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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芸香:我亲属中的“阶级敌人” (1-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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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芸香:我亲属中的“阶级敌人”(1)

发表于 2017 年 08 月 24 日

我的青春是被浸泡在“阶级斗争”的汪洋大海中渡过的。我们那一代人无论是求学还是参加工作,第一要务是填写政审表,如果政审不合格,升学、就业、甚至结婚都没指望。而个人政审表格中最重要的两个栏目是直系亲属的政治面貌和社会关系的政治状况。——当然,自身的政治面貌更为重要,问题是作为年轻学生,成长在红旗下,本身是一张白纸,所以最致命的就要看你的父母辈、祖父辈和外祖父家有什么“政治污点”了。我是六六届高中毕业生,拿到准考证正准备走上大学考场,中央下发了“五一六”通知,文化大革命开始,高考泡汤。据六五届学姐学哥们介绍,其中不乏文理各科都学得棒的优质生,就是因为家属中有“阶级敌人”政治审查不合格,未被录取。我姨表姐的儿子因老舅舅曾是“历史反革命”而不能参军。某女生则因父亲在旧军队中呆过而不能与热恋的兵哥哥成婚……。按照当时意识形态中的统一尺度衡量,我的亲属中就存在“阶级敌人”,所以每拿到“政审”表格,我就呼吸紧张,笔头沉重,对未来前途深感迷惘。

一、 三爷爷、三奶奶土改中被做成地主

我的老爷爷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就是我的亲爷爷(小名有绪、字文光)。我爷爷粗通文墨,曾做过私塾先生。终因讷于言而敏于行,后来当了泥瓦匠。二儿子即我的二爷爷(小名根绪、字文亮),少不安分,志向高远,八年战乱中漂泊外蒙(后在蒙古人民共和国乌兰巴托定居)。我三爷爷(小名根富、字文明)敏感聪慧,吹拉弹唱、编织手工,无师自通。小儿子三爷爷深得老爷爷和老奶奶宠爱。老爷爷在家乡之外的繁峙城里经商,诚信为本,经营有方。买卖每有盈余,就在家乡起房置地。——据说那时的官商士绅以及各种工匠等都将买地作为一种投资形式,恰如现今的房地产、股票投资一样。老爷爷除了经商有道外,还是繁峙城内的书法名家。我虽未去繁峙实地考查过,但记得小时候去邻村上下赶集或过庙会常常看到亭台楼阁或庙门的牌匾,乡亲都自豪地介绍说那是我老爷爷的手迹。但老人家的信仰是“耕读传家久,诗书济世长”,子孙们不必大富大贵,最好知书识礼,并有一技之长能自立自强。儿子们娶妻生子后,老爷爷老奶奶就主张分家另过,锻炼各家的自理能力。

自然,一碗水很难端平。在分家产和土地时,老爷爷老奶奶的天平砝码明确向小儿子倾斜。一是三爷爷体质不及兄长们强壮,扶犁荷锄没劲儿;二是三爷爷三奶奶家人口多(那时三奶奶已生了姑姑、三叔和四叔);三是三爷爷喜好手工编织(花篮、鸟笼在农村卖不了钱),不擅长农耕,耕种还需雇人。更过分的是把流落外蒙的二爷爷那一份也归了三爷爷三奶奶料理。

我爷爷当时只得了一处场院、三间土平房和六分田地。他私下念叨父母太偏心,说:“老三家人口多?咱家的贵昌(我父亲)、贵柱(我叔)比他家三柱、四柱还大呢!”好在我奶奶特贤惠,且能安贫守困,她说:“正因为他家的孩子小,大人们才偏他呢。”爷爷说:“贵昌已娶亲(我父亲已娶我娘),老二也比他家的大(意思是快成亲了),咱人口不比他家多吗?”我父亲那时爱看《说岳全传》、游侠演义等书,满腔豪侠义气,也劝我爷爷别生闷气。他说:“这是给了自家弟兄,又不是外人!。再说土地是人赚的,房屋是手建的,您有泥瓦匠手艺,咱同心协力还愁没房住没地种么?”果然,没过几年,父子们克勤克俭又置了些田地。

福祸相依。一九四六、四七年崞县东八区(我的家乡)的土地改革运动特别激烈。我们村(河东十一村中最小的村庄)就捉了三户地主,包括我三爷爷一家和我们家。我爷爷执拗,自认为自耕自种,自给自足没有雇过长工,够不上地主的杠杠,心底坦然。我三爷爷则因为自己不善于农耕,常年雇工,又听说大莫村(河东十一村中最大的村庄)斗地主斗出了新花样,将地主赤裸上身、双手拴到马尾巴上,然后贫雇农扬鞭赶马“磨地主”……。三爷爷怕受这样的酷刑,撞墙自绝身亡。三爷爷的“畏罪自杀”(那时的统一叫法)加重了三奶奶的罪过。可怜精明娇小的三奶奶那时肚里还怀着她的三儿(我的五叔)屡屡遭受批斗。可怜我五叔落地就没有见过父亲。

据说这样的过激斗争传到了中央,后来有过一个“纠偏”运动。在纠偏运动中,我家的经济状况和我爷爷的一贯表现又被做重新考量,最后归还被没收财产,我们家连上中农都不够格,被订为“中中农”成份。——贫下中农是革命的依靠对象,中中农为团结对象,地主富农为打击对象。——记得每当我填那政审表格时,填到家庭出身一栏,书写“中中农”三个字时特别认真,心底无比感激中央感激党,更具体当然是感激那次“纠偏运动”。

三奶奶一家的遭遇却更惨。因为三奶奶原本有两处宅院。土改时把她的一处上好宅院分给了姓冀的贫农。次一等的留给她一家五口居住。而姓冀的这家良知未泯,觉得虽然给人家做过雇农,但同吃一锅饭,人家没有亏待咱,现在白住人家的宅院心底实不落忍,就传出话来愿意将房屋低价卖给原主。三奶奶有心买回这套宅院,怎奈土改后一贫如洗,拿不出分文。这时有人看好三奶奶现住的房屋,就给她出主意说:。“你卖了现住的房院,再低价买回那套大宅院,多划算!”在三奶奶卖房的关键时刻,我父亲听说三婶儿要卖祖上房产,赶紧与她打招呼说别让这套房落入外姓,按乡规传统卖房应先让本族本家。精明的三奶奶看我爹买房心切,还在原售价基础上长了些钱。我爹与我爷爷为买回祖上的房产借了许多外债,但他们心甘情愿。因为这样就促成三奶奶低价买回自己那套上好的房院。在爷爷和爹的传统观念里,老爷爷置办的房产还是落在自己家族子弟手中踏实。

谁知“纠偏运动”中还有个核心提法是捍卫土改的胜利果实。分给贫农的房院,三奶奶又低价“霸占”回去,罪加一等!三奶奶又变成“反攻地主”。工作队反复做冀姓贫农的思想工作,三奶奶又把那套房子归还了冀姓贫农。这一次那得了房子又得了钱的贫农以革命的名义安慰自己的良心,他对街坊们这样说:“咱不敢对抗土地革命啊。毛主席要咱们翻身做主人,这是上头的政策啊……”。——文革中造反派的打砸抢无不以革命的名义,恐怕历史渊源就在这里。

地主是阶级敌人,反攻地主则是地主中的极品。那就是心怀不满、时时想变天的头号敌人。记得上小学时我与五叔(三奶奶的小儿子)同班,五叔向来闷头不语,不敢惹事生非。尽管如此,小朋友们都入了少年先锋队,戴上了象征革命接班人的红领巾,五叔却没资格领受这份光荣。

为了不彰显我和三奶奶家的关系,奶奶和母亲都教我背地里可以叫五叔,到了学校不可过分亲近,否则怕扯不清。说实话,我遵从奶奶和母亲的教导,升学、入团都未在政治审查表中填这一门社会关系。我母亲说你姥姥家是贫农,你尽可以填大舅、二舅、三舅、姨姨、姨姐等,把那表格占满,谁还细考究你的三奶奶呢?是啊,我开了窍后在社会关系中择优录用,二舅、叔叔、姨姐是党员,国家干部,就首选他们。

如今反思那场革命,它革的不仅仅是“土地”的命,不仅仅是“地主”的命,革的是以传统道德为支撑的乡村秩序的命,震撼的是以传统美德为基础的世道人心。分了浮财的贫下中农提高了政治觉悟,有他们的华丽转身,被斗被批的人也破罐破摔,有他们的存活之道。与我填表时的投机取巧相比,我姑姑(三奶奶的女儿)的变化令人吃惊。她没有因家门的不幸一蹶不振,而是以长姐的身份挺身而出,每当揪斗母亲她都不让弟弟们出头露面,而是将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亭亭玉立陪在母亲身边。姑姑天生丽质,往常异性追求者不少。姑姑故意制造玄机,让那些渴望在“地主小姐的牙床上滚一滚”的痞子无赖们争风吃醋起内讧。谁在批斗三奶奶的过程中出风头,姑姑就伺机报复,收拾谁。三奶奶亦一改往日屏声敛息的妇道模样,纵容姑姑招惹年轻后生。

我爷爷生性耿直愚钝,看自己的弟媳与侄女作风大变,以为是居无定所、缺吃少穿所致,曾举家商量把买来的宅院再借供三奶奶一家居住,哪知遭了三奶奶的闭门羹。三奶奶说活到这步田地,她再不指靠旁人。原来三奶奶已将姑姑许配给同村一位老革命干部的长子做媳妇。这老革命的长子幼年丧母,生性柔弱。老革命续弦后又生三子。这长子与我姑姑同年同庚,早有羡艳之情,一直不敢冒犯。老革命怜惜没亲妈的儿子,又相中我姑姑秀外慧中、胆识过人,就给儿子定了亲。老革命干部在村里很有威望,有了这样的亲家,三奶奶的底气顿时强壮不少。不久,她又把大儿子(我三叔)过继给本族一位孤寡贫农做儿子。契约是三奶奶一家与这孤寡老妇同吃同住,给她养老送终后我三叔继承她的房院。这样,地主婆三奶奶的大儿子就变成了贫农后代。三叔及其未来的子女就当然成了革命的依靠对象。

有一次我听见三奶奶与一个欺负她的泼皮无赖吵架,她老人家完全放弃小脚妇女的“封建做派”,放开嗓门嚷道“既没房又没院,既没男人又没汉;破门墩烂门板,寡妇老婆没人管……”言外之意即“老娘是极品,我怕谁!”更叫人刮目相看的是结婚生子后的我姑姑,竟敢与老革命公公叫板。在某个冬天的批斗会上(仿佛是“一打三反”运动,记不太清),三奶奶是陪斗者。姑姑怕年迈的母亲着凉受寒,就脱下棉衣披在三奶奶身上。那老革命大约是嫌儿媳常陪在“地主婆”身边不入革命潮流,就批评了姑姑几句。不料姑姑冷嘲热讽,伶牙俐齿说什么“嫌不入眼让你儿休了我!谁家没个穷亲戚富亲戚!谁家没个贵亲戚贱亲戚!别狗眼看人低!哪一天你触了王法,我还让你儿陪你……”一个批斗会变成了姑姑的“造反”表演,弄得那老革命哭笑不得。“吃不上葡萄”的后生们对老革命本有醋意,这时便拍手称快。连主持会议的干部亦束手无策……。

如同遭遇地震后的溪流,姑姑和三奶奶冲破固有的存活模式,寻罅觅缝,努力为自己的生命开创了新的生存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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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摘第一三七七期(cm170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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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芸香:我亲属中的“阶级敌人”(2)

发表于 2017 年 08 月 31 日

二、我爹被戴了“坏分子”帽子

一九六六年七、八月之际,我正受文化大革命潮流的鼓动处于情绪昂奋之中,与班内几位家庭出身不过硬(农劳、上中农子弟)的同学处心积虑争取好的政治表现,想得到一个“革命小将”的象征——红卫兵袖章。家中传来不幸的消息,我父亲被戴了“坏分子”帽子。父亲,是我无法逃脱的嫡亲,此后填政治审查表我再没有缝隙可钻了。

爹是怎么被弄成“坏分子”的呢?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谜团。直到一九六八年响应领袖号召返乡务农回到农村,在“清理阶级队伍”的一场运动中,爹替三奶奶填政治审查表,让我替他填他的政审表(在规定的期限必须交表,三奶奶不识字),我才知道爹被划到反革命队伍中的来由。

我父亲生于一九二一年。从小师从老爷爷、爷爷背诗书学孔孟。十六岁遵从父母之命与我娘结婚。婚后方知夫妻秉性差异很大,议事每每相左。加之一九三七年日寇侵华,爱看《说岳全传》、《七侠五义》的父亲壮怀激越,违背父母之命(我奶奶爷爷让他安分守己在家,想抱孙子)跑到阎锡山的学兵大队参加了“闫匪军”。事实上他当时弃农投戎必然到阎锡山那里。因为受地域条件所限,我们家乡离阎锡山老家河边镇的学兵大队也就百里路程。父亲的性格是不论干什么都专一和执着,在部队中十分卖力。因此由班长一路攀升,最高级别是代理过十二天营长。大约是土改前夕(一九四五、四六年之际)我爷爷悄悄到部队中看他,见他的军帽中有弹孔。爷爷一惊,这子弹稍微向下一点儿,这孽子就会毙命。爷爷谎称奶奶病危,诓骗父亲回村探亲。归家不久,土改兴起,外来压力促成家族的空前团结。父母久别重逢,婚后十年才孕育了新的生命,那就是我这个长女。

根据父亲这一段“蒋介石、闫匪军”(工作组这样说)的不光彩经历,本来应戴“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可是上面似乎有政策,抗战期间国共合作,那时的代理营长不够“历反”的杠杠。那么“地、富、反、坏、右”五类中不够“反”,能否往“坏”上凑呢?很快,“四清”工作组(我们村是“四清”未结束,“文革”就开始了,因此两运动合而为一一起搞)就抓到了父亲的“现行”。首先一条是父亲是贪污犯“四不清”干部村支书的得力干将,在当大队会计、统计期间,有几项账目不清的记录。第二条是有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不仅自己卖苇席,还组织地主子弟倒卖苇席。——我们村有下湿地,盛产苇子。社员们分了苇子,编了苇席除交大队集体外,剩下的就编了炕席和囤条子卖。换取油盐酱醋钱。我娘善编,既省苇子,又编得 匀称。我爹他世路宽,善于卖,还拉扯上我三叔、四叔去卖。记得有一回卖席子回来,他曾自豪地说:“定襄有一买主,说好要买四柱子的,可是一见咱家的席子打开,就转移了目光,抢着把咱家的抱走了。”言外之意是我娘手艺好。爹还叹道:“以后可不敢同时打开了,得先让老三、老四卖完。咱家的不愁卖。”爹轻易不夸娘,可把我娘欢喜了几天。

我父亲的罪状还有一条更为严重,那就是他曾有过“续家谱”的动议,虽然未曾付诸实施,但“想替那地主三叔招魂”、“与无产阶级对抗”的心机已暴露无疑。

受“坏分子”父亲所累,我下面的妹妹、弟弟都比我惨,没有一个念过初中。最小的三妹连小学都没有读完。且二妹、三妹都是残疾人(耳朵聋,患了麻疹病得不到及时医治)。其实最冤的还不算我家,村中戴了“坏分子”帽子的另三个人更冤。他们又没有参加过闫匪军的案底,就因为善于脱贫理家,有的会养蜜蜂,有的善于倒卖苇席、旱烟(跟着刘少奇的“三自一包”走就叫投机倒把、资本主义),都被划到“坏分子”行列。他们的儿女当然也被打入另类、列入另册。

与前面提到的我姑姑不同,这些被入另册的子女们大多数缺乏自由意识和自主意志,没有挣脱桎梏束缚的抗压能力。背着沉重的包袱,越来越自卑和自闭。他(她)们从小就匍匐在黄土地上,没有上学,找工作的奢求(用不着填那政审表),小心翼翼,唯唯诺诺,如虫蚁般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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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摘第一三七八期(cm1708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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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板凳  发表于: 03-13

高芸香:我亲属中的“阶级敌人”(3)

发表于 2017 年 09 月 08 日

三、 姥姥家出了“杀人犯”

我母亲引以为荣的贫农娘家,一直是我填写政审表时的亮点。

不过据我娘隐约透漏,其实她娘家过去也是殷实人家。不然,怎么会与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联姻呢?只是因为我姥爷后来抽开大烟,把土地卖了个一干二净。我姥姥生育有三男二女,七口之家无法维持生计。我姥爷烟瘾一发还摔打东西,气得我姥姥常疯癫发狂,咒姥爷天打雷劈,早死早转生。不幸雪上加霜,我大舅又得了肺痨,拖延难愈。我姥姥不得不把我姨和我娘早早就聘嫁出去。全家人靠什么维持生计呢?二舅和三舅小兄弟俩人挑一副货郎担子,贩卖些针头线脑、绒花冥币、土碱肥皂等;寒暑不歇、走街串户、养家糊口。

祸福相生。土地改革时我姥姥家就成了贫农。革命的依靠对象。

分了地富家的浮财,工农政府号召贫下中农参军、两丁抽一。我二舅和三舅争相报名。据我娘透漏,除了革命热情外,兄弟俩还有个小九九。二舅生性沉稳、略通文墨(卖货时都是他算账),能见机行事。三舅则是猛张飞性格,敢作敢为不怕出丑变怪(卖货时是他大声吆喝)。患难兄弟情深,二舅怕三舅当兵参战时出事,说枪子儿没长眼睛。三舅则说能打胜就打,打不胜他就跑;怕二舅斯文逃脱不得。不管私心公心,反正是被树为争当革命军人的光辉榜样。最终选择了略通文墨的二舅。披红骑马,二舅成了光荣的革命军人。

少小离家,披坚执锐。二舅参加过十一次激烈战斗。三十四岁回家成亲时,军装上戴着一大片军功章。据说有一次激战我军失利,打得只剩下他一人。耳旁听得枪声的呼啸和敌兵缴枪不杀的喊声,二舅当时却弹尽力竭,且肩头已(被子弹穿过)负伤。他转身一看,身后荒草丛生中有一深渊,情急中跳了下去。原以为会一命呜呼,不料中途屡屡被枯藤牵挂;坠入渊底,下面尽是柔软淤泥。后被我方打扫战场的战士救起,竟然拾捡回一条命。

十八岁的高小毕业生(我的二舅妈,我们叫二妗子)仰慕英雄,毅然嫁了我二舅。二舅结婚时,我五岁。记得那是我姥姥家最兴旺荣耀的的日子,也是全家大团聚的日子。姨妈带着一男两女三个孩子,我母亲带着我和妹妹,三舅三妗结婚早,那时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二舅专门从县城请了摄影师,照全家福时,聚会了十四口人。看着英气勃发的二舅、胸口插着钢笔书卷气很浓的二妗子,真是英雄美人天作之合,一家人高兴的全合不拢嘴。只有忙里忙外的三舅和三妗在敬慕中不免露一点儿失落和自卑。因为作为弟弟和弟媳,他们看上去比二哥和二嫂都大了若干岁。三舅直肠快语,曾感叹说那时若他抢了这身军服,那光芒说不准比二哥还耀眼哩。

兄弟情深,二舅说只要有机会,他就把老母亲(那时姥爷早去世)和三舅一家都接到大城市生活,瞅机会给三舅找份儿工作。当时,亲友们都以为这是安慰三舅的应景儿宽心话。

几年之后,二舅兑现了他的诺言。当时二舅在二机部下属一个工程公司任机关党委书记,而三舅曾跟着我爷爷当小工,学会了泥瓦匠手艺。所以二舅在招工时,就将三舅招了去。不久,二舅与三舅就把姥姥和三妗及孩子们全接去了兰州。

虽赶上大耀进年代,经常加班加点,但三舅从小吃得大苦耐得大劳,在工队干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三妗除了照看老人和孩子,还买了缝纫机给工人们缝缝补补。一家人很快就适应了大城市的生活。三妗虽然没有文化,但天资聪明。很快就模仿着大城市的知识女性穿戴,仿照着人家的做派办事。尽管三舅的工资远不及二舅,但三妗很知足,因为这比农村拾柴打碳的日子强了几百倍。再加上二舅是孝子,还经常周济老母贴补他们。

好日子没过几年。困难时期来临,大耀进运动随之结束,上面有政策压缩城市人口,下放到农村安家落户。二舅作为机关党委书记,率先将三弟一家及老母亲撵回了农村(为什么用一个“撵”字,因为三舅三妗都不愿走回头路)。

回家后最不能适应的是掌勺人三妗。灰门土灶,没柴没碳、没米没面,一切得重新开始哪!紧接着一年难过一年,为了省些嚼用、为了养家糊口,三舅只身一人走西口(到内蒙靠泥瓦匠手艺)打开了工。

三舅不在家的日子里,每隔三、四个星期,母亲就打发我去看我姥姥,并帮三妗干些农活儿。有一次三妗带我到菜地里拔草,两个赶车汉笑盈盈邀我们坐顺路车。三妗并不客气,上车后便平了脸儿不理他们。其中一赶车人从口袋中掏了葵花籽给三妗,三妗接了却给了我,全装在我的衣兜里。十二、三岁正是长个的年龄,偏偏赶上困难时期。我如获至宝,感激三妗对我的好,一路上磕葵花籽,没在意那两汉子笑逐颜开说些什么。

这段时日,我姥姥的疯癫毛病又犯了。常常莫名其妙发火、咒天骂地。我回家后告诉我娘,此时姨父新丧不久,娘和姨姨商量,就把姥姥接到姨姨家居住。娘说这样一解你姨的孤寂,二来便于姥姥养病。

约莫半年之后,初冬的一天,三妗和姨突然哭丧着脸跑到我家,说姥姥失踪了。姨姨说她站在屋顶上目送姥姥快进村时,才扶着梯子下了房。——冬季日短,为了省粮家乡人都吃两顿饭。中晚饭合而为一,一般吃在三四点。那天正是这个时辰,姥姥执意要回,姨姨感冒发烧就没有上路送她。姨姨感冒康复后,去接姥姥,三妗说姥姥没回去。姥姥家与姨姨家相距也就六、七里,常走的熟路,怎么会失踪呢?

娘丢了,二舅请假回家,三舅停工回家,发动亲朋好友一起来寻。张贴寻人告示、打卦算命、周围土崖山沟、水井旱井,把全公社十一个村庄的河道水沟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姥姥的影踪。

官差不自由,假日期满,二舅只好含泪告别亲人。

在这件事上最为愧疚的是三舅。二哥每年给家中寄钱,要三弟照顾好老人。结果他却抛下一家老小出门打工,亲人们虽然没有怪他,自觉无地自容。因此一赌气说再不离家了,饿也要饿死在老娘丢失的土地上。

这时,三妗表现得格外贤惠。给三舅拆洗缝补破旧衣服,竭尽家中所有做可口饭食 。三舅在家呆够两个多月,内蒙工地来信,动员三舅复工。三妗便不温不火劝三舅再去务工。她揭开所有粮缸粮瓮,让三舅看家中的窘境,劝三舅说:“你出去不仅少一个大人的嚼用,还能赚些回来;眼看两个孩子上学用功,将来还不上个中学大专?咱虽没什么大本事,也指望娃们成人后能像他们的二伯伯一样……。”三舅耐不住贤妻的解劝,家中又有粮荒和紧迫用钱的亏空,再次走上西口之路。

三舅背了行李,绕道来我家向二姐告别。兴冲冲说他这次出去会挣到头等匠人的工钱。娘问他带足路途的干粮没有,他拍拍肩头褡裢,说娃他娘给烙了两样饼子,有粗有细。娘吩咐他刚出门不远先吃粗的;走远了更为饥渴,再吃细的。三舅笑着说:“娃他娘也是这样吩咐的。其实细的也就两个白面饼子”。我娘那时正患十二指肠溃疡,面黄肌瘦。三舅还从路费中挤出一块钱,要二姐买些古巴糖。

我娘好歹不要那钱,说出门在外,难处多呢。姐弟俩为那一元钱推让半天。谁知,那竟是亲人间的永诀!那么壮实直朴的猛张飞三舅走的是不归路!

三舅途中毙命的消息是二舅通过书信传达我父亲的。三舅下了火车吃完家中带的食物,徒步返工地时,突然肚子火烧火燎地疼痛,仿佛有人在肠胃中点火熏烟。侥幸遇了个工友,他就央求工友给他讨一碗水喝。那工友看他疼得变颜变色,急忙讨水救命。结果喝下水后症状更重,三舅神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昏迷。他费了好大功夫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交付那工友,说自己一旦有意外,拜托他照纸条上的地址写一封信,那地址是他亲二哥的工作单位。二舅请了假赶到内蒙工地时,三舅已丧命十多天。工地上的哥们仗义,按公伤凑了些钱买了薄薄一口棺木,就地掩埋了事。都说是暴病身亡,有说盲肠炎的,有说肠梗阻的,也有说肠穿孔的(三年困难时期,吃草根吃树皮,常导致消化不良,这些病属于时代病。与今天的时代病: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一样)。

二舅沉痛不已,觉得自己出生入死打江山,是为亲人们过上好日子;结果落个母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己胼手砥足的三弟,竟然暴尸在异地他乡被草草掩埋。满腹惆怅又无处倾诉,就给二姐夫(我父亲)来了封长信。并郑重嘱咐,三舅去世的消息在家乡要先瞒住三个人:我娘、我姨、我三妗。爹懂得:这三人都是逝者的至亲啊。

三舅离家四个多月之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母亲义愤填膺地对我说:“活活把人气煞!你三妗今天来咱家说你三舅死在内蒙,我说:‘好端端怎么会死掉?这是谁咒他呢?’你三妗说是得了暴病,叫什么‘绞肠痧’!娘又问:’你听谁说的?‘她支吾说’人们‘。”我当时也纳闷,怨我娘没追问“人们”是谁,应该有名有姓!我娘这才意意思思对我挑明听说是我三妗招红惹黑,在村里不正经。娘怀疑野男人们造谣生事,盼我三舅遭殃呢。

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几次后,我爹看再隐瞒不住,才把三舅病死在打工路上的实情通告所有亲人。当时最悲痛的是我娘我姨。娘每常悲叹三舅的英年早逝,念叨不该在他出门前留下那一块钱;再就是心疼那未成年的两个孩子(那年表妹才虚十一岁,表弟虚九岁)。姥姥的失踪和三舅的病逝几乎是发生在同一年。这双重的打击对娘心灵的折磨体现在头上,一年间她浓重乌黑的头发全然变白,突然老了十岁!

我爹虽行伍出身,不乏普通百姓的悲悯之心,每逢节假日就打发我去看两个孩子,看看三妗是否需要帮忙。有时还允许我娘背过爷爷、奶奶,偷偷给三妗处捎些吃食。

我那时正上初中。为什么初中生反而有闲暇呢?记得六一、六二年县立初中三个年级统统改了粮油供应。先前我们是把生产队分到的口粮粜到县城粮站,再吃国家供应,每月领三十斤饭票。现在由每月三十斤减到二十二斤。不足部分由自己家补足。家里不支持再念书的,统一发给肄业证。在校学生每周末都放假,让回家带补贴。我娘给我带的总是老三样:炒面(玉米、谷糠、红薯干、红枣、蒲根等磨成的面)、咸菜、萝卜干儿。吃得我大便干结,苦不堪言。有一次我提出抗议,娘撩起她的裤脚让我看,她的腿老粗,一按一个深坑,已因营养不良患了浮肿病。愧得我无地自容。上有年迈的奶奶爷爷,下有未成年的弟弟妹妹,我实在没理由挑三拣四。

我很乐意去看表妹表弟。正如老百姓所言“香不过猪肉,亲不过姑舅”。姑舅姐弟本来就有血缘亲情。再者,我三妗待我更胜从前。其实,三妗家的茶饭饮食比我们家强很多。每去了三妗处,都有葵花籽、炒黑豆等零嘴儿。有一次,我只给表弟表妹带了两个杂面豆包儿,三妗却背着表弟表妹塞给我个纯白面的三尖(饼儿)。那是用粮票在县城才能买到的高级食品啊。搅了糖精的大三尖虚虚的甜甜的十分滋养舌尖和喉咙。——我原本想省着吃留些给家中的弟妹,没忍住吃了个精光。因此,回去也没有告知爹娘。

确认三舅死亡的消息后,娘嫌三妗不够悲伤。我与娘有不同的看法。有一次,三妗领我和表妹表弟去看出殡发丧。大概那死者也是暴病早殒吧,那妻子哭得死去活来。我见三妗陪着那家属扑噜噜掉泪。当那妻子哭诉到“我不稀罕你东奔西跑呀,不稀罕你挣下万贯家财呀;就盼你平平安安呀,和我养儿育女把娃们培养成才呀……”三妗扶着一双儿女,直哭得不能自持。我理会那就是哭死去的三舅。我跟着也难受了好些时日。这之后,三妗形容憔悴,语言短缺,仿佛换了个人。而且,我还见她动辄在东墙底烧纸钱,那大约也是在祭奠三舅的亡灵吧。

我把这种情形转告母亲后,我娘、我姨与我三妗的关系又亲近了许多。

大约是八、九个月之后,我三妗提出要招赘一个老处男做孩子们的继父。二舅得知这老处男是地主出身,心里不悦。我娘我姨我父亲等都表示赞同。我爹说:“只有家庭出身不亮堂的才娶不下老婆,没有自己的孩子。这样他才会入赘咱家,对咱的人好。你到哪儿找个根正苗红的老光棍呢?——再说,他们又不领证。咱孩子也不改姓,填政审表也不填他!”于是,入赘成功,三妗又变成四口之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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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摘第一三七九期(cm1709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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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芸香:我亲属中的“阶级敌人”(4)

发表于 2017 年 09 月 10 日

三、姥姥家出了“杀人犯”(续)

得知三妗被捕的那天,仿佛天塌了一般。我怎么也不相信是三妗害死婆婆后又谋杀亲夫。记得那晚父亲回到家中,脸色凝重。悄悄拉了母亲到内室,告诉母亲说:“我刚从你娘家回来。逮了!”母亲惊问:“孩子们呢?”父亲说:“我要带回咱家,办案的刑警说有些问题还需要孩子们配合。录了口供就可以领走孩子。”爹不让娘告诉奶奶爷爷和我们姐弟四人,但我脑子一激灵,头皮就发麻。不知为什么立即就猜中是逮了我的三妗。

那一晚没有点灯。爹让我到邻居家讨了两碗稀饭,分别给奶奶爷爷。黑暗中我感觉母亲像幽灵一样,坐不得坐,站不得站,只是飘来荡去。弟弟寻冷饭带倒一个凳子,响声很大,被爹扇了一巴掌。弟弟没反抗也没哭。一家人谁也没吭声。空气像凝结了一般。

状纸是二舅送的。那一年(记得是一九六三年)二舅去北京开会,乘车途中与一公安干警卧铺相邻。两人在闲聊中谈及家门不幸,那公安干警听说一年中失去两人,眉头一皱,就批评二舅说:“您这阶级斗争的弦压根儿没绷!您这两位亲人肯定是非正常死亡!”二舅一听,脑袋有点儿懵。那公安干警就点醒他说:“回老家调查你三弟媳妇的表现去吧!”

北京开罢会,二舅就绕道回家乡一趟。他这一回没有声张,悄悄潜伏在儿时发小家中。这一打听不要紧,很快就有一位周家老妇,说她外孙女生了孩子,她每天早上去给熬月子米汤。那天早上她亲眼见我姥姥拄着拐棍立在街门前。这说明姥姥头天晚上有家难回,敲不开街门。再打问我三妗的行为举止,好多人都笑而不言,摇头说未发现什么。也有人给添加好话,说自从老人失踪后,就发现她偷偷在院中东墙跟下烧冥币。

二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到内蒙找到我三舅的孤坟,开棺验尸。找到了铁证,三舅被砒霜(红矾)夺命。公安干警建议将三舅的灵柩运回家乡祖坟,到那天再考察三妗的表现。

按家乡的规矩,死在外地的灵柩不能进村。那一天,我娘、我姨等一听说三弟的骸骨要还乡,统统穿了白丧服泪眼汪汪迎到村外。一见那灵柩被铁丝箍着破损不堪,大放悲声。想到他满怀希望欢欢势势离家,回来时竟是这般惨状,娘和姨姨都哭得昏天黑地,肝肠寸断。围观者都期待一个人的出现,那就是我的三妗。那年月没有文化生活,家乡人就爱听祝英台哭梁山伯式的数念。三妗的表现让人大失所望,她像中了邪似的卷曲在屋内一个大水缸后面,哆哆嗦嗦。双手抱了头,仿佛害怕什么抓她砸她。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刑侦干警对他的心理测试。初步确定她就是嫌犯后,就有两名专职刑警常去姥姥家村搜寻侦破线索。——主要是寻找姥姥失踪的最直接原因。

那时没有监控探测器。据说两位刑警非常了得,能飞檐走壁。常在深夜爬到三妗的屋檐前窃听。某天,听见三妗一再扎实娃们说:“你们千万别说奶奶回来,要不娘就没命了。”

在这种情况下,按照当时主流社会“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思路,随即逮捕了三妗与那入赘的地主出身的男人。刑侦干警还给表妹表弟买了阶级教育的连环画册,反复做他们的思想动员,要他们为贫农出身的爹和奶奶报仇。两个孩子最终开了口。清晨,他们开门去上早学,看到奶奶拄着棍子在门口徘徊。就叫了声奶奶。奶奶应声进了门,后面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问到家中除了母亲还有没有其他人,他们答“好像有”。问是谁,都说没看清。因为那人用被子蒙着脑袋。

地主家的子孙勾引贫农家的媳妇害死婆婆和亲夫的案件成为当时的大案要案。当年,轰动了人民公社十里八村。可是,没多久那地主出身的男人就被放了出来,原来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据三妗招供说,那天睡在他家的男人是村支书。孩子们上了早学,给他们一对野鸳鸯提供了方便。两人正在你挪我就之际,老婆婆推门进来。见状破口大骂。支书说:“我在村说一不二、让这疯婆子吵出去,如何见人!”扑起身就用一条平日遮被子的线毯子将老人蒙在里边。老人一边扑腾一边还大骂。三妗忙助阵,两人挤压老人喉咙,姥姥窒息身亡。这时天已大亮,两人不胜恐慌。用线毯子裹尸后,将尸体锁在里间屋内,等到这天深夜,又在院里东墙根底挖出个八担瓮,将尸体窝在瓮内。——说起这瓮子,我娘还很有感情。它还是日本兵打进来时,实行“三光”政策,为了安全隐藏粮食,二舅和三舅埋的。八担瓮口径约二尺,黑身条白边口,能放八斗多玉米颗粒。上面盖着磨盘大的石盖。石盖上再埋三尺土,与院土齐平,谁也看不出破绽。埋半年八月粮食都不发霉。难怪三妗常常在东墙底烧纸呢!她在赎罪!

三妗供诉:她知道我二舅、三舅都是大孝子。如果三舅一直坚守在家,村里人多口杂,迟早会露出马脚。而三舅又是猛张飞性格,一旦知道淫妇伙同奸夫害死母亲,绝不饶命。所以就处心积虑动员三舅外出。于是,利用他旅途带干粮的机会,烙了两种面的饼子。并吩咐他先吃搅糠夹菜的,后吃精纯白面的。那白面饼子中正搅和了足以致命的砒霜(红矾)。

于是放出地主出身的汉子后,又逮了村支书。这样,二舅和刑侦公安人员又往阶级斗争上靠,说村支书是腐化蜕变的共产党员,这又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爹最烦以“阶级斗争”说事,他私下嘀咕:“根子是肚饿嘛,硬往阶级斗争上扯。社会主义制度敢是滋生阶级敌人的温床?”

他的话吓出我一身冷汗。不过,我不会告发我爹。一是他与我利害相连。二是我从心底里承认:我三妗不是阶级敌人,虽然她犯了法。我无论如何恨不起她来。

尽管三舅的死已真相大白,还不能最终定案。因为挖出东墙根底的八担瓮后,里面却没有遗体。

三妗又供诉,说埋在院里她日夜悬心,常听到有鬼魂哭泣。就在夜深人静时,把尸体抛到滹沱河里了。

那支书见瓮中未找到得力证据,又绝然翻供。说他与三妗压根儿就没发生男女关系。支书的妻子也找各种关系为丈夫开脱。说三妗偷过生产队的玉米,是她告发的。与她素有积怨,三妗在陷害村支书。

村支书在狱中被关押三个月后,也获得自由。据说三妗也翻了口供。说这事与村支书也无关。

但凡有点基本常识的人都能推断:一个女人根本不可能掀动瓮上那石盖,将一具深藏瓮底的僵尸搬出;再说滹沱河距姥姥村十七、八里,没有帮手咋可能抛入河中。可三妗一口咬定就她一人所为……。

因有另外的同谋逍遥法外,这案件一直悬而未决。三妗在狱中一蹲就是二十多年(据说文革中还被评为犯人中的学“毛著”标兵)。直到四人帮垮台、改革开放后三妗才因身患重症,被监外执行回到娘家。其时她爹娘早下世,就在弟弟弟媳处讨口饭吃。不几年抑郁而终。三妗未留什么遗言,据说她就怪那招赘的第二位丈夫,好歹夫妻一场,她蹲了二十多年监狱,他竟然未探监一次。——旁观者清。知情人都说:地主出身的子弟,躲还来不及呢。他敢?!入狱二十多年,没有一个亲友前去看过她。

我的表妹表弟遭难后,在我家住了几个月,就被二舅接了出去。有二伯伯政治光环的庇护,他们上学、找工作在政治审查上都没有问题。自然,他们政审表格的社会关系中也不会有“二姑父”(我父亲)的名字出现。尽管他们在患难中与二姑父相处很好。但童年的阴影总会在某时某刻彰显。表弟到了成婚的年龄,二舅想把他的工作调回老家县城,好就近看护村中老宅,托我给找对象。为了相亲,表弟千里迢迢来到我家。我因三妗那时还在狱中,自家人底子不硬;就介绍了一位父亲在“三反”运动中也坐过监狱的女生。这女孩活泼开朗,与我表弟一见如故。相貌、脾性无不般配。看俩人相谈甚欢,我不得不把双方的父母情况告知彼此。表弟对女孩父亲的历史问题不在意,那女孩一听表弟的情况,神色陡变。她掏心窝子地对我说:“我因父亲的问题,入团受阻;工作找不了称心如意的。若再找一母亲还在服刑的丈夫?天哪,万万不行!”

当我把这信息委婉告知表弟后,表弟目光暗淡,半响无语。男孩子的喉结在脖际急速滚动,突然哽咽道:“我恨!我恨!”欲哭无泪,说不出是恨爹还是恨娘,也还是恨二伯伯把他娘送入监房。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能说。不知说什么好!只有扑簌簌落泪。

与三妗感情最深的表妹,童年留下的伤痕更深。她话里话外,处于纠结矛盾中。既感念二伯伯、二伯母对姐弟俩的恩养,又对她二伯父不依不饶地告发她母亲,让他们从小成为孤儿不能释怀。孰恩孰仇?常常处于矛盾恍惚之中。可是这些又能向谁诉说呢?在阶级斗争的理念不是万能钥匙之后,表妹的信仰出现真空。为解决精神的困惑,她曾信过“法轮功”。如今又改信耶稣基督。

在姥姥家的老坟场中,我姥爷一直是单人墓穴。姥姥的死不见尸、烧纸找不到墓堆,一直是我娘、我姨、我舅们终身的痛。娘常常念叨:假如你二舅不把你三舅一家接到城市,假如你三妗一直安贫守困,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假如能一直在大城市生活,假如城里不压缩人口,假如没有三年困难吃不饱……

发生的已然发生。我知道历史没有假如。

尾声

作为一名草根出身的平凡女姓,面对亲人们的磨难、面对他们的惨死,我十分无奈。我不想假设什么,也不论对错、不究因果。谨以此文告慰屈死的亲人,我想说:我爱你们(包括我的三妗)!同时也卸下自己今生今世难以忘怀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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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摘第一三八〇期(cm1709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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