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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国义:串连日记选(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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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庞国义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串连日记”整理打出来。尽管受时代局限,思想文字显得幼稚,却反映那段真实的历史,权当资料保存吧。


1966年10月18日    星期二    晴


凌晨5时起床。三人①冒凉风从虎头岩步行10多公里到菜园坝火车站。站外小食店吃小面,一律说普通话②。冒充外地学生,检票进站登车,硬座位。
9时正,10次特快准时开出重庆站。喇叭中传出激动人心的语录歌,由女列车员指挥,我们一齐高唱: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火车鸣叫启动的一霎那间,我们如释重负,不必继续冒充外地学生,可以开口说四川话了,谁也拦不住我们了。有惊无险,靠的是计划周密,一路上没有失误。只要能上北京见毛主席,就是死了也甘心,即是被撵下火车,也要爬到北京!
沿途风景不错,绿色田地里许多社员向我们招手,我们挥动语录回敬。中午,隆昌。蓝毛买3张饭票,每份3两粮,两毛钱。可口,少了点。
内江,我付钱(1元),蓝毛下车买油饼,井口下车打开水,好香,肚子不饿了。内江甘蔗林多,男女社员正挥镰收割,这是他们用辛勤的汗水换来的。
一群背铺盖卷内江女生在这里下车回家,她们给我的印象很好。晚9点一刻,抵成都。换卧铺车。井口翻窗抢占了一个上铺位,叫蓝毛上去挤在一块睡觉。我坐凳子写日记,列车晃动,字歪歪捏捏不成行。

注:①三人:我与同班同学余永坤(外号“井口”)、蓝培武(外号“蓝毛”)。②普通话:因为我们手持外地学生赴京的火车票,为不暴露真实身份,只能讲普通话。



1966年10月19日    星期三    晴


昨半夜,井口换我到上铺睡了一阵。很早醒了,到盌洗处漱口洗脸,头脑清醒了。过秦岭山洞桥梁很多,火车在盘旋山路蜿蜒爬行,可看见车头。与铁路并行的公路有一辆空载卡车,年轻驾驶员伸出手来向我们挥手。
古树参天,怪石嶙峋,桥下深不见底,许多野花红、黄、蓝、白都叫不出名字,漫山遍野,布满山涧每个角落。“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到达山顶,车厢内欢呼声起,触景生情想起伟大领袖的诗句:“惊回首,离天三尺三!”下山,轻松,又见卡车,驾驶员又挥动手,好像在笑在喊。
宝鸡,停10分钟,火车勇往直前。对面上铺青年男子健谈,是铁路局的,回京探亲,有经验,带了大网水果,削了一个苹果叫我们吃,谢绝了。标准的北京话听起很舒服。
喇叭里响起《大海航行靠舵手》,播出一个消息,我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1966年10月18日,毛主席林副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接见50万红卫兵小将和革命师生……”太遗憾了,我们晚了一步!


1966年10月20日    星期四    阴


八百里秦川被抛到身后,火车奔驰在中原大地上。凌晨5点,驶进郑州车站,这是郑福龙③的家乡。他说郑州火车站修的很漂亮,我特意下车到站台上,不到一分钟,就直跺脚,被寒气逼回到车上。
听说今晚就可以到达北京,我们都很兴奋。窗外不再绿油油的,呈单一黄色,出现窑洞,跟陕北一样,但分散,多远才看见一个。
“朋友,你到过黄河吗?”对面床上那个铁路局青年意味深长的朗诵着。蓦地,一片滔滔滚流的黄水出现在眼前,我们一齐惊叫“黄河——”
啊,黄河,中华民族的摇篮,你孕育了五千年灿烂的古国文明,你滋养了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过黄河大桥,安阳、邢台、石家庄、保定,一个个车站抛在身后,离北京越来越近,心脏跳动利害!
女播音员声音响起:“旅客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前面就是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城了,让我们高唱《东方红》,迎接即将到来的幸福吧!”“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
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列车缓缓驶进永定门车站。

换大客车到北京抗大战校(80中)住宿。井口在客车上与几个成都女生打得火热,他的姑妈在成都。成都女生嘲笑我们只背了个挎包,没带铺盖卷,晚上睡觉要挨冻,真有点担心。
在成都女生带头下,大家一路上朗诵毛主席语录。不知驶过多少路面,拐了多少弯,突然眼前一亮,一座五色缤纷的彩楼出现在宽阔的广场上。
“啊,天安门——天安门!”车内沸腾起来。成都女生哭了。
我们的梦想变成现实。像神话般的美丽宫殿,天安门全身金装,千万颗明亮的彩灯萦绕着她——天底下哪里还有比这更美丽、更灿烂、更辉煌的地方?巍峨的身躯珠光宝气,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千里迢迢来到北京的赤子心!
寝室就是教室,窗户紧闭,地上铺着稻草草席,靠墙四面是几排管子箱子,井口说那是暖气,晚上不用盖被子,我们放心了。同寝室的十多个武汉男生后悔带了铺盖卷,领队刘老师,戴个眼镜。

井口到接待处登记,领了饭卡,每人还有一份《十六条手册》、《纪念我们的文艺革命先驱鲁迅》,关键是有一枚毛主席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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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的兴奋,太激动了!一轮红日从胸中升起,毛主席就在我们身边,红太阳照耀在我心里!
大家相约今晚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到天安门。
注:③郑福龙:郑州航校学生,到我校住宿时结识,用他的介绍信为我们办了三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1966年10月21日    星期五    晴


清晨冷醒,原来5点钟关闭暖气。早餐,包谷窝头,稀饭伴大白菜(有几丝肉)。胖炊事员张姨发给中午饭菜:两个馒头,半截香肠。
到门卫老头处打听去天安门路径。太阳照耀道旁垂柳,自行车一串串。
一辆“安徽”牌13路客车驶来,蜂拥而上。张自忠路转环城4路,更挤,密不透气。天安门。人山人海。首先是照相。排队一个多小时,井口脸皮厚,找人说好话插队,开了照相发票,在信封上写明通讯地址,再排队照相。
三人一人一照,又合照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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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百双眼睛注视下,背对城墙,抬头挺胸,留下历史性照片。
发现那几个成都女生也来照相,会意一笑。井口“口水”得很,过去“搭飞白”,我们强行拉走他,他还恋恋不舍的。

故宫门前贴着告示:为了防备阶级敌人和一小撮坏人破坏历史文物,故宫博物馆暂停开放,太遗憾了!
告示上面密密麻麻被学生用钢笔批满了抗议字句:保护封建帝王,应该造反!金水桥,人民英雄纪念碑,中国革命博物馆、人民大会堂留下足迹。中国历史博物馆封闭,没有进去。
累了,渴了,在王府井大街买了一堆梨子,太好吃了!井口一直心神不定,忽然不见了,放单线,我们推测可能回头去找成都女娃去了,太“口水”了。

逛了一天,太累了,和蓝毛一起上了一辆车,在最后一排坐着睡着了。终点站被售票员叫醒下了车,迷路了。天黑了,问一小孩,知道这里叫和平里。他带我们找到一个岗亭,警察问我们住在哪里,我们说出80中,抗大战校,红卫路几个名字,警察很负责,拿出一本书来,东翻西查,告诉我们,你们住的地名叫“白家庄”,坐4路或8路到宽街下车,转13路到白家庄。
走到路口,揭开“红卫路”路牌上的纸,下面果然是“白家庄”三个字,又看见校门上“抗大战校”纸张下面露出“80中”几个字,原来新地名和旧地名没有搞懂。回到寝室,井口和一群武汉师生围了上来,刘老师热情地说:“你们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分头出来找你们了!”
井口也很激动:“我早就回来了,看见你们没有回来,很着急,正准备到接待站报告。快点到厨房吃饭,张姨留有热饭。”


1966年10月22日    星期六    晴


因为招待所只接待我们5天,为第二天到哪里,井口和蓝毛之间发生意见分歧。井口要到风景名胜观看,理由:周恩来提倡,机会难得。
蓝毛要到高校,理由:我们私自串连,回去不好交代,不要被人抓住把柄。了解形势,学习经验,说明我们不是游山玩水,可以理直气壮。我搞折衷:三天到高校,两天看风景,到天安门已经算一天。
井口单独行动。我与蓝毛到清华园和北大。整整一天,抄大字报,参加了四川新津县学生的一个辩论会。收到一些传单。买了几份北京公共汽车线路图。

图片发自简书App中午,吃伙食团发的两个馒头,一个鸡蛋。
晚上,地铺上。刘老师一伙开小结会。给他们一份北京线路图,他们很高兴。我们三人一人一张,出门不发愁了。
给家里写信,告诉父母,北京新市委欢迎我们,不要理睬那些可能前来说闲话的人。刘老师他们小结完毕,我拿出歌单唱歌,大家都说好听,井口不识谱,念歌词:
“金色的太阳升起在东方,光芒万丈,东风万里鲜花开放,红旗像大海洋。伟大的导师,英明的统帅,敬爱的毛主席,各族人民心中的太阳,永远不落的红太阳。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刘老师突然说,他妈的,今天看见我们武汉一个学校贴的通缉令,要把他们学校几个职员出身的学生从北京抓回去!
我们三个“麻五类”④不敢吱声,心里咚咚直跳。我想,今天的收获最大的是证实了毛主席《炮打司令部》大字报是真的,看来刘少奇、邓小平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也是真有其事。还有北京新市委书记李雪峰也被列了“十大罪状”,新上台的也不保险。
脑子里突然冒出谭立夫⑤的话:“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又好像听见他说:“看见老干部犯错误,高兴什么?他妈的!”
问号太多,他妈的,搞不懂!睡觉吧。

注:④麻五类:介于“红五类”和“黑五类”之间的中农、佃富农、自由职业者、职员、小商贩等成分,属于团结改造对象。⑤谭立夫:北京工业大学学生,“血统论”的狂热鼓吹者,曾以一篇《从对联谈起》(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讲话闻名全国。


1966年10月23日    星期日    晴


第三天,晚,井口到体育馆看乒乓球比赛去了,是中国对日本。蓝毛不怕冷,去浴室锻炼,洗冷水澡。我一人冷冷清清,正好记日记。上午本来计划看《收租院》泥塑展览,人太多,井口兴趣不大,只好放弃。
在东单看见在卖足球票,中国对刚果(布),井口毫不犹豫要买票,说观看国际比赛机会实在难得,不能错过。蓝毛又和他争论起来,这次我坚定地站在井口一边,买了三张球票,一毛钱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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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中到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左边树林,鸟儿鸣叫,右边堤崁,绿水一波,垂柳成行。浓浓树荫掩盖一段红墙绿瓦,跨进一道不显眼的小院门,竟是一所学校——北京市女一中。别有洞天,恰似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东一堆西一堆的人群正在专注地看大字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正是朱晓红⑥的学校。我向守门老汉和几个女一中的学生打听,却知她出外串连没有回来,令人失望。意外再次发生,当我大声喊“蓝毛”的时候,人群中一个脑袋忽地转过来,居然是我们赤卫军东方红战斗团的团长李开林老师。他是学校赴北京代表团的正式成员,无比惊讶地望着我们。
我们高兴极了,也不管串连身份不合法,“他乡遇故知”。他却很平静,笑眯眯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最后一再劝我们尽早离开北京,说今后串连的人越来越多,乘火车更打挤了。我的理解是他怕我们学到造反精神,回去后要造他的反。
另一个意外是我们在校内一角落捡到一本中学通用的《地图册(中国部分)》,虽然破旧,却会给我们今后带来许多方便,不会当睁眼瞎了。下午在北京工人体育场看足球赛,中国队2:0战胜刚果(布),过瘾。

蓝毛洗澡回来,大呼:“好舒服!”我也想去洗个冷水澡了。

注:⑥朱晓红:北京女一中学生,串连时到我校住宿结识,因对串联学生随意扔掉馒头的浪费行为进行强烈抨击,给我们这些搞接待工作的人员留有深刻印象。


1966年10月24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到团中央看大字报,内容真叫人咋舌。中午,经过一条街,看见这里有东德、匈牙利、波兰等国的大使馆,都是中国士兵在守卫。
下午,到北京93中抄大字报,密密麻麻抄了30多页,收获不小呀,谁敢说我们到北京是为了贪玩,这就是响亮的回答!


1966年10月25日    星期二    阴  小雨


上午,乘38路车到玉渊潭畔,参观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这座宏伟建筑,陈列着丰富的展品,董存瑞、邱少云等烈士的遗物,还有庞大的兵器馆,大开眼界。恐怕毛主席不会再出来接见红卫兵了,五天期限已到,明天一早我们就要离开北京,没有见到毛主席,终身遗憾哪!
到哪儿去?我想家,不愿到处挤来挤去。井口非要去上海,蓝毛也附和,两票对一票,罢了,其实去去也不错,不过一路上要做好吃苦的思想准备。刚才洗了一个冷水浴,完全不像蓝毛说的“好舒服”,冷得够呛。天气不好,下着毛毛雨,加上黑洞洞的浴室臭气熏天,咬紧牙关,不断地大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终于战胜严寒和臭气!
现在周身如火烤一样发热,喔,不要忘记了,立刻出去买塑料网和皮带,我欣赏那种皮带,才七角几分钱一根,刚才蓝毛买了一根回来。现在才五点多钟,走一趟来得及。


1966年10月26日    星期三    阴


下午三点,623次到浦口的列车,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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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速很慢,停下让车近一个小时。两小时可达的天津,到晚上才抵达。心潮澎湃,记下昨晚写的《北京城颂》:
北京啊,金色的都城,神奇的光彩,吸引我奔向你。
每当天空掠过银鹰,“啊,请带我到北京!”三天两夜的火车,满足了我的心愿。
把我送进你的胸怀,感到温暖无比,天安门前留个影,红太阳永远照耀我心底!
北京的天空最晴朗,北京的花朵最美丽。北京的战歌最嘹亮,北京的水果最甜人。
世界人民向往你——毛主席居住的北京城!
李开林团长的预言兑现了,我错怪了他的好心。硬座车厢内人满为患,空气混浊。男男女女的红卫兵小将和革命师生,挤作一堆,互相依靠身体睡觉,互不干扰,秩序良好。

作者:石桥广角
链接:https://www.jianshu.com/p/6325df9f8d36
來源:简书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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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连日记选(二)
文/庞国义


1966年10月27日    星期四    阴
昨晚火车在华北平原奔驰,好像看见了大运河。


天色濛濛亮,列车抵达山东境内的济南。我捡的那本地图册发挥很大作用,起码知道前方将要到达什么地方。


车窗外,几个解放军战士手拿扩音器,对着列车窗口宣传《十六条》。一队穿着青黑色棉衣的山东红卫兵手持红旗排队,准备搭车北上。


天气太冷,伸手到窗外,一会儿就冻得麻木。蓝毛翻窗下车,到站台打了一铝盒热开水。我和井口已经在厕所洗漱完毕,大家从书包里取出馒头,共进早餐。


列车停靠在兵家必争之地的徐州。


一片嘈杂声音传了进来,伸出脑袋一看,原来对面一辆北上列车打破了站台井然的秩序。一群久候在这里的红卫兵开始攀登列车窗口,一个身背书包十五六岁的少年,两只手掌紧扣窗舷,身子紧贴车厢,脚离地半公尺远,意图从窗口爬进车内。


意想不到的是,那车厢内同样戴着红袖章的学生却“啪”地一下关下窗门,沉重的窗户门压住了少年手掌。他全身重量就靠这两张手掌支撑,这能坚持多久?


简直比渣滓洞的特务还残暴,车底下的人和我们这列车上的人都惊叫和责骂起来:


“妈的,对面车厢里是些什么人?快把窗户打开,让人家上去!”这是一个北京口音。


“你们还有阶级感情吗?”是湖北口音。


“小崽儿,坚强一些,坚持就是胜利!”典型的四川话。


那个少年受到鼓舞,咬紧牙关,满头大汗,一声不响地忍受着。谁知那边车厢里的人先是用拳头猛击那双被压住的手掌,继而竟用小刀在那双无辜的手背上戳了起来……


车底下的红卫兵狂怒了,跳下站台从枕木上捡起石块朝那列车的各个窗口投掷上去,一场混战开始了。车内几个女生吓哭了。


结果不得而知,因为我们这辆车恰好缓缓启动,离开了徐州车站,这血淋淋的一幕使我难受了很久,一直担心那个少年最后怎么样了?想不到在同样串连的人群中,竟有这等灭绝人性的败类!


黄淮平原,光秃秃没有一丝绿色。已经收获过了庄稼垛子堆簇在田地上,也有穿黑棉衣头戴白毛巾的农民在地里吆喝着黄牛犁地。


接踵而来的是河网。


原野弥漫着池沼和不大的湖泊,纵横交错的小河像带子把它们串在一起。一条条小摆船,一个个小村落被甩在身后,终于看见了淮河。小时看过一部电影叫《淮上人家》,大概就是写的这里吧?


南下列车在蚌埠停留了一会,便朝东南方径直奔去。


长达一千公里的津浦线在浦口截止,对岸就是古城金陵——南京。


黄昏时分,我们从浦口登上过江船到南京码头。在江中可以看见远处几个巨大桥墩,据说南京长江大桥正在修建,全是我国自行设计、施工。今后铁路就可以直达南京市了。


码头上大标语:“热烈欢迎革命师生赴宁串连!”标语下就是接待站。我们被安排在韶山一中住宿。


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在排队候车的师生面前走来走去,叽叽咕咕地背语录,觉得此人精神可嘉,但实在有点发神。


十点过,到韶山一中,到街上找到唯一一家未关门的面馆吃面,虽然比不上我们四川的麻辣面,但比北京那种橡子面好吃多了。


1966年10月28日    星期五    晴
上午,雨花台。




郁郁葱葱的松柏,盛开的秋菊,庄严的墓碑,圆拱形的坟冢。


参观纪念馆出来,我代表大家在留言薄上写到:“南京雨花台——重庆渣滓洞,都是美蒋反动派屠杀革命先烈的地方。为有牺牲多壮志,誓将遗愿化宏图!”


在山坡上掏了不少雨花石带回来。下午,南京大学。这里原来的校长匡亚明⑦和重大的郑思群⑧一样,都是第一批被揪出来的黑帮分子。我们看了一下午的大字报。晚上,为处理从北京携带的剩余馒头,又是一番争论。北京80中伙食团为我们准备的三天干粮,还余10来个,冻得硬梆梆的。


现在韶山一中又发给我们三天的饭票,而且这里的红米饭格外香,很潮人。井口建议把馒头扔掉算了,蓝毛和我坚决反对,爱惜粮食是中国人民的美德,想想灾荒年月饥饿的日子吧。最后决定“三国分立”,一人一份,饭后一次加一点,吃进肚子里去。


注⑦匡亚明,(1906~1996)江苏丹阳人,1963年任南京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1966年人民日报发表《打倒匡亚明黑帮》文章,匡随即被罢官。


⑧郑思群,(1912~1966),广东海丰人,1952年任重庆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1966年6月被点名批判、停职检查,8月2日凌晨自杀身亡。


1966年10月29日    星期六    晴
清早起来,井口宣布,他已经把馒头全部吃完了。我们知道他扔进厕所了,没有证据,无法当面揭穿他。


早餐后正在啃着硬馒头,学校广播里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我国成功发射导弹核武器,弹头准确命中目标!”


南京街头很美丽,公路宽阔,建筑雄伟,林木葱翠。粗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自行车,人力车川流不息,商店、市场、银行人来人往。到处是红红绿绿的大小标语,欢呼我国核导弹发射成功。


排了半小时队,我们又领到一枚南京造的毛主席像章。


买了块“棒冰”,硬得差点把牙齿撬脱。我们叫“冰糕”,北京叫“雪糕”,上海叫“冰棒”,反正都有“冰雪”字样。


回到韶山一中,与几个南京学生在球场上打篮球。他们半场比赛的规则与我们重庆略有不同,即不出二分线就可以投篮,对大个子来说十分有利。


遇到我们三个高手,这几个小崽儿被我们打得稀里哗啦,溃不成军。但蓝毛的手背被对方指甲划破了皮,流出了血。


记得在前几天在北京工人体育场,我们也把那些北京大汉打得晕头转向,他们赌气把篮球收起来,不跟我们打了,真好笑!


午饭后,井口直嚷要睡午觉,把汗渍的天蓝色背心洗了凉起,就奔寝室去了。


我陪蓝毛到校医处擦红汞,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校医看着我们的校徽,亲切问道:“你们来自重庆?”


原来她从小生活在重庆,五十年代随父母到的南京。她还记得磁器口、钢铁厂、重大这些地方,很怀念。她热情地介绍南京的名胜,最后说,一定要去中山陵一趟,不然就白来南京了。


她一再吩咐蓝毛注意脚上长的那个疖子,时常擦药,不要擦伤感染,到上海时最好到医院检查一下。


我们到寝室叫井口一道去中山陵,哪知井口睡意正浓,不肯起床,我们只好自行去了。


真的,中山陵叫我们大开眼界。


“千里莺啼绿映红”,我们乘坐一辆红色客车,在林木遮天,绿竹交映的诗画境地里穿行,来到山色秀丽的紫金山,抵达巍峨的中山陵。


抬头远望,缥缈的半空云里,若隐若现出现一座“宫殿”。随着人群,我们努力攀登一步步台阶,浑身冒汗,气喘吁吁,没有歇稍,胜利抵达目标。怀着崇高敬意,瞻仰了辛亥革命先行者孙中山的陵墓,意想不到的恢宏壮丽、新奇,令我惊讶的是里面竟有国民党的党徽!


站在高处,感觉天是那么蔚蓝,远处城墙、大厦、殿宇楼阁,交织成一幅色彩斑斓的巨型油画。我大发感慨,想起哥哥那本《唐诗三百首》里一首关于描写“六朝古都”的诗来: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蓝毛笑我是“酸臭文人”,乱比喻,明明是大晴天,还“江雨霏霏”的,完全是小资产阶级思想作怪。


几名穿灰色军服的海军学员走来,笑着主动招呼我们,一齐背诵毛主席的《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距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兴致盎然回到学校,把所见所闻告诉井口,他追悔莫及。


1966年10月30日    星期日    阴
昨天晚上,我们在学校接待站每人借了五斤粮票和十元钱,乘晚上11点钟的火车离开南京去上海。


在去火车站途中,看了一场街头宣传队表演的节目,巧遇到我们学校同年级的一位同学杨XX,他身后紧跟着两名初中女生,这家伙思想动机不纯,我们志趣不同,话不投机,各奔前程。


等候火车才叫倒霉,在车站外的候车队伍排队,整整4个小时,终于到了11点,可是去上海的火车没有一点踪影和响动。据站上工作人员说,列车还在沪宁线途中。


在冰凉的地上坐着,寒气逼人,一身疲软,睡意朦胧。我昏沉沉的靠在蓝毛肩上,蓝毛一摸额头惊叫:“你在发烧!”


我干脆头枕书包,扯伸身体,在柏油路面上躺下,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想起家中温暖的床铺,忙碌的父母和弟妹们,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环顾四周灰黑色的楼房和平房,那窗户里透露出的点点灯光,我不禁羡慕起那些正在酣睡入梦的人们,还是家里好啊!


一个自称是重庆五一技校的高个瘦削学生,叫贾明(我想应该是“假名”),一直在旁边喋喋不休地炫耀他一人拿着11人(他说那十人与他走散了)的介绍信,领取了几十颗毛主席像章,借了几十元钱和几十斤粮票,还借了一件军大衣,根本没有想归还。我们讨厌他的市侩作风和骗人做法,不想理睬他。


蓝毛不知从哪里弄来几颗退烧药片,又端来热开水,叫我服下。觉得蓝毛会体贴人。


井口买来一包菱角,说饿了吧,好吃惨了。我刚吃了一口,觉得胸闷异常,差点吐了出来。


去厕所一趟后,感觉稍好一点。


迷迷糊糊中,井口跳将起来,推醒蓝毛和我:“火车来了,快!”


像一股飓风扫过马路,平地立起一支庞大的队伍,一个紧跟一个,在灰黑的平房之间弯来绕去,天边现出鱼腹色,四周房屋轮廓越来越清晰,啊,整整等了一个晚上的车——12个小时!


当发现面前的火车时,队伍大乱,不顾一切地朝车上涌去。我们三人见车门口堵满了人,便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朝窗户爬去。你推我,我拉你,顺利进入车厢。


里面已经饱和,我被挤在一个椅子角落,井口和蓝毛爬上了行李架。


可能是服了药,又经过剧烈的攀车运动和车厢内大烘笼般的蒸烤,出了一身大汗,病魔居然被驱跑了。幸亏没有病倒,我暗自庆幸。


列车员叫行李架上的下来,无人理睬。又“各个击破”、“发动群众”,强行把行李架上的学生赶了下来。井口下来后,与那几个吼得凶的学生吵了一架。


蓝毛下来后无立锥之地,我叫他来坐,他不肯,硬是在人丛中站立了两个多小时,车厢摇来晃去,有了一点空隙,才靠在我的脚下地上坐了下来。


镇江、常州、无锡等城市过去了,下午到达江南名城苏州。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


……


傍晚,列车驶进了上海市郊。


在北站下了火车,站外的接待站指定我们到四川南路36号住宿。换乘搭有车篷的大卡车,闷在里面好久,听见驾驶员喊叫:金陵东路到了,全部下车自己步行找住宿处。


我们一路东问西打听,在四川南路一个胡同里,找到住宿地。又得到一枚毛主席像章,而贾明照例又得到11枚,交通图他倒是只领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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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连日记选(三)

文/庞国义


1966年11月2日    星期二    晴
南京路,外滩。




人民大道。大世界(未开放)。小刀会遗址。


上海是一座有着光荣革命传统的城市,中国共产党就诞生在这里。


解放后,上海工人阶级发扬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精神,牢记毛主席“中国应该对人类有较大贡献”的教导,生产出许多具有世界水平的高级精密新产品。


今天,这里喇叭里响彻豪迈的战歌,从高楼大厦上撒下的传单如雪花漫天飞舞,“打倒陈丕显⑨,火烧曹荻秋⑩”的大标语比比皆是。上海市人委门前人山人海,火药味十足,正在批斗几个戴高帽子的人。我们不知究竟,只能当看客。


注:⑨陈丕显,(1916~1995),福建上杭人。1965年任上海市委第一书记,1967年被罢官。后复出,最后任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人大副委员长。


⑩曹荻秋,(1909~1976),四川资阳人。1965年任上海市长,1967年被罢官关押,1976年病逝于狱中。


1966年11月5日    星期五    晴
广播传来消息,昨日上午10时,毛主席在北京又一次接见200万红卫兵和革命师生。我们对没有能坚持呆在北京等候接见后悔不迭。


上午,坐长途车抵宝山县,目标看大海。同行遇两位北京师范大学女生,一个双辫,一个短发。她们一路哼唱《万岁,毛主席》这首歌,使井口都学会了。


吴淞镇,吴淞口。


船舰很多,各国各色旗帜在船上飘扬。


一块木牌钉在树上,一行大字:“禁止外国人到此地游玩!禁止摄影!”


抬头远望,蔚蓝色天空下,一排威武的青灰色军舰整齐排列在江面上。


为了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


江海交接处,混浊的黄水拍打着江岸,“哗哗哗”地发出巨大声响。远处烟波浩渺,说不尽的宽阔。有一个岛若隐若现,可能是崇明岛。


浅滩处有几个小孩玩水,我也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一会儿,感觉这是家乡嘉陵江流淌过来的,十分亲切。


下午,江南造船厂。参观一万二千吨水压机——高楼机器。


庞大的机身像钢铁巨人般矗立。


这是上海工人阶级集体智慧和力量的结晶,他们牢记毛主席“中国人民有志气、有能力,一定要在不远的将来,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的教导,用“蚂蚁搬泰山”“蚂蚁啃骨头”的精神,终于把机器中的“大力士”制造出来,大涨了中国工人阶级的志气!


1966年11月6日    星期六    晴
卢湾区工人俱乐部。




观了两个展览:一个是《抗大校史展览》,一个是《蔡祖泉杨富珍杨怀远红雷青年小组学习毛主席著作展览》。


晚上,在俱乐部澡堂洗了个热水澡。还生平第一次破天荒地看到了电视,是播放中国与罗马尼亚兵乓球友谊赛。


工人师傅很热情,洗澡时帮我们递帕子,看电视时让我们坐第一排。


半夜,我们三个与同室的辽宁本溪8个初学生打了一架。起因是他们深夜一直打闹,影响我们睡觉。


1966年11月7日    星期日    阴


23次车票是11月13日到重庆的,我们决定在贵阳就下车。而且不能在这里傻等,提前走,车站很乱,查不出来的。

离发车时间还有十多小时,无法从车站大门堂皇进站。因为有了南京大马路上候车着凉发烧的教训,我们翻越栏杆进了候车棚,找了个铺有篾席的地方坐下休息。

整整晚点六个小时,下午一点钟,开始进站,不用剪票,从站门开始一阵狂奔,见到列车立即翻窗进车厢,里面已经又是满员了,这是起点站,真不知这些人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上的车?

混乱中我与他们两个挤散了,随人潮被挤入一节软卧车厢。

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起劲拍打一包厢门,门忽地打开,里面出来一个凶神恶煞的青年大汉,阻止中年人进去,双方争辩起来,操一口京腔片子的青年蛮横地说:“我是北京红卫兵,就是应该优先坐车,你敢把我怎么样?小心老子揍你!”

中年人气馁了,嘀咕道:“好,你是红卫兵,惹不起,躲得起。”便朝另一节车厢挤过去了。

我们便在包厢外走道上坐下来,好在那道包厢门没有再关上,空气没有原来窒息,里面的人也允许外面的人进去坐一会儿了。

人挨人,人挤人,只得盘腿坐在书包上,因为无法抬腿换脚,一会儿脚就酸痛了。那些挤来挤去过路的,小心翼翼见缝插针下脚,还是经常踩到别人身上,灰尘和臭气直朝鼻子里送,有什么办法呢,能挤上车就算不错了!

天亮时到达向塘,向北不到百里就是南昌起义的英雄城市,但火车向西直奔。这一带全是红色土壤,记得那个甘祖昌⑪将军就是要改良这种红壤土。

口渴得要命,厚着脸皮叫旁边的一位素不相识的女生把水壶借给我喝了一口,她没有拒绝。大家都不敢多喝水,因为厕所里也挤满了人,根本无法上厕所。

注:⑪甘祖昌,(1906~1986),江西莲花县人。1928年参加工农红军,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曾任新疆军区后勤部长。1957年举家回乡务农,我们小学时学过他“从将军到农民”的先进事迹。

1966年11月8日    星期一    阴车停青江,终于出现救星,蓝毛在车窗下出现了。他招呼我一声,像及时雨一般递上一节甘蔗。

他说,他在后面第八节车厢,叮咛我一定不要中途下车,必须在贵阳下,不然失散了。

真是好伙伴,够格的团小组长!

株洲车站,上来一队北京女红卫兵,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她们把青春活力带进了车厢。

那个圆脸的扎短辫子的姑娘是她们的头头,善于鼓动,她叫那个唯一穿花格服翻白衬领的秀美姑娘起音,那个嗓子既圆润又动听,于是我们一起唱了起来: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大风浪里炼红心,

毛泽东思想来武装,

永做革命接班人!”……

忽然,那个圆脸姑娘停了下来,厉声责问包厢里的人为什么不跟着唱?

睡在上铺那个自称“北京红卫兵”的大汉遇见这群真正的北京红卫兵,有点心虚,懒洋洋地回答:“我没有文艺细胞。”

这下惹恼了圆脸姑娘,她劈头盖脑地向他发出一系列责问,我佩服她的口才,反应敏捷,一席话使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青年大汉哑口无言,侧过身面朝厢壁,再也不敢吭声了。

歌声又继续响了起来:

“敢批判,敢斗争,

革命造反永不停!”

1966年11月9日    星期二    阴
山水甲天下的桂林在黎明前过了,柳州过后,火车离了湘桂线,开始在黔桂线上驶行。除了山,还是山,崴巍逼人。藏在深山里的筑路养护工人向列车招手,他们的帐篷和炊烟,给大山带来一丝生气。

严重超载的列车在崇山峻岭中逶迤爬行,盘来绕去,速度很慢,没有检修的车厢吱吱嘎嘎地扭动作响,真担心拖不动,把我们扔在山里。

火车进入黔境,井口和蓝毛找到我们这节车厢来了,大家见面又亲切又高兴,毕竟回到大西南了,离家乡越来越近了。

独山站,火车停下休息片刻。

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农民,站在车下向红卫兵讨要毛主席纪念章,有的得到一枚,就欢天喜地离开了。

列车靠停车站,是我们例行“方便”的大好时机,大家都是翻窗子下去就对着车轮“扫射”。

蓝毛尿急,从窗口跳下去,见人多,脸皮薄,忘记“屙尿不看人,看人屙不成”的惯例,急忙翻越站台栏杆,朝车站后面一间房背后跑去。

果然,不管他的百米冲刺速度有多快,站台上已经响起哨音,列车随之开始启动。

我和井口双双挤在窗口,连呼“快,快!”探出半截身子,伸手拉住拼命跑回来的蓝毛的手,列车正在加速,我们一起用力,终于把他从窗口下生拉活扯地硬拖了上来,好悬呀,要是列车驶出站台就只有死路一条,就靠这零点一秒,我们化险为夷!

1966年11月12日    星期五    阴  雨又传来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消息。

我们不在贵州省财干校接待站领什么车票了,那里的车票最早的已经排在20天以后了。于是直接在昨晚八点钟,趁着夜色翻栏杆进入贵阳站。

又是一个倒霉透顶的夜晚,伴着凄风苦雨候了一晚,直到今天凌晨,才见到一列火车进站,是到重庆的。

井口要到成都看姑妈,拼命鼓动我们说,串联一阵,连省会都没有去,太没劲。我们只好同意了。现在我们决定到了重庆不出站台,继续找寻去成都方向的列车。

于是我们像铁道游击队那样,飞奔爬上火车,居然还坐上了位子,“飞车”付出的代价是:蓝毛的眼镜架在攀越车窗时被压坏,我的眼镜片掉了一块,成为“独眼龙”。好在我们平时不是非戴眼镜不可

1966年11月14日    星期日    阴
上午10点,我们走在蓉城大街上。

扑入眼帘的大标语:

“热烈欢迎重大八一五战斗团来蓉战斗!”

“坚决要求让重大八一五参加三级干部会议!”

还看见重大八一五代表在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上的发言的铅印传单。

觉得这里和重庆的脉搏跳动如此接近,感到蓉城的亲切。

姑妈居住在这个城市,井口以主人家身份,叫我们先找地方吃饭再去找住宿点。他带我们进了一个小饭馆,要了三份炒杂拌,三份豆腐汤,三份半斤一碗的米饭。舒畅热闹地吃起来,哼,成都厨师手艺不错!


沿人民南路朝南走,过了锦江桥,有一座漂亮建筑——锦江宾馆。再顺次朝南,经过气象学校,便是新的住宿点——南虹路中学。

成都火药味很浓,昨天(13日),这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斗争,由红卫兵成都部队主持召开30万人大会,由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做检查,却被川大8.26、重大8.15、首都南下红卫兵造了反而流产,说是主持者“右倾”。

初来乍到,见大街上公占公理,婆据婆论,众说纷纭的大字报和传单无法判明是与非,因为双方都是造反派闹内讧,不像贵阳的“保”与“革”那样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1966年11月15日    星期一    晴人民南路热闹非凡,各派各部的高音喇叭展开对攻,有的叫“红色堡垒”,有的叫“解放大西南”……成群成堆的人在下面听着、说着、争辩着。漫天飞舞的红、白、黄、绿各色传单,把人群一会儿引向东,一会儿引向西。

分别到西南局、四川省委、成都市委看大字报,捡传单。

听说返回重庆的火车票,最早已经排到一个月以后,只好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写了封家信,留下了通讯地址,估计能收到回信。


1966年11月17日    星期三    晴成都大学。
校园不大,到这儿的人也不多,显得安静祥和。在图书馆的报刊资料室,我急忙翻出《重庆日报》浏览,疯狂捕捉家乡的每一寸消息。
忽然,喇叭停止播出歌曲,一个女播音员朗读了一个文件,内容是:中央决定,从11月20日起,停止全国性乘车串连。
我忽然感到如释重负:可以提前回家啦!幸亏我们出来得早,没有丧失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我担心家里的弟弟没有机会了。
乘兴赶到久已闻名的草堂公园一游。
井口和蓝毛也知道了停止串连的消息,我们都认为是好事,铁路上肯定会增加列车送红卫兵返程,我们回家的日子不远了。
井口收获不小,从表姐那里借穿一件军大衣回来,还从同学那里借回一辆自行车,在学校操场上得意地兜风,这是平原城市出行的重要交通工具。
蓝毛受了凉,服了几粒药。为感谢他在南京时对我的帮助,我把自己那件半新旧的蓝哔叽中山服借给他穿。
晚上睡觉时,井口把那件借来的军大衣搭盖在蓝毛身上。
教室地铺上,对面是十多个贵州来的初中和小学生,他们坐在地上哔哔啵啵地捻虱子和虱蛋,我们一边笑他们不爱干净,一边觉得自己身上也痒了起来。
1966年11月18日    星期四    晴清早起床,到厨房提热水到浴室,洗了个澡,打算干干净净回重庆。
到红旗剧场看电影《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欢呼我国第三次核试验成功》。
成都人的涵养好,今天看到实例:红旗剧场门前,两个骑自行车的人相撞,其中一个人携带的日光灯管折断,奇怪的是他们之间温和地辩了几句话后,就各自收拾整理好自己的自行车骑走了。这事要发生在重庆街头,双方不拼个你死我活才怪!
下午,到南郊公园的武侯祠。
泥塑馆前堆满了桌櫈木椅,门窗堵死,仅留一条狭缝供人钻进钻出,里面漆黑,只有一丝光亮从桌椅缝中穿进来,还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幸好前面有个学生带有电筒,我们便借光参观了刘备、孔明、关羽、张飞、关平、周仓的塑像。
又钻进左边一间房内,看见以庞统为首的二十多位文官塑像;右边一间房内以赵云为首的二十多位武官塑像。
穿过一条大巷道,找到一个大土堆,据说是刘备的坟,直接产生怀疑⑫。
⑫刘备死于奉节白帝城,此处应为衣冠冢。
1966年11月19日    星期五    晴井口盛情邀请我和蓝毛到他姑妈家,中午用可口的担担面招待我们。
下午赶到无线电工业学校,蓝毛的大哥串连回来了。他们一路也是三个人,只回来了两个,另一个不慎在北京北海游泳淹死了。
在操场上与他们同学一道打篮球,在寝室摆了一阵龙门阵,就吃晚饭了。中专学校食堂伙食比普通中学好得多,蓝毛决定从南虹路中学搬到哥哥处住宿。
1966年11月20日    星期日    晴……
晚饭后,到人民南路广场听宣传和辩论。
前面一堆人在蠕动,原来是一些学生用粗绳拖着一辆客车缓缓行走,车上有人掌握方向盘,一个大学生站在车顶上,手拿话筒激愤地发表演讲:“市委和校临革压制我们革命,不拨经费,不给笔墨纸张,不给宣传车。压迫愈深,反抗愈深,蓄之愈久,其发必速!真理的声音是挡不住的!”
四周报以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我与井口被人群冲散了,一个人来到新华书店。小说柜架上空空荡荡没有一本书,戏曲架上有一本沪剧《芦荡火种》,便看了起来,被吸引住了。正看到“智斗”一场,中年服务员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对不起,我们下班了,请明天再来吧!”
在皇城边上看大字报,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欲吐不吐地对我说:“我从德阳下来,在火车上被摸了包,现在身上没有一分钱,饿得很,希望你能周济一下。”
虽然无法判定他的真假,还是搜遍全身,拿出仅存的两毛钱和三两四川省粮票递给他,他点了点头:“你真是个好人哪!”一晃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井口找到了我,高兴地说他在百货公司里买到了煤油炉子,完成了一项大任务。又说打听到了出租自行车的地方,明天可以用学生证去租辆车来,教我学骑自行车。
1966年11月21日    星期一    晴在南虹路中学操场上学骑自行车,本来有点会了,谁知学上车时把裤裆掛破了,只得回到寝室等井口上街买针线回来补裤裆。
蓝毛回来把我借给他的上衣洗干净,凉在室外的绳子上⑬,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书包,带到哥哥那里去,正式宣告不与我们一道回重庆了,让我们自己先回去。
下午到人民公园参观了“破四旧”的抄家实物展览,看到许多从未见到过的东西,增强了对阶级敌人的仇恨。
收到家里的回信,是四弟写的,得知三弟也跟同学一道去北京串连了。父亲单位曾经有人来询问我串连的事,没有理睬他们嚼舌根。放心了,回家的心情不那么急迫了。
注:⑬此衣服忘记收取,成为串连中一大“损失”
1966年11月23日    星期三    晴明天就要离开成都,我和井口急中生智,横下一条心,用28号的参观卷混上了去大邑县的汽车。
20多辆满载红卫兵的汽车在川西平原上急驶,一个多小时后,达到崇庆县一个小镇休息、喝水、上厕所。
突然,几个小将发现,路边一家油腊铺里还张贴着刘少奇的画像,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并列,于是一群红卫兵围上去责问店主,那店主被一连串的“为什么”问得哑口无言。一个学生站在凳子上,一把将刘少奇的画像撕了下来,周围发出一片欢呼声!
车队继续前进了一个小时,到达大邑县的刘文彩地主庄园陈列馆。
不懂得什么是阶级,不懂得什么是剥削,就不懂得革命。不弄清过去的苦,就不知道今天的甜,甚至把今天的甜也误认为是“苦”。


返程路上,发现蓝毛在前面一辆卡车车尾向我们招手,原来他们哥俩也在今天混上了汽车来这里参观,真是“喜相逢”!


1966年11月24日    星期四    晴






晨五时,东下的301次列车出发了,下午六点多钟,我们踏上了离别38天的家乡大道。我与井口分手了,他去牛角沱乘17路到双碑,然后再转乘去井口⑭的车回家。
我在两路口直接乘2路电车回石桥铺。满怀信心,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注:⑭此处为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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