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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敬容:女附中劳动日记1954-1960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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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被 yangharrylg 从 北京 移动到本区(2018-08-19) —
高  三
(1959.9—1960.8)
1959年10月17日(星期六)
在上周的校办工厂劳动中,我的个人主义虚荣心再现了。去变压器车间劳动,我是小组长。车间的严格劳动纪律是“不准出废品”。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画的十几个领圈都短了一截,不能用了。同学们都以责备的眼光看着我。我为生产造成的损失而难过,很怕大家对自己产生不好的看法。

后来查清领圈并没画错,情绪一下子又轻松了。我想,自己这么不镇定,这么患得患失,将来国家不会把什么重大工程交给我的。

1959年12月31日(星期四)
五十年代最后一天了。
这个月学校搞了一个“向党献礼”运动,就是向党交心,涌现了一批要求入党的积极分子。我因爸爸的“右倾”问题,自知不够条件。
到处是“红到底,开门红,满堂红”的口号。各班敲锣打鼓向校党委报喜。
传来了好消息,钢铁生产完成了1300万吨,超过1958年的指标60%以上。真是漂亮一仗!校园一片欢呼声(我们也参与了呀)!

1960年1月2日(星期六)
崭新的六十年代开始了。各条战线捷报频传。青年铣工魏高厚,在今年第一天就做完了一年零两天的工作。
在大跃进的祖国面前,我们贡献太少,像罪人一样抬不起头来。

1960年1月6日(星期三)
梅树民先生、童直人先生先后找我谈话,中心都是挖掘小资产阶级思想根源,树立共产主义世界观。今天下午又听军区首长关于毛主席的历史作用的报告,深受教育:一个人只有在群众性的生产斗争中锻炼,才能背叛原阶级;只有和工农群众在一起,才可能有卓越成就。我虽然多少次被祖国大跃进的形势激动,被劳动者的优秀品质感动,被党组织的教育提醒,但是脑子里还有丑恶的东西,世界观没有彻底改变。
不够格,没写入党申请书。

1960年1月23日(星期六)
晚上,传来令人振奋的好消息,祖国第二个五年计划两年就完成了!1959年的工农业生产值比1958年增长31.1%,钢产量达1335万吨!
这真是特大跃进!
上晚自习时,大家在教室里禁不住激动得喊起“祖国万岁!”的口号。

1960年1月30日(星期六)
今天我们在建成的人民大会堂和工人、技术设计人员联欢。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人民大会堂这样辉煌宏伟的建筑,非常为祖国骄傲!
进到宴会厅,感到十分亲切。记得前年(1958年)11月,我们曾在人民大会堂工地义务劳动,参加挖地基,和建筑工人合作,干得热火朝天。休息时,我们一边吃着馒头,一边畅想着天安门广场西侧的未来。那时,还幻想有一天自己能在人民大会堂里坐坐,走走,没想到这个“未来”来得太快了,今天就成了现实!
前年的新年,我们是在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工地和建设者共过的,表演了自己创作的节目,合唱了《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咱们工人有力量》等。
我们和工人们建立了友谊,今天一提起“实验中学”,他们都还记得,很感亲切。
现在,大会堂建成了,这批建设和创造者又要转战何方呢?

1960年2月7日(星期日)
高三毕业班去体育馆听了教育局孙局长的动员报告,很感亲切,有种动力。他很详细地告诉我们党和国家的要求,及怎样安排好毕业前的五个月。
大家回校纷纷制订了计划(学习、思想、工作、劳动各方面)。在劳动方面,我对自己提了六项要求:
1). 劳动生产课上不出废品,产品率要高,不推卸责任;
2). 不怕脏累,要挑最累、最难、最麻烦的活干;
3). 联系书本知识,至少改进一种操作技术或方法;
4). 每次班值日,都要坚持到全部清扫完,最后干好再走;
5). 星期日干好家务劳动(洗衣、扫地、收拾屋子);
6). 下乡劳动向农民学习,注意知识理论的实际运用,挑最能锻炼自己的活干。

1960年2月21日(星期日)
我校三十七名同学参加了区三好学生大会。区委韩书记在报告中指出,毛主席说现在我们是“东风压倒西风”,“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要进一步掀起更大跃进高潮。他提了各方面的具体要求,其中关于生产劳动,要三好学生学好党的政策,树立共产主义的劳动态度,“三个万岁不动摇”(注:人民公社、大跃进、总路线万岁),在劳动中加深工农情感。
我们听着都入了神。追上去,不停步!

1960年3月2日(星期三)
上月24日报纸社论就发出了“种蓖麻”号召,当时认为和自己关系不大。中午吃饭时,校广播站通知大家12:30听团委会广播。有个同学问我什么事儿,我猜是关于“种蓖麻”吧。她当着许多人做了一个鬼脸:“我当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老实说,我也这样想过,但没表现出来。
中午广播,团委会做了全校种油料支援国家的总动员,说这是党交给青少年的一项重要政治任务。之后,班支委会对个别同学的轻视作了严肃的批评,一个同学还学了那个同学的鬼脸,搞得那个同学气乎乎地说:“好像我的错误严重到反对党,反对党的号召和政策似的!”
对这事我很难过、自责,因为我和她有同样的“一闪念”。

1960年3月5日(星期六)
下午全校开了“班班做先进集体,人人做三好学生”的誓师大会。梅树民先生作了市文教群英会的传达。群英中有位我校去年高三毕业的学生华绍林,打破了世界女子定点跳伞纪录。今天她也返校讲了话。谁会想到,这个梳着小辫的矮胖的小姑娘,义务劳动也很出色,她在校时曾整天为学校印歌本忙碌着!

1960年3月7日(星期一)
报纸上大篇幅登着“三八红旗手”的事迹。3月6日开了广播大会,全国奖励了1万个红旗手和单位。会上提出,妇女要“人人快马加鞭,顶起跃进半边天”。
下午,同学们参加了广播局完成年计划的誓师大会。工人们的誓师像烈火,像钢铁。很受鼓舞,决心作一个工人阶级的知识分子。

1960年4月5日(星期二)
街道共产主义化,办起了大食堂,连保姆们也进工厂劳动去了。这样,不少家庭的同学要自己作家务,快毕业了,负担有点重。但这是挖掘劳动力的社会改革,人民公社城市化的第一步,应当支持呀!

1960年5月1日(星期日)
到处是“人民公社城市化”挂牌的报喜锣鼓声。
今年,改变了“五一”庆祝方式,没有统一举办天安门游行,各校自行组织安排。我们班则用“帮厨”劳动过了这个劳动节。全班热情之极,干起活来人声欢腾。团委书记刘秀莹主任洗菜、切菜、炒菜的麻利熟练,令我们吃惊。尤其是切土豆丝的技术,真像技艺表演。听说她家境清贫,要做很重的家务劳动。这套本事一定是长期练出来的!我们住校生和她一起回宿舍时,她颇有感触地说:“咱们忙了一天,真像在家里一样……”我也有同感。

1960年5月20日(星期五)
今天,党总支讨论毕业班的马宴然、刘菊芬、金戈入党。介绍人在介绍中,都强调了她们在参加下乡、工厂和大炼钢铁的劳动中,“能自觉地和自己的错误思想展开斗争”,努力锻炼自己。
我和刘菊芬一起合作编过校团史,喜欢她的朴实,虽是高干子弟,但身上具有劳动人民的特点。

1960年7月27日(星期五)
明天是中学时代最后一次下乡活动,去和平人民公社,任务是拔草除荒,抢种秋菜。根据党中央指示,要千方百计保证秋冬蔬菜的充分供给。我们去劳动,也是为了自己的父老兄弟;秋菜的供给,这是人民公社免费大食堂能否办下去并办好的条件。所以,这次是政治任务。
今年天灾不少,北京前些时旱,现在又要涝。听说全国各地都要“防灾备荒”了。
参加这种生产劳动,又是一次考验。

1960年7月28日~8月5日
我们住在和平公社的农垦技校里。领导让我负责宣传工作,油印《前列报》,半脱产。
我们的备荒军歌诞生了:
劳动大军奔赴最前线,
支援农业个个勇争先,
劳动锻炼全面红又专,
攻坚克险勇敢冲在前……
同来和平公社的,还有女二中和二十三中的,他们也有战地小报。《前列》《前线》《前哨》三份小报相互学习、激励。公社为我们找了个小仓库编稿子、刻蜡版。我们满脸满手全沾了油墨。第一期出来后,质量较差,但举着它像宝贝似的——终归是第一步!
送小报到八班,梅先生对我说:“看看这个活儿吧,体验一下最艰苦的。”原来,八班热火朝天,干的是填坑,要抬土挑筐。梅先生让八班一同学与我合作抬筐。雨后的湿土和野草压着筐底,死沉死沉。一筐,两筐,三筐……脚步开始晃悠了。梅先生给我肩上垫了块毛巾问:“是不是快挺不住了?”我咬咬牙,挺到了最后。
31日,我们班的任务是垫鸭厩,用土把鸭屎鸭尿盖上,又脏又臭,进去就想吐。但班团干部都冲在了前面。
有个同学带病工作不肯回城,不听从休息的决定,还要“上诉”。真让人哭笑不得,耽误了不少时间劝解。汪主任批评我们说,“身在福中不知福。解放前我病了三天,都没人管我。”她又给我们讲将来人民公社机械化的前景,说这是一场伟大的革命。京郊有十一个公社要向全民所有制过渡。这样,共产主义的农村雏形就基本形成了。我们很受鼓舞!
《前列》的“丰收刊”,有多少丰富的内容可写进去呀!结束前一天,我一直干到晚上。同学们热情地接过了这两张红纸——这是我们八天劳动的总结记录!
再见了,中学最后一次难忘的劳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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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08-10
后记
1960年8月,我从女附中毕业。那年全国高校招生走的是“阶级路线”,即劳动表现和考试成绩并不是第一位的,家庭政治成份和本人思想表现才最为重要。我由于父亲“右倾”、亲友“右派”,自己又曾经“认识不清,立场模糊”,被列入“重点大学不宜录取”之列,分到了第十志愿的北京师范学院。我们这届一批学习劳动尖子也遭到同样境遇,有的比我更惨。但这些同学大多后来成了教学或其他工作单位的骨干,业绩优异。
七十七岁,已进入人生尾末了。回首复看六十多年前的日记,归宁的心绪重又翻腾起来。
教育是什么?在我现在看来,就是教人学会怎样“对外看懂世界,对内明白自己”,从而知道个人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以及怎样去做。那么,我们在母校被塑造成了什么样的人?是怎样被塑造的?进入大学和社会后,在我们的人生里,中学刻下了怎样磨灭不了的痕迹?还有哪些又在社会中被生活改变了?今天我们来反观省视校史,有没有想过“双刃剑”的问题?即:是国家、社会、家庭和学校共同铸造了一把“双刃剑”,它雕塑了我们,也割伤了我们!例如唯上唯书、非白即黑这种绝对化的直线型思维教育,就是一把“双刃剑”,在五十年代我的劳动日记中就有具体表现。这也是“文革”在校学妹们为什么会群体参与悲剧制造的一个重要根源。它日积月累,滴水成冰;负面灵魂一旦被诱发,立即会“以革命的名义”惊暴于世!
以上是个人孔见,供研究者参考。

(2017年4月整理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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