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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生文革]吴和平:回忆我的大哥吴小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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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阴雨清明时--回忆我的大哥吴小昌



我的大哥吴小昌,生于1938年的元月9日,(由于特殊的原因,大哥更改了自己的生日:1940年2月)那是抗日战争的烽火年代。在他不满周岁的时候,因前线父亲病重,组织上安排母亲(母亲刘振香1937年就已经是妇救会的会长了)带大哥穿过日伪的封锁线到解放区去找父亲。母亲背着吃奶的大哥化妆成要饭的一路乞讨,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最终到了解放区,找到了父亲。自此大哥吴小昌就在摇篮中,随母亲在八路军部队后勤部队中一起转战在山东的抗日大地上。后来山东抗日根据地成立了抗日子弟学校,他就转到了那里和山东抗战将士们的子弟一起学习与成长。


新中国成立后,1952年父亲接到陈毅元帅亲自批示调任北京,进入新华社摄影部。1952年10月23日我出生在山东军区济南白马山军医院,满月后,母亲与父亲抱着我和三个哥哥一起来到北京。


大哥吴小昌进京后不久就考进了中央美术学院附中,59年他又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中央美术学院的油画系,他在油画系时的恩师是中国油画及国画的泰斗级的吴作人先生。1964年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中央美术学院留任在校助教。他毕业和留校时逢“四清运动”开始,院方就让他参加了由文化部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共同组成的四清工作队,他们的四清地点是在河北省的邢台地区。64年秋冬季,河北邢台地区发生了大地震,我们全家都为在那里搞四清工作的大哥担心,还好不久新华社河北分社那边来了消息:“总政、文化部联合四清工作队的人员无一伤亡!”一家人高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大哥在四清工作完毕回家后告诉我们:“地震是在夜里发生的,那天白天的工作非常忙,到了晚上大家都睡得很死,没有一个人感觉到地震,早上被闹钟吵醒才发现不对劲,怎么太阳照到屋子里来了?房顶没了,只剩下几根柱子立在那里,听到外边人在乱叫,这才知道发生了地震。”


1965年,15岁的三哥吴新华进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体工大队少年排球队(打主攻的队员)当兵,一家人高兴的要命,特别是大哥,他要求三哥新华:就是进了八一队也不能丢下自己的画,我要每星期检查的!三哥没有辜负大哥的嘱托,带着芥子源画转的画册到了八一队,并在闲暇时按时完成大哥要求的功课,直至文革开始。


1966年文化革命开始了,每一个中国人都被卷进了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我们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大哥和二哥带头造了父亲的反“破除了家长制”,一家人在政治上、生活上平等。但随着革命的深入和发展,由于派别观点不同,大哥和父亲的争吵也多了起来,不久父亲在总社也被造了反,成了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他自此离开了十几年在中南海工作所在的毛主席办公室,与此同时也被摘下了他中央记者组组长的帽子。和他一起在主席办公室桌对桌工作了十几年的老搭档杨尚昆同志比他还惨,被红卫兵抓走押进了当时对“彭、陆、罗、杨批判大会”的会场。


全国开始抓军内走资派,砸烂了公、检、法,文化大革命沸腾了!


1967年夏天,大哥吴小昌被江青亲自点名:“中央美术学院的吴小昌和北京电影学院的彭宁(解放军总政治部副秘书长彭加仑将军之子)他们两个人是5.16份子!”于是被抓进公安部关了起来,执行无产阶级专政!我家里父亲已是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被打倒,再加上大哥的5.16的这一层株连,父亲被新华社造反派们抓起来隔离审查。母亲因受到父亲和大哥的株连被停职检查,二哥吴胜利(现已改名:吴晓军)因为参加过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也受到了审查,三哥吴新华在解放军八一体工大队也被打成了“军内联动份子”,我是一个打、砸、枪份子,进了西城区打、砸、抢份子的北京建筑工程校的学习班,成了建校学习班的第一期学员,只有我弟弟吴小五当时年幼(13岁)没有被带上帽子。


记得1968年年底,我从一起玩儿的公安部院儿的朋友那里打听到大哥被关在了秦城监狱。我和五弟小五在母亲的叮嘱下,带着家里的户口本,两人顶着刺骨的寒风大雪,从甘家口一路向北走,一路走一路打听着。沿途上弟弟走不动了,我们就坐下休息一会儿,有时是硬拉着他拖着走,我们的目标是一路向北!晚上我们就花2块钱,两个人挤在大车店的一张单人床上,结果招惹了一身虱子。我们用了1天多时间才走到了昌平的秦城监狱。可是监狱当兵的门岗不让进,更不用说让见人!没办法我们白天就待在监狱的大门口对面的路边上,晚上就在监狱接待室的门外坐着,1968年12月的北京奇寒无比,漆黑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天上开始下大雪了,没办法我就把弟弟放在我的腿上抱着,兄弟两人屈卷在一起相互取暖避寒。到了下半夜,门岗当兵的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给我们两个打开了接待室的门,让我们进屋子取暖,还给我们两个送来了吃的东西。此时我心中想,这难道就是苦尽甘来嘛?到了第二天早上,来了个穿四个衣兜的人,口气和善地说:“这里关押的不是战犯就是严重的政治犯,是不能随便探监的,你们要看大哥这个要求要经上级部门批准才行。”“不让看人?能有个报平安的字条也可以,不然我们就是冻死饿死在这也不回去!”“哪,我请示一下吧!”到了晚上,监狱的大门开了,出来一辆吉普车,早上那个穿四个兜的下来给了我一张纸。我拿过来一看,纸上写着“我一切安好”五个字,是大哥的笔迹!我们两个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几天来的劳累和饥寒全忘了,这下家里的老妈可以放心了!


1968年临近新年,造反派要结婚,看中了我家的房子,把我们从甘家口宿舍赶到了皇亭子宿舍“台上”的十间房。我们家的隔壁是摄影部的葛立群、他爱人和两个女儿,他家也是因文革中有问题被驱赶到了这里住。其他的是几家社里的工人、幼儿园老师和其家属们,我们就和他们混杂着住在一起还算相安无事。


1969年的冬天,我的大哥吴小昌被人押解着回家取东西,说是:“要劳动改造!”当时正好院儿里的赵小强在我家,他匆忙的跑回家,取了家里的海鸥相机,为我们兄弟五人拍下了这最珍贵的我们兄弟五人最后一张合影(见下图)。大哥在家中取完东西后,就被直接押解到了河北省获鹿的“中央美院五、七干校”。在他走后的不多久,1969年年底,父亲和母亲带着五弟吴小五去了新华社在山西永济县的“五、七干校”,我因为初中毕业要分配工作就没有走,临时留在了北京家里面。我的二哥吴胜利当时在北京化工三厂当工人,三哥吴新华在1969年秋天因是军内联动份子被复员,后分配在首钢的焦化厂当工人上班,和我一起住在皇亭子宿舍的十间房。1969年底,原在八一队和他在一起当兵同时被复员的穆小纯、原47中北影的田新新、原35中华北局宿舍的卫星等朋友一起和三哥新华去了38军当了体育兵,因我父亲的问题新华只能在38军当“黑兵”(因我父亲当时属于政治上有问题,而38军体工队又缺少三哥这种老八一队的体育骨干,因此只能“黑着”当兵。)”


1969年底五兄弟的最后一张合影,从左至右:
吴小五(改名:吴剑)、吴小昌、吴和平、吴新华、吴胜利(改名:吴晓军)
1970年五一节的当天,我在家正与院里的孩子们打牌玩儿得高兴,原来和母亲一个办公室的老雷叔叔来了,他一见到我就哭得说不出话来,呜咽中他告诉我:你弟弟小五在干校打柴时不幸从山上掉下来死了!我一听心如刀绞,第一次尝到了失去亲人的那种心痛是如此刀割一般难受!第二天我就乘火车到了河北高碑店38军112师的师部,在师部警卫连的蓝球班里找到了三哥吴新华,并被他扣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老妈通过干校附近的邮局给三哥打了长途电话,特别要他留住我,暂时不要去干校。老妈她知道我的性格,怕我到了干校后,会杀人给弟弟报仇!事隔半年多后,三哥放了我回到了皇亭子,并在第二天乘火车到了运城。我叫了一辆三轮:“去运城医院!”母亲那时因日夜思念他最小的儿子每天以泪洗面度日,最终眼睛的眼底出了血,住进了临近运城县的运城医院。她见到了后我用手轻轻的摸着我的脸,无神的眼中流下了泪水,我心里知道:“老妈她在想我的五弟吴小五了。”我们在运城县医院住了几个月,我就陪着母亲返回了永济县孙常公社郭李大队新华社五、七干校的四连驻地。在山西的中条山下,新华社五、七干校中,我过了我的18岁的生日,我终于长大成人了,我有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的选举权,但我当时是黑帮子弟无权参加选举!


1972年夏天老娘命令我去河北获鹿看望在那里改造的大哥。我高兴地一个人乘火车早晨到了获鹿。出了车站四下里张望,这时一个乡下人走过来问:“是从北京来的?”我点了点头,“我是你大哥让我来接你的。”我们相互介绍后才知道是大哥的房东老梁。我坐着老梁的破牛车吱吱呀呀的天大黑了才到了他们的村子,还没进门我就大喊着:大哥我来了!冲进院子才发现没有灯光,老梁跟进来说:他们今晚有批判会。不是批判我大哥吧!……见到大哥时已是后半夜了,我一把抓住他摇了摇,拉住他在灯下仔细看了看他:“大哥你瘦多了!”这一夜我久久不能入睡,兴奋之极!就在熄灯前,我如母亲所愿终于见到了时隔多年没见过面的大哥吴小昌。


林彪事件后,各种五、七干校全部取消。随着中央的命令下达,父亲先从干校回来了,随后大哥也从河北获鹿撤回来,三哥从38军体工队直接调到了北京军区体工大队,我们一家人终于在经历了文化革命的痛苦后,聚首北京了,但五弟吴小五却永久地留在了山西的中条山下!


1976年是龙年,这一年可说是多灾多难更是噩耗不断,但也有更大的惊喜!76年5月17日我大哥的儿子吴鹏诞生,我们一家人高兴得要命,这是自文革以来从没有过的!76年10月粉碎了祸国殃民的“四人帮”,全国人民上下欢腾了!我们全家人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进入了80年代后,在改革之风的劲吹下,85年大哥和美院的教授与同学们先是组织了《半截子画展》,在国内美术和艺术界引起了很大的影响,而后的88年《油画人体艺术大展》更是震撼了全国以致海内外。自此之后大哥更忙了,很少回家。我那时在兵器工业部负责摄影工作,经常在全国各地军工企业出差拍摄新老军工产品以用于对外出口样本之需,或忙于部里的会议、以及对外出口的谈判等,当时又疯狂地迷恋上了打猎和钓鱼,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我们兄弟的见面也就很少了,只有在年、节假日时才可家里小聚,让家人们共同品尝我亲手烹制狩猎所得的猎物等美味,大家举杯豪饮,喝净家中所有的酒,之后就在房外燃起一大堆篝火,大家围聚在篝火旁边天南海北地闲聊,而我们兄弟则在一边谈论起了文学、艺术、绘画、摄影……


1998年秋天我大哥做了肺癌的切除手术。为了让他早日康复,我暂停了出差和参加会议、外事接待等工作,每天都精心做一餐新鲜的菜肴,从皇亭子骑车送到美院他的宿舍,给他补养用,送完餐后再从王府井转道回部里上班。看到他在一天天地恢复和听到每次他品尝菜肴的赞叹,我心里得到了一些安慰!


1999年春天,我们几个铁杆猎友正在密云的红星岛打猎,时至傍晚,突然我的手机奇怪地响了起来(因为那个岛上根本没有手机信号)大家都很惊奇!手机的另一边是三哥新华口吃结巴地说:“快、快、快、快回、回来,老、老、老大不好,在协和抢救!”我一听二话不说,马上拉着计委院儿里的李小平就跑,我们飞奔着冲上汽艇,将汽艇开足马力冲到水库的对岸。李小平也是老大的铁哥们,他红着双眼一路无语,这斯一路狂飙闯红灯,只用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从90多公里外的密云带着我闯进了协和医院!我们顾不上脱下身上的猎装,解下身上的猎枪子弹带和斜插在靴子上猎刀就直奔病房。我看到老二、老三和他们的老婆们都围在病床边,老大歪着头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器在向我张望,一看到我吃力地拿下呼吸器苦笑着问我:“今天枪法如何?”我无言以对只是点了点头,李小平心急地问:“老大,怎么样?”他无力地摇了摇头不久就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他在挺着一口气,用最后的力量等着四弟我的到来。1999年3月7日凌晨,我和三哥新华、长孙吴鹏三人已经通宵的在医院病房的座椅上熬了一夜,刚刚进入似睡非睡时,被医道里护士们慌乱的嘈杂声惊醒,医生们急匆匆地从我们身边跑过,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大不行了?!


一个伟大的中国近代油画家,中国油画的色彩大师,中国的毕加索,一个伟大的生命和肉身悄然地,带着遗憾,没有音乐,更没有哀歌,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走了!正如大哥吴小昌生前的挚友广军哥哥所说:“小昌走了,从此我在国内举目四望,再无人与之油画可谈!”


记得1999年3月大哥遗体告别的那天也是个阴雨天,我们没有通知在北京各个大院的那些朋友前来,只有大哥平时回家时最喜欢的皇亭子院内的曹小沪、曹小平、赵小强和汪永基等几个,当然也有我一些在香港、澳门和外地朋友和父亲老战友的孩子们从别处听说后,匆匆搭飞机或火车赶来北京,向他们心目中的老大告别!


从小我们弟兄的绘画基础就在大哥吴小昌的监督和教导中打牢。记得在我小学二年级时的一个周末,大哥带我和二、三哥去民族宫前写生。我和三哥还在描绘民族宫的外形,二哥就嚷着:“画好了,可以回家看书了吧!”我们过去一看都笑了,原来二哥胜利利用三角板几笔就用几何图形的方式画完了整个民族宫!大哥一下火了,给了老二一巴掌:“快滚回家去看你的破书,以后不带你出来画画写生!”我大哥对我们兄弟的严厉是院儿里孩子们共知的,有时我们因太贪玩儿忘了做大哥留下的绘画作业,或没按大哥布置功课的要求完成绘画作业,或没搞好个人床铺的卫生,肯定是会挨大哥一顿板子!为此三哥新华想出了一个点子,每个周六下午从四点开始,二号楼的吴祖煌负责,看到我大哥一进后门就马上打电话通知我们,这是第一道岗哨;第二道岗哨是邵小川,他负责在他家外面的四楼大阳台上用望远镜观察,一发现我大哥从二号楼转过来就即刻打电话告诉我们;第三道岗哨是肖援朝,他负责在他家的阳台上瞭望,一旦看到我大哥经过四号楼下的小路往我家所在的六号楼走,就用电话报警!每逢此时,家里的大娘就负责接电话,我们在听到通知后马上开始整理房间,或赶做功课!可怜的大娘忙得奔前跑后一个劲儿哀求:“新华、小平,你们以后做完了家里的卫生和功课再去玩儿,每回都把我累得要死,这两只小脚都跑疼了!”除了严厉的一面,为了提高我们兄弟的艺术修养和绘画水平的提高,除了监督我和三哥每周的绘画作业,有时大哥还会在周末带我和新华去中山公园的中山音乐堂,或西单东边的音乐厅听音乐,让我们在音乐声中去感受大自然和自然的风采与变化,去感受那大自然中的无穷色彩……在高尚流水的音乐声中,让我们读解并感受到了仿佛进入了一幅美丽的水墨丹青画中,它没有浓笔重彩和苛求的构图,它在自然的光线下变换着不同墨色的浓淡,犹如一首美丽诗歌在低声地吟唱……这些点点滴滴的艺术滋养之水灌溉着我们幼小而稚嫩的心灵!大哥给予我们的这些灌溉在我们长成后的摄影工作中起到了非凡的反响,特别是三哥新华将这些幼时所学和日常所看积累于他对西藏人物以及风光的摄影中。每次我看到他拍的一些作品时就会感觉到有大哥吴小昌的影子,或似乎看到大哥所习惯运用的那些色彩痕迹,朦胧中我可透过这一幅幅令人惊叹的摄影作品的后面,大哥他在向我微笑……往往遇到此时我会感悟得到一种莫名的升华,那就仿佛像是我们兄弟五人的灵魂又狙击在了一起,并在天堂的辉映下相互的交融。


清明,每一次都引我起对已故亲人们的回忆,它都会牵动人体内心的隐秘和痛苦,那是用泪水与鲜血融合的洗涤,以及自己的肉身与灵魂的燃烧而写成的讴歌,更仿佛是一场噩梦的惊醒……我亲爱的大哥你在天国快乐吗?……我们已经长大,正在随着时光变老……我们冥想着兄弟们在天堂聚会的时刻也在慢慢地离近……


在此,我由衷的感谢我的发小、小学同学、少年之家的好伙伴、我在南沟沿小学时,学校少先队大队的护旗好搭档:唐妮为我修改错字、并代笔润色!


二〇一三年四月二日于京东家中


http://www.we-xh.com/jytt/jytt-10.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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