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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兹:半个世纪前的老三届忆旧(65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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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965年考入北京65中学,距今已过半个世纪。以下记载的是我截止到1969年被分配到北京第一机床厂当工人之前,也就是文革开始前后那段时期,作为一名中学生的部分碎片回忆。


  我们这代人,现今年龄起码都在五、六十岁,社会上亦被称作“老三届”,是专指1966年至1968年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这批学生,全国加起来,有近千万人,我也属于其中一员。


  文革开始时我在念高一,入学前暑假里,我在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颇具戏剧性。那些日子,许多同学都接到了自己理想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而我却毫无音讯。烦闷之时,我在家里街门过道的小屋里,想听听音乐消遣,家里有几张33转的黑色胶木老唱片。


  我先把从旧货店买来的电唱机插销接上电源,所谓电源,其实就是房顶上的电灯接口,当我的一只手向上正要去拧开灯泡时,突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促使我的另一只手,甚至整个身体也凑了上去,就在这一刹那儿,灯泡与接口突然断开了,我被重重的从屋里甩到了门外,一阵昏厥,两个手指也被灼成黄色。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赵兹的信!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我被我的第一志愿学校65中录取了。


  65中是北京唯一一所纯高中学校,其前身是北京育英中学,始创于1864年,冯玉祥、胡适都曾为学校题过辞、匾。1949后,学校拥有杨天恩、黄子彦、刘耀昕、唐景一、蓝倚年、齐连昶、仇焕香、孙强、孙鹏、王万海、刘茵等一批优秀师资,其中黄子彦是北京市中学中仅有的四名特级教师之一。学校还有着当时一般中学所没有的室内木地板体育馆、图书馆等设施,以及用当时民主德国总统名字命名的“皮克班”,开展中德青年学生交流。


  优秀教师培养出一批出色的学生,1962年在北京市数学比赛中,唐守文同学获得第一名,受到华罗庚的接见。学校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各种文体项目也造就了一批人才。如名倾京城的书法家赵家熹,北京的街头和店铺常可见到他题写的扁额,他仅长我一岁,后成为景山学校高级教师,可惜于1999年因病早逝。在他的追悼会上,人山人海,我见到许多朋友是带着孩子一起来的,才知道向他学书法的学生有那么多!家熹生前最后一幅作品是写给我的,之前,不管是他来我家,还是在外见到,我向他索字,他总是推脱说:咱们老同学,什么时候写不成?就在他病逝的前几天,我去民族饭店开会,恰碰到他来这儿讲课,看到他桌前放着笔和纸,我就不客气地说,家熹,给我写幅字。他看了看周边的人,自言自语的嘟囔道:“本来说好只讲课,可碰上了老同学,没办法。”然后问我,写什么?我说,随你便。于是,他右手执笔,左手攥成拳头,按在脑旁似在拟词,随即大笔一挥:“铁石梅花气概 山川香草风流 赵兹同窗吾弟雅教 丙子仲秋家熹”,有人随即将宣纸提起展示,博得一片喝彩声。


  高中期间,还会有各种运动项目,我参加的是跳伞训练,逢周末会去龙潭湖畔的伞塔学习跳伞。先是地面练习,在双膝间夹上一根树枝,从一个台阶上向下面的沙坑里反复练习蹲跳,而且着地后树枝不能掉下来,以示双腿是紧紧夹在一起的,否则会发生骨折,然后再练习不脱钩跳伞,我曾一次次被吊上伞塔,又一次次被吊下来,一直到最后才被允许脱钩跳伞,当教练示意可以脱钩时,我用力拉了一下胸前的绳索,人忽地一下子就被抛到了天空中,待稍事平静后,再用左右两边的伞绳调整方向,这时的降落伞有一段在空中安稳漂浮的时间,每当此时,置身于近百米的高空之上,悠然向下俯瞰,美丽的北京尽收眼底,年轻的心在祖国的蓝天上翱翔。文革开始后,父母被关进“牛棚”。班主任孙琛委婉地通知我,记不大清他当时所说的理由了,反正是从此中止了我的跳伞资格。在此之前,我曾报名参军,也是报考空军,并一路过关斩将,身体方面没有任何问题,自然是政审没过关。没能实现上天的愿望,否则,我的人生又将是另一番模样。


  那个年代,想考大学的初中生都会力争考取这样的优秀高中,而不准备上大学的,则会考取中等专业学校,大家目标明确,心态平和,理性选择,各取所需。不像现在这般,一人考学,全家紧张,千军万马拥挤在高考的独木桥上。当文革这场反文化的革命,把所有大学的校门关死后,也把全国千万青年的心关死了。尽管后来,我得以参加了文革后首届的大学和研究生考试,但晚到30多岁,才得到袁宝华校长签发的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专业毕业证书。


  文革中,65中还有一批同学,名曰留在北京,却被分配去了北京郊区当挖煤工。北京的西山风光秀美,这一带也是传统的产煤区,主要有大台、木城涧和王坪村三个煤矿。陈建功曾告诉我,他的那篇小说《京西有个骚达子》写的就是那里的生活,他当初就在那里当矿工。


  我和同学齐孝源、马小军有一次专门来到这里,好像是门头沟王坪村煤矿,接待我们的是已在这里当矿工的高二同学秦永楠等。由于煤矿不准女性下井,我只得将防高压电的塑钢矿帽和高筒靴子给了马小军,她将头发塞进帽子,混藏在我们中间。大家换好工作服,领取矿灯后,一同挤上像是个简易电梯的罐笼,随着一阵铁锁的咣当声,伴着巨大的轰鸣,我们一下子就被送到了数百米深的巷道,由于下井的时速快,不少人双耳涨鸣,只得大张着嘴,据说,这样可以感觉好受些。走出罐笼,又换乘上运煤车,顶着地下阵阵阴凉的冷风,再向几百米外深处漆黑的工作面进发。


  最后一大截路需要下车步行,大家自觉的依次排队,行走在黑暗的井下。我一面注意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一面好奇的四下张望。头顶上悬垂着粗粗的电缆,墙壁上挂着哑铃状的井下电话。大家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儿的朝前走,偶尔会相互提醒着注意安全,像是在急速行军,抑或是在地下寻宝。工作面终于到了,煤壁四周掘进层的煤石犬牙交错,不时闪现着幽幽的寒光。大家头顶上的矿灯,晃动着直射前方,可见污浊的煤尘像小虫般在空气中密集飞舞,能见度也就仅四、五米远。秦永楠告诉我们,矿工们每天就是到这里挖煤,干一个班的时间,再加上来回路程,在井下前后要待上10多个小时,连吃饭也都在这里。我们千方百计、想方设法要来的地方,竟是如此这般!


  回来的路上,好像每个人都有了心事,仍是默默地,但在加快脚步走着,连相互间的安全提醒也没有了。我依然走在队伍的最后,走着,走着,突然,我感到头部被重重一击,便不醒人事了。原来,我换用的柳条矿帽和普通胶靴都是不防电的,帽子不巧蹭到头上的电缆,人就被击倒了。大家急转身来,慌做一团,有人给我按摩心脏,有人给我往嘴里灌水,我在井下躺了好一阵子,最后秦永楠决定,就近返回地面。谁知,返回的路途比下井时还艰难。一条净高不足一米,斜面约45度的巷道望不到尽头,脚下钉有防滑的木条。由于直不起腰来,大家只能半躬着身子,吃力地向上爬行,头都抬不起来。不仅如此,每个人出井时,还要依照规定,将一根近两米长的坑木拖出井外。


  多年后,我以记者身份,和时任外经贸部副部长程飞一行又去了趟煤矿,这次是山西大同煤矿。大同的煤多为优质动力煤,是国家重点煤矿。我们换上崭新的工作服,每人脖子上还围了条雪白的毛巾,还是乘罐笼下到了约400米深的矿井,参观从英国新引进的先进综采装置,综采的采煤效率不仅高,安全性也比炮采好许多。在沿着庞大的钢铁移动支架行走过程中,我不禁想起在王坪村煤矿的经历,就和程副部长谈起当年的感受,他却告诉我,那样的煤矿在中国还有很多。如今,每当念及当年井下低头爬行的境遇,忆起矿工们天天都在如是劳作,心想,天下还有什么苦吃不得!


  现在回想起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高中年代,纯真的青春,被烙上赎罪的红字,却也因此使得保留至今的“革命友情”弥足珍贵。我的同班同学张大平、齐孝源、张荫堂、谢文纬等去了农村,却丝毫不影响与我们这些留在城市同学的友情延续至今,我们现在还时常聚会,缅怀既往,追忆青春。文革后,张大平在首届高考中上了北京大学,我们在高考前常约在一起复习功课。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中纪委工作,后在国务院研究室作社会司司长;齐孝源一直从事教育工作,在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当办公室主任;张荫堂大学毕业后分到北京一家图书馆,撰写了多部著作;谢文纬从中医学院毕业,后到美国行医,现已成为北京一位颇有名气的中医大夫,且有多本专著面世。


  当年和我一样留在城市当工人的有周秉智、肖建文、易鸣、高哲等。其中周秉智是65中仅有的两名学生党员之一,这在当时是许多同学仰慕的对象。我曾像跟着大哥哥一样跟着他,他给我理发,给我照相,我们还一起编辑油印小报。他后来从青海重型机床厂调到了一机部,文革后创办北京智能电气公司任董事长。肖建文在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当监视员;易鸣医学院毕业后在复兴医院作大夫;高哲则一直留在一机床厂当人事干部


  日月如梭,时间一晃半个世纪就这样过去了。不管今天的人们如何看待那段荒唐的时光,我仍愿把当年发生的这些事情告诉大家,尤其是今天的我的年轻的校友们,起码让你们了解到,在你们之前,我们的国家曾发生过什么,以及曾经有过怎样的一


  批像你们一样的年轻人。尽管美国未来学家丹尼尔·贝尔是这样看待这类事情的:“一代人为之艰苦奋斗的事情在另一代人往往看得平淡无奇。”


                                                                                               (本作者为65中1968届校友)





1992年首访台湾,参观联合报


  赵兹简介


  赵兹,我校1968届校友,曾任《经济日报》高级记者、海外中心副主任兼港台部主任、香港《经济导报》第一副总编辑兼总经理。1992年,曾作为首批大陆记者团成员赴台湾采访;1997年和1999年,曾作为《经济日报》领队及特派记者赴香港和澳门采访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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