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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惠敏:1967年从新疆“逃亡”上海的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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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逃亡”纪实


(发生在“文革”中的故事) 石惠敏


第一节:三个含冤的“逃犯”


1967年的寒冬腊月, 离1968年的农历春节已经不远了,地处新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三师前进九场(现称四十八团) 第四连驻地, 深夜,夜幕笼罩着万物,四周一片寂静。前进九场第四连共有上海支边知识青年二百多人, 还有一部分是从农四师调过来的老职工及家属。这些上海支边知识青年是1966年7月从东海之滨的上海这个大都市, 怀着满腔热情,响应国家号召: “建设祖国, 保卫边疆” ,“成为一个既有文化知识又有政治觉悟的新型劳动者” ,告别黄浦江, 来到这荒芜人烟的沙漠边缘,今年正好是来到新疆后的第二个冬天了。


隆冬之夜,气温在零下20度左右, 滴水成冰,这天倒也奇怪, 沒有起风, 有的只是寒冷,万物好像都被凝冻住了,显得格外的宁静,新疆的气候大家都知道, 一旦起风: 大风、狂风一刮起来漫天黄沙, 遮天盖地,灰蒙蒙的天地间几步路之外就看不到人影了, 白天仿佛成了傍晚, 那黄沙, 尘土一个劲往人身上, 头脸猛扑, 针扎般疼痛,在旷野中无处可躲藏, 不消半个时辰, 头发, 脸面全身都是厚厚的一层黄色细沙, 最讨厌那沙子直往衣领里灌, 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尽是细沙,这些从大都市来的十几, 廿岁的小姑娘, 毛头小伙子哪见过这种阵势,有时沙尘太大时, 连队老领导很关爱这些从上海大都市来的年青人, 往往停止野外工作, 安排在室内工作或学习。到了冬季, 那寒风, 劲风却是刺骨地冷。高耸入云,连绵起伏的天山山脉好似一堵高墙把西伯利亚极端的低温阻挡了一下。因此南疆极少见到零下三、四十度低温,虽然如此,一到新疆隆冬季节, 知青们都得穿上厚厚的军棉衣,海富绒军帽,棉手套,棉毡胶鞋,口罩等, 那是一样都不能少的。爱美的上海姑娘们穿着棉军装,戴着海富绒军帽,忘不了还围上一条花头巾,去照张相别提多神气了!上海哪有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 待到太阳出来后也有零下十几度的温度,戴着厚厚的手套,还是冻得十指麻木。
时已过午夜,虽是严冬季节,气温极低,却沒有一絲风,这几天恰巧是月满时日,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半空。寒冬的月光特别明亮,仿佛一盏小太阳灯悬挂在头顶上,把第四连一排排地窩子(住房)、小道、还有那伙房高耸的烟囱都照得亮堂堂,清清楚楚,整个连队不见一丁点灯光,不见一个人影,值夜的警卫不知蜷缩在哪个草堆里做美梦去了,天地间一片寂静,连野狗也不见一条。人们劳作了一天,累了,年轻人一碰上枕头就睡着了。这地窝子倒也御寒: 一半在地下,保持着地面1米以下的恒温; 一半露出地面,上面覆盖着红柳枝及厚墩墩的芦苇梱,再抺上一层用水和稀的泥巴,待泥巴干了,表面上再盖上厚厚一层干泥土,既挡风又保暖。这些简陋的房子都是这些年轻的军垦战士根据当时现实条件自己搭建的,历史将永远记载这艰辛创业的一页。


凌晨3点多,有一间地窝子里,亮起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偌大的地窝子里只有5、6张床铺,人们在酣睡之中。这是一间与众不同的地窝子,里面住着的都是一些接受监督劳动的,无产阶级专政对象,挨批斗的 “牛鬼蛇神”、 “反党分子”、“ 旧国民党分子”或 “坏分子”。 这些人白天要接受监督劳动,挨批斗,晚上要写检查,由专人看守,不准乱说乱动,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在全连大会上挨批斗,触及其灵魂;吃喝拉撒,一举一动,属于重点监管对象。地窝子墙上贴着一些革命标语: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揭发有功,立功赎罪”等 。 这些被监督的 “牛鬼蛇神”如果向 “革命造反派组织”汇报,揭发其他人有 “反党言


论”就会受到革命领导小组的表扬或获得解放自己。因此这些 “牛鬼”们人人生活在自危及恐惧中,很少有交谈,怕再飞来横祸,给皮肉及精神上带来更多的痛苦。
连队里有些革命派臂上别着 “四野”的造反派袖标(自称为林副主席捍卫毛泽东思想的红卫兵-第四野战军),狐假虎威,但他们都是一群沒有灵魂,无自己主张的行尸走肉,是代理连長张全贵的应声虫,张全贵自翊是:“真正的革命派”,他说什么, 都是正确的。谁反对他就是反党,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他说:“红二师造反派要攻打农三师,我们要加以反击。”要求全连上下操练长矛、棍棒。大伙全部停止生产,在空地上大舞棍棒 ,他还说: “原四连连长,指导员都是九﹒二五 分子(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五日新疆和平解放)原国民党部队起义人员,有重大的历史问题。”一夜间他们全成了阶下囚。张说: “要痛打落水狗” 指使那些年轻无知的(也有用心不良者)“革命造反派”变本加厉的折磨这些平日如父辈一样关心我们的老领导。革命造反派手段很是“毒辣” :“掛牌子” 游斗、打人、谩骂、人生攻击, 最可恨的是硬要那些被他们列为 “地富反坏右, 牛鬼蛇神, 走资派” 等所谓专政对象,强迫承认无中生有、强加在头上的莫须有罪名。 监督劳动沒有时间限制, 每天, 天不亮开始劳动一直要干到天黑,每天起得比鸡还早, 睡得比狗都晚, 沒有休息天, 不许乱说乱动, 稍有絲毫怠慢, 便会遭到那些革命造反派无休止的斥骂, 指责你沒有触及灵魂,破坏 “抓革命,促生产” ,“抗拒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等等各种各样的罪名向你砸来,他们随时都会出制造一顶不用思考,出口成章的“最时髦”的帽子给你带上 。


“牛鬼蛇神”每天干的是一些最累最脏的活,三天二头要写检查,汇报思想, 每天开饭时要列队向造反派致敬,跳 “忠字舞”,等食堂关门时才允许去买些残羹剩饭,冷汤加冷包谷窝窩头,还沒吃完,外面已吹响哨子:批斗会又要开始了。被批斗或陪斗直至深夜,回到地窝子不能马上休息,还要写思想汇报及检查。第二天,天不亮 ,“革命者”还在熟睡中,牛鬼蛇神们早已掏好厠所扫好地,担水洒过操场了。


日复一日,最不能忍受的是平日里在一起生活,一同进疆的支边青年兄弟、姐妹们,有些还是同里弄的“伙伴”,都把他们当作外星异类,或是冷嘲热讽,恶语伤人,或白眼相向,太寒心啦!(特殊的环境, 也是一面镜子,能照出各人的内心世界) 但绝大多数是有良知的人,不赞成那些过激的举动,但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公开接触,只能暗中照顾一下这些“牛鬼蛇神” ,有时塞一些小纸条告诉他(她)们一些信息,有时候偷偷地把自己节省下来的饭票,保暖的衣被等 “接济”他们,因为他们的劳动工作量极大,规定的口粮根本不够,这是在那个年代,善良的人们所能做出的最大帮助!当年的“牛鬼蛇神” 们都会永远记得这一切。
有些被冤枉的人忍受不了这非人的对待,在一次又一次无情的打击下,只能以逃跑再逃跑来躲避这飞来横祸,更有甚者,选择了以死相抗的极端做法。上海知青辛泽良被迫上吊自尽就是其中一例(在此不细述,以后专文详述)。


这个地窝子里,沒有取暖的火炉,(造反派也不允许他们享用) 冰冷冰冷的,幸亏那地窝子还算保温,气温还在0度左右。面盆内残余的水面有薄薄一层浮冰。


石惠敏的铺位在房间的尽头,昨晚上床前把闹钟放在枕边,伴着那滴答声,他早己醒了,雪白的月光穿过天窗玻璃映亮了地窝子的一角。他思绪万千„„一个月前,四连在代理连长张全贵鼓动下,积极操练,天天在空地上练长矛棍棒,左刺、右刺、向后剌„„。石惠敏感到厌烦,对操练持消极态度,私下里对人说:“„红二司‟ 不会打过来,练棍棒是劳民伤财” 。有人马上汇报给张全贵,张全贵大发雷霆,几次在大会上点名说:“石惠敏家庭成份复杂,有被判刑镇压的,有参加过反动道会的„„”连里的“革命派” 亦步亦趋马上行动,迅速搜集黑材料,诱骗与他关系较亲近的人,检举揭发石惠敏的“反
党言行” 。连平时喜好写些小诗的爱好,也成了他的罪状之一。沒过几天,在一次夜间的批斗大会上,他被“揪” 了出来,与先前被“揪”出的“牛兄牛弟”们禁于牛棚之中。


此时四连“战功”显赫,被“揪”的“牛族”队伍已有十余人,有第一任的老连长穆正友、第一任的指导员黄益发,有四连文教刘婉婷,技术员方金岭,还有七、八个上海知青。


石惠敏实在无法忍受此种非人对待,超强度的变本加厉的劳动体罚,某些变色龙狰狞的嘴脸,萌生了“出逃”的念头,并将此付诸于行动。于是有了这个“三个逃亡者”的故事。
同禁于一室的还有陈瑞栋及罗华成。自从石惠敏提出“逃跑” , 陈瑞栋举双手赞成。虽说地窩子里一片漆黑,还有人的打鼾声,陈瑞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等待着这一刻早点来临。望着天窗射入的月光斜影慢慢的移动,他心里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运动刚开始自己就被一些专门整人的家伙“揪” 了出来,受尽了一切折磨,永不服输的脾气使他得以支撑。回想起自己早些时候的那次逃跑失败,他明白这一次逃跑准备得更充分、完善。年迈的父母(老年得子)几次来信,昐他早点回到他们身边,这次他铆足了劲,发誓一定要成功回到上海。陈瑞栋的铺位紧邻罗华成,虽说罗华成的脑袋闷在被窝里,从他翻来翻去的样子,他知道罗华成也沒睡好。对于这次出逃, 罗华成认为,逃走总比待在“牛棚”内要好,太欺负人了:那些“革命派” 为达目的软硬兼施,说话不算数,揭发了别人却不给我解放,我还是自己解放自己吧!虽然石惠敏仅有的一点钱及粮票并不能维持三个人到上海,那还是能走多远就多远吧,总之要离开这疯狂的连队。”


那盏用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是石惠敏点亮的,预定的时间到了,他迅速无声地穿好,事先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他对面的铺睡的是陈瑞栋,陈瑞栋的床铺紧邻罗华成,他们都是一排的上海知青。靠门口睡的是二排大个子秦根红,他也是上海知青,1.8米的壮汉,肌体发达,力大无比。


石惠敏悄声走到陈瑞栋, 罗华成床边他俩应声而起,石惠敏打开自己的大木箱把替换用的毛线马甲 、人民装棉衣、扔到陈瑞栋铺上,陈瑞栋前次逃跑过后,被抓回连队,上海带去的日常生活用品,衣物早已不见踪影,仅留下身上那一身薄薄的秋衣。冬天在新疆野外活动沒有棉衣,帽子那是不堪设想的!石惠敏把一顶崭新的棉帽子和厚绒手套递给了罗华成,几分钟后他俩穿戴完毕: 棉衣、棉帽和厚绒布的手套,御寒装束全部齐全。石惠敏看一眼大木箱内,确实已沒有可带物品,便悄悄的关照他俩人先到门口边等待,然后环视一下房内: 床上已伪装成像有人在睡觉。猛一回头,石惠敏倒吸了一口冷气,发现秦根洪眼珠子骨碌碌大睁着,早已醒了,洞察了地窝子里所发生的一切。
石惠敏本能地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皮加克(匕首 ) 低下身,用刀扺着秦根洪的鼻子,在他耳边轻轻地恐吓: “不许叫,不许报告,否则杀了你!”


秦根红连连点头。应承他不会出卖。一旦他大叫起来,房里其他人都会惊醒,最糟的是会引来警卫,这次逃跑不成是小事, 更为严重的是三人将受到最严厉的 “特批” , “特斗” , “送团部禁闭室”,后果不堪设想。石惠敏不敢多待,环顾了这间住了近二个月的“牛棚”,迅速背起早已准备好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当时很时髦的绣着 “为人民服务”毛主席手迹的军用黄包,毅然吹熄了搖摇晃晃的油灯,快步走到门口,令陈瑞栋、罗华成轻轻打开地窝子的门,一股冬夜的寒气迎面袭来,使人一个激令,牙齿跟身子微微地打颤!


地窝子外,浩月当空,把冬夜的大地照得雪白雪白,地边的红柳,远处的芦苇丛分得一清二楚。万籁无声。天助我也!开弓没有回头箭,第一步已顺利迈出,只有豁出去了,石恵敏指着南面200米开阔地外的大沙包说: “我们三人一人接一人直奔那沙包背后, 不要弄出声音, 到沙包后马上伏下, 观察动静。” 言罢,陈瑞栋、罗华成已先后鱼跃
般窜出,石惠敏回头虚掩房门紧跟其后。


在那明晃晃的月光下,三条人影踏着松软的沙土向那大沙包扑去,听不见喘息声, 只有脚下发出的那轻微的 “沙、沙、沙” 声。那“沙沙”声是留恋还是怨恨抑或更是种抗议 ……再见了!四连!再见了!战友们!我们暂时地告别!我们并不是怕苦、怕累,扺是忍受不了 “牛鬼蛇神”的非人待遇,更忍受不了从大上海一同高歌进新疆,往日并肩开荒耕地,一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情同手足,昔日的 “老乡” 、 “战友” 的恶语相加,白眼,无休止的侮辱及无中生有的种种揑造; 一次又一次诽谤的揭发批斗。但只有那一小撮别有用心,心怀叵测的人才是罪魁祸首,借张全贵连长拉大旗作虎皮,想借此运动把平日视为障碍或眼中钉的人置于死地而不顾,这只能证明这些人从来就心术不正,不光明正大!


在那美好夜色的掩护下,在那三九严寒,滴水成冰的黎明前,他们三人逃离了为她流血,流汗的连队。
五分钟暂短而又漫长的时光,三条人影已扑倒在大沙包后的红柳丛中。从十几米高的沙包上俯瞰连队,在那皎洁的月光下,一览无遣,静静的连队,沒有白天的喧哗,失去往日的鸡鸣狗吠的勃勃生机。沒有发生任何情况, “很好,秦根红沒有去报告,是讲义气的模子。” 石惠敏说,如放下千斤重担轻轻地舒了口气,回头告知陈、罗二人向连队的西北方向跑,越快越好,不能停留,离开连队越远越好,这样即使有人追来我们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大,并用红柳枝把沙包处的脚印扫乱,以防有人顺着脚印追踪。


石惠敏估计当时是凌晨四点左右,他担心秦根红过后起床去汇报,如果连队马上派人追赶,那么他们三人只有半小时至一小时的领先,计划出错了,因为根本沒想到会惊醒别人。石惠敏叮嘱陈瑞栋、罗华成:“马不停蹄,原本的休息取消,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距离拉得越远,追捕的人就越难追上。”


三个脚底生风的 “逃亡者” ,穿行在塔里木大沙漠边缘的胡杨林中,在树影婆娑的月光下,一脚高,一脚低一路疾跑,胡杨林渐渐地变稀疏了,眼前是一丘连一丘的沙包。他们气喘吁吁的翻过一座又一座沙包,荒漠里间或还能见到一丛丛芦苇及红柳,沙丘上根本没有路,三人只管朝着既定的西北方向,抓紧每分每秒逃离前进九场,离开得越远越好。
满天的繁星在冬夜里格外熣灿,星星斗斗特别明亮,北斗七星斜挂在北方的天边,猎户座及天狼星虽然遙远,但也比一般的小星星亮上好几倍,很容易分辯,逃亡的人无心去赞美宇宙千变万化的美景,他们絲毫不敢停顿。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启明星升起,又隐去,东方地平线开始发出鱼肚白,远处的景色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气温开始有点升高,沙漠已全部裸露在晨曦中,沙丘越来越少,眼前出现大片干涸的平坦的低洼地,干涸宛延的河滩像条条巨龙伸向远方。那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美丽的河谷地带,南疆生命的命脉:塔里木河的上游-叶尔羌河,给人们留下的大漠奇观。每年夏天昆仑山上的融化的雪水沿着叶尔羌河古河道流向沙漠深处,脱缰之马的河水经常狂暴地冲击着河岸,终于从低凹处突围,开创出一条条新的支流。洪流过后留下了那一条条干涸的河床。三人行走在干涸的叶尔羌河河床上,沐浴在寒冷却又清新湿润的空气中,点缀了这风景如画的塞外河谷美景!


现在是冬季,很容易地跨过了宽广的河床,如果是夏天,叶尔羌河河水翻滚,裹胁着大量的上游的泥沙,断木,形成黄色的激流猛烈地冲击着河的两岸,不时有河岸倒塌,发出震耳隆隆声,站在河岸上望着宽广的波涛汹涌的叶尔羌河,一路呼啸着向东奔去,那样的壮观让你心情激动,永生难忘!-生命之水,从天而来!南彊大漠深处,很多沙漠中的“断流河”比如塔里木河、孔雀河,千百年来每年夏天总是一遍又一遍演绎着这
惊心动魄的一幕!


日出前的空气分外湿润了,云雀在远处啼鸣。他们三人发现一处留有少量积水的小水坑,边上留有砍土镘挖掘过的痕迹,可能是某一维族老乡解渴时留下的,因它在低洼处又背阴,水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三人敲开冰,那清澈见底的甘泉是昆仑山的雪水,三人俯身用双手捧着痛饮了一通。三颗紧张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石惠敏拿出一些从上海带去的平时舍不得吃的饼干,分给他俩,找一干燥处稍作休息。水坑旁松软的沙滩上留下了野兔和小乌的印爪,大自然是多么神奇,一个面临干涸的水坑竞会引来这么多的牲灵。在这么一个非常时期的冬天凌晨,身处叶尔羌河干涸的河床中那低洼处的小水坑旁:天际边有大片的树丛隐约展现,百灵鸟(云雀)在远处啼唱,那一声声宛转而悠扬的叫声,声声回荡在戈壁大漠宁静的黎明中。这个充满生气的美景使人们终身难忘!


估计离开连队已经很远了,三人心情也放松了,话也多起来了,不时还开开玩笑,罗华成要爬上高高的河岸去抓那只唱歌的小鸟„„,陈瑞栋则敲开冰面想看看水里有没有小鱼,年轻人爱闹的天性使他们暂时忘记了过去几个月所遭受的苦难,他们充分享受着大自然赐予他们清晨湿润的空气,追逐打闹还学着追击者的口吻及动作: “狡猾,狡猾地,杀啦杀啦地” 。互相尽情的打闹,发泄出几个月心中受屈的闷气和怨恨。
石惠敏判断此地已邻近沙漠綠洲边缘,不远处应该就到了維吾尔族老乡聚居的 “色力布亚镇”了。


这三人都是1966年7月20日同坐一列列车进疆的,石惠敏和陈瑞东还是同一个吴淞路街道的。


石惠敏进疆时19岁,1964年毕业于新力中学,家庭殷实,是家中的长子,一向养尊处优,从来沒吃过什么苦,是自愿响应国家号召的积极分子,并带动多人一同赴彊,时任街道学习大组长,街道本有意培养他,却因当时唯成份论的年代,阅了他的档案犯了难。档案中記载着一些家庭远亲历史背景问题,而他自己对于这些记载是浑然不知道的。
石惠敏自小聪明伶俐,个头不高一点六五的身材,结实,心灵手巧,什么东西都会捣鼓,钟表,照相机,半导体收音机,及女红针线活。学习成绩只能说中上,对文学方面到是颇有兴趣,他的作文经常在班上宣读,并作为范文张贴出来,好几个副课做过课代表,据他自己说: “小学还未毕业,已把小学图书馆的书看完了,中学时把街道图书馆的书看完了三分之一,自吹, “上知天文地理,下知古今中外” 。肚子里好像还有些东西,独立意识较強,可惜较内向,绝无害人之心,更缺防人之心,中庸之道太深,自成一统不善交结,不喜欢附和不会拍马溜须,只想洁身自好。虚荣心很強,爱出风头,典型的小资思想。心直口快,有时说话不考虑后路,缺乏社会经验,往往得罪人。自恃甚高,太自信从不求人。这是他最大的致命缺点,他一生中有很多事都毀在这上面。


1967年5月他们从原前进四场一连转场到前进九场编为四连,当时 “文革之火”已燃烧到农三师,前进九场成立临时 “文化革命”委员会,9月3日将良种站,园林队的 “红二司”观点的温州青年抓捕,成为震动全师的 “九三”事件。 9月18日成立了以张巨才为首的 “文攻武卫”指挥部。隶属 “四野”造反派。农三师形成二大派系。对立派为保皇派 “红二司”, 谣传红二司准备攻打四野,团部文攻武卫指挥部下令建基队用手指粗的钢筋打造成红缨枪,分发各连队,不够用棍棒替代。„„


陈瑞栋支边进疆那年才17岁,劳动人民出身,父母为人真实,一向规规矩矩,做人胆小谨慎,生下他兄妹二人,父母视为珍宝,从小娇生惯养,处处护着他。有些小聪明,很自傲。认准了一个死理会跟别人争论到底,常常得罪人。与班里战士之间关系搞不好。也因年龄小,涉世不深,口无遮拦,讲话不知轻重,也有些偏“右” 的言论。班
里大多数基本都是十六、七岁,从上海一起进疆的毛头小伙,涉世不深,根本不知利害攸关的后果,在“阶级斗争为纲” 的年代,被某些人一个劲鼓动,群起攻之,搜肠刮肚的想出一些他平时言谈中的所谓的 “反党言论” ,运动刚开始就把陈瑞栋打成了“反党分子”。


说陈瑞栋调戏妇女,这在当时可是弥天大罪。其实根本沒有那回事,纯粹是编造诽谤。事实经过是这样的。


1966年7月20日,这天离开上海一起共同进疆时,有位同一居委的女知青叫白云妹,年长陈瑞栋几岁,俩家父母都很熟悉,他们便以姐弟相称,以便远在千里之外他乡异土可以互相有个照应。当火车驶离上海,进入穷乡僻壤,看到车窗外那荒凉的情景,该女情绪一时失控,神情激动,几次扬言要翻窗跳车回家。在飞奔的列车上唯恐危及生命安全,陈瑞栋挺身而出,抱着她拉着好言相劝,加以安抚,终使该女知青情绪渐渐平复,从而消除了一场危机。 就这一抱一拉竞成为了陈瑞栋侮辱女性的 “口实”。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 “文革”中肆意发挥,成为了他的重大罪状之一。
陈瑞栋虽好胜心强却无防人之心,生性耿直,嫉恶视仇,自身并无一点劣习,工作也不偷懒取巧,但桀骜不驯的脾气,及说些“大话”的小缺点却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趁机落井下石,添油加醋,上纲上线,提到无限高度,给陈瑞栋罗列了 “反党份子” “调戏侮辱妇女” 二项罪名,以班的名义上报排、连。因此陈瑞栋很早的就被 “请”进了 “牛棚”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 “牛鬼蛇神” 。


对于石惠敏提出的 “出逃计划” ,陈瑞栋举双手赞成,只是自己平日生活无计划,囊中羞涩,御寒的棉衣、毛线衣早已破烂不堪,自叹道: “这么冷的天逃到野外如何生存?”


石惠敏平时很会调理自己的生活,身上还存余一百多元,几十斤全国粮票,还有多余的冬衣。因此告诉陈瑞栋 “这些问题不大,钱, 粮票虽不多,还能应付一些日子” 。
罗华成, 时年18岁,家庭出身贫寒,随母亲跟继父一起生活,家中弟妹很多,他排行老大,自小过着清贫的苦日子,1966年,里弄动员有志青年去新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他为了减轻家庭负担,选择了去新疆建设兵团的出路。


罗华成个子不高,短小灵活,一口浓重的绍兴上海话,爱唱越剧,绍兴大班,还会三脚猫 “二胡” ,沒事就会拉上几段,又拉又唱,还会做一些令人发笑的小丑动作,很滑稽,经常逗得大家忍俊不禁,无忧无愁,是排里的活宝。对人有求必应,只是生活不会自理,但他每月发工资时不忘寄 “伍元” 钱,贴补上海家里,是个孝子。剩余26.08元经常半个月就花完了,有时钱花完了,饭票吃完了,只好拿上海带去的衣服、日用品与人兑換。生性散漫邋遢,独来独往,从不附庸于别人,有时还会与排、连领导对干上几句。但他乐天派的生性,给全连上海知青带来了很多欢乐与笑声。有不少上海女知青把自己节约下来的饭菜票接济他,有时节假日来帮他洗衣服、被子。这种六十年代最普遍的雷锋精神,但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却扭曲了一些人的心态。豪无来由的不满充斥着某些人狭窄的“心胸” 。大有不把罗华成打成“牛鬼蛇神” 心不甘的心态!


他经常以说唱,手舞足蹈,蹦蹦跳跳的表演嘲弄现实世界里的一些人与事,还有些毫无真实所指的玩笑话,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断章取义,把芝麻说成西瓜,无限上纲。使他成了 “罪大恶极” 攻击社会主义,攻击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的阶级斗争专政对象。
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次下午在大田劳动,太阳快下山了,劳作了一天的农工们都累了,都盼着太阳快点下山,可以收工回连队休息。罗华成开玩笑地说: “你们都着急的要回家,我用绳子把太阳拉上来,不让你们下班。” 就这一句玩笑话,成为他 “罪大恶


极”的罪证。事后他亲自回忆道: “有人硬说成是:„用绳子把太阳拉下去‟其实是被他们纂改的”。但不管是拉上还是拉下,当时这句话就成了罗华成攻击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毛主席的超级大 “罪名” 。


罗华成生性好动,口无栅栏,做事,讲话都不经过大脑思考,即便成了 “牛鬼蛇神”还是改不了他隨隨便便的天性。
针对他的“滔天大罪”造反派趁机对他单独严审,要他重点捡举揭发石惠敏平时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及举动,并许诺以 “戴罪立功,揭发有功” 等诱惑。罗华成年龄小又整天嘻嘻哈哈的,无心计的一个乐天派,哪经得起这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诱惑、恐吓。终于挖空心思的 “揭发”了黄世凤、石惠敏等人有 “反党举动”的罪行。所谓“反党举动”就是有次去十几里外的大干渠清淤泥,长途跋涉中黄世凤、石惠敏突然内急,用罗华成提供的报纸当作手纸,因当时的报纸常印有毛主席像及毛主席语录。这一举动当时在戈壁滩上一般是不足为奇,不声张就沒事,一旦作为 “罪证”被人无限上纲,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罪名,在那个变态的扭曲时代。还不是 “信手拈来” !


黄世凤早已是落水狗,只不过罪加一等,而石惠敏正是他们想方设法要 “揪”的重要目标,“证据确凿” !有了罗华成的揭发,石惠敏的罪名,名正言顺成立了。


之后,罗、石同为 “牛鬼蛇神”后,同吃、同住、同批斗、禁闭同一 “牛棚”,罗后悔当初的“揭发”。石虽陷身囹圄,埋怨无益,早已原谅了他那无可奈何的揭发。至此罗华成也成了三人 “逃亡计划”中的一员了。他是个苦命而不幸的人,以后逃到阿克苏后,孤单一人沒钱沒粮票,通令揖被追捕,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掉入冰窖窿等,很多冒险经历,以后再详述。
这个 “逃沪计划”石惠敏是这样制定的,总结以往好多人逃出去不远,基本上逃不出“三岔口”(地名) ,就被抓回去的经验教训。出逃计划最艰难的是第一段行程,石惠敏经过计划。最要紧的是不能给他们抓住,还要平安的逃出去。


(一) 反其道而行之。出逃的方向, 就是追捕人员追赶的反方向。他选择了先逃往 “色力布亚镇”因色力布亚是个大集镇,比毛拉大。地处前进九场西北方向大约20公里。以前曾路过脑海里有点记忆,那里车水马龙,交通便利,是南疆农村第一“大巴扎”。搭车的机会多,最主要的是 “出逃”方向相反,追捕人员一般都向东追击,并在三岔口布控。迷惑了农场派出来追捕的人,因此被抓回农场的可能性极小。


(二)然后越过毛拉公社、五七新村(师部) 擦过巴楚县,斜穿无人戈壁滩,繞过三岔口后再向阿克苏、大河沿火车站进发。向西可去喀什。不直接经过三岔口所设的关卡,就不可能被他们活捉。这二点以后被证实是正确无疑的。
(三)从阿克苏搭车,路上经过库车,库尔勒等农一师、农二师等团场驻地,再设法一路搭便车去大河沿火车站,最后混上54次列车回到上海。


从前进九场到大河沿火车站行程约为1350公里,单凭石惠敏这一佰多元和几十公斤粮票,三个人很难维持到上海,可以搭便车,把有限的钱粮用于食宿之需,另外石惠敏背包里还有些上海带来的日用品、衣物可变卖,省吃俭用可以到达大河沿,至于列车所需费用就简单多了。


当时虽然大串联已经结朿,但石惠敏知道铁路局与全国一样, “走资派”靠边,“造反派” 之间争权夺利,铁路管理处于无政府状态,仍旧有少量串联返乡的红卫兵在铁路线上往返,可借机免票返沪。另外挑选在近日“出逃”也是精心计算过的,即使路上需要15-20天,到达上海后,离农历春节还有宽裕的时间。到上海后痛痛快快地过个新年,把一切烦恼都抛之脑后。
这三名被追赶的上海知青,在连夜不断地奔命5个多小时后,终于踏上了南疆最大


的农村大巴扎的所在地: 色力布亚镇 。他们忘记了随时可能出现的险境,在巴扎闹市上留恋忘返,享受着早晨那新疆农村集市特有的热闹而又充满自由的空气。


在老乡的馕坑旁买了几个刚出炉的香喷喷的馕(一种面粉烘烤而成的干粮),又向维族老乡买了三木碗“夹马古糊马稀” (根茎植物与玉米面煮成的一种面糊糊) ,这顿早饭吃得可舒心呵!然后在巴扎上寻觅能带他们去巴楚县城的汽车或拖拉机。
色力布亚镇是南疆最大的维吾尔族农村集市贸易大巴扎集聚地,因地理位置特殊,地处巴楚县西北部,隔叶尔羌河与麦盖堤的土滿堂公社相望。每到巴扎日,紧邻的两个县多个人民公社的维族老乡和农三师附近兵团农场职工都会到此“赶巴扎”,购买与交换各自所需的物品。


傍晚巴扎快散集时,在集市上石惠敏等三人发现有一辆老乡的四轮拖拉机装了半车货,准备出发。他们用不熟练的维语打招呼,问去哪里: “阿大西,思仔那瓦沙?”(同志,你去哪里?) 得知此车是去巴楚县方向的,正好,这正是他们三人要去的目的地,虽然不知在哪儿下车,但毕竟能在夜色和老乡的掩护下,安然快速的穿过一贯被认为团场追捕设立的毛拉公社 “第一关卡”。 能顺利通过“第一关卡”,也是完成了出逃计划的一个主要关键。于是向驾驶员要求搭乘一段路去巴楚,热情豪放的维族驾驶员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让三人挤上了早已坐滿老乡的敞篷拖车中。


“他们要去那里?去干什么?”老乡们也不想知道,热情地让他们挤坐在一起。拖拉机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驶离了使他们人生岁月中难以忘怀的地方 “色力布亚镇” 。
三个人舒服的挤在老乡群里,感到十分温暖和安全,四周有老乡挡着风,最主要的挡住了外边的视线,毕竟从色力布亚到巴楚不要再徒步前行了。石惠敏告戒陈瑞栋、罗华成一旦到了毛拉公社地盘,要伏下头,用帽子遮蔽住头脸,不许四处张望,以防被追来的人看到,也要防备公路上从后方驶来超车的汽车,万一汽车里坐着追捕人员,那不是自投罗网了。虽然是隆冬季节,坐在四周无遮盖的车斗里,三人并不觉得冷,有的只是 “担心”。拖拉机经过毛拉公社时沒有停留,缓缓驶过丁字路口,绕过街心语录牌继续前行,石惠敏用谨慎的眼光观察了一下路口的情况:没有什么特殊紧张的气氛!他想据此来推断连队有沒有派人追捕的一点儿信息。不能有半点闪失,还好一切顺利!


冬季新疆的天黑的早,离开毛拉公社一会儿,天就黑了,在摇摆颠簸的车厢里,三个奔波了一天的年青人,暂时放松的心情使他们昏昏欲睡, “巴楚县城到了” 。 三人睡眼惺忪地被叫醒,爬下车不知东南西北,四周一片黑暗,公路上根本没有路灯,月亮斜掛在天边,星星闪烁,脚下是一条用细沙铺就的公路伸向远方,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偶尔有开着贼亮贼亮大光灯的大卡车,长鸣着喇叭,神气活现地擦身飞驶而过,车尾扬起滚滚的、長長的尘土,一路远去。


夜很深了,月亮升起来了,銀亮亮的,和昨晚一样。远处有一排排的平房,密密麻麻地,好像是个大村庄。走近才见到都是一些土坯矮房,还有些自己搭建的窩棚,足有几十间,是个居民集居点。每家房顶上的烟囱里袅袅地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碳燃烧时散发出特有的气味。
紧靠路边的一幢土屋门前悬着一块店招,是维吾尔族老乡开设的简陋的小客栈,三个人饿着肚子,打起精神,掀开厚重的用棉絮充填的门帘,推门走了进去,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混杂着羊膻味、汗臭味、脚臭味、还有皮芽子(洋葱)和莫合烟味,熏得让人头昏。


一盏昏暗的小煤油灯冒着黑烟在微风中摇晃,不大的房间里,靠墙就是一圈“门”字形暖炕,占据了房间五分之四的空间,一只铁皮火炉安置在屋子中央,炉火半旺,上面的鉄皮水壶冒着热气在“滋滋”作响,热炕通铺上密密麻麻睡满了早已进入梦乡的维族


老乡,辛劳一天的老乡们出远门在外就是这么过夜休息的。
客栈不供应洗脸,洗脚水,当年的老乡也沒有此习惯,这就是房内浓重气味的由来。三个人饥肠辘辘,还好铁皮炉子上还有几片不知是谁吃剩下烤在炉子上的包谷馍片,也不管是谁的了,拿来就往嘴里塞,就着水壶里的开水,能填填饥就不错了。每人住宿费大概二、三角钱。由于炕上早睡滿了人,他们三人只能见缝插針,找地方躺下身子,能伸直最好,伸不直就弯曲着睡,身上沒什么可盖的,就和衣而睡。幸亏这屋内火炉还热,也顾不得更多了,目前至关重要的是休息。


二十多小时的 “逃亡”, 超负荷的奔跑,身体及精神上的压力迫使他们尽力入睡,恢复体力,因为第二天还要继续奔逃,还不知有多少磨难在前面等待着他们。


三个上海知青为躲避追赶的 “革命派” 睡在维族老乡简陋的小客栈,夜间被老乡身上的羊膻气几次熏醒,但总比露宿戈壁滩挨冻强多了。满屋二十多个各年龄的维族老乡,仅有他们三人是来自上海的支边知青,特殊的三个落泊汉人。这暖和而带有 “浓重民族气息”的客栈是他们出逃后第一夜的避风港。
这就是三个 “逃亡者”第一个夜晚。




第二节: 穿越戈壁无人区
凌晨石惠敏被一阵轻微的声音惊醒,才5点多钟,天色还墨黑,但早起忙着赶路的维族老乡已走了一大半。


新疆地域广阔,老乡们走亲访友或采购一些日用品、农具、从一地到另一地方动辄几十公里,远的百十公里,因交通不方便,穷困的人们只能徒步。条件好一些的骑着小毛驴或赶着毛驴车,用布袋装着馕,搭在肩头上或揣在腰间,由于路途遥远,为了赶长路,老乡们往往天不亮就动身,天黒还未到住宿点,有两头黑天赶路的习惯,有时在千里戈壁滩上可能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


石惠敏惊觉地摸了一下枕在头下的背包,还好尚在。他立即叫醒了陈瑞栋,罗华成二人,他们三人今天也有长路要赶,得尽早离开这危险之地,不能贪睡了。起来后用全国粮票在小客栈买了几只包谷做的馍权当这一天的口粮,喝足水再把水壶灌满热水,推门踏出客栈,此时天色还末放亮,星星还在天空眨眼,路上行人稀少,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因沒有一絲风,沒感到特别的寒冷,毕竟是年轻人,经过一夜的休息,已经劳累过度的体力恢复了,个个精神抖擞。
石惠敏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月光下发出银灰色的公路此刻显得非常的宁静,沒有一辆卡车经过,连夜赶夜路的司机们还在酣睡之中,公路边上里程碑清楚地刻着21公里,巴楚县到三岔口是21公里。不一会天色渐明,远望前方,天山山脉隐隐约约在天边显出了它那雄伟的身影,这突兀出现在眼前的靑灰色的远山离他们这么近,那不是沙漠中失去希望人所见的海市蜃楼,那是真正实实的三岔口背后的山体,这多多少少让这三个小伙子振奋起来。三人迈开大步,沿着公路向近在咫尺的天山山脉行进。但他们忘记了 “望山跑死马”的俗语。路途还远着呢!


冬季南疆盆地的清晨,安静又清新,公路两旁全是清一色的一马平川,是罕无人迹而又一毛不長的荒凉的戈壁滩,一条细细的公路升向远方,希望就在前方。这三个上海知青从1966年进疆从未真正领略过戈壁滩的真面貌。前进九场地处塔克拉玛干大漠边


缘,有的只是沙尘与细沙,一脚踏下去齑粉般的尘土立刻淹没了鞋子。那就是大漠。
戈壁滩就像个砾石滩,不过这个“滩”实在太大了,放眼望去从脚下开始直到天边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世界,沒有土也没有沙,不知道石头层有多少厚度才能见到下面的沙土地!沒有树木也沒有花草,只有一些耐旱的红柳,芦苇,骆驼刺,芨芨草零零碎碎散布在石头丛中。满世界形状各异的鹅卵石铺天盖地,天地间一片青灰色,如此荒凉的戈壁滩,这三个上海知青从未真正踏入过。更别说要想穿越了!而眼下他们却是要真正的去实践了!


三个 “逃亡者” 踏上公路,一路上说说笑笑,朝着青灰色的天山前进,迈着坚定而轻松的脚步,偶尔有亮着大灯的卡车呼啸而过,他们不想搭车,数着公路边里程碑上的数字一公里、一公里在减小。离三岔口越来越近,远山更清晰,更高大了。石惠敏与其俩人交代: “我们要在离三岔口六、七公里处下公路,进入戈壁滩,穿越无人区。”


上午大约10点多钟,按预定方案,三人离开公路向戈壁滩纵深进发,石恵敏选择了一个斜穿的大致方位,以天山山脉一个特异的孤立山体作为前进坐标。以免进入戈壁滩后迷失方向,在戈壁滩上一旦迷失方后其后果不堪设想……没水. 沒粮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必死无疑,最后变成三具木乃伊!
大自然的造化,千万年来,风风雨雨,这坚硬的天山山脉历经岁月的风化侵蚀,在烈日与严寒的催化下,崩裂了,塌落了,大石头碎裂开来,经雨水的冲刷顺山坡滚落,大石头再碎裂成小石头,而小石头也再次碎裂,变得更小,这些从山顶塌落的大小石块铺就了顺着山脉走势弯曲绵延一、二千公里,宽度达几十公里的戈壁滩。也就是说山有多长戈壁滩有多长!这大大小小的戈壁碎石在千年风雨的摧残下,夏季被随着山体奔流而下的滾滾洪流冲刷,翻滚。冬季凌厉的北风,制造了一次又次的飞沙走石,经过这风风雨雨的磨砺,形成了滑溜溜的鹅卵石。这里还不是它们的长留之地,它们将随着戈壁滩的风雨、洪流的奔腾,翻卷着滚向远方,越滚越小,最后变成沙粒,这就是大沙漠的由来。造物主的力量是多么伟大,人类与之相比又是显得多么的渺小,可怜!


在戈壁滩上行走很不容易,满世界都是鹅卵石,石头大小不均,溜滑硌脚,一脚高一脚低,最容易扭伤脚,行走速度慢了下来。蒼鹰在高空翱翔,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牲灵,太阳升高了,气温也开始上升,戈壁滩上的鹅卵石极易吸收太阳的热量,石头向阳面把前几天下的一场雪都融化了,只有石头下及背阴处还有少量的积雪,口渴时可解燃眉之急,找一处干净的积雪,捏成一小团往嘴里送即可。


渐渐深入戈壁深处,身后的公路早已不见踪影,融雪把干枯的戈壁滩变成了大片湿地,鞋都湿了,戈壁滩上依稀可见零零落落的红柳伸着像血一样红的枝条顽强地生存着。还有一些枯藤败叶让风吹成一团团、一丛丛的,秋风劲吹时,滿世界卷来滚去,象跑马一样,这也是大西北特有的风景!千百年来西域古道给人们留下的就是那么一种一片萧杀凄凉,无可奈何的景像!
蓝天下,太阳高悬,气温越来越高,三人脫掉棉衣,一脚高一脚低的穿行在戈壁砾石中,早已汗流浃背了,虽然是隆冬季节,新疆特别在南疆地区自古就有: “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 的谚语,这是对南疆气候绝妙的写照。尤其在沙漠及戈壁滩地区这种现象更加强烈!


戈壁滩上有些巨大的石头,有的比房子还大,像座小山般,稍小的也有一辆卡车大,奇形怪状,无规律地散布在一马平川的戈壁滩上,这些来自天山山脉的巨石,怎么会出现在远离天山的戈壁滩上,一般人都认为非同寻常,不可思议,其实这也是大自然的神奇的魔力。


大石头的背阴处,还残留很厚的积雪,显得很凉爽,走得又累又热就躲在这些大石
头后歇歇脚,抓把残雪,和着早上带来的包谷馍算是吃了顿 “午饭”, “水足饭饱” 后继续朝着既定的天山坐标前进。


从早晨走到中午,又从中午走到傍晚,天山还是那么遙远?那山脚下宛延的公路才是我们生命线。天色将晚,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也黑得早。石惠敏有些担心了,戈壁滩晚上冷得要命,干粮也不多了,戈壁滩上又没有东西可以点火取暖,听老职工讲戈壁滩上经常有野猪,野狼出沒,夜里更容易迷失方向,如果不在天黑前赶到公路上,后果不堪设想。估算了一下: 走了一天的路,应该已绕过三岔口,离前方公路不会太远了,除非方向错了,那后果就严重了!


远远看见戈壁滩上树立着一座约十几米高,木结构的导航塔,他们兴奋地跑过去,陈、罗二人爬上去瞭望,失望地说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夕阳下极目旷野的戈壁滩及远处绵延不断的山脉轮廓。
石惠敏思忖了一下: 难道方向真搞错了,迷路了。他自己随后也爬了上去,冬天的夕阳下,能见度很好,空旷的四周杳无人烟,目力所及,就是那大小石头遍地的戈壁荒滩。石恵敏在导航塔上仔细观察,远处的戈壁滩呈黄灰色,天山脚下呈青灰色,此二种颜色浑然一体,想要在其中找到一条细线似的灰色公路用肉眼确实很难分辨,他自信方向没有偏离,这条(314)国道应该就在前方的山脚下,他迸息静气睁大双眼,尽力捕捉所能见到的一点一滴,突然发现山脚下有一个“尘点”( 似灰尘大小,比芝麻小多了)在慢慢移动,再定睛细察,这个“尘点” 其实是一辆大卡车在奔驰,这表明公路就在前方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兴奋地告诉他们二人,指给他们看,年轻人的视力还是不错的。也就证实穿越戈壁的方向是准确的!


他们斜穿无人戈壁已经绕过了三岔口,向东就是去 “阿克苏”的公路了。三人兴奋起来,这一天总算沒有白辛苦,因为出了三岔口就意味着已逃脱了农三师的追捕。


农三师各团场均在三岔口设置哨卡,阻拦及追捕想逃回老家的兵团职工,沒有通行证根本无法逾越,这必经之路也是最后的一个关卡。向东就是农一师了,一旦进入农一师的地盘就成 “自由人”了!
从导航塔走到公路边已是繁星密布,过去听人说: “望山跑死马” 今天真正体验到了。三个人精疲力竭的爬上公路,踏上平坦坦的路面,紧张的心也放松了,疲倦的双脚也感到轻松了。


偶尔有一、二辆大卡车亮着大灯从身边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在公路上久久不见散去,沿公路而架设的电话线杆很规律的五十米一根,五十米一根地伸向远方,公路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半米多高,贯通路面的通水涵洞,公路傍山一边挖筑一条近二米宽的沟渠,那是条泄水沟,预防大水直接冲刷公路。远处还有当年修路时取土留下的沟沟坎坎,及旧工房的断垣残壁。望着当年筑路工人修路时留下的遗迹,可想而知当年修路时的艰辛。那些残壁上遗留的标语:“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发扬革命大无畏精神!”“与时间赛跑,誓死完成工程进度!”„„ 仿佛让人们看到了当年筑路大军那壮观的场景。


沿着公路向东走,走累了,实在太累了!三人就躺在公路旁的排水沟里数数天上的亮星,那沟经太阳日晒很是干燥。石惠敏拿出最后剩余的干粮,三人就着残雪从容地吃了顿晚餐。稍息片刻,三人又爬上公路向阿克苏方向继续进发。
渐渐夜深了,公路上汽车稀少了,头顶上的星星显得更亮更密了,不时有彗星拖着长尾巴划过,气温早已下降到零度以下,还好无风,仅限于那种干冷,没有那种风往脖颈里钻的感觉,扺是要命的肚子又开始提意见,咕咕地叫个不停,无奈再捧起残雪充饥,休息时,躺在公路旁的小干沟里望着满天星斗敍说起一些往日的趣事,回味美食的滋味,从生煎馒头、锅贴一直说到城隍庙的南翔馒头,九曲桥的宁波糯米湯团,……东西南北


什么好吃的都说。权当是画饼充饥吧!


有次躺在干沟里不知不觉都睡着了,石惠敏被冻醒: “这不行!天寒地冻,零下二十度的躺在野外,饥肠辘辘,体温下降,万一冻僵了,谁都见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他推醒二人,拉着他们,跌跌撞撞继续向东赶路,他们估计公路上一定会有修路工人居住的道班房。
夜更深了,公路上不见一辆卡车驶过,赶夜路的司机们早已到住宿地休息了!石惠敏他们可不敢休息,走呀!走呀!不知过了多久?也不清楚又走了多少公里?突然发现前方公路旁不远处黑黝黝呈现出的几排土坯房,三人兴奋得打起精神向它跑过去,走近一看都是些没有房顶,连门框,窗户也早就拆光的旧工棚断墙残壁,早已人去屋毀了。失望之余却发现其中有一幢小房子,虽然不见一点亮光,月光下看着也是黑黝黝的,但屋顶上的烟囱袅袅地冒着一股淡淡的白烟。好了,有烟火必定有人。三人兴高采烈地赶到屋前,这是一间南疆农村常见的土坯房,厚厚的墙体中有木制的百页门窗,紧闭着,要不是烟囱冒着细烟,根本想不到里面还住有人!


这么晚了主人早进梦乡了。三人简单商议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去敲门,因他们三人太需要弄点吃的,喝的,人也太疲倦了。好一会屋内灯亮了,有维族口音的男人在问话。他们表明身份:“我们是上海知青,要去阿克苏路过此地,(当时在公路上交通不方便,长途徒步是常有的事) 想买点吃的。”听见屋内嘀咕了一会,门开了,让他们进屋,屋子不大,但挺暖和的,只见一位三十来岁的维族老乡和一位年龄相当的维族“羊干子”(已婚妇女) 他们己起床,炕上一个小巴郎子(小孩)还在睡觉,炉子上的水壶在滋滋响。经过半汉半维及手势的交谈后,知道他们是这个道路养护班(道班)的工人,夫妻俩常年住在这里负责养护屋前一百米外的那段公路。


好客的老乡在我们谈话之间,羊干子已捅开炉火把晩饭吃剩下半锅的苞谷面糊糊热了一下,加上几只吃剩的苞谷窝窝头。三个又饿又困的人,也不顾往日的斯文,狼吞虎咽,风卷残叶般,统统一扫而光。
饭后那男主人告诉他们房子太小,不能留宿,要过夜只能到那些旧的工棚里去,虽然那些残壁沒有屋顶,沒有门窗,月光从从容容撒满一地,却还有几块破残的铺板可睡,因戈壁滩上经常有赶路的维族老乡,时常会去借宿,但老乡有羊皮大衣,走到那睡到那里,跟本不怕冷。他们三人沒有皮大衣,但总比睡在旷野里強一些。石惠敏和那维族老乡商量,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希望能否买些干粮带走,老乡答应了。


那间徒有四壁,撒满月光的房子,冷气从四面袭来,三人刚吃了顿热饭,年轻气盛,找了个避风处挤在一起也不觉特别冷,缩着身子,束紧衣帽倒头便睡。


那天夜里的星星显得特别的亮,这是由于没有一点污染,能见度特好的原因,石惠敏躺在木板上望着满天繁星,久久不能入睡。
冬夜空气清新极了,思路随着星光飞向遙远的天边, “ 銀河系众多的星星挤在一起使得那一片天空更加亮堂,这片光亮经过几万个光年的长途泼涉映照到地球上,达到了几十支蜡烛的亮度!以前人们都说月光照亮游子的归乡路。他深深品尝、久久回味着这句古训……”“明天还要赶路,别想了!”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时,三个人被冻醒了,看见道班房的烟囱冒着白烟,这对维族夫妇已经在烧早饭了。三人找了处干净的积雪含在口中权当漱口,再用雪擦脸。道班工人住处是有清水,但他们的水是从很远的地方,用毛驴车拉来的,戈壁滩上用水贵如油,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了。好客的维族夫妇烧了一大鍋苞谷面糊糊,烙了些苞谷面饼子,热乎乎的,等着他们吃了好赶路。三人吃完早饭,石惠敏用全国粮票并结算了二顿饭钱,那维族夫妇用维语商谈了几句,很客气的只收了几毛銭。石惠敏感到维族夫妇如此坦诚,


更为昨夜半夜三更地去打扰,现在还能吃到、喝到热的饭,犹如雪中送炭,觉得很过意不去,翻遍小背包找了一块上海的蝴蝶牌香皂和一条上海414毛巾贈送给他们表示谢意。他们很高兴,维族妇女帮他们准备了一些干粮,並告诉他们:“由此往东二十公里还有一个道班叫阿恰,那是个丁字路口,那里经过的车辆多,可请那里的工友帮忙搭车去阿克苏。”石恵敏等三人深感这对维族夫妇的热情好客,千谢万谢,像老朋友一样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重新踏上东去的征程。
戈壁滩上的清晨非常安静,太阳还未升起,他们迎着朝霞,精神抖擞的迈开大步沿着宽阔的,伸向远方的314国道,继续向东前进。


早行的汽车时时擦身疾驰而过,有人用惊异的眼光打量那三个汉族小伙子。维族人徒步戈壁滩不足为奇,但他们都有驴车,最起码有头跨下的小毛驴。但这三个汉族小伙子空手徒歩,行走在这荒漠蛮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胆量” !“串联”? 串联早已结束了?这里不是口里 (新疆把内地称口里) 村庄密布,这里是广袤的新疆戈壁滩,在这里前不见店后不着村,人称 “死亡之海”真有如此胆大的小青年!


石恵敏三人全然不顾他们带有疑问的好奇心眼光,步伐坚定地向东走去,内心全没有前几天的惶恐: 这地方不属于农三师管辖,暂时不会有人追捕。这条南疆唯一的国家级公路,沿着天山山脉的走向而筑,靠近公路北面近的几米、十几米,远的几公里,就是山体,路旁的天山山崖傲骨嶙峋,绵延不绝,薄雾缭绕,让人神秘莫测。公路南面就是人称 “死亡之海” 浩瀚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千里戈壁滩!
就这样三人沿着公路,从清晨走到日中,大约到下午三时左右,隐隐约约看见阿恰道班己不远了,等走到道班房时,劳作了一天的修路工人已陆续收工,坐在门口休息了。阿恰道班坐落在一个丁字路口,这里地势险要,有一条山间岔道从这里通向天山深山某处一个多民族集居地,因有些游牧民(主要有哈萨克族及维吾尔族)一直在天山深处放牧,那里有着得天独厚的肥沃草场。这些游牧民过着独来独往,无忧无愁与世无争的游牧生活。


阿恰道班有三、四个养路工,都是维族青壮年,他们正在烧水准备晚餐。石惠敏等三人向他们说明来意: “前一道班房夫妇介绍来找你们帮忙,我们要去阿克苏,请帮忙找辆便车 ,另外再买些吃的给我们”。他们很爽快地答应了。经常有人到公路道班房请求帮助搭乘顺风车的,这一点对他们来说见得多了。这三个年青的汉族人,他们也能估计到是附近兵团农场的,要去阿克苏干什么?他们也不想知道。三人和养路工一起吃了苞谷面糊糊和馕,坐在道班房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休息,聊天。阿恰到阿克苏估计还有一百多公里,一路上前无村,后无店的,不能再靠两条脚走下去了,只有搭便车才能快速到达,现在天色将睌,也不能再像昨晚那样露宿野外了。他们着急地等待着,希望能有辆汽车出现。太阳快落山前,有一辆东方红四轮拖拉机从岔路上缓缓开来,是一位维族青年开的车,在房前停好车,老乡们互相致以伊斯兰的问候,像老朋友一般。石惠敏三人见此情形,知道有希望了,三个愁眉苦脸的年轻人,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一位年长点的工人告诉他们: “这车去阿恰公社,不去阿克苏,你们去不去?”石惠敏想此地到阿恰镇,向东可能有二十多公里,虽然走不多远,但对于他们来说,又离上海近了一步,谢过了四位养路工,爬上拖拉机后的车斗。


这一天他们清晨从无名道班出发,沿公路步行了一整天,又累又饿,现在吃饱了,坐在搖晃而颠簸的车斗里都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拖拉机行驶了多少时间,三人被唤醒后,告知“阿恰到了” 。他们睡眼惺忪的爬下车斗,才知天已黑了,驾驶员指着路边几排房子讲 “这里是阿恰公社招待所。” 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大支光的灯泡映照下,几间平房映入眼前,久违了,从66年离开


上海后就与电灯告别了,农场里用的都是冒着浓浓黑烟的煤油灯。阿恰公社是个维吾尔族地方乡镇,地盘不大 (现在已是个很有规模的现代化城镇了) 。那是一家地方上很简陋的招待所,用一排排土坯房子围成一个院子,门口就是停车场。一踏进店堂,浓烈的饭菜香扑鼻而来,几天来饥寒交迫,就靠苞谷糊糊,几只冷苞谷馒头赶路的年青人食指大动,扬言要好好改善一下。


三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直吃得人仰马翻,当时的食宿费三人总共才五元钱,真够便宜的。管事的维族老乡带他们进了一间住间,房內有三张床铺十分干淨,伙房里还有热水供应。上床前用热水瓶灌来热水彻底洗漱了一遍,双脚泡在热水里,一股暖流沁人肺腑,感觉太惬意了!
离开连队已有三天了,这是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大支光的电灯泡,把粉刷过的房间映照得雪雪白,这么亮堂雪白的房间在上海也难得一见。托伊斯兰风俗的福,照料旅馆的是两个穿得干干净净的维族大妈,虽然设施筒陋,但绝对干净,一尘不染!捂在雪白的,软绵绵的,用新疆特有的长绒棉制成的被窝里,石惠敏、陈瑞栋和罗华成睡意全无。


三人躺在床上天南地北瞎吹了一通,很晚才关灯睡觉。阿恰公社这一夜是他们出逃三天来睡得最舒坦,安稳的一夜。


第二天当他们醒来时 ,天刚放亮,太阳还未升起,一看院子里停着几辆各种牌子的卡车,有解放,大道奇,还有拖拉机,难怪半夜时分院内灯光,发动机的轰鸣声曾把他们惊醒,因新疆地广人稀,从一个出发点到另一个兵站或客栈要跑一天的路程,长途行驶的司机们为了赶路一般很晚才能赶到投宿的客栈,吃饭休息,养精蓄锐第二天继续赶路。
石惠敏等三人见有的司机在发动车子准备出发了,就匆匆吃了早饭 ,到院子里寻求能带他们去阿克苏的便车。这些车东来西往,朝行夜宿,有兵团的,也有地方上的。


他们看准了一辆空车,司机正在用汽油喷灯给汽车加温,询问之下得知,是从喀什开往农一师胜利五场拉货的,胜利五场距离阿克苏还有50公里,他们编了一套谎话,央求司机带他们一程:“到阿克苏农一师去看望上海老乡。”有时候司机还能好商量,(看人,看心情)经再三央求总算同意带他们一段路。这可乐坏了石恵敏等三人,忙着递工具,打开水,帮着往水箱灌热水。冬天新疆夜里很冷,都在零下一、二十度,汽车一旦停驶过夜司机们都要把水箱里的水放空,免得夜里冻裂水箱。第二天发车时再灌热水,用汽油喷灯烘烤油底壳给机油加温,发动前还需要一人在车前用摇把辅助发动,搖把很重,还没摇几下就累得直喘气,发动起来后如果不及时退出摇把,还会打着人,很危险的。


司机见他们这么卖力也很高兴,只是叮嘱他们:“坐在无棚的车斗内要注意保暖,车一开,上面四周敞开,风会很大,很冷的”。石惠敏三人从 “出逃” 至今,前二次都是坐拖拉机,第一次乘上汽车心里高兴都来不及,三人挤缩在驾驶室后的车箱角落里 ,心里暖和着呢!根本不觉得冷。
汽车到底比拖拉机快,风驰电擎,中午前已到了农一师前进五场兵站。人们都喜欢简称它为 “五十五” 因为它往东离阿克苏55公里,也是西去农三师各农场,喀什,麦盖堤,和田的必经之路 。


跳下车活动着将要冻僵的身子,谢过司机,卡车身后扬起一溜半天高的尘土,顺着通往农场的土路绝尘而去。当时新疆较好的路都是碎石路。


五场兵站院子很大,可停几十辆车,因为是白天院内显得冷清清的,只有十几个像他们一样的赶路人。三人警惕地走进饭厅心里直捣鼓:“千万别正巧碰上追捕他们的人
呵!”隨便弄了点午饭,然后再去寻找能带他们去阿克苏的便车。


314国道车来车往,向东去的车大多数不停留,怱怱赶往阿克苏。只有少量去喀什方向的车才停下来用午餐。兵站大门口也有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在等便车,搭车前景不容乐观。从午后一直等到下午三、四点钟还是无功而返。石惠敏三人一直在卡车及公路边往返流连。太阳西斜,天色渐晚,寒风凛凛的路口更显得寒冷刺骨,如果搭不上便车,只好在此过夜了。


正在徘徊时,看到有辆车从兵站大院内开开停停的向公路驶来,车上挤满了人,司机一心想赶他们下车,但怎么赶,那些人就是不肯下来,一个劲的说好话,求司机带上他们。石惠敏听明白,车上那些人都是去阿克苏的,提示陈、罗二人迅速一起爬上车,司机一气之下不开了,锁了车门弃车在路边,自己扬长而去。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有人见状下车另外去找车了。石惠敏见状轻轻用上海话嘱咐他们二人坚决不下车,留在车上。不知等了多少时间,也不知司机从那儿突然钻了出来,“蓬”一声关了车门,发动卡车“呼”的一下子驶上了公路。留在车上的人一片欢呼,跳跃着,庆幸自己坚持到底沒有下车。一路上大家经历了刚才的一幕,心情非常愉快,一路上唱着当年流行的革命歌曲。当年坐着大卡车进疆时的豪情。仿佛再现。
55公里卡车用不了多少时间,过了塔里木大桥,阿克苏市区呈现在眼前,此时天色将暗,车到目的地,不走了,石惠敏等三人跳下车,问了几个行人才知道农一师师部招持所就在不远处。三人打听清楚后直奔招待所而去。


一进招待所直接向食堂扑去,先填饱肚子要紧,赶到食堂正好将临关门,三人匆匆吃了点糊糊面条(上海叫烂糊面)、苞谷馒头,然后去寻找晚上睡觉的地方。打听后才知道,因当时农一师两派争斗剧烈,政治形势很紧张,到处是捍卫毛泽东思想的多种多样的造反派组织,下属团场来师部上访的人员,各地想回老家的知青,还有办公事的各色人员魚龙混杂,处于一种无人管理的无政府状态。农一师为解决这么多人暂时的温饱问题,临时决定招待所食堂吃饭、住宿不花钱的决定。


农一师招待所规模很大,每间房子都亮着电灯,整座大楼灯火通明。石恵敏他们三人挨门逐户的推门询问:“有沒有空铺位?”回答的都是: “没有”。每间房十几个平方,都有人占居着,都是些年轻人,从模样上看都是与他们一样的知青。听口音有南方的,北方的,有些房子男女同住吃。
终于有间房子愿意接纳他们三人,他们是农一师农场逃出来上海老乡,他们告诉石惠敏等三人:“此地不宜久留,有很多是长住的 „二流子‟„贼娃子‟, 抽烟,喝酒,打牌,闹事,偷窃,这里都没有人管,自己要把一切能卖钱的东西保管好,就连身上穿戴的围巾,帽子甚至睡觉时自己的鞋子都要收藏好,不注意就会不翼而飞。石惠敏三人在这乌烟瘴气,藏垢纳污的招待所里提心吊胆的睡了一夜。


此地不能久留,回上海才是最后的目的地,走为上策! (以后罗华成从农二师返回,在这个招待所里住了很多日子,发生了好多匪夷所思的事,这是后话。)


一早醒来吃早饭时,听说那天是阿克苏集市巴扎日,三人来了兴趣,决定先去巴扎逛街。
问清路线三人直奔巴扎而去,因阿克苏是个军垦新城,维语意思: “白水” 。农一师各军垦农场围绕四周,还有城外星罗棋布的公社生产队和牧场,因此每到巴扎日阿克苏四周的农场职工,维族老乡都云集此处交易各自所需的农副产品,生活日用品,农具等。


巴扎上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东一摊,西一堆的有牲畜市场:毛驴、羊、鸡、鸽子,日用品市场: 花布、皮靴、皮帽、民族小帽、热水瓶、搪瓷脸盆、小孩睡的摇床应有尽


有,农具市场:坎土镘、红柳枝编的筐、羊毛搓的牛马韁绳、老乡背的搭链及各种陶制用品。令他们最感兴趣的就是各种维族小吃了。
三人来新疆也一年多了,以前也去过麦盖堤,巴楚毛拉的巴扎,但从没有看到过今日阿克苏这样热闹的巴扎,也有可能农历春节将临,人们都在准备年货。三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来穿去,兴奋不已,石惠敏有时掏钱给他们买上一串烤羊肉,或是一块有羊肉馅的馕,都是有新疆风味的食品,来打打牙祭,今天总算领略到南疆巴扎的盛况。


兴奋过后,烦恼又爬上心头,屈指算来从农三师前进九场逃出来,步行,搭车,露宿荒野,千辛万苦才走了250公里,到大河沿火车站,还有980公里。到上海不但要直穿整个南疆,还要横跨整个中国,路途漫漫,摆在石惠敏他们三人面前困难重重,前途未卜,不知何去。


第三节:柳喑花明


石恵敏、陈瑞栋和罗华成三人在阿克苏农一师招待所暂时安顿下来,不知不觉二天过去了。虽然农一师招待所有吃有地方睡,但这是个藏垢纳污乌烟瘴气的地方,非一般正常人久留之地,回上海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地。经过这两天去兵站运输站的观察,东来西往的卡车是不少,不认识的驾驶员绝不肯带上几个陌生人,因文革期间各派观点不同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另外形形色色的人太复杂,所以都很谨慎。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他乡异地,社会秩序处于无政府状态的文革乱世之时,着实难以顺利搭上一辆开往大河沿(吐鲁番) 或是乌鲁木齐的便车,只能寄希望于奇迹的发生了。


第三天清早,天阴沉沉的,北风轻轻吹拂,气温大约零下二十度,石恵敏等三人早早就在运输站大门外晃荡,院内广场上停泊着几十辆卡车。新疆的驾驶员都起得很早,因为在新疆跑长途有时半天都沒见到一处食宿的地方,四周都是茫茫戈壁滩,早出晚归已成了他们的工作习惯,因此很多驾驶员都患有胃病!
驾驶员们都在做出车前的准备工作,有的给水箱加热水,有的己发动,有的用汽油喷灯在烤汽车油底壳,摇手柄,还有的己发动在升温,忙得不亦乐乎。大门口聚集了二、三十个想搭车的人,有各师团的上海知青,还有其他南方城市的知青,更多的是一些北方人,从装束上神情上很易辨别。有想西行,有想东往,陌路相逢素不相识,谁也不知谁去向何方。但目的只有一个:都想能搭上一辆卡车。


一辆辆发动好的汽车纷纷从停车场驶出大门,经过大门口细石子铺成的弯道呼呼地驶上宽阔的乌喀公路,车尾扬起漫天尘土,向东往大河沿,乌鲁木齐方向,向西是去喀什,和田,麦盖堤方向,不管怎样总要在大门弯道处拐弯,汽车拐弯时速度不会很快,这时候只要跟车急追几步手搭车厢后拦板,脚蹬车尾牵引扣,把握住翻身上车的最佳时机,很容易扒车成功的。但千万不能被司机从反光镜里发现,否则会停车驱赶。当时处于文革政治形势下的司机都不愿意搭载不认识的人。想出行又想搭便车的人们在无奈的情况大多只能出此下策了。


石惠敏早已瞄好一辆车,车厢内装了一些货物,大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两旁扎紧,前后用麻绳绷紧看似跑长途的架势。
由于大帆布太短车厢后面露出近一米的空隙,石惠敏从司机们互相的对话中,打听到是辆向东去的车子,但目的地不淸楚。他告诉陈瑞栋、罗华成俩,待卡车从大门拐出,一定要快跑,从汽车的后拦板处双手搭住 “车帮”(后拦板) 跨腿翻身上车,上车后迅速钻入帆布下面,绝不能让司机发现。


半小时后,卡车从大门口驶出,在拐弯的一刹那陈瑞栋,罗华成急跑几步,手已搭住后拦板,抬脚蹬住牵引扣,在颠簸中用尽全力翻身跌入车厢内。卡车后部拦板才二米多宽,容不下三人同时翻身跨入,石惠敏紧跟着卡车疾奔,等到他们俩人翻入车厢,后拦板处空出了才伸手“搭帮”,此时卡车已上公路,车速渐快,幸亏当时年轻气壮,待到脚蹬上牵引扣,用力翻身跃入车厢已是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了。


三人钻在大帆布下,也不管油腻,灰土,脸朝下趴在帆布下只希望没有被司机发现。卡车在公路上全速前进,车上的帆布被疾风吹的噼啪,噼啪的直响,不断敲打着他们。龟缩在车里的三人却暗自狂喜。卡车向东疾驶,阿克苏城区渐渐地被拋在车后,三人安下心来才发现车上装着一些机械管线器材,硌的身体生痛,但他们还是高兴地计算着,如此一天开出去三、四百公里,到达大河沿车站不是屈指可待了吗!不料一个小时后卡车“嗄然”停了下来,司机从后视鏡中发现了异样,下车检查发现了他们三人,气急败坏地,大声喝斥赶他们下车,不管怎么央求司机就是不允,三人只得悻悻下车,卡车扬尘而去。
唉!运气不好,沒关系,天无绝人之路,再来吧!三人踏着细沙石铺成的公路向东走去,路两旁是农场的大田,严冬时节除了公路两旁稀稀拉拉的护路树,大田内什么都沒有,只有那一根根光秃秃的电话线杆孤单地排成一条线,顺着公路向远处延伸,公路上不见人影,天气太冷了,连老乡的牛车,驴车都不见踪影,只有不时呼啸而过的大卡车擦身而过,扬起一路的尘沙。寒风吹来,天色也阴沉下来,周围显得一片萧杀之气。


前方不远处就是属于农一师的玉尔兖衮兵站,距阿克苏61公里,这就说从阿克苏跳车才搭了61公里就被司机赶下了车,真是一场空欢喜。


玉尔兖兵站很小,位于农一师的东大门,再向东就是库车地区了。二幢平房呈 “厂”字型坐北朝南沿公路而立,停车场也不大,仅能停放二、三十辆车,没有大门,仅是公路上护路又护园的沙枣推倒开个大口子就算大门了。此时上午十点多,兵站食堂已开始对外供应午饭了。兵站对门有一条简易公路向南延伸,路旁树立着一块字迹斑驳不清的破旧木板,指示此路通往 “农一师胜利九场” (现为农一师五团) 。 在新疆的上海知青都知道,那里有很多几年前就支疆的上海知识青年,是当年三五九旅开发的老农场,生活条件比新建制的农三师的新农场优越,可惜他们无人相识。
在兵站食堂化了一元几毛銭,一斤二两全国粮票吃了一顿午饭,有肉片炒粉条,白菜汤外加一人200克白面馒头。午后太阳从云层中艰难的钻了出来,气温也升高了,玉尔衮兵站白天冷冷清清,停车场上空荡荡的,因为离阿克苏很近,很多向东去司机的都在阿克苏用过餐了,西去的往往赶到阿克苏用餐,很少有车进站。


三个人在食堂及停车场闲逛,捕捉一切能离开此地的机会,就是一辆破拖拉机也行。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久从阿克苏方向开来五、六辆装满棉花包的大卡车,棉花包呈长方型,包裹着白布,四周捆扎着粗铁丝,被机器压制得结结实实,每包足有二百多斤重吧?在卡车上一叠叠整齐地堆放得很高,足足三、四米有高,四周用粗麻绳绑得紧紧地,每辆车都堆得像一座大山。


石惠敏知道机会来了,叮嘱二人挑选最后那辆车,待车拐弯上公路时再次扒车前行。不消一会司机们水足饭饱后纷纷开车上路,石惠敏等三人铆足了劲如愿以偿地顺利扒上了最后一辆车,不知何时,又冒出几个知青模样的同龄人一哄而上,在高高的棉花包上坐着,躺着。司机不知有没有发现车上有人,或是知道也懒得停车,就这样石恵敏等三人与其他几个素不相识的知识青年,离开阿克苏向库车方向进发了。冬日阳光暖洋洋的,超重的卡车速度有限,因此风也不是很大,这七、八个扒上车的年青人坐在高高的棉花包上,沐浴在阳光下惬意极了。不料后面又赶上来几辆同样装满棉花包的卡车,有辆车
大声鸣着喇叭,超车赶了过去,估计一定告示驾驶员:车顶上坐了好多人。果然一会儿卡车停了,司机手持摇车手柄,大声斥责:要把这些人赶下车,嗨!车上人多势众,任凭司机如何恐吓威胁,他们就是一动不动:好不容易搭上此车,总不能半路上让你赶下车吧!要下也要到前一站!大家还一边说着好话。司机一个人势单力薄,无可奈何,狠狠地说: “在车上不许吸烟” 。气呼呼地一摔车门,加大油门疾驰而去。卡车上七、八个知青一阵欢呼。卡车驶过新和县又向库车县前进,离上海又近了一步。


虽说石惠敏、陈瑞栋和罗华成並不知道另外那几个人欲往何处。但目的与命运暂时把他们连在一起了。


下午温暖的阳光下,有人昏昏欲睡,在这高高的四周无遮拦的棉花包上是很危险的,卡车在疾驰、颠簸,上坡又下坡,稍有不慎就会摔出去。因此他们互相告诫,不能睡着,一定要平躺或趴着,手拉綁车绳缆,尽量靠中间聚拢。一个多小时后库车城已遙遙在望了。
大约下午四点多钟,卡车驶进路边一个库车县兵站,兵站很大却很破旧,围墙像古城墙那样,上面有一个一个炮眼,只见装棉花包的卡车整齐的排列着,今天不走了,他们准备在这里住宿休息了。


就这样经过这一天两次的扒车,石惠敏等三人顺利地从阿克苏来到了库车县城,行程260公里。


库车县位于南疆中西部,古称 “龟兹国”是阿克苏、喀什的东大门。东去750公里直达乌鲁木齐,地理位置十分显赫,古絲绸之路赋予了它独特的风情,中西文化在此交汇,流传有 “西域乐都”的美称 ,有赞美 “库车羊杆子(妇女) 一朵花” ,也有 “歌舞文乡”的美名,优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她成为当时的政治、经济、佛教中心,城外名胜古迹很多,比如 “克孜尔千佛洞” , “苏巴什古城” 等。库车的小刀、花帽等手工艺品也相当有名气。有多个少数民族后裔在此繁延生息。是个中大型县城。
库车分老城、新城,老城是当地老百姓赶巴扎、敬佛、去清真寺祈祷的集中去处,还有残留的古城墙遗迹。后来在城东外辟地筹建库车新城,到文革期间建设中断,但基本已形成了东西二个新老城区。


文革一开始,多民族聚居、信仰各异的库车即成了武斗重灾区,各派各帮造反派争相夺权,打打杀杀的武斗逐步升级,演变成真枪实弹的对抗,各行各业生产完全瘫痪,人们只是热衷于打、砸、抢。新疆地处边境,各基层单位都拥有不少枪支弹药,武斗中都是钢枪实弹上镗,手榴弹飞舞,因此死伤惨重,直到中央派了武装部队进城,工作组进驻各大单位局势才得到控制。但打冷枪,发信号弹,间谍活动仍天天发生,正有一种 “黑云压城,城欲摧” 的感觉。


石惠敏三人当晚投宿于库车兵站,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吃罢早飯,出兵站闲逛,顺便看看有没有顺风车。大门外就是老城区,离巴扎集市不远,巴扎是当地老乡调济物资的地方,也是访亲会友的好去处!生活日用品,买卖牲畜,牛羊鸡鸭都有辟有专门的地块,最多的是农副产品,苞谷,小麦,米,面 ,棉籽压榨的食用油,还有各种小吃,当时资源贫乏,所谓小吃也就是些羊肉汤,拉面,馕,油条等。对石惠敏等三人刚从贫困的兵团农场来到这里,看到如此丰富的食品,犹如来到了天堂一般,受不住美味的诱惑,打打牙祭解解馋。另外逃离农三师已经一个星期了,粮票和銭也用了不少,石惠敏准备变卖一些背包里的日用品,如香皂、肥皂 、尼龙袜等以补充今后旅途花费。文革期间这些日用品都是抢手货,新疆一般都是些天津,河北和乌鲁木齐生产的日用品,大上海来的东西当地很少见!
中午前身边所带的日用品已全部完成交易,到手也不过区区四、五十元,这点钱应


付他们三人从新疆返回到上海是远远不够的。陈瑞栋首先想到要家里从邮局汇款。罗华成深知自己家中实况,伸手向家中要钱並不现实,因此他说走一程算一程,反正不花路费,仅仅只要填饱肚子,当时一元钱就能吃上二、三天了。至此最大的问题已摆在石惠敏、陈瑞栋和罗华成面前,为节约资金,三人商量好晚上到库车汽车站过夜,明晨搭大轿车东去,手中留存的銭应付到大河沿火车站不成问题,早一天离开新疆就能节约一天开销,火车上日子更好混。


这一天在库车溜达了一下午,了解了当时的局势: 想搭便车谈何容易。车站、兵站门口想搭车的人不计其数,不知从哪里聚集起这么多人,各种议论都有。铁路上一直在闹事,造反各派争权夺利,铁路运输实际处于瘫痪状态,通通停停,根本没有到内地的长途列车,只有一些省內区间慢车在运行而且极不正常,今天有车,说不定明天就停运了,十天半月能否通车都不知道,因此人心惶惶,只想插上翅膀飞到铁路线尽快搭上列车,越早离开一天就好一天。
库车县临近农二师,农二师有好多团场,再加上西面农一师、农三师各团场赶来的各种人员,叠加起来,天知道有多少人想通过库车东去呢?这个集聚点在铁路运输正常情况下反映不明显,能集散消化,一旦铁路不正常,处于瘫痪及半瘫痪状况,公路运输就会变得混乱。


当时街头巷尾小道消息很多,普遍在流传文革又有什么大动作,政策有什么大变化等小道消息。当时解放军三支二军进驻兵团与地方,有些地方已实行军管,管控越来越严,每个想走的人只想早点抽身滑脚,早点离开这个政策闭塞,交通不便的西部荒蛮之地,待政治形势好转,政策明确后再回来不迟!地方上、兵团内被迫离开的人都是这样想的。石惠敏等三人出逃所处的时日恰逢这段复杂形势的特殊时间,衹因兵团的消息太闭塞,这是他们所始料未及的,因此他们必然将深陷其中,至少陈瑞栋和罗华成将身陷其中,进退维谷,吃尽苦头。


晚饭后三人早早来到库车汽车站。冬夜来得早,天已墨黑了,库车汽车站是地方上的长途车站,仅一间60平方左右的平房,一只电灯泡孤零零悬在天花板上,没有座位,没有茶水,侯车室沒有任何摆设。深陷在墙洞中小小的售票窗口紧闭着,以前用石灰水刷过的四壁肮脏不堪,墙上贴着几张沾满尘土的毛主席像及语录。冰冷的、满是尘土、铺满砖块的地上有几张破旧的草蓆,坐着、躺着不少人,有拖老带小的,有一对夫妻带着几个小孩的。还有把行李当作小板凳坐,垫在屁股下还满愜意的。
出远门的维族老乡头戴脏兮兮的白色羊皮帽,内穿单衣,外裹一件羊毛外露的大衣,怀里还揣着一个赤身露体的小巴郎(小男孩) ,他老婆是个南疆典型的维族妇女,外穿花棉衣,棉裤外套一条宽厚的黑裙子,头上裹着色彩鲜艳的針织方头巾,这就是他们御寒的冬衣了。他们的隨身所带的行李很原始,自制粗棉线编织成的白色搭褙(一种前胸到后背都有大口袋的搭肩粗布袋),装着干粮,包苞窩头或是馕,走到哪里隨地挖个坑,生个火就能烧饭、还有不能或缺的烧水的小铁锅及木碗等日用品,他们特别能吃苦,没有菜不要紧,唯独不能缺少那用旧报纸包着的一小撮盐巴!那是他们的下饭菜!维族小孩子他们早已适应了新疆这块土地,他们从小耐寒,虽然零下十几二十度赤身露体也不容易冻着。他们顽皮地在父、母亲的怀里跳来爬去,打打闹闹,让人感到特别的有趣和温情。


候车室大门洞开,因为根本就没有门窗,整个候车室只剩下门框和窗框了,不知何时早就给人家当柴火御寒了吧?寒气充斥着整个候车室,室内的温度与室外相差无几,人们都紧裹衣衫,蜷缩成一团抵御寒气,根本无法入睡,还得时常站起来跺跺脚,活动一下冻僵麻木的手脚,那二个小巴郎子早已钻到妈妈身边的破棉絮中睡熟了。


陈瑞栋、罗华成早己选好地方挤在维族老乡的羊毛毡边角处,团着身子睡着了,石惠敏则抱着双膝坐在另一处的草蓆边缘,他无法入睡,也睡不着,有好多问题在困扰着他:“不知道明天能否顺利地买到车票?”、“今后的旅途将如完成?”思绪万千,过一会就得站起身来在砖块地上踱步,活络一下冻僵的手脚。
夜更深了,室外气温已跌到零下二十几度,人们东倒西歪辗转反侧,睡了,冻醒了,再睡!这漫长难熬的冬夜,悄无声息却是那么寒冷刺骨……


大约半夜一、二点多钟,候车室沒有钟,人们都没有手表,手表当时是奢侈品,一般人都买不起,上海牌手表当时要卖120元大洋,当时的工资不吃不喝也要四个月才能攒够,还需要凭票购买。石惠敏当时是这么估计时间的,他正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这时从候车室边门进来一位汉族人,穿一件厚厚的,黑色的短棉衣,没戴帽子,很普通,约三十多岁,胖呼呼的圆脸,二眼却很有神,一米七的身材,不太高,却很敦实。


他环顾了一下候车室,人们都昏睡着,艰难地、苦苦熬着这漫漫长夜。他端详了一下正在室内踱步的石惠敏,上前用一种带不知什么地方口音的普通话问道: “是上海支边青年吗?” 难熬的寒夜有人说话是驱逐睡意和寒意的最佳良方。不一会他们就互相认识了,那人说他叫曹旭东,是西藏调查团的(不知什么叫西藏调查团,为何会跑到新疆中西部的库车县来,石惠敏不便细问) ,是国务院组派的,现在要去大河沿,卡车大约在五点离开库车,因为车上坐满了人,仅仅还能挤上一个人。能搭上东去的卡车对于石惠敏等三人是梦寐以求的,但三人当中只有一人能走,这岂不让人犯难,曹旭东说你们三人商量一下,卡车从院内停车场出发,到时再碰头。
石惠敏叫醒了陈瑞栋、罗华成把此事告诉他们,他们也感到很奇怪,从沒有听到过什么 “西藏调查团” ! 这是个什么组织?西藏调查团怎么跑到新疆来了,或许是从西藏翻越昆仑山来到和田,绕道喀什,路经库车去乌鲁木齐?但昆仑山已被大雪封山?如果真是国务院指派的 “西藏调查团”那么该赋有很大的权利和特权,真的还是假的,会不会是骗人的?当时人们的自我保护意识没有现在这么强,骗子也没有现在那么多,国家,政府说什么都很听从和相信,跟党走,跟毛主席走就是最好的证明!不管真的假的能搭车去大河沿总是一件好事,那么谁走?谁留?留下的怎么办?… 这些问题都要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做出决定。最后陈瑞栋说他明天去邮局发电报要家里寄錢来,罗华成也如此说,石惠敏才决定跟车先走。


石惠敏脱下贴身穿的还有体温的崭新绒线背心递给陈瑞栋,要他明天去集市卖掉,另外给了陈瑞栋、罗华成每人若干全国粮票和20元錢,除去打电报錢,余下的錢支撑十天的吃饭费用是足够了,当时不知道邮局还能电汇,一般汇款从上海到新疆县城一个星期也就到了,三人相互约定到上海再碰头。石惠敏应诺一到上海马上去陈瑞栋、罗华成家中通风报信。谁知这么一别,除了半个月后石惠敏跟陈瑞栋在上海见了一面后,四十几年至今再也未见过面。与罗华成也是在1967年冬天的这一天分手后,直到2008年5月离别41年后才得以重逢。


凌晨5点多,天寒地冻,天墨黑,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车站停车场内,敞开的木拦板车厢里满满当当坐满了人,足有三、四十个,冬天人们穿着多,更显拥挤,人们都坐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旅行袋,棉被包上。曹旭东告诉石惠敏从车尾处上车,爬上了车却无法往下站人,车内没有空隙可立足,车上有人反对,大声嚷嚷说: “挤不下了!”卡车司机生气了,爬到轮胎上大声喝斥: “ 下去一个人,上来一个人完全挤得下。” 反对者哑言了,不过说实在的:车内是挤得人贴人了。石惠敏慢慢地探下双脚,有人挪了挪身子,总算能蹲下半个身子。曹旭东爬在车帮处叮嘱石惠敏: “一路上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声张,更不要提„西藏调查团‟的事。” 陈瑞栋、罗华成也到卡车旁挥别。
一会儿卡车发动慢慢上路了,但没有驶上乌喀公路,而是驶向库车城区,石惠敏坐在车尾,看得一清二楚,整个城区仍在睡梦中,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摆,民居都是些低矮的平房,每户人家的烟囱都在冒着白烟,偶尔有二、三层的楼房不是机关,就是工厂,街道上一片昏暗空无一人,卡车拐弯抹角,突然停在一间楼房前,曹旭东打开车门跑了进去,没多久他手拿一只小包裹,几个人送他出来。上车后又开了一段路,又到一个地方同样拿了一包东西出来,一整车的人都悄无声息等着他,最后他跑到车尾叫着小石,告诉他在车厢内注意保暖。而后卡车一溜烟向着大公路方向驶去,在乌喀公路上风驰电掣,像飞机一样奔驰,当时才凌晨六点多,新疆地处内陆早晨要比北京迟 2个小时,天地间还是一片墨黑,公路上根本没有车,别的卡车司机还去捂被窝呢,远处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灯光,卡车大光灯贼亮贼亮的,穿破那严寒刺骨的,黎明前的黑色,向东方,向大河沿疾驶。


透过卡车大光灯的余光,石惠敏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卡车上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汉族人,有穿棉军大衣,有穿普通棉衣的,有围着大围巾,有戴口罩,棉帽子捂的严严实实的,沒戴帽子的拿一件衣服把整个脑袋连头颈都包起来,从装束来看大都是兵团出来的人,默默无言地缩着身子坐在就地找到的行李物品上。卡车掀起的狂风在毫无遮蔽的车厢内肆无忌惮横冲直撞,人们默默地在与严寒作无奈的抗争,只盼望快一点天亮,太阳出来后气温才会升高。不一会石惠敏就感到双脚开始僵硬发痛,虽然他穿着厚厚的尼龙袜,高帮棉鞋,也难抵挡这寒气 ,不得己只好有意识地轻跺双脚,可惜脚下的地方实在太小。车上频频有人跺脚,或不断改变坐势,这刺骨的寒风已侵蚀到每一个人,但还是得忍耐再忍耐,自己安慰着自己:有幸坐上这东去的幸运卡车上,引来了多少人羡慕的目光,这点苦自然得忍受。


东方渐渐发白,最难熬的一刻即将过去,卡车的马达声,风声,及车身发出的吱嘎声交织在一起像交响乐一样,演绎着游子回家那归心似箭的嘈杂乐章。
太阳升高时卡车已到库尔勒县(现为库尔勒市) , 库尔勒位于南疆中部,面积比库车大,40年后(2006年)南疆铁路通车,当初的终点就设在库尔勒,库尔勒是历史名城,已有几千年的史实,周边集居着汉、维、哈、蒙各民族,农业,工业,商业,手工业都很发达。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二师师部就设在这里,下属几十个团场散布在库尔勒县周边的塔里木盆地边缘,卡车穿过库尔勒没停留,仍一路向东狂奔,据说傍晚前要穿过无人区:干沟区域,那里都是盘山公路,山路崎岖不平,是事故多发地段。有经验的驾驶员都赶到托克逊休息,托克逊向东离大河沿火车站仅51公里,大部分人将在此下车转乘火车回口内,卡车将北上去乌鲁木齐。


卡车在公路上疾驶,沿途山景一览无遗,南疆314国道是沿着天山山脉走向开凿的,公路一边是天山山体,巨石危壁,直上直下犬牙交错的嶙峋怪石,公路另一边有时是悬崖峭壁,多处急转直下的弯道,有时是布满砾石的开阔地,一路上清一色的石灰岩山体,重重拔地而起的山崖峭壁陡立,汽车在重重叠叠的山崖间穿行。环顾四周无边的寸草不生的凄凉干沟,真有一种登陆月球的感觉,历史上的丝绸古道利用山沟峽谷的自然走势,趟出这一条唯一通道,历经朝朝代代乃流转至今,是何等不易啊!没有水,没有人,连鸟儿也不飞。据说时常有野生黄羊出没在悬崖峭壁上,汽车在两壁悬崖峡谷间穿行,有时猛地一个急转弯,飞流直下惊心动魄的向坡下滑去,看似险象万千,但长年奔驰在这条干道上的驾驶员经验丰富,胸有成竹,化险为夷,谨慎驾驶如履平地。


太阳慢吞吞地升起,车上的人也活跃起来,有的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开始用早歺,相邻的还交谈起来。石恵敏近旁坐着一个扎短辫的女孩,早晨也是她挪了挪身子让出了位子,石非常感谢地看了她一眼,看样子十八、九岁,圆呼呼的脸庞,不高的身材,双
眼却闪闪有神,一望就知道是个南方人,在交谈中得知她是江苏常熟市的知边青年,此番也是逃回家去的,他们互留了回家后的通讯地址,以便抵达家乡后再行联系。可惜年代久远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得了。1968年春,石惠敏曾去常熟市第一人民医院探望过她一次(住院开小刀) 互通了几封信以后便失去了联系。只有她那倩影还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其实那是石惠敏人生道路上的一个转折点,人家还希望他能去常熟落脚呢!可惜他自己沒有把握住。


下午四点左右,车到托克逊兵站,曹旭东与石惠敏在兵站食堂洗去了滿头满脸的尘土,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从托克逊向北去是乌鲁木齐,往东可到达大河沿(吐鲁番)火车站。这里地势低平,气温干热,临近吐鲁番盆地,吐鲁番素有火炉之称,闻名天下的是盛产葡萄、瓜果 ,即便是冬季,这 “火炉”也展示了它的魔力,太阳底下很热,穿件衣衫就行了,但背阴处积雪却还很厚。


曹旭东精力充沛,像是当兵的,更像是个飞行员的架势,眼神坚定与众不同,一看就知道来历不凡,让人感到有一种神秘色彩。他告诉石惠敏:“大河沿当晚有班列车开往柳园,到内地根本不通车,只能一段、一段地坐开开停停的慢车到达兰州。”问石恵敏愿不愿意乘上这班车,石恵敏只盼望着早日回到上海,那有犹豫之虑。晚饭后曹旭东不知从那里又找来一辆卡车,在夕阳的余辉下,他们赶往51公里外的大河沿火车站。这次石恵敏第一次坐进了驾驶室,坐在驾驶室的感觉就是太舒服了,温暖又舒适,坐在软软的垫子上人再也不会随着车子崩上跳下了,更没有嗖嗖的打着旋涡的冷风。51公里路程不用一个小时就已到达,但新疆冬夜来得早,石惠敏才打了个盹就被唤醒,天已墨黑,说是已到达大河沿火车站。黑暗中晕头转向的,朦朦胧胧的,石恵敏一脚高一脚低地随着曹旭东来到铁路道轨边的一间小房子内,房子里铁皮火炉旺旺的,很暖和 ,房间里坐着几个人,曹旭东似乎与这些人都很熟悉,曹旭东从他们处得知火车大约在二小时后到站,並告诉石惠敏:“铁路局还处于无政府状态,不买票也无人问津,而且只是到柳园站的慢车”
柳园是甘肃省与新疆交界的第一个车站,当时列车运行都由管辖段来划分,柳园以东属兰州列车段管,因此新疆列车段的列车到柳园后必定返回乌鲁木齐。曹旭东说:“只管上去,无须买票,到达柳园后不要出站,再设法登上去兰州的列车,有到西安的更好”。得知石惠敏身上钱款不多,取出20元递给石惠敏,以备不时之需,约好以后在上海见面。


那是一个黑暗而又潮湿环境(浓烈的夜露笼罩着整个低地) ,铁道旁的特殊夜晚: 相隔不远一盏连一盏向远处延伸着的昏黄灯光,黑黝黝,油光光的铁轨和枕木,踩在上面湿漉漉滑溜溜的,发出一种亮与暗对比强烈的贼光(亮的是二道钢轨,暗的是周边一切),神神秘秘地从脚下伸向远处,消失在薄薄的夜雾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煤烟味,蒸机车头在远处“哐哐” 地驶来驶去,放出的漫天蒸汽给这霜露浓重的夜色平添了无穷的神秘感!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不管你眼睛睁得多大,看到的是黑暗还是黑暗,像是个无底的深渊,加上这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使人紧张得浑身发抖,说话带着猛烈的颤音,那是一种“身”不知在何处的恐惧感。


石惠敏经过近一个星期的艰难“逃亡” ,几经锉折与磨难,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有一种无所适从的迷惑!他曾有一刻迷惘地望着远处在寒风中眨着眼的昏黄灯光,舌头与牙齿在剧烈打架,莫名的紧张与恐惧,兴奋与激动的心情交织,还有些许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的愉悦!此情此景石惠敏已永远深深地铭刻在了脑海中!
一会儿,一列火车鸣着长笛,吐着浓浓的白烟缓缓地停在站立处的铁轨边,石惠敏根本沒看到车站是什么模样,也没有进到候车室,随着曹旭东踏着溜滑的枕木迈上了列


车,车上人不多,列车上显得空荡荡的,不见一个列车员或其他工作人员,曹旭东和石惠敏在车窗边告别后离去。石惠敏目送着他,心里充满复杂的心情。他的身影在铁轨丛中远去,很快就消失在铁轨和迷雾蒙蒙的夜幕中,就像出现时那么突然,无影无踪,他是谁?给人留下很多问号……。


石惠敏好几天沒睡安稳觉了,他看到有人爬上行李架,伸直身子睡得很舒坦,他也爬上行李架上,把帆布军包垫在头底下,伸直身子,好舒服啊,列车上不提供暖气,但因密封性很好一点不觉得冷。伴着列车有节奏哐啷声中,旅途中的疲倦人们都进入梦乡之中。
黎明时分不知谁叫道: “柳园到了!” 有人眼尖看到近旁停着的一辆列车窗下的铭牌是去兰州的,並互相转告:“近旁停着那辆列车是去兰州的。” 大伙一哄而上,又爬了上去,列车上人也不多,听口音以河南、甘肃的居多,基本上都是一些农村老百姓,携家带口回老家探亲,顺便过个舒舒坦坦的大年,当时人们生活都很贫苦,因此所带的行李都很简陋,无非是用一些旧棉粉袋,粗麻布包裹着棉被和衣物,还有一些新疆产的农副产品,或许是送人的礼物。车厢里有各师团的,三五成群的全国各地的支边知识青年,叽里呱啦,吵个没完,列车上仍旧不见列车员的身影,没有人报站,更没有开水供应!


像石惠敏这样孤身一人赶路的並不多。坐在奔向东方,朝思暮想的故乡,回到亲人身边越来越近的列车上,思路又让他回到新疆:还滞留在新疆库车城里的陈瑞栋、罗华成二位患难之交的兄弟,不知他们怎么样?衷心期望他们也能早日顺利踏上回归上海的坦途!(全文完)


后 记


一个星期后石恵敏辗转兰州,西安回到阔别二年的故乡—上海,与亲人团聚,洗去一路的尘埃。第二天就去陈瑞栋、罗华成家报信,陈瑞栋家住靠虹口港一座老式弄堂二层楼上,父母已将路费汇出,只盼收到钱后,他能早日回沪。谁知几天后,石惠敏再次造访陈家却被告知,由于铁路中断,陈瑞栋被困在新疆鄯善火车站,进退维谷。鄯善离大河沿一百多公里,各派造反派争斗,铁路线再次瘫痪,谁知这一不通车竞延续了半个月之久。


石惠敏在陈瑞栋家再次相见,陈瑞栋消瘦了,人倒还精神。从那以后陈瑞栋再也没有回新疆,据说投亲到江苏老家去了。直到今日:2013年12月,石惠敏、陈瑞栋和罗华成三人还未在一起团聚过。经石惠敏四处打听,有人看到过陈瑞栋,现在生活安定,在家乡结婚生子,掐指算来也该退休了,享清福了吧?
罗华成当时因家中弟妹众多,家中无力提供路费,他前进无望,无可奈何只能退回阿克苏,那里农一师招待所吃、住都不要钱。后来发生一些匪夷所思的事,包括被人追打,寒冬掉入塔里木河冰窟窿中,侥幸逃生后,结冰的棉衣棉裤随着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声,在阿克苏吃尽了苦头,非一般常人所能经历与忍受。


最后返回农三师,由于文革形势有所变化,回去后连队並无惩罚他。数年后调离新


彊,去往浙江安吉落户,结婚生子,现今从供销社退休,吃用有余,另外还开了一家小店铺,丰衣足食,身体很好,在当地人缘也很好,只是他那一贯不会料理生活的习惯是永远改不掉了。
2008年罗华成到上海参加农三师48团四连上海知青团拜会。


2010年、2013年石惠敏、袁元春等多人驱车到安吉看望他,得知他生活安定,身体健康很是欣慰,每次知青的团拜会都会来参加,叙叙往事,回忆当年不堪回首的新疆知青蹉跎岁月,与劫后余生的战友们欢聚一堂。


石惠敏于1968年返回新疆,1971年调往江西省,不久又返回上海,在上海做生意,结婚生女,现已退休在家,爱好钻研,兴趣广泛的性格仍未改变,身体尚好,每次知青团拜会必定到,是个活跃分子。
当年在大河沿火车站那个雾气蒙蒙的夜晚与曹旭东分手后,一个月后他来到上海,受到石惠敏全家的热情接待,石惠敏父母很是感激他,称他是好心人,过后曹旭东说要去北京,离去后就断了联系。当年他30岁出头,屈指算来曹旭东应该也有70多岁了,不知他现在可安好,希望好人一生平安。


“西藏调查团”这个称呼,以后从来不曾在各种报纸以及别人的谈论中出现过。 从来都沒有人听说过有这样一个调查团,曹旭东是何许人将永远是个谜!就象是凭空而来,又凭空而去的一阵飘云。文革中的秘密实在太多,谁能说得清呢!


2013年11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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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08-08
1967年“逃亡“纪实

(发 生 在 “文 革” 中 的 故 事)

              

             石  惠  敏  原創(原新疆军区生产建兵团农三师四十八团四连职工,现已回沪退休在家)

                                                

                                      



                           前言



20岁不到离开上海, 去往贫瘠落后的祖国西北边埵-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转眼将近50年了,留下了终生的记忆:有欢乐笑语,有酸甜苦辣,有遗憾和缺失,更有美丽的回忆……一直想把过去的一些事儿写下来,终因嗩事缠身,静不下心,一再拖延…

本文记彔的是真实的事,没有一点虛构,以第三人称叙述主要是想以较为客观的眼光及立场去看待所发生的事,尽量辟免当事者的主观去影响读者。

本文創作中,汪洪奇,袁元春等老战友给予了大力帮助,在此僅表示感谢。

有不当之处请各位斧正!

                                                                                                                  

                                                  石惠敏  2014年2月17日





                                                                                  



                



         第一节:三个含冤的“逃犯”

1967年的寒冬腊月, 离1968年的农历春节已经不远了,地处新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三师前进九场(现称四十八团) 第四连驻地, 深夜,夜幕笼罩着万物,四周一片寂静。

前进九场第四连共有上海支边知识青年二百多人, 还有一部分从农四师调过来的老职工及家属。这些上海支边知识青年是1966年7月从东海之滨的上海这个大都市, 怀着满腔热情,响应国家号召: “建设祖国, 保卫边疆” ,“成为一个既有文化知识又有政治觉悟的新型劳动者” ,告别黄浦江, 来到这荒芜人烟的沙漠边缘,今年正好是来到新疆后的第二个冬天了。

隆冬之夜,气温在零下20度左右, 滴水成冰,这天倒也奇怪, 沒有起风,  有的只是寒冷,万物好像都被凝冻住了,显得格外的宁静,新疆的气候大家都知道, 一旦起风: 大风、狂风一刮起来漫天黄沙, 遮天盖地,灰蒙蒙的天地间几步路之外就看不到人影了, 白天仿佛成了傍晚, 那黄沙, 尘土一个劲往人身上, 头脸猛扑, 针扎般疼痛,在旷野中无处可躲藏, 不消半个时辰, 头发, 脸面全身都是厚厚的一层黄色细沙, 最讨厌那沙子直往衣领里灌, 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尽是细沙,这些从大都市来的十几, 廿岁的小姑娘, 毛头小伙子哪见过这种阵势,有时沙尘太大时, 连队老领导很关爱这些从上海大都市来的年青人, 往往停止野外工作, 安排在室内工作或学习。

到了冬季, 那寒风, 劲风却是刺骨地冷。高耸入云,连绵起伏的天山山脉好似一堵高墙把西伯利亚极端的低温阻挡了一下。因此南疆极少见到零下三、四十度低温,虽然如此,一到新疆隆冬季节, 知青们都得穿上厚厚的军棉衣,海富绒军帽,棉手套,棉毡胶鞋,口罩等, 那是一样都不能少的。爱美的上海姑娘们穿着棉军装,戴着海富绒军帽,忘不了还围上一条花头巾,去照张相别提多神气了!

上海哪有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  待到太阳出来后也有零下十几度的温度,戴着厚厚的手套,还是冻得十指麻木。

时已过午夜,虽是严冬季节,气温极低,却沒有一絲风,这几天恰巧是月满时日,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半空。寒冬的月光特别明亮,仿佛一盏小太阳灯悬挂在头顶上,把第四连一排排地窩子(住房)、小道、还有那伙房高耸的烟囱都照得亮堂堂,清清楚楚,整个连队不见一丁点灯光,不见一个人影,值夜的警卫不知蜷缩在哪个草堆里做美梦去了,天地间一片寂静,连野狗也不见一条。

人们劳作了一天,累了,年轻人一碰上枕头就睡着了。这地窝子倒也御寒: 一半在地下,保持着地面1米以下的恒温; 一半露出地面,上面覆盖着红柳枝及厚墩墩的芦苇梱,再抺上一层用水和稀的泥巴,待泥巴干了,表面上再盖上厚厚一层干泥土,既挡风又保暖。这些简陋的房子都是这些年轻的军垦战士根据当时现实条件自己搭建的,历史将永远记载这艰辛创业的一页。

凌晨3点多,有一间地窝子里,亮起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偌大的地窝子里只有5、6张床铺,人们在酣睡之中。这是一间与众不同的地窝子,里面住着的都是一些接受监督劳动的,无产阶级专政对象,挨批斗的 “牛鬼蛇神”、 “反党分子”、“ 旧国民党分子”或 “坏分子”。    这些人白天要接受监督劳动,挨批斗,晚上要写检查,由专人看守,不准乱说乱动,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在全连大会上挨批斗,触及其灵魂;吃喝拉撒,一举一动,属于重点监管对象。地窝子墙上贴着一些革命标语: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揭发有功,立功赎罪”等 。

这些被监督的 “牛鬼蛇神”如果向 “革命造反派组织”汇报,揭发其他人有 “反党言论”就会受到革命领导小组的表扬或获得解放自己。因此这些 “牛鬼”们人人生活在自危及恐惧中,很少有交谈,怕再飞来横祸,给皮肉及精神上带来更多的痛苦。

连队里有些革命派臂上别着 “四野”的造反派袖标(自称为林副主席捍卫毛泽东思想的红卫兵-第四野战军),狐假虎威,但他们都是一群沒有灵魂,无自己主张的行尸走肉,是代理连長张全贵的应声虫,张全贵自翊是:“真正的革命派”,他说什么, 都是正确的。谁反对他就是反党,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他说:“红二师造反派要攻打农三师,我们要加以反击。”要求全连上下操练长矛、棍棒。大伙全部停止生产,在空地上大舞棍棒 ,他还说: “原四连连长,指导员都是九﹒二五 分子(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五日新疆和平解放)原国民党部队起义人员,有重大的历史问题。”一夜间他们全成了阶下囚。张说:  “要痛打落水狗” 指使那些年轻无知的(也有用心不良者)“革命造反派”变本加厉的折磨这些平日如父辈一样关心我们的老领导。革命造反派手段很是“毒辣” :“掛牌子” 游斗、打人、谩骂、人生攻击, 最可恨的是硬要那些被他们列为 “地富反坏右, 牛鬼蛇神, 走资派” 等所谓专政对象,强迫承认无中生有、强加在头上的莫须有罪名。   监督劳动沒有时间限制, 每天, 天不亮开始劳动一直要干到天黑,每天起得比鸡还早, 睡得比狗都晚, 沒有休息天,不许乱说乱动, 稍有絲毫怠慢, 便会遭到那些革命造反派无休止的斥骂, 指责你沒有触及灵魂,破坏 “抓革命,促生产” ,“抗拒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等等各种各样的罪名向你砸来,他们随时都会出制造一顶不用思考,出口成章的“最时髦”的帽子给你带上。

“牛鬼蛇神”每天干的是一些最累最脏的活,三天二头要写检查,汇报思想, 每天开饭时要列队向造反派致敬,跳 “忠字舞”,等食堂关门时才允许去买些残羹剩饭,冷汤加冷包谷窝窩头,还沒吃完,外面已吹响哨子:批斗会又要开始了。被批斗或陪斗直至深夜,回到地窝子不能马上休息,还要写思想汇报及检查。第二天,天不亮 ,“革命者”还在熟睡中,牛鬼蛇神们早已掏好厠所扫好地,担水洒过操场了。

日复一日,最不能忍受的是平日里在一起生活,一同进疆的支边青年兄弟、姐妹们,有些还是同里弄的“伙伴”,都把他们当作外星异类,或是冷嘲热讽,恶语伤人,或白眼相向,太寒心啦!(特殊的环境, 也是一面镜子,能照出各人的内心世界) 但绝大多数是有良知的人,不赞成那些过激的举动,但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公开接触,只能暗中照顾一下这些“牛鬼蛇神” ,有时塞一些小纸条告诉他(她)们一些信息,有时候偷偷地把自己节省下来的饭票,保暖的衣被等 “接济”他们,因为他们的劳动工作量极大,规定的口粮根本不够,这是在那个年代,善良的人们所能做出的最大帮助!当年的“牛鬼蛇神” 们都会永远记得这一切。

有些被冤枉的人忍受不了这非人的对待,在一次又一次无情的打击下,只能以逃跑再逃跑来躲避这飞来横祸,更有甚者,选择了以死相抗的极端做法。上海知青辛泽良就是其中一例(在此不细述,以后专文详述)。

这个地窝子里,沒有取暖的火炉,(造反派也不允许他们享用) 冰冷冰冷的,幸亏地窝子还算保温,气温还在0度左右。面盆内残余的水面有薄薄一层浮冰。

石惠敏的铺位在房间的尽头,昨晚上床前把闹钟放在枕边,伴着那滴答声,他早己醒了,雪白的月光穿过天窗玻璃映亮了地窝子的一角。他思绪万千……一个月前,四连在代理连长张全贵鼓动下,积极操练,天天在空地上练长矛棍棒,左刺、右刺、向后剌……。石惠敏感到厌烦,对操练持消极态度,私下里对人说:“‘红二司’ 不会打过来,练棍棒是劳民伤财” 。有人马上汇报给张全贵,张全贵大发雷霆,几次在大会上点名说:“石惠敏家庭成份复杂,有被判刑镇压的,有参加过反动道会的……”连里的“革命派” 亦步亦趋马上行动,迅速搜集黑材料,诱骗与他关系较亲近的人,检举揭发石惠敏的“反党言行” 。连平时喜好写些小诗的爱好,也成了他的罪状之一。沒过几天,在一次夜间的批斗大会上,他被“揪” 了出来,与先前被“揪”出的“牛兄牛弟”们禁于牛棚之中。

此时四连“战功”显赫,被“揪”的“牛族”队伍已有十余人,有第一任的老连长穆正友、第一任的指导员黄益发,有四连文教刘婉婷,技术员方金岭,还有七、八个上海知青。

石惠敏实在无法忍受此种非人对待,超强度的变本加厉的劳动体罚,某些变色龙狰狞的嘴脸,萌生了“出逃”的念头,并将此付诸于行动。于是有了这个“三个逃亡者”的故事。

同禁于一室的还有陈瑞栋及罗华成。自从石惠敏提出“逃跑” , 陈瑞栋举双手赞成。虽说地窩子里一片漆黑,还有人的打鼾声,陈瑞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等待着这一刻早点来临。望着天窗射入的月光斜影慢慢的移动,他心里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运动刚开始自己就被一些专门整人的家伙“揪” 了出来,受尽了一切折磨,永不服输的脾气使他得以支撑。回想起自己早些时候的那次逃跑失败,他明白这一次逃跑准备得更充分、完善。年迈的父母(老年得子)几次来信,昐他早点回到他们身边,这次他铆足了劲,发誓一定要成功回到上海。陈瑞栋的铺位紧邻罗华成,虽说罗华成的脑袋闷在被窝里,从他翻来翻去的样子,他知道罗华成也沒睡好。对于这次出逃, 罗华成认为,逃走总比待在“牛棚”内要好,太欺负人了:那些“革命派” 为达目的软硬兼施,说话不算数,揭发了别人却不给我解放,我还是自己解放自己吧!虽然石惠敏仅有的一点钱及粮票并不能维持三个人到上海,那还是能走多远就多远吧,总之要离开这疯狂的连队。”

那盏用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是石惠敏点亮的,预定的时间到了,他迅速无声地穿好,事先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他对面的铺睡的是陈瑞栋,陈瑞栋的床铺紧邻罗华成,他们都是一排的上海知青。靠门口睡的是二排大个子秦根红,他也是上海知青,1.  8米的壮汉,肌体发达,力大无比。

石惠敏悄声走到陈瑞栋, 罗华成床边他俩应声而起,石惠敏打开自己的大木箱把替换用的毛线马甲 、人民装棉衣、扔到陈瑞栋铺上,陈瑞栋前次逃跑过后,被抓回连队,上海带去的日常生活用品,衣物早已不见踪影,仅留下身上那一身薄薄的秋衣。冬天在新疆野外活动沒有棉衣,帽子那是不堪设想的!石惠敏把一顶崭新的棉帽子和厚绒手套递给了罗华成,几分钟后他俩穿戴完毕: 棉衣、棉帽和厚绒布的手套,御寒装束全部齐全。石惠敏看一眼大木箱内,确实已沒有可带物品,便悄悄的关照他俩人先到门口边等待,然后环视一下房内: 床上已伪装成像有人在睡觉。猛一回头,石惠敏倒吸了一口冷气,发现秦根洪眼珠子骨碌碌大睁着,早已醒了,洞察了地窝子里所发生的一切。

石惠敏本能地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皮加克(匕首 ) 低下身,用刀扺着秦根洪的鼻子,在他耳边轻轻地恐吓:  “不许叫,不许报告,否则杀了你!”

秦根红连连点头。应承他不会出卖。一旦他大叫起来,房里其他人都会惊醒,最糟的是会引来警卫,这次逃跑不成是小事, 更为严重的是三人将受到最严厉的 “特批” , “特斗” , “送团部禁闭室”,后果不堪设想。石惠敏不敢多待,环顾了这间住了近二个月的“牛棚”,迅速背起早已准备好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当时很时髦的绣着 “为人民服务”毛主席手迹的军用黄包,毅然吹熄了搖摇晃晃的油灯,快步走到门口,令陈瑞栋、罗华成轻轻打开地窝子的门,一股冬夜的寒气迎面袭来,使人一个激令,牙齿跟身子微微地打颤!

地窝子外,浩月当空,把冬夜的大地照得雪白雪白,地边的红柳,远处的芦苇丛分得一清二楚。万籁无声。天助我也!开弓没有回头箭,第一步已顺利迈出,只有豁出去了,石恵敏指着南面200米开阔地外的大沙包说:  “我们三人一人接一人直奔那沙包背后, 不要弄出声音, 到沙包后马上伏下, 观察动静。” 言罢,陈瑞栋、罗华成已先后鱼跃般窜出,石惠敏回头虚掩房门紧跟其后。

在那明晃晃的月光下,三条人影踏着松软的沙土向那大沙包扑去,听不见喘息声, 只有脚下发出的那轻微的 “沙、沙、沙” 声。那“沙沙”声是留恋还是怨恨抑或更是种抗议 ……再见了!四连!再见了!战友们!我们暂时地告别!我们并不是怕苦、怕累,扺是忍受不了 “牛鬼蛇神”的非人待遇,更忍受不了从大上海一同高歌进新疆,往日并肩开荒耕地,一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情同手足,昔日的 “老乡” 、 “战友” 的恶语相加,白眼,无休止的侮辱及无中生有的种种揑造; 一次又一次诽谤的揭发批斗。但只有那一小撮别有用心,心怀叵测的人才是罪魁祸首,借张全贵连长拉大旗作虎皮,想借此运动把平日视为障碍或眼中钉的人置于死地而不顾,这只能证明这些人从来就心术不正,不光明正大!

在那美好夜色的掩护下,在那三九严寒,滴水成冰的黎明前,他们三人逃离了为她流血,流汗的连队。

五分钟暂短而又漫长的时光,三条人影已扑倒在大沙包后的红柳丛中。从十几米高的沙包上俯瞰连队,在那皎洁的月光下,一览无遣,静静的连队,沒有白天的喧哗,失去往日的鸡鸣狗吠的勃勃生机。沒有发生任何情况, “很好,秦根红沒有去报告,是讲义气的模子。” 石惠敏说,如放下千斤重担轻轻地舒了口气,回头告知陈、罗二人向连队的西北方向跑,越快越好,不能停留,离开连队越远越好,这样即使有人追来我们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大,并用红柳枝把沙包处的脚印扫乱,以防有人顺着脚印追踪。

石惠敏估计当时是凌晨四点左右,他担心秦根红过后起床去汇报,如果连队马上派人追赶,那么他们三人只有半小时至一小时的领先,计划出错了,因为根本沒想到会惊醒别人。石惠敏叮嘱陈瑞栋、罗华成:“马不停蹄,原本的休息取消,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距离拉得越远,追捕的人就越难追上。”

三个脚底生风的 “逃亡者” ,穿行在塔里木大沙漠边缘的胡杨林中,在树影婆娑的月光下,一脚高,一脚低一路疾跑,胡杨林渐渐地变稀疏了,眼前是一丘连一丘的沙包。他们气喘吁吁的翻过一座又一座沙包,荒漠里间或还能见到一丛丛芦苇及红柳,沙丘上根本没有路,三人只管朝着既定的西北方向,抓紧每分每秒逃离前进九场,离开得越远越好。

满天的繁星在冬夜里格外熣灿,星星斗斗特别明亮,北斗七星斜挂在北方的天边,猎户座及天狼星虽然遙远,但也比一般的小星星亮上好几倍,很容易分辯,逃亡的人无心去赞美宇宙千变万化的美景,他们絲毫不敢停顿。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启明星升起,又隐去,东方地平线开始发出鱼肚白,远处的景色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气温开始有点升高,沙漠已全部裸露在晨曦中,沙丘越来越少,眼前出现大片干涸的平坦的低洼地,干涸宛延的河滩像条条巨龙伸向远方。那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美丽的河谷地带,南疆生命的命脉:塔里木河的上游-叶尔羌河,给人们留下的大漠奇观。每年夏天昆仑山上的融化的雪水沿着叶尔羌河古河道流向沙漠深处,脱缰之马的河水经常狂暴地冲击着河岸,终于从低凹处突围,开创出一条条新的支流。洪流过后留下了那一条条干涸的河床。三人行走在干涸的叶尔羌河河床上,沐浴在寒冷却又清新湿润的空气中,点缀了这风景如画的塞外河谷美景!

现在是冬季,很容易地跨过了宽广的河床,如果是夏天,叶尔羌河河水翻滚,裹胁着大量的上游的泥沙,断木,形成黄色的激流猛烈地冲击着河的两岸,不时有河岸倒塌,发出震耳隆隆声,站在河岸上望着宽广的波涛汹涌的叶尔羌河,一路呼啸着向东奔去,那样的壮观让你心情激动,永生难忘!-生命之水,从天而来!南彊大漠深处,很多沙漠中的“断流河”比如塔里木河、孔雀河,千百年来每年夏天总是一遍又一遍演绎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日出前的空气分外湿润了,云雀在远处啼鸣。他们三人发现一处留有少量积水的小水坑,边上留有砍土镘挖掘过的痕迹,可能是某一维族老乡解渴时留下的,因它在低洼处又背阴,水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三人敲开冰,那清澈见底的甘泉是昆仑山的雪水,三人俯身用双手捧着痛饮了一通。三颗紧张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石惠敏拿出一些从上海带去的平时舍不得吃的饼干,分给他俩,找一干燥处稍作休息。水坑旁松软的沙滩上留下了野兔和小乌的印爪,大自然是多么神奇,一个面临干涸的水坑竞会引来这么多的牲灵。在这么一个非常时期的冬天凌晨,身处叶尔羌河干涸的河床中那低洼处的小水坑旁:天际边有大片的树丛隐约展现,百灵鸟(云雀)在远处啼唱,那一声声宛转而悠扬的叫声,声声回荡在戈壁大漠宁静的黎明中。这个充满生气的美景使人们终身难忘!

估计离开连队已经很远了,三人心情也放松了,话也多起来了,不时还开开玩笑,罗华成要爬上高高的河岸去抓那只唱歌的小鸟……,陈瑞栋则敲开冰面想看看水里有没有小鱼,年轻人爱闹的天性使他们暂时忘记了过去几个月所遭受的苦难,他们充分享受着大自然赐予他们清晨湿润的空气,追逐打闹还学着追击者的口吻及动作: “狡猾,狡猾地,杀啦杀啦地” 。互相尽情的打闹,发泄出几个月心中受屈的闷气和怨恨。

石惠敏判断此地已邻近沙漠綠洲边缘,不远处应该就到了維吾尔族老乡聚居的 “色力布亚镇”了。

这三人都是1966年7月20日同坐一列列车进疆的,石惠敏和陈瑞东还是同一个吴淞路街道的。

石惠敏进疆时19岁,1964年毕业于新力中学,家庭殷实,是家中的长子,一向养尊处优,从来沒吃过什么苦,是自愿响应国家号召的积极分子,并带动多人一同赴彊,时任街道学习大组长,街道本有意培养他,却因当时唯成份论的年代,阅了他的档案犯了难。档案中記载着一些家庭远亲历史背景问题,而他自己对于这些记载是浑然不知道的。

石惠敏自小聪明伶俐,个头不高一点六五的身材,结实,心灵手巧,什么东西都会捣鼓,钟表,照相机,半导体收音机,及女红针线活。学习成绩只能说中上,对文学方面到是颇有兴趣,他的作文经常在班上宣读,并作为范文张贴出来,好几个副课做过课代表,据他自己说:  “小学还未毕业,已把小学图书馆的书看完了,中学时把街道图书馆的书看完了三分之一,自吹, “上知天文地理,下知古今中外” 。肚子里好像还有些东西,独立意识较強,可惜较内向,绝无害人之心,更缺防人之心,中庸之道太深,自成一统不善交结,不喜欢附和不会拍马溜须,只想洁身自好。虚荣心很強,爱出风头,典型的小资思想。心直口快,有时说话不考虑后路,缺乏社会经验,往往得罪人。自恃甚高,太自信从不求人。这是他最大的致命缺点,他一生中有很多事都毀在这上面。

1967年5月他们从原前进四场一连转场到前进九场编为四连,当时 “文革之火”已燃烧到农三师,前进九场成立临时 “文化革命”委员会,9月3日将良种站,园林队的 “红二司”观点的温州青年抓捕,成为震动全师的 “九三”事件。 9月18日成立了以张巨才为首的 “文攻武卫”指挥部。隶属 “四野”造反派。农三师形成二大派系。对立派为保皇派  “红二司”, 谣传红二司准备攻打四野,团部文攻武卫指挥部下令建基队用手指粗的钢筋打造成红缨枪,分发各连队,不够用棍棒替代。……

陈瑞栋支边进疆那年才17岁,劳动人民出身,父母为人真实,一向规规矩矩,做人胆小谨慎,生下他兄妹二人,父母视为珍宝,从小娇生惯养,处处护着他。有些小聪明,很自傲。认准了一个死理会跟别人争论到底,常常得罪人。与班里战士之间关系搞不好。也因年龄小,涉世不深,口无遮拦,讲话不知轻重,也有些偏“右” 的言论。班里大多数基本都是十六、七岁,从上海一起进疆的毛头小伙,涉世不深,根本不知利害攸关的后果,在“阶级斗争为纲” 的年代,被某些人一个劲鼓动,群起攻之,搜肠刮肚的想出一些他平时言谈中的所谓的 “反党言论” ,运动刚开始就把陈瑞栋打成了“反党分子”。

说陈瑞栋调戏妇女,这在当时可是弥天大罪。其实根本沒有那回事,纯粹是编造诽谤。事实经过是这样的。

1966年7月20日,这天离开上海一起共同进疆时,有位同一居委的女知青叫白云妹,年长陈瑞栋几岁,俩家父母都很熟悉,他们便以姐弟相称,以便远在千里之外他乡异土可以互相有个照应。当火车驶离上海,进入穷乡僻壤,看到车窗外那荒凉的情景,该女情绪一时失控,神情激动,几次扬言要翻窗跳车回家。在飞奔的列车上唯恐危及生命安全,陈瑞栋挺身而出,抱着她拉着好言相劝,加以安抚,终使该女知青情绪渐渐平复,从而消除了一场危机。 就这一抱一拉竞成为了陈瑞栋侮辱女性的 “口实”。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 “文革”中肆意发挥,成为了他的重大罪状之一。

陈瑞栋虽好胜心强却无防人之心,生性耿直,嫉恶视仇,自身并无一点劣习,工作也不偷懒取巧,但桀骜不驯的脾气,及说些“大话”的小缺点却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趁机落井下石,添油加醋,上纲上线,提到无限高度,给陈瑞栋罗列了 “反党份子”  “调戏侮辱妇女” 二项罪名,以班的名义上报排、连。因此陈瑞栋很早的就被 “请”进了 “牛棚”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 “牛鬼蛇神” 。

对于石惠敏提出的 “出逃计划” ,陈瑞栋举双手赞成,只是自己平日生活无计划,囊中羞涩,御寒的棉衣、毛线衣早已破烂不堪,自叹道:  “这么冷的天逃到野外如何生存?”

石惠敏平时很会调理自己的生活,身上还存余一百多元,几十斤全国粮票,还有多余的冬衣。因此告诉陈瑞栋 “这些问题不大,钱, 粮票虽不多,还能应付一些日子” 。

罗华成, 时年18岁,家庭出身贫寒,随母亲跟继父一起生活,家中弟妹很多,他排行老大,自小过着清贫的苦日子,1966年,里弄动员有志青年去新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他为了减轻家庭负担,选择了去新疆建设兵团的出路。

罗华成个子不高,短小灵活,一口浓重的绍兴上海话,爱唱越剧,绍兴大班,还会三脚猫 “二胡” ,沒事就会拉上几段,又拉又唱,还会做一些令人发笑的小丑动作,很滑稽,经常逗得大家忍俊不禁,无忧无愁,是排里的活宝。对人有求必应,只是生活不会自理,但他每月发工资时不忘寄 “伍元” 钱,贴补上海家里,是个孝子。剩余26.08元经常半个月就花完了,有时钱花完了,饭票吃完了,只好拿上海带去的衣服、日用品与人兑換。生性散漫邋遢,独来独往,从不附庸于别人,有时还会与排、连领导对干上几句。但他乐天派的生性,给全连上海知青带来了很多欢乐与笑声。有不少上海女知青把自己节约下来的饭菜票接济他,有时节假日来帮他洗衣服、被子。这种六十年代最普遍的雷锋精神,但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却扭曲了一些人的心态。豪无来由的不满充斥着某些人狭窄的“心胸” 。大有不把罗华成打成“牛鬼蛇神” 心不甘的心态!

他经常以说唱,手舞足蹈,蹦蹦跳跳的表演嘲弄现实世界里的一些人与事,还有些毫无真实所指的玩笑话,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断章取义,把芝麻说成西瓜,无限上纲。使他成了 “罪大恶极” 攻击社会主义,攻击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的阶级斗争专政对象。

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次下午在大田劳动,太阳快下山了,劳作了一天的农工们都累了,都盼着太阳快点下山,可以收工回连队休息。罗华成开玩笑地说: “你们都着急的要回家,我用绳子把太阳拉上来,不让你们下班。” 就这一句玩笑话,成为他 “罪大恶极”的罪证。事后他亲自回忆道:  “有人硬说成是:‘用绳子把太阳拉下去’其实是被他们纂改的”。但不管是拉上还是拉下,当时这句话就成了罗华成攻击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毛主席的超级大 “罪名” 。

罗华成生性好动,口无栅栏,做事,讲话都不经过大脑思考,即便成了 “牛鬼蛇神”还是改不了他隨隨便便的天性。

针对他的“滔天大罪”造反派趁机对他单独严审,要他重点捡举揭发石惠敏平时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及举动,并许诺以 “戴罪立功,揭发有功” 等诱惑。罗华成年龄小又整天嘻嘻哈哈的,无心计的一个乐天派,哪经得起这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诱惑、恐吓。终于挖空心思的 “揭发”了黄世凤、石惠敏等人有 “反党举动”的罪行。所谓“反党举动”就是有次去十几里外的大干渠清淤泥,长途跋涉中黄世凤、石惠敏突然内急,用罗华成提供的报纸当作手纸,因当时的报纸常印有毛主席像及毛主席语录。这一举动当时在戈壁滩上一般是不足为奇,不声张就沒事,一旦作为 “罪证”被人无限上纲,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罪名,在那个变态的扭曲时代。还不是 “信手拈来” !

黄世凤早已是落水狗,只不过罪加一等,而石惠敏正是他们想方设法要 “揪”的重要目标,“证据确凿” !有了罗华成的揭发,石惠敏的罪名,名正言顺成立了。

之后,罗、石同为 “牛鬼蛇神”后,同吃、同住、同批斗、禁闭同一 “牛棚”,罗后悔当初的“揭发”。石虽陷身囹圄,埋怨无益,早已原谅了他那无可奈何的揭发。至此罗华成也成了三人 “逃亡计划”中的一员了。他是个苦命而不幸的人,以后逃到阿克苏后,孤单一人沒钱沒粮票,通令揖被追捕,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掉入冰窖窿等,很多冒险经历,以后再详述。

这个 “逃沪计划”石惠敏是这样制定的,总结以往好多人逃出去不远,基本上逃不出“三岔口”(地名) ,就被抓回去的经验教训。出逃计划最艰难的是第一段行程,石惠敏经过计划。最要紧的是不能给他们抓住,还要平安的逃出去。

(一) 反其道而行之。出逃的方向, 就是追捕人员追赶的反方向。他选择了先逃往 “色力布亚镇”因色力布亚是个大集镇,比毛拉大。地处前进九场西北方向大约20公里。以前曾路过脑海里有点记忆,那里车水马龙,交通便利,是南疆农村第一“大巴扎”。搭车的机会多,最主要的是 “出逃”方向相反,追捕人员一般都向东追击,并在三岔口布控。迷惑了农场派出来追捕的人,因此被抓回农场的可能性极小。

(二)然后越过毛拉公社、五七新村(师部) 擦过巴楚县,斜穿无人戈壁滩,繞过三岔口后再向阿克苏、大河沿火车站进发。向西可去喀什。不直接经过三岔口所设的关卡,就不可能被他们活捉。这二点以后被证实是正确无疑的。

(三)从阿克苏搭车,路上经过库车,库尔勒等农一师、农二师等团场驻地,再设法一路搭便车去大河沿火车站,最后混上54次列车回到上海。

从前进九场到大河沿火车站行程约为1350公里,单凭石惠敏这一佰多元和几十公斤粮票,三个人很难维持到上海,可以搭便车,把有限的钱粮用于食宿之需,另外石惠敏背包里还有些上海带来的日用品、衣物可变卖,省吃俭用可以到达大河沿,至于列车所需费用就简单多了。

当时虽然大串联已经结朿,但石惠敏知道铁路局与全国一样, “走资派”靠边,“造反派” 之间争权夺利,铁路管理处于无政府状态,仍旧有少量串联返乡的红卫兵在铁路线上往返,可借机免票返沪。另外挑选在近日“出逃”也是精心计算过的,即使路上需要15-20天,到达上海后,离农历春节还有宽裕的时间。到上海后痛痛快快地过个新年,把一切烦恼都抛之脑后。

这三名被追赶的上海知青,在连夜不断地奔命5个多小时后,终于踏上了南疆最大的农村大巴扎的所在地: 色力布亚镇。他们忘记了随时可能出现的险境,在巴扎闹市上留恋忘返,享受着早晨那新疆农村集市特有的热闹而又充满自由的空气。

在老乡的馕坑旁买了几个刚出炉的香喷喷的馕(一种面粉烘烤而成的干粮),又向维族老乡买了三木碗“夹马古糊马稀”  (根茎植物与玉米面煮成的一种面糊糊) ,这顿早饭吃得可舒心呵!然后在巴扎上寻觅能带他们去巴楚县城的汽车或拖拉机。

色力布亚镇是南疆最大的维吾尔族农村集市贸易大巴扎集聚地,因地理位置特殊,地处巴楚县西北部,隔叶尔羌河与麦盖堤的土滿堂公社相望。每到巴扎日,紧邻的两个县多个人民公社的维族老乡和农三师附近兵团农场职工都会到此“赶巴扎”,购买与交换各自所需的物品。

傍晚巴扎快散集时,在集市上石惠敏等三人发现有一辆老乡的四轮拖拉机装了半车货,准备出发。他们用不熟练的维语打招呼,问去哪里:  “阿大西,思仔那瓦沙?”(同志,你去哪里?) 得知此车是去巴楚县方向的,正好,这正是他们三人要去的目的地,虽然不知在哪儿下车,但毕竟能在夜色和老乡的掩护下,安然快速的穿过一贯被认为团场追捕设立的毛拉公社 “第一关卡”。 能顺利通过“第一关卡”,也是完成了出逃计划的一个主要关键。于是向驾驶员要求搭乘一段路去巴楚,热情豪放的维族驾驶员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让三人挤上了早已坐滿老乡的敞篷拖车中。

“他们要去那里?去干什么?”老乡们也不想知道,热情地让他们挤坐在一起。拖拉机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驶离了使他们人生岁月中难以忘怀的地方 “色力布亚镇” 。

三个人舒服的挤在老乡群里,感到十分温暖和安全,四周有老乡挡着风,最主要的挡住了外边的视线,毕竟从色力布亚到巴楚不要再徒步前行了。石惠敏告戒陈瑞栋、罗华成一旦到了毛拉公社地盘,要伏下头,用帽子遮蔽住头脸,不许四处张望,以防被追来的人看到,也要防备公路上从后方驶来超车的汽车,万一汽车里坐着追捕人员,那不是自投罗网了。虽然是隆冬季节,坐在四周无遮盖的车斗里,三人并不觉得冷,有的只是 “担心”。拖拉机经过毛拉公社时沒有停留,缓缓驶过丁字路口,绕过街心语录牌继续前行,石惠敏用谨慎的眼光观察了一下路口的情况:没有什么特殊紧张的气氛!他想据此来推断连队有沒有派人追捕的一点儿信息。不能有半点闪失,还好一切顺利!

冬季新疆的天黑的早,离开毛拉公社一会儿,天就黑了,在摇摆颠簸的车厢里,三个奔波了一天的年青人,暂时放松的心情使他们昏昏欲睡, “巴楚县城到了” 。 三人睡眼惺忪地被叫醒,爬下车不知东南西北,四周一片黑暗,公路上根本没有路灯,月亮斜掛在天边,星星闪烁,脚下是一条用细沙铺就的公路伸向远方,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偶尔有开着贼亮贼亮大光灯的大卡车,长鸣着喇叭,神气活现地擦身飞驶而过,车尾扬起滚滚的、長長的尘土,一路远去。

夜很深了,月亮升起来了,銀亮亮的,和昨晚一样。远处有一排排的平房,密密麻麻地,好像是个大村庄。走近才见到都是一些土坯矮房,还有些自己搭建的窩棚,足有几十间,是个居民集居点。每家房顶上的烟囱里袅袅地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碳燃烧时散发出特有的气味。

紧靠路边的一幢土屋门前悬着一块店招,是维吾尔族老乡开设的简陋的小客栈,三个人饿着肚子,打起精神,掀开厚重的用棉絮充填的门帘,推门走了进去,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混杂着羊膻味、汗臭味、脚臭味、还有皮芽子(洋葱)和莫合烟味,熏得让人头昏。

一盏昏暗的小煤油灯冒着黑烟在微风中摇晃,不大的房间里,靠墙就是一圈“门”字形暖炕,占据了房间五分之四的空间,一只铁皮火炉安置在屋子中央,炉火半旺,上面的鉄皮水壶冒着热气在“滋滋”作响,热炕通铺上密密麻麻睡满了早已进入梦乡的维族老乡,辛劳一天的老乡们出远门在外就是这么过夜休息的。

客栈不供应洗脸,洗脚水,当年的老乡也沒有此习惯,这就是房内浓重气味的由来。三个人饥肠辘辘,还好铁皮炉子上还有几片不知是谁吃剩下烤在炉子上的包谷馍片,也不管是谁的了,拿来就往嘴里塞,就着水壶里的开水,能填填饥就不错了。每人住宿费大概二、三角钱。由于炕上早睡滿了人,他们三人只能见缝插針,找地方躺下身子,能伸直最好,伸不直就弯曲着睡,身上沒什么可盖的,就和衣而睡。幸亏这屋内火炉还热,也顾不得更多了,目前至关重要的是休息。

二十多小时的 “逃亡”, 超负荷的奔跑,身体及精神上的压力迫使他们尽力入睡,恢复体力,因为第二天还要继续奔逃,还不知有多少磨难在前面等待着他们。

三个上海知青为躲避追赶的 “革命派” 睡在维族老乡简陋的小客栈,夜间被老乡身上的羊膻气几次熏醒,但总比露宿戈壁滩挨冻强多了。满屋二十多个各年龄的维族老乡,仅有他们三人是来自上海的支边知青,特殊的三个落泊汉人。这暖和而带有 “浓重民族气息”的客栈是他们出逃后第一夜的避风港。

这就是三个 “逃亡者”第一个夜晚。



                              





               第二节:   穿越戈壁无人区

凌晨石惠敏被一阵轻微的声音惊醒,才5点多钟,天色还墨黑,但早起忙着赶路的维族老乡已走了一大半。

新疆地域广阔,老乡们走亲访友或采购一些日用品、农具、从一地到另一地方动辄几十公里,远的百十公里,因交通不方便,穷困的人们只能徒步。条件好一些的骑着小毛驴或赶着毛驴车,用布袋装着馕,搭在肩头上或揣在腰间,由于路途遥远,为了赶长路,老乡们往往天不亮就动身,天黒还未到住宿点,有两头黑天赶路的习惯,有时在千里戈壁滩上可能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

石惠敏惊觉地摸了一下枕在头下的背包,还好尚在。他立即叫醒了陈瑞栋,罗华成二人,他们三人今天也有长路要赶,得尽早离开这危险之地,不能贪睡了。起来后用全国粮票在小客栈买了几只包谷做的馍权当这一天的口粮,喝足水再把水壶灌满热水,推门踏出客栈,此时天色还末放亮,星星还在天空眨眼,路上行人稀少,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因沒有一絲风,沒感到特别的寒冷,毕竟是年轻人,经过一夜的休息,已经劳累过度的体力恢复了,个个精神抖擞。

石惠敏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月光下发出银灰色的公路此刻显得非常的宁静,沒有一辆卡车经过,连夜赶夜路的司机们还在酣睡之中,公路边上里程碑清楚地刻着21公里,巴楚县到三岔口是21公里。不一会天色渐明,远望前方,天山山脉隐隐约约在天边显出了它那雄伟的身影,这突兀出现在眼前的靑灰色的远山离他们这么近,那不是沙漠中失去希望人所见的海市蜃楼,那是真正实实的三岔口背后的山体,这多多少少让这三个小伙子振奋起来。三人迈开大步,沿着公路向近在咫尺的天山山脉行进。但他们忘记了 “望山跑死马”的俗语。路途还远着呢!

冬季南疆盆地的清晨,安静又清新,公路两旁全是清一色的一马平川,是罕无人迹而又一毛不長的荒凉的戈壁滩,一条细细的公路升向远方,希望就在前方。这三个上海知青从1966年进疆从未真正领略过戈壁滩的真面貌。前进九场地处大漠边缘,有的只是沙尘与细沙,一脚踏下去齑粉般的尘土淹没了鞋子。那只是大漠。

戈壁滩就像个砾石滩,不过这个“滩”实在太大了,放眼望去从脚下开始直到天边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世界,沒有土也没有沙,不知道石头层有多少厚度才能见到下面的沙土地!沒有树木也沒有花草,只有一些耐旱的红柳,芦苇,骆驼刺,芨芨草零零碎碎散布在石头丛中。满世界形状各异的鹅卵石铺天盖地,天地间一片青灰色,如此荒凉的戈壁滩,这三个上海知青从未真正踏入过。更别说要想穿越了!而眼下他们却是要真正的去实践了!

三个 “逃亡者” 踏上公路,一路上说说笑笑,朝着青灰色的天山前进,迈着坚定而轻松的脚步,偶尔有亮着大灯的卡车呼啸而过,他们不想搭车,数着公路边里程碑上的数字一公里、一公里在减小。离三岔口越来越近,远山更清晰,更高大了。石惠敏与其俩人交代:  “我们要在离三岔口六、七公里处下公路,进入戈壁滩,穿越无人区。”

上午大约10点多钟,按预定方案,三人离开公路向戈壁滩纵深进发,石恵敏选择了一个斜穿的大致方位,以天山山脉一个特异的孤立山体作为前进坐标。以免进入戈壁滩后迷失方向,在戈壁滩上一旦迷失方后其后果不堪设想……没水. 沒粮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必死无疑,最后变成三具木乃伊!

大自然的造化,千万年来,风风雨雨,这坚硬的天山山脉历经岁月的风化侵蚀,在烈日与严寒的催化下,崩裂了,塌落了,大石头碎裂开来,经雨水的冲刷顺山坡滚落,大石头再碎裂成小石头,而小石头也再次碎裂,变得更小,这些从山顶塌落的大小石块铺就了顺着山脉走势弯曲绵延一、二千公里,宽度达几十公里的戈壁滩。也就是说山有多长戈壁滩有多长!这大大小小的戈壁碎石在千年风雨的摧残下,夏季被随着山体奔流而下的滾滾洪流冲刷,翻滚。冬季凌厉的北风,制造了一次又次的飞沙走石,经过这风风雨雨的磨砺,形成了滑溜溜的鹅卵石。这里还不是它们的长留之地,它们将随着戈壁滩的风雨、洪流的奔腾,翻卷着滚向远方,越滚越小,最后变成沙粒,这就是大沙漠的由来。造物主的力量是多么伟大,人类与之相比又是显得多么的渺小,可怜!

在戈壁滩上行走很不容易,满世界都是鹅卵石,石头大小不均,溜滑硌脚,一脚高一脚低,最容易扭伤脚,行走速度慢了下来。蒼鹰在高空翱翔,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牲灵,太阳升高了,气温也开始上升,戈壁滩上的鹅卵石极易吸收太阳的热量,石头向阳面把前几天下的一场雪都融化了,只有石头下及背阴处还有少量的积雪,口渴时可解燃眉之急,找一处干净的积雪,捏成一小团往嘴里送即可。

渐渐深入戈壁深处,身后的公路早已不见踪影,融雪把干枯的戈壁滩变成了大片湿地,鞋都湿了,戈壁滩上依稀可见零零落落的红柳伸着像血一样红的枝条顽强地生存着。还有一些枯藤败叶让风吹成一团团、一丛丛的,秋风劲吹时,滿世界卷来滚去,象跑马一样,这也是大西北特有的风景!千百年来西域古道给人们留下的就是那么一种一片萧杀凄凉,无可奈何的景像!

蓝天下,太阳高悬,气温越来越高,三人脫掉棉衣,一脚高一脚低的穿行在戈壁砾石中,早已汗流浃背了,虽然是隆冬季节,新疆特别在南疆地区自古就有: “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 的谚语,这是对南疆气候绝妙的写照。尤其在沙漠及戈壁滩地区这种现象更加强烈!



戈壁滩上有些巨大的石头,有的比房子还大,像座小山般,稍小的也有一辆卡车大,奇形怪状,无规律地散布在一马平川的戈壁滩上,这些来自天山山脉的巨石,怎么会出现在远离天山的戈壁滩上,一般人都认为非同寻常,不可思议,其实这也是大自然的神奇的魔力。

大石头的背阴处,还残留很厚的积雪,显得很凉爽,走得又累又热就躲在这些大石头后歇歇脚,抓把残雪,和着早上带来的包谷馍算是吃了顿 “午饭”, “水足饭饱” 后继续朝着既定的天山坐标前进。

从早晨走到中午,又从中午走到傍晚,天山还是那么遙远?那山脚下宛延的公路才是我们生命线。天色将晚,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也黑得早。石惠敏有些担心了,戈壁滩晚上冷得要命,干粮也不多了,戈壁滩上又没有东西可以点火取暖,听老职工讲戈壁滩上经常有野猪,野狼出沒,夜里更容易迷失方向,如果不在天黑前赶到公路上,后果不堪设想。估算了一下:  走了一天的路,应该已绕过三岔口,离前方公路不会太远了,除非方向错了,那后果就严重了!

远远看见戈壁滩上树立着一座约十几米高,木结构的导航塔,他们兴奋地跑过去,陈、罗二人爬上去瞭望,失望地说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夕阳下极目旷野的戈壁滩及远处绵延不断的山脉轮廓。

石惠敏思忖了一下: 难道方向真搞错了,迷路了。他自己随后也爬了上去,冬天的夕阳下,能见度很好,空旷的四周杳无人烟,目力所及,就是那大小石头遍地的戈壁荒滩。石恵敏在导航塔上仔细观察,远处的戈壁滩呈黄灰色,天山脚下呈青灰色,此二种颜色浑然一体,想要在其中找到一条细线似的灰色公路用肉眼确实很难分辨,他自信方向没有偏离,这条(314)国道应该就在前方的山脚下,他迸息静气睁大双眼,尽力捕捉所能见到的一点一滴,突然发现山脚下有一个“尘点”( 似灰尘大小,比芝麻小多了)在慢慢移动,再定睛细察,这个“尘点” 其实是一辆大卡车在奔驰,这表明公路就在前方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兴奋地告诉他们二人,指给他们看,年轻人的视力还是不错的。也就证实穿越戈壁的方向是准确的!

他们斜穿无人戈壁已经绕过了三岔口,向东就是去 “阿克苏”的公路了。三人兴奋起来,这一天总算沒有白辛苦,因为出了三岔口就意味着已逃脱了农三师的追捕。

农三师各团场均在三岔口设置哨卡,阻拦及追捕想逃回老家的兵团职工,沒有通行证根本无法逾越,这必经之路也是最后的一个关卡。向东就是农一师了,一旦进入农一师的地盘就成 “自由人”了!

从导航塔走到公路边已是繁星密布,过去听人说:  “望山跑死马” 今天真正体验到了。三个人精疲力竭的爬上公路,踏上平坦坦的路面,紧张的心也放松了,疲倦的双脚也感到轻松了。

偶尔有一、二辆大卡车亮着大灯从身边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在公路上久久不见散去,沿公路而架设的电话线杆很规律的五十米一根,五十米一根地伸向远方,公路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半米多高,贯通路面的通水涵洞,公路傍山一边挖筑一条近二米宽的沟渠,那是条泄水沟,预防大水直接冲刷公路。远处还有当年修路时取土留下的沟沟坎坎,及旧工房的断垣残壁。望着当年筑路工人修路时留下的遗迹,可想而知当年修路时的艰辛。那些残壁上遗留的标语:“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发扬革命大无畏精神!”“与时间赛跑,誓死完成工程进度!”…… 仿佛让人们看到了当年筑路大军那壮观的场景。

沿着公路向东走,走累了,实在太累了!三人就躺在公路旁的排水沟里数数天上的亮星,那沟经太阳日晒很是干燥。石惠敏拿出最后剩余的干粮,三人就着残雪从容地吃了顿晚餐。稍息片刻,三人又爬上公路向阿克苏方向继续进发。

渐渐夜深了,公路上汽车稀少了,头顶上的星星显得更亮更密了,不时有彗星拖着长尾巴划过,气温早已下降到零度以下,还好无风,仅限于那种干冷,没有那种风往脖颈里钻的感觉,扺是要命的肚子又开始提意见,咕咕地叫个不停,无奈再捧起残雪充饥,休息时,躺在公路旁的小干沟里望着满天星斗敍说起一些往日的趣事,回味美食的滋味,从生煎馒头、锅贴一直说到城隍庙的南翔馒头,九曲桥的宁波糯米湯团,……东西南北什么好吃的都说。权当是画饼充饥吧!

有次躺在干沟里不知不觉都睡着了,石惠敏被冻醒: “这不行!天寒地冻,零下二十度的躺在野外,饥肠辘辘,体温下降,万一冻僵了,谁都见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他推醒二人,拉着他们,跌跌撞撞继续向东赶路,他们估计公路上一定会有修路工人居住的道班房。

夜更深了,公路上不见一辆卡车驶过,赶夜路的司机们早已到住宿地休息了!

石惠敏他们可不敢休息,走呀!走呀!不知过了多久?也不清楚又走了多少公里?突然发现前方公路旁不远处黑黝黝呈现出的几排土坯房,三人兴奋得打起精神向它跑过去,走近一看都是些没有房顶,连门框,窗户也早就拆光的旧工棚断墙残壁,早已人去屋毀了。失望之余却发现其中有一幢小房子,虽然不见一点亮光,月光下看着也是黑黝黝的,但屋顶上的烟囱袅袅地冒着一股淡淡的白烟。好了,有烟火必定有人。三人兴高采烈地赶到屋前,这是一间南疆农村常见的土坯房,厚厚的墙体中有木制的百页门窗,紧闭着,要不是烟囱冒着细烟,根本想不到里面还住有人!

这么晚了主人早进梦乡了。三人简单商议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去敲门,因他们三人太需要弄点吃的,喝的,人也太疲倦了。好一会屋内灯亮了,有维族口音的男人在问话。他们表明身份:“我们是上海知青,要去阿克苏路过此地,(当时在公路上交通不方便,长途徒步是常有的事) 想买点吃的。”听见屋内嘀咕了一会,门开了,让他们进屋,屋子不大,但挺暖和的,只见一位三十来岁的维族老乡和一位年龄相当的维族“羊干子”(已婚妇女) 他们己起床,炕上一个小巴郎子(小孩)还在睡觉,炉子上的水壶在滋滋响。经过半汉半维及手势的交谈后,知道他们是这个道路养护班(道班)的工人,夫妻俩常年住在这里负责养护屋前一百米外的那段公路。

好客的老乡在我们谈话之间,羊干子已捅开炉火把晩饭吃剩下半锅的苞谷面糊糊热了一下,加上几只吃剩的苞谷窝窝头。三个又饿又困的人,也不顾往日的斯文,狼吞虎咽,风卷残叶般,统统一扫而光。

饭后那男主人告诉他们房子太小,不能留宿,要过夜只能到那些旧的工棚里去,虽然那些残壁沒有屋顶,沒有门窗,月光从从容容撒满一地,却还有几块破残的铺板可睡,因戈壁滩上经常有赶路的维族老乡,时常会去借宿,但老乡有羊皮大衣,走到那睡到那里,跟本不怕冷。他们三人沒有皮大衣,但总比睡在旷野里強一些。石惠敏和那维族老乡商量,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希望能否买些干粮带走,老乡答应了。

那间徒有四壁,撒满月光的房子,冷气从四面袭来,三人刚吃了顿热饭,年轻气盛,找了个避风处挤在一起也不觉特别冷,缩着身子,束紧衣帽倒头便睡。

那天夜里的星星显得特别的亮,这是由于没有一点污染,能见度特好的原因,石惠敏躺在木板上望着满天繁星,久久不能入睡。

冬夜空气清新极了,思路随着星光飞向遙远的天边, “ 銀河系众多的星星挤在一起使得那一片天空更加亮堂,这片光亮经过几万个光年的长途泼涉映照到地球上,达到了几十支蜡烛的亮度!以前人们都说月光照亮游子的归乡路。他深深品尝、久久回味着这句古训……”“明天还要赶路,别想了!”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时,三个人被冻醒了,看见道班房的烟囱冒着白烟,这对维族夫妇已经在烧早饭了。三人找了处干净的积雪含在口中权当漱口,再用雪擦脸。道班工人住处是有清水,但他们的水是从很远的地方,用毛驴车拉来的,戈壁滩上用水贵如油,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了。好客的维族夫妇烧了一大鍋苞谷面糊糊,烙了些苞谷面饼子,热乎乎的,等着他们吃了好赶路。三人吃完早饭,石惠敏用全国粮票并结算了二顿饭钱,那维族夫妇用维语商谈了几句,很客气的只收了几毛銭。石惠敏感到维族夫妇如此坦诚,更为昨夜半夜三更地去打扰,现在还能吃到、喝到热的饭,犹如雪中送炭,觉得很过意不去,翻遍小背包找了一块上海的蝴蝶牌香皂和一条上海414毛巾贈送给他们表示谢意。他们很高兴,维族妇女帮他们准备了一些干粮,並告诉他们:“由此往东二十公里还有一个道班叫阿恰,那是个丁字路口,那里经过的车辆多,可请那里的工友帮忙搭车去阿克苏。”石恵敏等三人深感这对维族夫妇的热情好客,千谢万谢,像老朋友一样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重新踏上东去的征程。

戈壁滩上的清晨非常安静,太阳还未升起,他们迎着朝霞,精神抖擞的迈开大步沿着宽阔的,伸向远方的314国道,继续向东前进。

早行的汽车时时擦身疾驰而过,有人用惊异的眼光打量那三个汉族小伙子。维族人徒步戈壁滩不足为奇,但他们都有驴车,最起码有头跨下的小毛驴。但这三个汉族小伙子空手徒歩,行走在这荒漠蛮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胆量” !“串联”? 串联早已结束了?这里不是口里 (新疆把内地称口里) 村庄密布,这里是广袤的新疆戈壁滩,在这里前不见店后不着村,人称 “死亡之海”真有如此胆大的小青年!

石恵敏三人全然不顾他们带有疑问的好奇心眼光,步伐坚定地向东走去,内心全没有前几天的惶恐: 这地方不属于农三师管辖,暂时不会有人追捕。这条南疆唯一的国家级公路,沿着天山山脉的走向而筑,靠近公路北面近的几米、十几米,远的几公里,就是山体,路旁的天山山崖傲骨嶙峋,绵延不绝,薄雾缭绕,让人神秘莫测。公路南面就是人称 “死亡之海” 浩瀚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千里戈壁滩!

就这样三人沿着公路,从清晨走到日中,大约到下午三时左右,隐隐约约看见阿恰道班己不远了,等走到道班房时,劳作了一天的修路工人已陆续收工,坐在门口休息了。阿恰道班坐落在一个丁字路口,这里地势险要,有一条山间岔道从这里通向天山深山某处一个多民族集居地,因有些游牧民(主要有哈萨克族及维吾尔族)一直在天山深处放牧,那里有着得天独厚的肥沃草场。这些游牧民过着独来独往,无忧无愁与世无争的游牧生活。

阿恰道班有三、四个养路工,都是维族青壮年,他们正在烧水准备晚餐。石惠敏等三人向他们说明来意:  “前一道班房夫妇介绍来找你们帮忙,我们要去阿克苏,请帮忙找辆便车 ,另外再买些吃的给我们”。他们很爽快地答应了。经常有人到公路道班房请求帮助搭乘顺风车的,这一点对他们来说见得多了。这三个年青的汉族人,他们也能估计到是附近兵团农场的,要去阿克苏干什么?他们也不想知道。三人和养路工一起吃了苞谷面糊糊和馕,坐在道班房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休息,聊天。阿恰到阿克苏估计还有一百多公里,一路上前无村,后无店的,不能再靠两条脚走下去了,只有搭便车才能快速到达,现在天色将睌,也不能再像昨晚那样露宿野外了。他们着急地等待着,希望能有辆汽车出现。太阳快落山前,有一辆东方红四轮拖拉机从岔路上缓缓开来,是一位维族青年开的车,在房前停好车,老乡们互相致以伊斯兰的问候,像老朋友一般。石惠敏三人见此情形,知道有希望了,三个愁眉苦脸的年轻人,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一位年长点的工人告诉他们:  “这车去阿恰公社,不去阿克苏,你们去不去?”

石惠敏想此地到阿恰镇,向东可能有二十多公里,虽然走不多远,但对于他们来说,又离上海近了一步,谢过了四位养路工,爬上拖拉机后的车斗。

这一天他们清晨从无名道班出发,沿公路步行了一整天,又累又饿,现在吃饱了,坐在搖晃而颠簸的车斗里都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拖拉机行驶了多少时间,三人被唤醒后,告知“阿恰到了” 。他们睡眼惺忪的爬下车斗,才知天已黑了,驾驶员指着路边几排房子讲 “这里是阿恰公社招待所。”  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大支光的灯泡映照下,几间平房映入眼前,久违了,从66年离开上海后就与电灯告别了,农场里用的都是冒着浓浓黑烟的煤油灯。阿恰公社是个维吾尔族地方乡镇,地盘不大 (现在已是个很有规模的现代化城镇了) 。那是一家地方上很简陋的招待所,用一排排土坯房子围成一个院子,门口就是停车场。一踏进店堂,浓烈的饭菜香扑鼻而来,几天来饥寒交迫,就靠苞谷糊糊,几只冷苞谷馒头赶路的年青人食指大动,扬言要好好改善一下。

三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直吃得人仰马翻,当时的食宿费三人总共才五元钱,真够便宜的。管事的维族老乡带他们进了一间住间,房內有三张床铺十分干淨,伙房里还有热水供应。上床前用热水瓶灌来热水彻底洗漱了一遍,双脚泡在热水里,一股暖流沁人肺腑,感觉太惬意了!

离开连队已有三天了,这是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大支光的电灯泡,把粉刷过的房间映照得雪雪白,这么亮堂雪白的房间在上海也难得一见。托伊斯兰风俗的福,照料旅馆的是两个穿得干干净净的维族大妈,虽然设施筒陋,但绝对干净,一尘不染!捂在雪白的,软绵绵的,用新疆特有的长绒棉制成的被窝里,石惠敏、陈瑞栋和罗华成睡意全无。

三人躺在床上天南地北瞎吹了一通,很晚才关灯睡觉。阿恰公社这一夜是他们出逃三天来睡得最舒坦,安稳的一夜。

第二天当他们醒来时 ,天刚放亮,太阳还未升起,一看院子里停着几辆各种牌子的卡车,有解放,大道奇,还有拖拉机,难怪半夜时分院内灯光,发动机的轰鸣声曾把他们惊醒,因新疆地广人稀,从一个出发点到另一个兵站或客栈要跑一天的路程,长途行驶的司机们为了赶路一般很晚才能赶到投宿的客栈,吃饭休息,养精蓄锐第二天继续赶路。

石惠敏等三人见有的司机在发动车子准备出发了,就匆匆吃了早饭 ,到院子里寻求能带他们去阿克苏的便车。这些车东来西往,朝行夜宿,有兵团的,也有地方上的。

他们看准了一辆空车,司机正在用汽油喷灯给汽车加温,询问之下得知,是从喀什开往农一师胜利五场拉货的,胜利五场距离阿克苏还有50公里,他们编了一套谎话,央求司机带他们一程:“到阿克苏农一师去看望上海老乡。”有时候司机还能好商量,(看人,看心情)经再三央求总算同意带他们一段路。这可乐坏了石恵敏等三人,忙着递工具,打开水,帮着往水箱灌热水。冬天新疆夜里很冷,都在零下一、二十度,汽车一旦停驶过夜司机们都要把水箱里的水放空,免得夜里冻裂水箱。第二天发车时再灌热水,用汽油喷灯烘烤油底壳给机油加温,发动前还需要一人在车前用摇把辅助发动,搖把很重,还没摇几下就累得直喘气,发动起来后如果不及时退出摇把,还会打着人,很危险的。

司机见他们这么卖力也很高兴,只是叮嘱他们:“坐在无棚的车斗内要注意保暖,车一开,上面四周敞开,风会很大,很冷的”。石惠敏三人从 “出逃” 至今,前二次都是坐拖拉机,第一次乘上汽车心里高兴都来不及,三人挤缩在驾驶室后的车箱角落里 ,心里暖和着呢!根本不觉得冷。

汽车到底比拖拉机快,风驰电擎,中午前已到了农一师前进五场兵站。人们都喜欢简称它为 “五十五” 因为它往东离阿克苏55公里,也是西去农三师各农场,喀什,麦盖堤,和田的必经之路 。

跳下车活动着将要冻僵的身子,谢过司机,卡车身后扬起一溜半天高的尘土,顺着通往农场的土路绝尘而去。当时新疆较好的路都是碎石路。

五场兵站院子很大,可停几十辆车,因为是白天院内显得冷清清的,只有十几个像他们一样的赶路人。三人警惕地走进饭厅心里直捣鼓:“千万别正巧碰上追捕他们的人呵!”隨便弄了点午饭,然后再去寻找能带他们去阿克苏的便车。

314国道车来车往,向东去的车大多数不停留,怱怱赶往阿克苏。只有少量去喀什方向的车才停下来用午餐。兵站大门口也有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在等便车,搭车前景不容乐观。从午后一直等到下午三、四点钟还是无功而返。石惠敏三人一直在卡车及公路边往返流连。太阳西斜,天色渐晚,寒风凛凛的路口更显得寒冷刺骨,如果搭不上便车,只好在此过夜了。

正在徘徊时,看到有辆车从兵站大院内开开停停的向公路驶来,车上挤满了人,司机一心想赶他们下车,但怎么赶,那些人就是不肯下来,一个劲的说好话,求司机带上他们。石惠敏听明白,车上那些人都是去阿克苏的,提示陈、罗二人迅速一起爬上车,司机一气之下不开了,锁了车门弃车在路边,自己扬长而去。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有人见状下车另外去找车了。石惠敏见状轻轻用上海话嘱咐他们二人坚决不下车,留在车上。不知等了多少时间,也不知司机从那儿突然钻了出来,“蓬”一声关了车门,发动卡车“呼”的一下子驶上了公路。留在车上的人一片欢呼,跳跃着,庆幸自己坚持到底沒有下车。一路上大家经历了刚才的一幕,心情非常愉快,一路上唱着当年流行的革命歌曲。当年坐着大卡车进疆时的豪情。仿佛再现。

55公里卡车用不了多少时间,过了塔里木大桥,阿克苏市区呈现在眼前,此时天色将暗,车到目的地,不走了,石惠敏等三人跳下车,问了几个行人才知道农一师师部招持所就在不远处。三人打听清楚后直奔招待所而去。

一进招待所直接向食堂扑去,先填饱肚子要紧,赶到食堂正好将临关门,三人匆匆吃了点糊糊面条(上海叫烂糊面)、苞谷馒头,然后去寻找晚上睡觉的地方。打听后才知道,因当时农一师两派争斗剧烈,政治形势很紧张,到处是捍卫毛泽东思想的多种多样的造反派组织,下属团场来师部上访的人员,各地想回老家的知青,还有办公事的各色人员魚龙混杂,处于一种无人管理的无政府状态。农一师为解决这么多人暂时的温饱问题,临时决定招待所食堂吃饭、住宿不花钱的决定。

农一师招待所规模很大,每间房子都亮着电灯,整座大楼灯火通明。石恵敏他们三人挨门逐户的推门询问:“有沒有空铺位?”回答的都是: “没有”。每间房十几个平方,都有人占居着,都是些年轻人,从模样上看都是与他们一样的知青。听口音有南方的,北方的,有些房子男女同住吃。

终于有间房子愿意接纳他们三人,他们是农一师农场逃出来上海老乡,他们告诉石惠敏等三人:“此地不宜久留,有很多是长住的 ‘二流子’‘贼娃子’, 抽烟,喝酒,打牌,闹事,偷窃,这里都没有人管,自己要把一切能卖钱的东西保管好,就连身上穿戴的围巾,帽子甚至睡觉时自己的鞋子都要收藏好,不注意就会不翼而飞。石惠敏三人在这乌烟瘴气,藏垢纳污的招待所里提心吊胆的睡了一夜。

此地不能久留,回上海才是最后的目的地,走为上策!  (以后罗华成从农二师返回,在这个招待所里住了很多日子,发生了好多匪夷所思的事,这是后话。)

一早醒来吃早饭时,听说那天是阿克苏集市巴扎日,三人来了兴趣,决定先去巴扎逛街。

问清路线三人直奔巴扎而去,因阿克苏是个军垦新城,维语意思:  “白水” 。农一师各军垦农场围绕四周,还有城外星罗棋布的公社生产队和牧场,因此每到巴扎日阿克苏四周的农场职工,维族老乡都云集此处交易各自所需的农副产品,生活日用品,农具等。

巴扎上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东一摊,西一堆的有牲畜市场:毛驴、羊、鸡、鸽子,日用品市场: 花布、皮靴、皮帽、民族小帽、热水瓶、搪瓷脸盆、小孩睡的摇床应有尽有,农具市场:坎土镘、红柳枝编的筐、羊毛搓的牛马韁绳、老乡背的搭链及各种陶制用品。令他们最感兴趣的就是各种维族小吃了。

三人来新疆也一年多了,以前也去过麦盖堤,巴楚毛拉的巴扎,但从没有看到过今日阿克苏这样热闹的巴扎,也有可能农历春节将临,人们都在准备年货。三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来穿去,兴奋不已,石惠敏有时掏钱给他们买上一串烤羊肉,或是一块有羊肉馅的馕,都是有新疆风味的食品,来打打牙祭,今天总算领略到南疆巴扎的盛况。

兴奋过后,烦恼又爬上心头,屈指算来从农三师前进九场逃出来,步行,搭车,露宿荒野,千辛万苦才走了250公里,到大河沿火车站,还有980公里。到上海不但要直穿整个南疆,还要横跨整个中国,路途漫漫,摆在石惠敏他们三人面前困难重重,前途未卜,不知何去何从!

                 凤凰博文限三万字,因此只能分二次发表,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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