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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樵 :一九六六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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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9月份的时候,一个芜湖籍的同学擅自回家,回校后带来了8月27日合肥工业大学的红卫兵向安徽省委造反、砸掉了省政府的消息。接着,造反的消息越来越多,回城探听消息的人也越来越多。从总校到各分校,大家还开始了串联。再接下来,学生中的造反组织如同雨后春笋般地成立起来。


    大家到朱湾镇“扫四旧”,几乎把那里扫荡一空,连日本鬼子没破坏的东西都被我们给破坏了。大家开始斗争校长,殴打“罪大恶极”的老师。我们分校的红卫兵抓到了地委书记罗毅,用山芋干煮牛粪给他吃。总校的红卫兵则把省委书记李葆华与省长黄岩抓来,批斗了他们好多场。批什么?批李葆华的外号不该叫“李清天”,当然还要批他们走资本主义道路,说他们和毛主席对着干。那时候,谁被加上了这样的罪名,谁就会丧失做人的资格。因此,一度万民称颂的“李清天”与他的同事黄岩,就象野兽一样被关进了铁笼子。


    毛主席在召唤。1966年9、10月份,农校的红卫兵们开始了大串联,学校里一下子走得空空如也。后来我也去了北京。


    1967年夏天,校长、老师几乎跑光了,少有几个敢来的,都是家庭成分、个人历史绝无问题,而且平时老老实实,没有得罪过学生的人。有人提议改校名为“东方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有人要求返城,有人提出“留校闹革命”。但是,“走资派”全被打倒了,学校供给线断了,粮食供应没人负责,食堂没有粮食了。 “军无粮自溃”,任何一个红卫兵组织都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最后,大家只好迁了户口各奔东西,这里面当然也包括了我。


    秋季的一天,我们到朱湾镇“扫四旧”。那是一个明、清时期形成的古典的乡村小镇,文化氛围厚重,且在抗日战争中小有名气。


    我们一路高唱着“毛主席语录歌”: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暴力的行动!到了那里,我们把居民家里的东西翻箱倒柜、扫荡一空,旧书、古董、古物,能烧的烧掉,能撕的撕碎,能砸的砸毁,连旧屋的飞檐、门口的石狮子、铺在路上有文字的古碑都给彻底的拆毁、砸碎。一个老人面对十分辛苦的我们慨然叹谓:“你们红卫兵真厉害,连日本鬼子没有破坏的东西都被你们给捣毁了!”


    就像八国联军进北京有人带路一样,镇上也有热心人给我们带路,告诉我们谁家有宣传迷信的《西游记》、《封神演义》,谁家有蟒龙蟠柱的家堂桌,谁家有皇帝赐给的牌匾,谁家有刺绣龙凤图案的被面子,谁家有过去的旗袍。这,在当时都属于“封、资、修”的东西,都是“四旧”,都是绝对应该夷灭的。最后,我们被两、三个“带路党”引导到镇子边缘一个偏僻的处所。其中一个40来岁的“带路党”说,这是一个地主家,这家地主是“恶霸大地主”,根子特别硬,“土改”、“镇反”的时候都有“走资派”保护他,因此没有吃过亏。


    红卫兵与“带路党”把老地主家的男男女女全部弄到一个菜地的粪窖旁边看管起来,不分成年、幼年一律叫跪在地上。其中一个漂漂亮亮、衣着干净整齐的小女孩只有六、七岁,跪在地上一面惊恐地哭,一面尿着裤子,一个15岁的女同学照屁股踢了她一脚。然后,大家抄了老地主的家。所有的墙壁都被敲打过——搜寻可能存在的“变天账”,所有的宅基地面都用铁钎子捅探过——搜寻一旦变天,可能用于报复、屠杀“革命群众”的驳壳枪、机关枪,同时也搜寻可能藏匿的浮财,即元宝、珍珠一类。结果是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最后,一口储放在柴火房里的棺材被打开,大家发现棺材底部有28个铜钱和一枚银元摆在那里。


    28个铜钱都是明朝、清朝的天圆地方钱,平时谁家都有,女同学的毽子就是这玩意做的。铜钱的问题不值得追究,可以追究的是那枚银元,因为银元上的头像是孙中山!


    我们的领队是文化教员张某,大家都叫她“张老师”,是个22岁的当地女人,“红色家庭出身”,上过师范,此时臂戴“红色教工”袖章,颐指气使,表现很张扬。但是我们之中有一个无为籍的男同学比她更加嚣张,总是每个行动冲在前面,砸东西、打人总是最先下手,而且下手特别重、特别毒。这个人18岁,姓徐,短脖颈、短腿、大肚子(我们淮南人称作“屎包肚子”),他的同乡叫他“癞达牯子”。“癞达牯子”是皖南方言,“癞蛤蟆”的意思。


    “癞达牯子”掂着孙中山的头像说:“这就是地主阶级妄图变天的铁证!孙中山是他们地主资产阶级、国民党反动派的老祖宗、总代表,他竟敢在棺材里收藏着这个银元,除了希望孙中山活回来,希望变天,还有别的解释吗?!”


    接下来就是搜寻“老地主”。所谓的“老地主”,其实是一个80多岁的老人,白白胖胖,满头银发,一身黑布衣衫,裤脚口打着绑腿,脚穿黑色布鞋、白色布袜,打扮得很精悍。见红卫兵闯进他家的客堂,老人这才慌忙提着藤杖从厢房里迎出,颤颤巍巍地连声说:“恕老朽失礼、老朽失礼。”


    “癞达牯子”冲老人喝问道:“你就是老地主吗?”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癞达牯子”的喝问,只是一手柱住藤杖,一手指指中堂,对“癞达牯子”说:“革命小将先别动怒,请您看看……”


    中堂供着当前时兴的“MZD思想大课堂”,即“红宝书”、毛的标准照、毛的石膏像,有几行描金大楷:敬祝我们伟大的……伟大的……伟大的……伟大的……最最敬爱的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再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身体健康!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癞达牯子”一声冷笑,开口就骂:“什么你他妈的‘老朽’、‘老朽’!狗地主、王八蛋,老不死的东西!‘MZD思想大课堂’都是革命群众搞的,你一个地主分子有什么资格搞?!”


    “是镇里的造反派通知我们搞,我家孩子才敢搞的。”老人谦卑地弯腰再三,又指指“大课堂”旁边,对刚刚挤上前的张老师说:“这位是女先生吧,请您看看……”


    “大课堂”旁边,有两块“光荣烈属”的匾额,还有一张奖状一样的焦黄的旧纸,毛笔小楷、篆体印章都已模糊,但是中间的字迹还很清楚,写的是“开明绅士”。


    老人说:“我家是地主成分不错,但是也是烈属。我的大儿子是新四军连长,民国31年牺牲的,二儿子是志愿军,牺牲在朝鲜,也是连长。陈毅元帅到我家来过,这张“开明绅士”荣誉状就是他亲笔写的。”


    张老师走上前去辨认荣誉状上的毛笔小楷、篆体印章。那个40来岁的“带路党”凑近“癞达牯子”说:“他大儿子不是亲生的,他二儿子是国民党的连长,就快解放的时候投降过来的。”“癞达牯子”刷地一下抽出了自己腰间的苏联军用皮带,攥在手里,用皮带戟指着老人咆哮道:“狗地主,你竟敢冒充革命烈属?我告诉你,陈毅是反对毛主席的跳梁小丑、反革命野心家,已经打倒了,你拿他当稻草救不了你的狗命!我现在审问你:为什么在棺材里放28个‘封资修’的铜钱,为什么放一个印有孙中山狗头的银元?”


    老人依然谦卑地弯腰再三,低眉顺眼地说:“28个铜钱是垫棺材底的,28宿,老辈人都是这样做的。那块银元是噙口钱,留我死了以后搁在嘴里,到阎王殿的时候孝敬阎王的——这都是解放前封建脑筋、迷信,我60大寿的时候家里人备下的。”


    “癞达牯子”用皮带抵一抵老人的鼻子,一边冷笑一边骂:“靠你妈的,什么阎王不阎王?纯粹‘封资修’的那一套!你妈个逼在解放前你就‘60大寿’了,那你现在多大年纪?我们贫下中农活到50岁的都很少,你他妈怎么能活这么大?你这个老不死的狗杂种,都成精了!”


    老人被这种漫无理由、伤天害理的羞辱激红了面颊,据理抗争道:“我活到这么大是我祖上积的德,我自己修的德!我说你这个红卫兵,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80多岁的老年人?过去活到80岁皇上还要请去喝酒呢,何况我也是共产党的功臣?当年抗日战争时期,我给新四军送猪送羊,送粮食,送柴火,送去我的儿子……”


    “去你妈个×!”“癞达牯子”一脚踹倒老人,抡开皮带就打,一面骂着“靠你妈,你个狗地主剥削穷人,还敢这么猖狂?!”


    张老师可能出于一时萌动恻隐之心,本能地伸出胳膊阻挡了一下“癞达牯子”。老人乘势爬了起来,颤巍巍地双手柱着藤杖,把身体靠在墙上,全身剧烈地颤抖着,对天悲鸣道:“九九归一!九九归一!苍天啊,我今年整整九九八十一岁,是不是要收我走了?你要是有灵,就快一点吧!”


    老人昏花的老眼里充满了泪光,但是却在烁动着如火的怒意。“癞达牯子”被老人的眼神所激怒,跳起来兜头一皮带打了下去,一边打一边恶骂,接着又打了第二皮带,第三皮带……紫色的血从老人的银发间、眼眶边渗出。很多人紧张得握紧了拳头,木然地围观着,但是没有一人能够上前劝阻“癞达牯子”。不知道抽了多少皮带,老人的身子才倏然一软,昏死在地。


    张老师推了一下“癞达牯子”的胳膊肘,对他说:“好了,别打了,现在大家接着扫‘四旧’吧,看能不能搜出‘变天账’。”


    “癞达牯子”在老人的腿上踢了一脚,依然吼叫道:“不行,必须叫他把‘变天账’交出来!不交,活活打死!把他家所有的孝子贤孙都打死,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这样做的!”


    同学中有个17岁的女同学,亳县人,因为体臭浓烈,平时被大家叫作“臭鸭蛋”,此时突然冲过去抓住老人的粘血白发,一边摇撼一边大叫:“日你妈的X,老地主,快把‘变天账’交出来,不要装死!”


    有人喊出了口号,叫大家向“癞达牯子”、 “臭鸭蛋”学习,学习他们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学习他们像雷锋“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对待“阶级敌人”。于是,有几个同学冲上前去,参与殴打、折磨老人。老人始终没有动静,最后,鲜血从老人的鼻孔、嘴里喷涌而出……


    题外的赘语:据无为籍的同学说,农校解体后,“癞达牯子”于1967年返城,参加武斗,因犯杀人罪,于1970年被判处死刑!在MZD亲自部署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癞达牯子”这样的打砸抢分子被杀掉了十几万!


     是年九月份,我们农垦学校进入“红卫兵”组织全面自由发展的阶段,大家开始寻找斗争对象进行“斗争”,从个人历史有问题、家庭出身不太好的老师斗起,一直斗到校党委书记。这时,报纸上不断刊登某些地区的“红卫兵”步行1000公里、2000公里到北京“串联”、受到“红太阳”接见的消息。同学们被蛊惑起来了,“国庆节”以后便丢开那些斗争对象,开始纷纷组织串联队进京。


    我也参加了一个步行串联队,但是没有坚持一个星期就失败了,因为女同学们总会有人来例假,实在是走不动,大家只好又返回了农校。11月上旬末,我们再次北上,不过这一次是到蚌埠坐火车。于是乎臂戴“八二七革命造反兵团”的袖章,兜里仅揣着一元钱的我,跟着学校的串联队伍来到京浦线最大的铁路交通枢纽——蚌埠火车站。
    时下正值串联高峰,成千上万名红卫兵在这里汇集成汹涌的人潮,我夹在其中,脚不沾地身不由己地随着人潮涌动,涌入站台,涌向天桥。这天桥是日军侵华时的旧物,木质结构,且已发朽。人上多了就摇摇晃晃,吱吱作响,偏偏那头的门又是琐住的,上去的人走不掉,这边的人还打着号子拼命往上涌,片刻工夫,桥上的人挤的爆满有人开始尖叫、嚎哭。当时我刚刚踩上这边的阶梯,猛见得那头的门轰然断裂,有数百人从断裂处翻滚坠落下去,形成一道人的瀑布,带着惨烈的哀号,桥下顿时堆起了一座人山。人潮停止了涌动,人们被自己制造的惨象吓呆了……


    这就是“文革”期间由于红卫兵大串联造成的全国最大的火车站惨案,现场摔死、压死十二人(多是豆蔻年华的少女,)重伤百人以上,有关方面紧急调来了红卫兵专列。十一月十三日,我们总算幸运地搭上了进京的火车。车厢里拥挤不堪,人们连挪脚的空隙都没有,行李架上也爬满了人,连厕所都被占据了。沉重的机车长啸三声。表示了对死难者的哀叹,而后艰难地启动起来。


车轮在轨道上叩击出一声声钝响,灰色的城市缓缓后移,土墙草顶的农舍和一片荒凉的田野渐次映入人们的眼帘。在我们这节车厢里,一个大龄男子讲述了他参加抢救伤者的故事,有人为之抽泣,但这哀伤的气氛只是短暂地凝固,年轻人的世界很快就活跃起来,有的人谈起他们造反的壮举,有的人则对着窗外大唱“锦绣河山美如画……”


    每节车厢有一个解放军战士管理,车上供应的面包八分钱可买一块,开水分文不取,生活没有多大问题,所以大家一路过得还算开心。由于车上的厕所无法使用,通往车门的过道也被过多的人堵死。在济南停车的时候一位女教师憋的实在受不了,就由她的学生们的帮助从车窗爬出,到站台去找厕所。回来时刚到窗下,不巧火车突然启动,她急得跳起来大叫,学生们伸着手招呼她快点,她却不知所措,只顾张嘴大哭。火车行进的速度逐渐加快,最终把她丢在了那儿。一个头戴军帽的小子把头伸出车窗欣赏女教师的不幸,一股风把他的军帽掀落下去,刮到路基上。“啊呀!啊呀呀!这是我哥刚从部队带回来的,正牌的军帽呀!”他痛心万分地捂头大叫,又探出手去无济于事地向空中乱抓着,车厢里为他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


    严重超载,并且一路上多次遭人拦截的专列直到十五日凌晨才到达永定门车站。迎接人们的是北京凛冽的寒气和几个冷漠傲岸的接待员,他们抱怨说,北京城里早已人满为患,国家应该下命令停止串联了。在工人体育馆周折了一天,我和其他三百多人终于被安排到了顺义县的马家营。大卡车把我们送到目的地以后,一些军人对我们宣布实行军事化管理,给大家编了班,而后又组成排、连、营,从排长到营长皆由他们担任。


    我们住宿在老乡家里,在临时办起的食堂吃饭,一切都是免费的。每天,大家主要的事情就是按照军人的指令参加军事训练和入城接受检阅的演习,训练时军人们特别厉害,动不动就踢人屁股(女性例外)。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池塘全被冻住,老乡的孩子成群地在冰地上打陀螺。长江以南来的红卫兵大多吃不消这样的气温,几个广州来的大学生最可怜,每次早操他们总是抖作一团,嘴里咯咯咯地打着响牙,大家戏称他们是“电报员”。马家营的老乡颇为勤劳,每日清晨,他们把马车赶到路上,汇成长长的一串车队,然后打出响鞭向城里进发(去拆北京的城墙)。每当此时,节奏明快的马蹄声、清脆悦耳的马铃声就组合成一片美妙动人的交响,每当这声音伴随着车队渐渐远去的时候,我们之中总会有人意气风发地唱上一通“马儿哎,你慢些走,慢些走……”籍此宣泄心中的感动。
    受训期间,我们参观了附近的东郊机场,进城游览了天`安`门`广`场、颐和园,还去清华大学看了聂元梓的大字报。这时她已向“第二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开了火,但是刘~少~奇、邓~小~平尚未倒下,所以在她文章旁边,也有人贴出了与之意见对立的东西。大字报铺满了清华园。很多人带着干粮和水壶在那里长时间抄录。运动正当如火如荼,北京城里到处是造反派的旗帜和红卫兵的临时营盘,遍地垃圾粪便、污秽狼籍。所有的墙上都贴满了大字报和标语,有的地方嫌墙壁不够,还用芦席搭成一道道临时墙壁,专门用来扩大张贴。


    到处还会碰上散传单,作演讲的人,一个个激昂慷慨,甚至捶胸顿足,声泪俱下,所言之事无非是某某“走资派”如何不听M主席的话。XX部的一位部长级高官刚刚遭受不测之死。有一份贴在电线杆上的印刷品刊出了他肝脑涂地的照片。更多的印刷品“揭露”他的死因,一方说他“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死有余辜”,一方说他是忠于M主席的好干部,被坏人暗杀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紧急集合在几分钟后完毕,大家列队在马家营的马路上。营长宣布:今天上午,伟大领袖M主席将在天`安`门`城楼检阅红卫兵大军!


    “M主席万岁!”满天寒星的夜空回荡起阵阵欢呼,吓的四周树上的乌鸦一片“呱呱”惊噪。营长又强调了一条纪律:除了吃的和M主席像章,其他任何金属制品与硬物都不准携带,连钢笔也算在内(在力行阶级斗争的年代,认为这种东西也可能是伪装的手枪或炸弹)。排长对每个男子进行了搜身,没人对这种不信任表示反感,多是主动合作地接受检查。


     此后,大家急行军走到东直门内,等到天亮,又被军用卡车送到东~长~安街,在那里列队等候着。这时,与长~安~街相通的路口、巷口全部封锁,民警站在那里阻挡着行人。仍然不断有红卫兵的队伍开过去,排长告诉我们:这是到天~安~门~广~场等着接受检阅的,共有一百万人!他对几个近视眼说,待会儿走到天~安~门前,请注意站在主席像上方的就是毛主席本人。
十一点后,高音喇叭骤然传出沉雷滚动般的《东方红》乐曲,一个嘹亮、铿锵又显得尖锐的语音向人们宣告着什么,虽然听不清楚,但是所有的人都绷直了脊骨,队伍自动进入立正姿态。  


     随即,阅兵仪式开始了,我们十二个人列成纵队,相挽着胳膊一致地跨着大步向西走去。大家半举着红色的《M主席语录》不停挥动,一遍连一遍地齐声高喊着“M主席——万岁!” “M主席——万岁!” “M主席——万岁!”
    赭红色的天安门城墙让人感觉着沉重,远远望去,城楼上站满了身穿草绿色军装的人,一个挨挤着一个,只有城楼中心部位显得比较宽绰。一个脸膛宽大、肥胖伟岸的人独自站在那里,他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策划者、红卫兵们朝思慕盼的MZD ,他满面红光地俯瞰着下方的人海,轻飘飘地挥几下手,惹得人们声嘶力竭地狂吼“万岁!”有的人甚至涕泪交流,几乎瘫倒下去。


    在MZD的左侧两米外,有一个身穿毛领军衣、头戴绒军帽、全身包裹严实的人,脸型消瘦,身材稍显单薄,他就是此时正在掌握国家的枪杆子,后来却成了第二个韦昌辉的林彪副主席。


    在MZD右侧,有一个人沉静庄重地和许多人站在一起,眼好的人说他就是周恩来。这个时候,人们并不知道就是他主持了红卫兵的进京接待工作,到目前天~安~门的接见活动已进行了八次,总数为一千万之众!


     接受检阅的队列在军人的控制下很快地走过了金水桥,准许停下来的时候已到达西长安街。


    领袖的身影早已远离视角,红卫兵们如梦方醒,有的唏嘘感慨,有的擦抹脸上的涕泪,有的则忘情地喊叫:我见到M主席啦!回头望去,天~安~门下仍是人海茫茫一片沸腾,一阵阵“万岁”的声浪依然排山倒海。有些人还想挤回去凑凑热闹,却被营长严令喝止。此后,我们有组织地撤离了长安街大道。
    回到马家营的第二天,营长对大家说:M主席接见过了,你们该回家了,要把主席的战略思想和首都的革命形势带到全国各地去,好好推动运动的发展。然后,一网兜馒头和一张车票就把大家打发了。


    我们在北京车站侯了四天才搭上回去的火车,回到蚌埠已进入了十二月份。这时,这里的造反派打死了人,有人在大街上抬尸游行,闹得一塌糊涂。在红卫兵接待站门口,我们看到一份国务院的通知,说是由于天冷,中央决定暂停串联,待到明年春天再考虑恢复这一意义深远的革命活动。据此,接待站也贴出了关门告示。此刻的我,北京的馒头已经吃完,兜里的钱只剩下两个一分硬币,不回家再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我只好爬上了淮南线的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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