罗瑞卿是掌军权的。彭真在zhōng yāng书记处抓去了很多权。……文化战线、思想战线的一个指挥官是陆定一。……他们这些家伙的共同点,就是反**,反**思想。……**活到哪一天,九十岁,一百岁,都是我们党的最高领袖,他的话都是我们行动的准则。谁反对**,我们就要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


    就在农校的大字报风起云涌之际,好像是为了印证**说的“社会主义社会还存在着阶级和阶级矛盾,存在着尖锐的阶级斗争”这个理论,也好像是为了给大家的热情火上浇油,学xiào 里又出了一起反动标语事件。在最后一排农中教室的西山头,靠地的水泥护脚上,有人用碎红砖,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打倒**”5个字。发现反标的人到办公室去报告时脸sè惨白,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他只是反复地说:“幸亏发现时不是我一个人!幸亏发现时不是我一个人!”好像要是发现时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就再也脱不了干系了。一时间,学xiào 里群情激奋:阶级敌人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嚣张呵!他们在向我们挑战,我们一定要坚决打退他们的进攻!农场保卫股的专职人员来了,连滨江市的公安机关也被惊动了,一个一个地找人谈话,排队,摸底,清查,背靠背地检举、揭发。所有的人都要写一张条子,把你认为最有可能的“作案者”提名出来,再写下“打倒三家村”和“**万岁”10个字,签上自己的名zì 交上去,由农场保卫股存档、备案。人心惶惶,不可终rì。


    我到现在还没有写大字报。估计像我这样的情况不多,也可能是绝无仅有。但我也在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只要有人要刷大标语,就要来找我,大大小小的刷子、油画笔全在我这儿;学xiào 前面新砌两个大门立柱,要用水泥做两副永久xìng的对联,正面向南是“听**话,跟**走”,朝北的一面是“战无不胜的马列主义万岁,伟大的**思想万万岁”;每排房子前面有14根柱子,6排就是八、九十根,每根柱子上都要贴上语录或者标语、口号;还经常要根据形势变换。在这件事情上,我和班主任郑玉章老师配合得很好。他布置任务给我,然hòu 就替我打下手。有时干着干着两个人会对视着会心地一笑。我们也是在紧跟**的战略部署,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发自己的一份热,一份光。


    关于有人说《欧阳海之歌》的封面上,有反动标语“蒋某某万岁”五个字的事,这里也听到有人说。还一本正经地,哪里是一横,哪里是一竖的。我不相信。因为那本书的封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件欧阳海在铁路上推惊马的雕塑作品。又不是画出来的,何况还要倒过来看,岂不是在鸡蛋里面找骨头。真不知这些人怎么想得出来。这里还有人说,一角钱的人民币上,那拖拉机上有“厕所”两个字,也是要倒过来看,实在是无稽之谈。在有些人的脑子里,阶级斗争的那根弦已经绷得紧而又紧,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了。


    报纸上最近的消息看到了吗?běi jīng市委改组,北大的党委也被撤换掉了。看来,首都的阶级斗争似乎总要比其它地方更激烈、更复杂。也难怪,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嘛!


    就此搁笔。祝你不断进步,健康、愉快!


    致以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敬礼(也时髦一下)


    苗辰大66年6月13r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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