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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烁:回忆我的同学干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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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我才拿到干兄的照片(左),他那向上、进取的眼神,使我两个晚上都没睡好,人啊!一场梦!


2013-12-13


               人和人不同





今天我突然获悉我高中的同学干高雄在美国血癌去世,叹惜!哀悼!


人啊!人!究竟是为什么活呀!


  查看我的电脑, 2000年1月1日就列了干高雄的文档,当时拟的标题是“第三代才会变”。就是说10年前我就准备描叙我这个同学了。


  干高雄,一米八的大个,魁梧、神气、炯炯有神的双眼,高傲的眼光永远从鼻梁经过嘴角而往下流淌,他挺着腰板,永远衣着整洁干净。在我们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基本上看不到长筒皮靴。他喜欢穿一双高帮到小腿肚以上的雨胶靴。我特别注意过,阴天没下雨他也爱穿这双胶靴,地上湿兮兮的或有雨就更不用说了。


  我们华工附中高十一班有两拨同学,一半是华中工学院的子弟,他们走读;另一半是武昌汉口从外面初中考入该校的同学,全部住读,现在看来这两个圈子还是有点区别。干高雄和我们住读的同学来往较多,但还是认可自己是华工子弟。我至今难忘的是,刚到华工附中一次政治考试中我偶然全班分数最高,他抢过我的卷子在班上叫,“你们看,让外校来的拿了个第一!”我当时非常难堪,是罗同学帮我把卷子抢回来的。在那个年代,个个要求进步,都靠拢组织,他特别想入团,汇报思想也积极,可是他喜欢“深究道理”,经常拿自己和他人当说项,我看在眼里,有些担忧,就在谈心上疏远了他。他非常积极地参加班上的活动,可因为他父亲虽是学校的教授,但肃反、反右都出过问题,戴过帽子,又是国军少将,所以他出娘胎就不可能得到组织的信任,当然也入不了团。可他从不气馁,仍不懈的努力。


  有一次,班主任、语文老师傅隆基走上讲台,朗读了一篇《书包》的作文,大致的内容是,作者有一个破旧的布书包,是他妈妈亲手给他做的,他从小学用到中学,一直舍不得换,他对这个书包有很深的感情,妈妈在非常艰难的环境中养育了他们几个孩子。我记得最后的一句好像是,作者要永远背着这个书包大步跨入这个飞跃发展的伟大时代。


傅老师读完后,让我们讨论。在此之前,他也给我们读过一篇《茉莉花》的散文,说是资产阶级情调,让同学批判。在那个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代,动辄就是阶级分析,这篇文字开始低沉、悲哀,有积怨..虽然结尾高亢,但似乎衔接不上。大家一听就明白了老师的用心。于是开始批评,慢慢上纲。后来大家知道了是干高雄的作文,就有人开始结合他的家庭来批评了。我记得后来有同学说他爸爸肃反被抓进去后,他妈妈一个人带七、八个孩子,没有正式工作,先卖东西度日,后靠缝纫维持生活。干高雄对同学说,每天晚上半夜醒来看见妈妈还在缝纫机旁缝纫,他躲在被子里流泪。还有人说他给同学看过他小时侯在国军吉普上面的照片,车上有国民党标志…他开始成了我们班上的靶子。


几次作文风波,加上当时的形势,我们班上开了好几次班会,自我检查;挖第三层思想;自己揭发自己的灵魂;非常紧张。但干高雄每次都会抢着发言,慷慨激昂,还与别人争执,从不退缩。校长、教导主任多次来干预我们的班会,有一次我明显的感觉有抓右派的架势,生怕出事,还偷偷警告过他,但他丝毫不予理会。三年高中确实不平静。


他爱表演,也会演戏。我当时是学校话剧组的组长,学校、班上几次表演我都让他当了主角。当时我就知道自己形象不佳,演反派可以,所以《100分不是满分》和《在生活的门坎上》两个话剧都是叫他露脸,我当导演。排《100分不是满分》的话剧时,他经常把我选的两个女主角叫到一边窃窃私语,有时晚上排练完了还带她们到操场去散步。我多少有点嫉妒,后来我问过其中的一个女孩,“你们那时候谈什么呀!总不能同时和两人谈恋爱吧!”那个女孩告诉我,他和女孩子聊他家的故事、他的家庭、理想以及对学校社会的看法。他把我选的两个女孩“勾”走了,我这个导演吃醋了!现在想起来,当时我选的这两个初中女生都是浓眉、大眼、圆脸,时髦的革命青年的形象,谈不上妩媚,所以我也没特别在意。后来高三参加武汉市汇演朗诵《南方来信》我和他一起领诵,出了一次风头。


  他不但演戏、朗诵,还会说湖北评书。他当时就特别推崇何祚欢,我觉得俗气、低级、无聊,和他争论过。他还自编自演,在油坊岭劳动时他就自编自演了《两个老汉学毛选》的说唱节目,很受老乡的欢迎。但就是在那次劳动中他和石昌渝老师在大田村谈了“活”思想 。开始石支持他,后来石看惹了麻烦,又怕沾火星,说是帮助他,把他的话向党组织汇报,反正他没落得干净,政治事情不断。


到了真正腥风血雨摧毁一切独立思维的文化革命时,他家庭首当其冲,批、抄、斗、搬、劳改都逃不脱。我们班也成了问题班,学校公开的文件中就说我们班上有八个有严重思想问题的学生,他肯定是八个人之首。至今我还在想,八人中到底有没有我呀!我也是想说、爱说的人啊!那时班上所有的革命活动都不让他参加了,他还必须每天来校坐在教室里学毛选,许多同学也和他疏远了,他成了独来独往的一个人。


文革初期他还偷偷的和我谈过阶级出身的问题,我唯一的印象是他对“可教育好的子女”的提法有看法,大致的意思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多麽好听的称谓,刚一听,还挺让人感动的,仔细认真一想,怎么天生就比别人矮了一头!这事我从未对第三者说过,那时这就是罪状呀!


革命进行到混战阶段,我们班上成立了著名的造反派组织《腊子口》战斗队,一些有才华的同学喷薄出了一篇篇有分量的文字,在华中工学院造成一定的影响。我虽不弄潮,但观潮,看看热闹。他却踪影全无,不见了!后来才知道他到浙江青田为父亲的出身寻证明材料,为其父翻案。大致的内容是他父亲干毅是苦出生,个人奋斗留学英美,虽然是国军少将,但早与中共有联系,肃反、反右都是冤案云云。他父亲也了不得,已经被整到那个地步,在中印边界反击战时还给周恩来上书,自夸有山地作战的经验,希望为国效力。


他们家的思维方式就是和一般人不同啊!


我看看个个读书人都当缩头乌龟了,他家里的人还…绝不沉沦!


后来他弟弟参加了鲁礼安的敢死队,冲锋陷阵,害得他爸爸也沾了火星。武汉市革委会把他爸爸硬拉进了所谓“北、决、扬”的黑后台,扔到了号子里。他家就更惨了!就是这样,他家的孩子仍个个上进,绝不退缩,这是什么基因呀!


   工宣队进校后,他仍然是靶子,这时他已不多话了,最多冷笑一下。班上的同学虽不亲近他,但也绝不难为他。


   1968年冬天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无法躲避下乡的时候,他没有和同窗十余年、六年的同学一起走,而是和弟妹一起去了武昌县的土地堂,屈指算来,大概就在他下乡不久后,我在武昌小东门街上碰到他一次,寒暄了几句后就分手了,42年没谋面了!以后有关他的情况都是道听途说了。


   听说他在绝地飘零后的乡下能吃苦、有能力、也帅,和农民的关系不错,当过乡下的广播员,但在阶级斗争紧的时候,据说也被审问过。还有人传说他曾和一个高级干部的女儿谈恋爱,获得不少帮助。无论如何最不简单的是,在那个“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年代,以他家和他的身份居然可以被推荐为“上大学!管大学!”的工农兵学员,上了华中农学院!简直是当时的神话!他作了怎样的努力,付出何种代价?怎样的机遇和故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看过他父亲自述《青田干毅》后,我始终感叹,青田这一方山水怎么养育了这样要出头、要上进的人啊!他本人似乎并不在乎国、共,只是要向上!干毅从放牛娃到国军高官,受冤坐牢多年后仍然认认真真的教书,积极活动联络各种关系,不放过一丝希望和机遇,鼓励儿女出头,1984年他还争得了共产党离休的待遇,无论怎么说也就是共产党承认了这个国军少将、肃反时的反革命、1957年的右派、文化革命的黑后台、他们斗了他关了几十年的老人1949年10月1日前是我们的人!我们全错了!这个老人是真正的不屈不饶、生命不熄,战斗不止!


   改革开放后,干高雄抢得快,传说他考取了童第周的研究生(实际是北京农业大学吴仲贤的学生);他继续抢潮头,没有毕业就去了美国,在国外打拼,又拿到了美国的大学教授…


  2001年我在美国密苏里——哥伦比亚大学待了一个星期,还专程去了密苏里——罗拉大学参观了学生的太阳能汽车制作室,可惜我完全不知道干高雄在此校任教,错过了见面的机会。


  他在大学和研究生时学的都是农科、生物,到美国却当数学教授,其中究竟,也是我心中永远的问号!


如今他走了,埃利亚斯.卡内说,暴君统治下的群众只有牛和狗,狗和狗合不到一块,碰着就咬,对主人俯首帖耳。牛合群,听话,叫干啥就干啥。我看干高雄既非狗,更非牛,他在最艰难的时候都认为自己是暂落平阳的老虎,憧憬着咆哮的一天。


  他到了另一个世界,还会向上,永远向上!


  没有他那种基因的人可以观潮,千万别弄潮!可以看戏,万万别去演戏!


  切记!切记!


2010-1-20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505de2a0100gq0u.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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