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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树森:我的查档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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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比太阳还要光辉


社会的公平与正义,确实比太阳还要光辉。只要有了公平和正义,就能让辞世者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心瞑目,让幸存之人活得更有尊严。公平与正义,能让真善美日益发扬光大,而让假丑恶难以遁形匿迹。

行政而不作为,手握权柄乱作为,以至胡作非为,就是在改革的浪潮中泛起的沉渣,就是政治上的腐败。那种披着公务员的外衣,凭借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却干着坑民害民勾当的人,就是误国殃民的害群之马,他直接离间了党和民众的血肉关系,为构建合谐社会设置了重重障碍。

民众的合理要求,原本简易可行之事,往往会被那种人随心所欲地幻化成极为复杂。他们甚至不惜借用一纸公文去欺骗上级领导,亦可将寻求解决问题之人拒之门外,而将其应予解决的事情推向社会。

武汉市江夏区档案馆里的1全宗3目录1973.86卷落实卡片第四本187页同“第十三本材料”二册320号,本来就是一份凭个人身份证即可看到的开放档案,但历时四年半(从2006年4月至今)都未能看完。在湖北省政府张岱梨副省长批示后,湖北省档案局和武汉市档案局先后介入。原以为此事能圆满解决,不料事与愿违,由武汉市档案局法规处处长夏斌撰写的《关于刘树森先生反映江夏区档案馆有关问题的回复》一文却颠倒黑白,假借市档案局的名义予以否认。

弄虚作假  假作真时真亦假

现将该《回复》中的文字抄录如下:

《回复原文》:1. 关于藏匿“清档办”档案问题

你来信反映:江夏区档案馆所藏“清档办”档案181卷,现只有162卷,其中第163至181共计19卷档案藏匿不给其查看。

经查,武昌县“清档办”移交江夏区档案馆(原武昌县档案馆)的档案为181卷,上架长度为6.2米。1999年,江夏区档案馆对档案进行了鉴定整理,将其中编号为163至181号的19卷档案中的18卷鉴定为待销毁档案(已造销毁清册),从原案卷中移出,另行存放;1卷列入珍贵档案收入特藏库保存。这19卷档案经核实,均为“清档办”原始档案。因此,“清档办”档案经调整后由原来的181卷变为162卷。这些档案江夏区档案馆均提供给你查阅过。由于江夏区档案馆工作疏漏,在这次档案鉴定调整后,相关的档案目录和文字记载没有及时变更,2000年的指南虽将档案数量改为了162卷,但上架排列长度仍为原181卷的长度(6.2米),你据此认为江夏档案馆藏匿了档案,与实际情况有出入,但责任主要在江夏区档案馆。

【注:武昌县清档专案办公室移交的形成于1964年至1973年间的文书档案共181卷,上架排列长度为6.2米;第8类是1969年至1973年间,有20多捆(排列长度为1.2米)零散文件没有整理。1全宗3目录1973.1至162卷(上架排列长度约为4.8米)我全看过,依次是武昌县各公社、镇、农场编制的登记表(涉及外逃、外迁、死亡、杀、关、管人员名册);各类通讯录和同学录及登记册;“清档办” 关于不够线、新发现、外逃、叛变自首人员落实卡片和线索资料;待查下落敌伪人员材料汇编等。163—171卷是清档工作的重要成果,列为待销毁完全是欺人之谈。既然是待销毁的档案,为何偏要拿出假冒物件出示于人?既然全是自首变节、敌伪人员的相关材料,又岂能当作珍贵的宝贝予以特藏?

1全宗3目录1973.1至181卷存放在该馆一库最前面的柜架上,共有七格(每格长度为0.9米),面西靠墙的柜架上有六格,另一格在与之相对柜架上之底格内。有二次,我帮该馆临时工小张(女)将阅过的档案送回一库时看得很清楚。

因在1全宗3目录1973.1—162卷中没有看到江苏南通公检法第一次(1968年12月)来函的那本“存根”,2007年2月底,李局长才拿出了该馆于1990年编写的馆藏指南(在书中P226—227内写得一清二楚,见图片中附件六)。

李局长又拿出该馆在2000年编写的“指南”,除了案卷数字成了162卷外,其余的内容完全相同。李局长说:“馆里没有销毁记录,保管的物件没少一张纸。只是王局长对后19卷的去向未作交代。” 我说:“上架排列长度为6.2米不变,181卷的案卷标题齐全就是交代,表明那后面的19卷仍和前162卷存放在一起。”

李局长说待会带我去库房看实物。其后他两次离开办公室,但时间不长。他先是去安排王建荣(女)移走那后面的19卷,再次去查看搬完了没有。当他带我进入一库时,钢制柜架上的1全宗3目录的162卷档案排列长度约有4.8米,第五格的大部分及第六格中的档案已不见踪影。因上架排列长度为1.4米之“永久保存”的档案无迹可寻,李局长说他会安排人查找,叮嘱我勿外泄于人。】


《回复原文》:2. 关于你反映曾查看过的档案现在没看见的问题

你反映:你在江夏区档案馆前后8次看过的“江苏南通公检法军管会1968年12月12日来函”(调编号948303)现在没看见了。

关于这个问题,经询问江夏区档案馆工作人员,他们均表示没有见过此函。由于档案利用登记中没作记载,加上你本人提供不出出处,双方口说无凭,没办法进一步查实。

【注:在江夏档案馆内看过“清档办”1全宗3目录1973.86卷落实卡片第四本187页“同第十三本材料”二册320号中全部内容的是局长李永华和副局长陈明友。陈副局长奉李局长的指示来接待我,他在看过档案内容后定会向李局长汇报。李局长在和我闲聊时,他曾几次涉及到那份档案内的相关内容。

2006年6月,陈副局长在他的办公室里先后两次接待了我和一位同学,二次都由王建荣送来了那册贴有南通第一次来函的档案,南通(1968.12)的调编号948303函贴在“187”页末页的正面,纸条很窄,在湖北省革命委员会的红字下面写有“刘先志”三个钢笔字,向左侧翻后有竖写“已落实”三个钢笔字。另有二行横书的铅笔字,解放前外逃,下落不明;外逃、逃台。相邻的背面上贴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府经厅三号”等五个钢笔字。

从2006年7月至2007年1月,由王建荣经手我又先后六次看过那贴有南通第一次来函的“187页”,其中有三次是站在该馆一库的门口看见王建荣从柜架的第五格右部取出那本档案,那个柜架下面的第六格内也是放满了黄色壳面的档案。我见王建荣再给我看的又是一册的“187页”,便问王建荣这怎么不是原来看过的那一本?王回答说: “那是‘存根’, 这是‘落实卡片’ 都是一样的。”我让王建荣复印下了这南通(1969.1.14)第二次发往湖北的调编号:948303函。可惜的是,当时我对档案管理方面的知识一无所知,所关心的只是“187页”中的内容,而忽略了那本档案的“档号”。

我的同学见到复印件后便说这不是原来的那次来函,说那张上面写的是刘先志,这张上写的是刘玉林。那张是“字”写在反面,而这张是正面上有“字”而反面无字。

陈秀芳副局长让人搬来68—99卷,也未能找出那本已失踪的“存根”。李局长说她是多此一举,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待李局走后, 陈副局长茫然地问: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这里面根本没有,银子埋在哪里李局长知道。”

2008年6月,我与王建荣闲谈时,说起馆里“永久保存”的档案中有长约1.1米的近40多本不见了,为什么不见有什么动静?王主任说:“那是说瞎话,根本没有那回事!我前些时核对过,馆里的档案一本都不少。”王主任最清楚那九卷档案放在什么地方。】  


《回复原文》:3. 关于撕毁档案案卷目录的问题

你反映:“清档办”档案目录最后三页(也就是163至181卷的档案目录)被人撕毁。

经查,“清档办”档案目录最后三页确实已被抽取。原因是“清档办”档案已由原来的181卷调整为了162卷,为使案卷目录与所保存档案实体保持一致,江夏区档案馆工作人员遂将“清档办”档案案卷目录最后三页抽取了,但电脑中仍保留着原“清档办”181卷的案卷目录,没有相应删除,工作不细致。


【注:王建荣受人指使,从一库内搬走了上架排列长度约为1.4米的第163至181卷档案,又私下从查阅室的1全宗3目录中抽去了最后面的三页,即163—181卷的案卷标题。后来,该局分管业务的副局长陈秀芳觉得此事严重违反档案管理之规定而追查此事,王建荣承认这是她私自所为。
按李局长当时的说法,应该是已故四年的王局长在2007年春节后搬走了那后面的19卷档案。按武汉市档案局法规处长夏斌的话来说,王建荣为使案卷目录与所保存档案实体保持一致才突然记起此事,遂私自抽取最后三页案卷目录。】

指鹿为马  无为有处有还无

《回复原文》:4. 关于删改电脑中“清档办”档案目录的问题

你反映:江夏区档案馆中“清档办”档案的电子目录删改过三次。

经查,江夏区档案馆电脑中“清档办”档案的目录仍是原来清档办档案181卷的案卷目录。目录与原档案一一对应,没有进行删改。9月16日,省、市档案局联合调查组组织技术人员对清档办档案电子目录进行了技术鉴定,鉴定结果表明无删改痕迹。

【注:2008年5月,陈秀芳副局长从微机室电脑了中调出1全宗3目录的资料。163一171卷的标题被全部删改成“敌伪人员名册”。我说见过案卷的标题,第163卷是武昌县政府任职人员名册,164卷以后的标题文字较多且字数不一样。李局长说当时是请人打印的, 每条0.4元,那人太不负责才成了这个样子。

我二次写信给武汉市档案局副局长刘望云,讲明我曾见过第163—171卷的案卷标题大致是些什么内容,请刘副局长劝江夏的李局长行个方便。后来,刘副局长对我说已将信件转交给了李局长。

2008年10月,在张副省长作了批示后,省档案局法规标准处郑副处长和小吕与我一同去了江夏。李局长说:“……刘老师要看的材料不是机密,他完全应该看到。但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查找起来需要时间…...” 他再次将藏匿档案的责任,又推到已故世四年的原王局长头上。李局长、陈副局长(女)带我们去看电脑中案卷标题的资料,163卷的标题是武昌县政府任职人员名册,164一171卷的标题被改成了山坡、乌龙泉等八个公社“五类份子”登记卡。我告诉李局长“五类份子”登记卡在172一181卷中,164一171卷是清档办的内查外调材料(那本存根在内)和第十三本材料(此材料共分为1一13册)。建议李局长把电脑里案卷标题拖出来,并把与之对应的档案都放到柜架上。他未予同意。

2009年7月,市档案局法规处夏处长、王科长、小罗(女)和我去了江夏。我发现电脑中的案卷标题又有改动,163卷是县政府任职人员名册,164一170卷是敌伪人员落实名册,171卷的标题改成了大冶中学同学录。

我说那七本红色壳面的“落实名册”是“清档办”的档案目录,而并不是库存档案。夏处长说:那就是档案,档案馆里的每张纸都是档案------

第163卷是武昌县党部和武昌县政府(五室、四科、一处及武昌县警察局等人员)的名册;在第164—171卷中有三卷标题内有材料的内容(即清档办排序为第十三、第十四、第十五本材料;第十六本材料和大冶中学同学录都在前面的162卷中)。

现在,江夏档案馆已把第172—181卷的案卷标题打印出来,这与实际档案对应。但163—171卷案卷标题未拿出来,与之对应的档案仍是不见踪影。因为,不能拍照,不能复印,在场之人又缄默无言,也只有听任夏处长信口雌黄。

《回复原文》:5. 关于你要求提供的“十三本材料”的问题

你通过查看江夏区档案馆“清档办”档案得知,“十三本材料”第二册第27号、38号、218号中记载有你父刘先志的有关内容,要求档案馆提供“十三本材料”。为满足你的要求,档案馆工作人员查遍了“清档办”所有档案,也没有发现“十三本材料”,所以无法提供。今年7月9日,江夏档案局在向省、市档案局汇报你所反映的有关问题后,根据省、市档案局领导的要求,进一步扩大查找范围,才在民国政府档案目录中找到了“十三本材料”,这“十三本材料”原来是“清档办”档案中,关于有关人员的十三本人名目录。其中,第27号、38号、218号记载有你父刘先志的内容。找到十三本材料后,江夏区档案馆随即通知了你,你于8月10日在江夏区档案馆查看了这些资料。

经过省、市档案局联合调查组调查核实,认为,江夏区档案馆确实存在工作不细致,提供不及时的问题。对江夏区档案馆工作中存在的问题,调查组已责成其限期整改。

希望继续得到你的理解、支持和帮助。

特此回复

武汉市档案局(盖章)

                             二OO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注:我要看的是武昌县“清档办”的1全宗3目录内的“同第十三本材料”,这“第十三本材料”就在那不翼而飞的1973.163—171卷中,既然江夏档案馆的个别人有意藏匿而不愿意拿出来,我无法看到当然在情理之中了。

夏处长别有用心地省去“清档办第”等四个字,为的是硬要把马凉说成冯京,为他利用该馆0全宗的“人名索引”(民国人物姓名合订册)来顶替“清档办”的“第十三本材料”而设下伏笔,其目的是为了鱼目混珠。该馆0全宗“人名索引”只有8本,是民国人物在解放前的档案目录。夏处长真会拆白,那另外的五本人名目录乃是他无中生有。

刘姓之人正在第二册中,但那些档案都是解放前的材料。“清档办”的“第十三本材料”形成于1964年至1973年间,江苏南通1968年12月来函后,才在外省已落实之“自首变节、敌伪人员”1970合订册中出现了先父的一个档案号,这“同第十三本材料”二册内的27号、38号、218号、320号所涉及的材料应发生在1968年12月以后,与该馆0全宗内先父在解放前的档案毫不相及。

先父从1931年至1949年2月一直在武昌县各部门中任职,曾用过刘先志和刘玉林二个名字。他在该馆0全宗“人名索引”二册中有27号、38号、218号、31X号、535号等5个页号。1956年清理敌伪档案时,是以党、政、军、警、宪、特和按职务、级别来分类清理的,所以先父在0全宗人名索引二册中有五个页号。

“文革”期间“清理阶级队伍时”, “清档办”对敌伪人员沿用了其原来所编定的“页号”,虽然是“页号”相同,但解放前与解放后所形成的材料的内容绝然不同。去年8月10号我去了江夏,但根本未看“人名索引”二册中的目录,因为我与同学在2006年4月已经看过。我向省档案局法规标准处提出请求,要求省、市档案局派人去江夏档案局对该馆拿出的档案鉴定真伪。

8月12日上午,湖北省档案局法规标准处夏处长、郑副处长和武汉市档案局的徐副局长、夏处长及小罗等人和我去了江夏。在该馆会议室的桌上摆有下列物品:(1)该馆0全宗的8本“人名索引”(即民国人物的档案目录);(2)县“清档办”1全宗3目录的7本案卷目录(暗红色壳面);(3)一本大冶中学的同学录;(4)172一181等10卷五类份子登记卡;(5)原县清档办未整理成卷的八本小册子(属“清档办”移交材料第8类中未曾整理立卷的20余捆中的物件)。其中:大冶中学同学录一书背脊上的标签已撕去;那八本小册子上的标签与172一181卷上的标签不是同一个颜色,且新旧程度差异太大。在场之人对桌上的物件之孰真孰伪均未表明态度。

江夏档案馆说0全宗民国人物的“人名索引”就是“文革时期”清档办的“第十三本材料”;那八本黄色小册子和大冶中学同学录就是该馆1全宗3目录的163一171卷。当我让夏处长在其所谓的“十三本材料”中去找出那先父档案内的320号时,夏处长信口开河,竟然说那个320号是当时专案人员的笔误。夏处长和李局长真是随心所欲,在制假、造假和指鹿为马时,竟然胡诌是亡灵在作祟。

夏处长不愧是江夏档案馆作祟者的代言人,其撰写的“回复”应盖上江夏档案局的公章就名正言顺了。这篇“回复”只有二个主题:一是不让你看;二是欲盖弥彰。

难识庐山真面目

先父为人处事无愧于中华民族,他不汲汲于富贵,也不戚戚于贫贱。其之一生得之淡然,失之坦然,忠孝壮烈,堪为子孙之楷模。只因浮云障眼,才给后辈人留下了难解的谜团。余身为人子,除感慨系之外亦无可奈何。

惟择字觅句,凑成一绝,以悼念埋骨异域他乡的父亲。

诗曰:仿佛范蠡五湖去,隐市卅年公亦豪;

      但得山川凝正气,且於风雨赋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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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08-23
玄乎的落实结论与蹊跷的迷糊档案
玄乎的落实结论与蹊跷的迷糊档案                                                                                                                                                                          
    我真诚地感谢党和政府所颁行的开发与利用档案资源而服务民众和服务社会的好政策,我们全家人由衷地感激现已开放的档案竟能为我寻找亲人和实现先父母的遗愿指明了方向和开辟了道路。
我家庭的故事较之电视剧《 潜伏》中的情节还要曲折,还要真实,尤其是先父平生的经历更富于传奇的色彩。在那个风云变幻无常的特殊年代里,我的父亲既是共产党人,又是国民党的官员,同时,他又与“洪门”极有渊源。
父亲在外地继续革命而留在家里的亲人却成了反革命份子的家属
    先父于1949年2月14日(农历正月十七日)秘密地离开了武汉。解放后,政府为其定性是外逃的历史反革命。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历史时期,我们这留在武汉的一家人便名正言顺地成了反革命份子的直系亲属,亨受着比“四类份子”( 地、富、反、坏)略高一、二个等级的政治待遇。
    在父亲出走后,我们家迁至武昌城北郊外之傅家河(今三层楼附近),借住于父亲幼年时潘姓朋友家的牛棚之内。1949年我家被连续“抄”了两次,1950年又被“抄”了一次,拿走了他们认为应予没收的东西。原父亲用于在深夜时聆听要闻的收音机,也是在最后一次抄家时被带走的。
    据先祖母和先母讲,那些人都十分内行,对书籍信函及父亲与二娘的照片格外重视(那年除夕全家合影的照片和父亲交给先母之二娘的照片,是先母预先存放在我姑母家中才得以保留下来)。
在每次抄家后,母亲都要被带至府经厅后面的监狱内,所幸的是每次关押的时间只是二至三天。据家母讲:并未过堂受审,只是受到严厉的训诫,政府要她与反革命份子刘先志划清界限,要她相信人民政府,回家后每周按规定的时间向所在街道的居民委员会汇报是否收到书函信件及有无外人来家中探访。
先母生于1906年,是湖北沔阳(今仙桃市)农家的女儿,1912年随外公、外婆逃水灾来到武昌而被先祖父母收为童养媳。她与先父在幼年时是亲如手足的异姓兄妹,成年后更是相濡以沫的患难夫妻。母亲共生育了十个子女,抗战时期全家人因躲避日伪的追捕辗转迁徙于梁子湖周边地区,我有三个哥哥和三个姐姐因贫病饥饿而夭折。
清理阶级队伍时留下的迷糊档案
    可能是先父在冥中指引,让原准备去龙泉山游玩的同学和我在武昌鲁巷错上了开往江夏的班车。在档案馆查阅室内,恰逢王建荣正被要查看任职通知和调令的一群人围住而忙得不可开交,我才能顺利地看到外逃自首变节、敌伪人员名册中已无家父和我二娘的文字记载,以及发现在外省已落实自首变节、敌伪人员1970年合订册内关于先父的一个档案号(75全宗2目录案卷68一99落实卡片第四本187页同第十三本材料二册320)。
   在多次看过贴有江苏南通第一次来函(调编号948303 1968.12.12)的那本存根和贴有南通第二次来函(调编号948303 1969.01.14)的1全宗3目录1973.86卷后, 对于省内外众多的调查函,我在《豫鄂边区新四军人物志》一书中找到了答案,原来是国共合作抗日时期与父亲有过关联的人想让他证实当时的某些情况。我感到疑惑的是先父离汉后再也没回来过,那些人怎会想到发函到武昌县来向他求证事实?      
我觉得这二份“187页”中的内容相当蹊跷,不仅相互矛盾,且可作多种解释。1.解放前外逃、下落不明和逃往台湾,是通过驻东风公社宣传队与红星大队群众座谈而落实。2. 解放初期在重庆被镇压是通过组织调查核实。3. 所任伪职及落实材料来源于湖北省档案馆和南通公检法军管会。
                                                                                                                                                                                                                                                                                                                                                                                                                                                                                                                                                                                                                                                                                                                                                                                                                                                                                                                                                                                                                                                                                                                                                                                                                                                                                                                                                                                                                                                                                                                                                                                                                                                                                                            令人奇怪的是南通的两次来函来得最早却分别被贴在那二份187页的末页上,且上面写有“已落实”的三个钢笔字和其它字数不多的铅笔字,而与之相邻的页面上之醒目处都贴有一张仅写有“府经厅三号”的纸条。在86卷187页的扉页表格上,家庭成份栏中写有“无人”二字,个人成份栏中竟是空白。                                                                                                                                                                                                       在那个年代里,家庭及个人的成份在表格上都是必须填写的,严谨的专案负责人决不会有如此的疏忽而漏写那至为关键的几个字。

仅看1全宗3目录1973.86卷187页的内容是无法作出正确的结论的,会因重要环节上的空缺无法形成锁链而被引入迷宫。尹仲涛在1969.01.31的证言与南通1969.01.14的来函相对应,但军统在押人员雷重远在1968.12.28日所写的证言早于南通来函半个月却显得牵强。                      将两份187页中的内容联系在一起分析才能揭开谜底:档案中的“已落实”和“无人”等五字表明先父的身份已经落实,但未见其人;南通的948303号函(1968.12.12)来湖北后,因指明要调查家父是共产党人的真实身份,而尹仲涛在1968.12.25仅书写其代为转款证词,表明尹只认识先父而不知其真实身份【注:尹仲涛解放前公开的身份是武梁汽车运输公司的经理和武昌县银行的股东,可见在南通函调的材料中定有涉及到与武昌县银行相关的人和事(先父是武昌县银行的高股董事,二娘曾在银行里当职员)】;府经厅是位于武昌汉阳门附近民主路上的地名,解放后撤销并入广福坊【注:清朝时为武昌知府衙门,辛亥首义后废除,1934后武昌县政府在那里改建了银行、卫生院和员工宿舍。抗战期间卫生院被毁,1946年县党部在原址上修建了党部大院,门牌是府经厅三号。】。远在南通被审查之人既然知道府经厅三号,则证明其曾在该地生活居住过;在南通接受审查之人见到武昌县的调查材料后,讲明尹仲涛就是其当年在武汉搞地下工作的联络人。南通军管会的调编号948303函(1969.01.14)才第二次来到湖北,尹仲涛才会在1969年1月31日写下了确实是联络人的证词;在两份187页内南通的调编号948303 函上的钢笔字和铅笔字及86卷187页扉页上的“无人”二字,应是原武昌县清档专案负责人所写,可以读为:刘先志的踪迹已经查明,但未见其本人 ;此信息确凿可信,乃其身边之人所提供。
在这份档案及南通两份来函上,对身份不同调查者备下了四种不同的回复。即:外逃下落
不明;在重庆被镇压;在鼓架山下之严西湖畔务农;外逃台湾。                                                                                                                                                                                                                                                    
所以,“文革”中“清理阶级队伍”时, 在南通接受审查的人就是我二娘左少华. 只有二娘既能准确无误地知道家父的行踪,又在府经厅三号居住过,还能利用其银行职员的合法身份随意地公开与银行股东尹仲涛联络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注:尹仲涛,秘线联络员,职司情报交接工作。湖北武昌人。生于1898年,文革中病故。尹家原来住在蛇山北麓之斗级营,1946年为便于联系,尹迁住至县银行后面的广福坊26号。武梁汽车运输公司开设在起义门附近的明伦街上,是秘线的一个联络点。】
其实,这份档案只不过是借用了家父的名字而设立,内容却是我家庭亲属的情况。这份档案与国家机密无涉,所以才被列为开放档案。我只要看到原武昌县清档办的第十三本材料二册中的27、38、218、320号的内容,就能尽快地找到我失散了已60年的亲人。                                                                                                                                                                                                                      
玄乎的落实结论证实了父亲的政治身份
武汉市江夏区档案局的李局长看完了这份档案的全部内容,在闲聊时他曾无意中谈出了相关的情况。诸如:这真是个稀奇事,几十年从未有人看过的档案里却查出了共产党,没想到竟发生在江夏档案馆内;你的父亲就是向共产党出卖情报的人;……一个年轻的妇女带着俩个幼小的孩子,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又去了什么地方?她当然要作出交待……
三年多来,我与李局长私下的接触不下于50次,每次都有几个小时。他当面承认我要看的材料不是什么机密,却私下让人藏匿档案、抽掉目录中的19卷的案卷标题及三次删改电脑中的储存资料。他为何会做出此等见不得光明的事来?真让人匪夷所思。更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竟会拿出一些其它目录中的档案及原县清档办未整理成卷的材料来充作被其隐藏的1全宗3目录之163一171卷(上架排列长度为1.1米),公然糊弄省、市两级档案局的领导同志。
我觉得这位李局长太不讲诚信,不像是个敬业的干部。以市井中人誉之,并不为过。藏匿档案纯属其个人行为,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无法自圆其说,他心里的小算盘只有他自己知道。
2008年5月,李局长说那武昌县清档办第十三本材料可能已编入二库中A8类的548本资料之中,他会安排人搬出来协助我全部看完。出乎其意料之外的是,在A8类的资料之中,我竟看到了关于家父的一份近乎天方夜谭的落实结论。
在武汉市革命委员会公安局编印之敌伪人员落实材料汇编第三册P88中,我看到了那份玄乎的落实结论(有复印件)。原文是:刘先志,别名立林,男,一九0二年生,武汉市人,现武汉市洪山区东风公社红星大队务农。   据查:刘于一九四六年任伪武昌县党部书记,参议员(武昌县)---洪山区清办落实---
这份落实结论形成于“文革”之前且发至其它省、市,在“清理阶级队伍”时才会引来众多的调查函,再加上江苏南通也来函调查,武昌县清档办才奉命编制了那份迷糊的档案。

在这份专政机关特具权威性的材料上虽然只有寥寥的66个字,却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李局长弄巧成拙,为我意欲查清家父的历史问题及时地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佐证。
在那“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年代,揪斗叛徒、特务、走资派的红色风暴席卷神州大地,连在中央工作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难逃厄运。国家主席成了叛徒、内奸、工贼;王任重、张体学等人被挂黑牌、架飞机揪斗的场景我曾亲眼得见。我庆幸家父在异域他乡躲过了那场历史的浩劫,否则,家父定会因其复杂的政治身份及说不清楚且道不明白的历史污迹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在那次史无前例的斗争中,崇尚的是阶级立场、革命营垒、政治观点,亲情、良心、人性却不能也不敢提及。难道说阶级立场鲜明且革命意志坚定的清档办专案人员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置身家性命于不顾甘愿以身涉险?难道他们竟有捅天的胆量敢去逆天行事?如果没有绝对权威发号施令,下级怎敢瞒天过海而会对一个外逃的反革命份子情有独钟?唯一的答案是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是政府的某个部门因政治斗争的需要而精心地作出的安排。而有此构想,乃是当年的决策之人认定将红旗插上宝岛的日子已为期不远,为了革命的利益和保护家父的安全,只能让刘先志的老母亲及妻子儿女在短时期内暂时承受一定程度的屈辱。【注:解放初期国内情况复杂,谍战相当激烈。若家父仍用原来的姓名和身份,则对其家庭采取行动是必不可少的;因家父改换了姓名和身份,才做出了务农的结论。这种变通的设计是为了保护家父的安全,但下面执行的人不明真象,戏虽演得过了点头,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在狠抓阶级斗争的年代里,政治运动接连不断。急欲立功的人焉能顾及他人的死活,故“扩大化”成为那个历史阶段的专有名词。下级干部及在基层工作的人怎能正确地领悟到上层的真实意图?当然不会对反革命份子的家属施以仁政,故灾难接踵而来相继降临在我家的头上。

家父突然出走导致身份暴露,他可能已不再使用刘先志这个名字。在重庆屿峰街开店时,他就是以“胡福记”为店名。“胡福记”三字寓意深刻:1. 刘少奇党内化名胡服,抗战时是中共中原局的书记,乃是家父之直接领导。服、福同音,“胡福记”即为“刘家老店”。2. 我母亲姓胡,家父是在为家母祈福。他愿家母平安康宁,代他尽到赡养母亲和抚育儿女的责任。离别前,父亲对母亲说道:“我少则三、五年,多则八至十年,一定会回家。万一我回不来,你含辛茹苦也要护送老母百年归山和抚育儿女成人。来生我当牛作马,也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1949年9月,父亲在送我大姐去学校的路上对她说:“若组织上另有命令,我可能还要走。我走之后,你回到武汉去,帮你母亲把弟弟妹妹抚养长大,一定要让树森多读点书。让家里人不要找我,如果家里生活实在困难,可向李先念(湖北省主席)、陈少敏(中原局组织部长)和张体学等人求助……”那天,大姐才第一次知道,父亲的党内化名叫白涛。
1956年,母亲按时去居委会汇报时见派出所的一民警在座,那人示意让母亲坐下后说:“你今后再不用来这里汇报了。今后如果收到书信必须交到派出所,如果来了亲戚和客人需住宿时,应立即拿着他们的身份证明来派出所申报。”
现在看来,家父并未继续潜伏,因原外逃而下落不明的结论已不能适应斗争形式的需要,解放后在老家务农的材料才得以形成。由此可见,政府对家父的情况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严密地封锁着他的一切消息。

落实材料汇编上的这段文字有力地证实了先祖母、先母和我大姐向我所讲述家庭的往事绝非虚言;充分地证明了家父的真实身份;表明了家父当时虽年近古稀却健在于人世,仍奉行共产主义之信仰而在那宝岛之上继续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努力奋斗。解放前,我的家庭真是个革命的家庭,家中的六个成年人就有五人是共产党人,所占比例高达百分之八十三以上。但若稍有不慎或出现差池,全家人随时都会招致灭顶之灾。待到共产党陈兵百万于长江北岸时,全家人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准备庆祝革命成功和迎接新中国的建立。
随着家父的继续革命和政权的更替,阶级斗争的历史跟我的家庭开了个天大的国际玩笑。家父去外地继续奋斗被说成是畏罪潜逃的历史反革命,我们留在武汉的一家人都成了反革命份子的直系亲属,成了无产阶级专政下交由革命群众监督的对象。
1950年春季以后我父亲的踪迹无处查寻
1950年1月的一天下午,一身着便装的青年男子带着一个年约二岁的小男孩来到汉口华清街菜场我堂伯刘先河(其幼年时父母双亡,由我祖父母抚养长大)出售野禽的摊位上,向我伯母打听我家的情况。伯母因为害怕而未讲实话,来人留下一个地址让堂伯前去相会。伯父赴约时见那里是个军管单位而不敢贸然进去,他站立于僻远处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也未见有人带着孩子出来,遂错失机缘。事后母亲对伯父说:“这是他们回来了,可能还要走。因不便公开露面,才让人带口信约你去相见。怕你不相信,才把汉森(二娘之子,生于1948年1月,其脚背上有道寸许宽的青紫色胎记)带出来作证。一家人见面后,是对全家人今后的生活作好安排,二是想把汉森也留在武汉家中抚养。”
二娘因有孕待产且带着汉森不宜随行,由组织让其改换身份留在南通工作。这样,既是为了更好地掩护家父,也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子的安全。【注:南通的调编号948303应该是二娘的专案代号:9 代表江苏;4 为南通;8 乃二娘工作单位之所在地(当年,南通专署下辖六县一市,合而为8,我估计是南通市。);3 为其工作单位(南通市人大常委会);03 为二娘在单位内职务的排列序号。】家父则由组织另外派人掩护而以其它的身份去往外地。据我大姐讲:父亲的四川话说得很地道,与重庆的当地人并无差异。故家父的行踪一直在政府的掌握之中,在老家务农的落实材料应是专为敌谍而设。
1955年,家中的二亩菜地因修建河运学校而被征用。那时,家庭的经济来源全被断绝,家中的生活更加困窘。为了顾及到父亲的安危,祖母和母亲并未去找李先念、陈少敏和张体学。全家人于艰难竭蹶之中,苦苦地期盼着我父亲及随行的亲人能早日平安归来……

1966年6月至8月,抄家之风全国盛行,同学中有历史问题的家庭无一幸免,连出身于资本家的家庭也被殃及。11月上旬“大串联”开始,原以为家中已侥幸的逃过了政治风暴的我准备回家向母亲求证一些事情后,借坐车船不要钱和在接待站吃饭不花钱的机会,去北京、上海等地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打听到母亲曾认识的陈少敏、钱瑛(中共华中局组织部长)的消息。
刚走进巷口,就有几个好心的街坊告诉我说:街道里在抄你的家但没抄到任何值钱的东西,还有人正在批斗你的母亲并劝我尽快地躲避。
我匆忙地赶回家中,见母亲低头站立在门口而被七、八个戴红袖章的妇人围住。旁观的老街坊和老邻居倒是不少,他们在低声交谈且有人在摇头叹息。在人群中我看到了管段的户籍警,他身穿着便装在与几个老头和老太太谈话。
见我扶住了母亲并要她抬起头来,为首的妇人提出要我承认她们是革命行动,要我应与反动家庭划清界限和劝母亲交出金银财物。
……听了那位警察让人转告的几句话后,为首的妇人宣布:今天的革命造反行动到此结束。
四个月后,学校内负责政工的老师转告我说:街道上寄来了平反通知,说抄你的家是扩大化了,希望你不要背思想包袱。
阶级斗争把民众划分为三、六、九等,“文化革命”初期是领导先在上面运筹,然后再交由下面的骨干去行动。事后看来,那时发生的街道居民对我家的查抄行动仍然是有政治目的,是有人巧妙安排为了遮人耳目而编导的一场闹剧。否则,如果他们决定提前几个月就采取革命的行动,当时已年逾花甲的母亲将难逃厄运。
后来我向母亲建议,如果他们再来逼问父亲的下落,您就告诉他们说我父亲是在帮共产党办事。母亲说道:“你爹临走前嘱咐过, 今后不管任何人来问, 都不可以说出他是在帮什么人办事。 说我只要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就能保证你爹和全家人的平安……”
母亲继续说:“你爹是好人,你二娘也是好人。因为家里人都帮不上你爹的忙,她们母女俩才来到家里。那几年如果没有她们帮忙,你爹和全家人都会有危险。你爹说过他可能会丢命,但你二娘可能会侥幸地活下来,才把她的一张照片交给了我保存。只要你二娘能把汉森抚养成人,她就是对刘家有大功劳的人,她也是你的母亲,”                                                                                                                                                                            
先母出生于农家,一字不识,但她深明大义。宁愿忍受贫困和屈辱,至死都坚守着先父的秘密而从未向外人吐露出一个字。她确实是位善良的母亲,可敬的母亲。

1975年,有个同事私下对我说:他在福建前线对台广播的一封家信中听到了我的名字。
我打电话问住在武汉的大姐(现年85岁,仍健在),她说没有人找过她。再打电话问九姐(她比我只大二岁,当年住潜江王场镇,现居住在武汉),她讲出了实情:是荆州军分区的余参谋和潜江人武部的钱参谋找到她,说家父是去了台湾,统战工作需要她写一封关于亲属情况的信件。信中只能写与亲情相关的事,不要涉及政治。【注:此信按来人授意而写成,信中的内容与真实情况相距甚远。时隔近30年才第一次见到小女儿所写的亲笔信件,自然会异常兴奋。年已73岁的家父不会去考虑信中的内容是否属实,他只会感激政府对他的亲人作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让其之子女写下违心之言应不是上级部门的指示,来人虽不明真象却很会办事,以其之主观意向在血浓于水的亲情中添加了谎言的成分。】
我去县人武部找了钱参谋。他说这是上面布置的,今后有事时再与我联系。
我的看法是:1975年,父亲已73岁,自知不久于人世,更思念留在家乡的亲人,故请组织查明情况再转告于他。其实,我们这一家人一直在政府的视线之内,他们对每个家庭成员的基本情况相当了解。只要他们动了念头,找到我们如同探囊取物、马到功成;我们若想向他们问明一星半点的情况,则恰似蜀道难行,难于上青天。为避免引起大姐和我的警觉,于是舍近求远而选定了对家中往事毫不关心的九姐来执笔写信。政府既然已作了家父在老家务农的历史结论,就不会再坦言说他是去了台湾。所以,来取这封家信也是因政治需要而精心作出的安排。

从1978年开始,我多次写下家父在国民党内任职的简历托回乡探亲的人代为查找家父、二娘及弟弟汉森的下落,得到的回复均是查无此人。我也曾多次写信向政府求助,但未有回复。1997年4月,我在《湖北省旅台名人录》一书中见到了在抗战时曾与家父义结金兰的袁雍(赴台后任立法院副秘书长、秘书长)和远房堂叔刘先云(赴台后任考试院秘书长、总统府国策顾问,退休后为湖北同乡会常任理事)的名字,我托人将信件转交至堂叔处。
堂叔问遍了各县、市分会的老人,于1998年3月回信说:若家父去了台湾,必会与他联络。他曾与多数同乡晤面,亦未查到关于家父及随行亲属的任何消息。堂叔在他发行的《湖北文献》上以他的名义刊登了寻找堂兄夫妇及侄儿的寻人启事(原件现存于湖北省档案馆)。
1998年2月26日,原香港政务司司长陈方安生女士收到我的信件后交入境事务处办理,该处何伟森和陈炳高二位先生先后来函,说该处没有家父等人的人事登记记录。
我曾听回乡探亲的人讲过1950年10月,“台湾改造委员会”对赴台人员进行政治审查的事。堂叔的回信印证了一个事实,即便是家父真的去了台湾,他也未以原国民党的身份和用刘先志的名字在活动,亦未与昔年的亲友有过任何联系。若家父改换了姓名及身份且肩负重任,则未雨绸缪而设立的那份仍在老家务农的结论,为的是更严密地保护家父的安全而应对他方情报人员的调查。同时,也印证了1975年从我九姐手中取走的信件,在表面上是为了做了一次统战的政治宣传,而真实的目的是将家信交到了父亲的手中。若我的揣测与事实相合,则表明当时家父仍然健在,他是平安地得尽天年。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地茫茫不见。”1950年春季以后,家父隐身于迷雾之中仿佛已从人间蒸发。关山阻隔,音讯杳然,注定了我寻亲之路漫长且无准确之目的地。我曾抱怨因自己能力低下而有愧于人子之责,故常于夜深人静之时,面对着那张已泛黄的全家合影照片以寄托哀思,看着先祖母、先父、先母之遗容而潸然泪下。
实事求是乃优良而光荣的革命传统
在观看电视剧《潜伏》时,见屏幕上的陈桃花怀抱着婴儿,在萧瑟的秋风中凄楚默然地伫立于山道之上,我老伴感动得留下了眼泪。她问:当时你们家是否与之相类似?我回答说:“陈桃花是在思念丈夫和祈盼上苍能保佑远行亲人的平安。人间真爱,大爱无限;母爱是地,父爱是天。人心相同,千古一理。但陈桃花还是背挎盒子炮的村妇女主任,在当地仍然是受人敬重的人上之人。你是贫下中农的后代,那时农村中四类份子家庭里的子女过得怎么样?你应该见过。说句实话,一家人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能活下来实属不易。”
我们家的遭遇真比戏文中的窦娥还要冤。窦娥的屈死却感动了上苍六月飞雪,银装素裹昭示了她的清白。家父为其信仰终生奋斗却肩负着反革命的罪名,直至埋骨异域他乡已几十年后仍难见天日;祖母于1942年4月20日夜晚,在武昌梁子湖畔易角屋村加入中共组织,入党前后多次出生入死帮家父传递情报直至抗战胜利。1946年6月,祖母携带绝密情报以探亲为名返回严西湖畔的老家,当晚往返120余里路将情报送往涂家垴。试想一个年逾花甲的小脚老太婆完成此项使命是何等的不容易?但为了我父亲及随行亲属的生命安全,解放后,她不能说,也不敢说,也无处可说。即使她讲了又有谁能相信她说的是真实的话呢?1960年,祖母去世时年逾八十,但不是寿终正寝,她老人家是因极度困苦和绝望而撒手人寰。
1983年2月18日(农历正月初六)家母无疾而逝,终年77岁。在外人看来,母亲是因为一辈子勤劳善良而修得此福报。其实不然,经询问九姐后才得知自过完小年后,母亲便不再进食。她在贫困与期盼的岁月中忍辱负重苦熬了34个年头,最终以绝粒的方式结束了她辛劳的一生。母亲临终前神志清醒,说曾多次梦见先父来接她,而自知大限将近。嘱我应精进随缘,可为之事亦不可强求。说先父最大的愿望是魂归故里和看到你们亲兄弟姐妹能够团聚。母亲未尽之言我很清楚,即:寻得先父的骸骨后,再合葬于风光秀美的鼓架山下严西湖畔。

我家的不幸遭遇并非是因冤假错案而造成,故不存在平反的问题。虽然政府在表面上对我家采取了一些应变的行动,但从未见到由任何一级政府或部门所作出之定性定案的处理决定。家父在解放前先后受长江局、中原局、华中局领导,他与湖北省的地方党组织不发生任何联系。解放初期,设计此变通方案的高层领导,和执行指令的各级干部以及奉命行事的人员都是好人。所以,我家的厄运只能归咎于历史的误会,是阶级斗争的政治需要而造成的历史遗留问题。
让设计此方案的人始料未及的是,原定能顺利地逾越台湾海峡的设想却因时局的变化而受阻,但这个方案却不能因此而稍有改变,只能继续执行。因为除此之外,再也寻求不到能保护家父安全的更佳方案。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历史阶段,政治运动接连不断,知晓内幕的上级领导却又不能公开地保护我们全家人。因此,家庭的厄运才会接踵降临。
我在反革命子女的阴影下渡过了青少年时期,全家人节衣缩食供我在校园里生活了十七个春秋。1969年我参加工作后,仍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我的脊背上烙下了“限制使用”的印痕,直至1982年才逐渐得以改善。生活的艰辛和坚定的信念,让我能以平和的心态去面对坎坷的人生。对帮助过我家的人们,我永远铭记在心并感念他们的恩德。令我感到遗憾的是,先父以他近60年的革命生涯却为他自己挣到了一顶反革命份子的桂冠,他叶落归根、魂归故里的遗愿不知何时才能实现?令我觉得悲痛的是,那一段尘封的历史,却隔绝了我家三地五代人一世的亲情。                                                                                                                                                                                                                                          
可能是先父、母的在天之灵于冥界相助,天遂人愿,让我在江夏区档案馆里看到了那份原武昌县清档办留下的档案和由武汉市公安局编印的历史结论。档案与结论的确是证实先父之共产党人政治身份的有力证据。被藏匿的第十三本材料二册中27、38、218、320号内的文字记载可以解读为:刘先志是我党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是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他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革命事业,是共和国当之无愧的无名英雄。他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光荣的一生,在其近六十年的革命生涯中,为党、为人民、为革命事业建立了卓越的功勋。他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

1950年春季,家父与二娘调往华东局。我听人说过那时期曾山担任华东局副书记兼组织部长,当时是由他和舒同、潘汉年等人负责此项工作。如此重要的人事安排,当然会留下文字记载,虽时过境迁,但仍应有档案留存于北京之某部门内。
时隔六十年,先父的上级和同事以及设计那份结论的人虽然皆已作古,但他们并不能带着秘密去见马克思,他们定会留下了珍贵的文史资料和档案。虽然,他们已不能站出来作出证言和写下证词,但库藏的档案却能开口说话。其实,我家的问题并不难解决,政府只须派人去看阅相关的档案,便能真像大白、水落石出。档案开放的确能造福民众与社会,司马迁撰著的《史记》既能彪炳千古,共产党的革命档案应能万世留芳。
我认为,行政而不作为,就是政治上的腐败,它直接隔断了党和人民群众之间的血肉联系,是构建合谐社会之重大障碍。天地无心,视听在民;民言如是,实为增进和谐构建之主旨与诚信。若每个公民(无论生存者或仙逝之人)属于自己的尊严能够真正地得到政府和法律的保护与保障,所凝聚而成的巨大合力,定于中国社会的长治久安大有裨益。我觉得换位思考这句话颇有哲理且极具人性,若领导诸君的家中也有类似的情况,我想您们也会去查访核实和提出要求,也会恳请政府能够给予一个公正的说法。于此同时,也会郑重地呼吁:政府和社会的公平与正义,要比太阳还要光辉!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党中央拨乱反正。纠正的冤假错案何止万计,让成千上万个家庭摆脱了噩梦和逃离了厄运,连刘少奇的铁案也彻底翻了过来。实在是大快人意,大得民心。民众齐颂青天开眼。赞曰:只要是共产党认真了,任何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当时,在民众的心目中,我们的党真是光荣的党、正确的党、伟大的党!
实事求是,是党的光荣革命传统。我坚信,真正的共产党人都有一颗爱民恤民、扶危济困的赤子之心。只要北京城中的领导能看到我所写的书面情况,一定会作下迅速核实,还历史本来面目并告之其亲属的重要批示。每逢佳节倍思亲,人到老年,我更思念埋骨异域他乡的父亲和失散在外地的亲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思亲之情结困惑我已有60年,我想任何一位共和国的领导决不愿再看到我的儿孙竟会接下这种班,因人为而设置的障碍继续栉风沐雨奔走于漫长的寻亲路途之上。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乃中华民族之传统美德,与八荣八耻十分切合。若人人以身作则,再言传身教,让天理、国法、道德、伦理深入人心,则建成和谐社会的构想定能超前抵达,太平盛世的美景乃民众最为期盼之事。
先父可能病逝于1976年,况且1950年以后他就再未使过刘先志这个名字。否则,绝对不会有解放后在国内出现先父他老人家仍在家乡务农的历史结论。因此,仅将先父的真实身份告诉其之儿孙而让他能得见天日,也绝对不会危及到国家的根本利益。
只有在党和政府的关怀和帮助下,先父叶落归根的遗愿才能得以实现。只有政府部门重视了,才能顺利地从江夏档案馆内取出那第十三本材料二册中取到27、38、218、320号的材料。那时,不仅我失散在江苏的弟弟汉森他们能尽快找到,就连1950年以后在台湾出生的弟弟和妹妹他们也会乘海峡会谈的东风直航大陆而回来认祖归宗。我家兄弟姐妹能否得以团聚,只能仰仗于政府的帮助。刘家的子孙枝茂叶繁,才能让先父与先母于九泉之下更能安心,更能暝目。我家的列祖列宗更会感激党和政府的大恩大德。
敬颂
大安
                                             刘 树 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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