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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风雨之后,芳华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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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之后,芳华飘零
景德
2017年12月24日


从互联网传来了沈达菲离世的消息……噩耗来得太突然,令人难以置信,也令人唏嘘不已。 沈达菲和我的老伴金成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也和我是小学六年级的同学。她的一生,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磨难。听到她离世的消息,不由人叹息“红颜薄命”,老天对她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的童年,是在上海华东师大二邨度过的。 当年的发小,大都是华东师大的教工子弟,几乎都是二战结束后出生的。 孩子们多数在师大附小就读,彼此也就相差几届,是街坊邻居,也是同学校友。 当年华东师大有一位从斯坦福大学教育系毕业的沈灌群先生,他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大女儿叫沈达力,二女儿叫沈达菲。如今,她们两人都走了,去了另一个时空。


沈达力就是从师大附小毕业的。她个子很高,喜欢文学,是学校文艺演出的台柱子,是个众人仰慕的才女。老友钱震来还清楚地记得,沈达力曾在师大附小参加过一个苏联表演唱,唱的是“集体农庄有位挤奶的老妈妈……这位老妈妈真正是福气大,生了五个亲生女儿五朵花。老大叫萨夏,还有叫娜达沙,奥林卡,波林卡,阿廖奴西卡,最可爱的小女儿今年才十八”。五朵花加上老妈妈身着苏联长裙,又唱又做,非常轰动。细细算起来,那已是六十年前的往事了。


沈达力比我大三到四岁,我转学进了师大附小时,她已考入了市三女中。当年夏天的夜晚,满天星斗,师大二邨的孩子们都会拿着小板凳,在二邨中央的大草坪乘凉。 大家一边拿着蒲扇赶蚊子、蚱蜢,一边数星星,玩游戏,年纪小的,就听年长的讲“福尔摩斯”之类的故事。沈达力是市三女中话剧队的队长,无疑是孩子群中讲故事的高手。她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叙事生动流畅,孩子们被她的故事迷住了,故事不讲完,谁都不回家。


沈达力给大家讲市三女中话剧队的趣闻,说市三女中只有女生,没有男生,她们排演了话剧“猪八戒吃西瓜”,扮演猪八戒的女生学着用粗嗓门说话,戏演完了,那女同学却改不回原来的女声了,只得天天熬中药调理,把粗嗓门改掉,孩子们听了都哈哈大笑不止。沈达力还讲过一个童话故事叫“三个胖国王”,故事好长好长,一次讲不完,还要第二天“请听下回分解”。 那时的我们,还都是小学的“小屁孩”,对高中的漂亮女生,当然充满了好奇和敬意。记得“三个胖国王”讲完了,我鼓起勇气问沈达力,问这是哪本书上的故事,沈达力笑着说,“你想看书,那就借给你,你在楼下等着”。接着她就回到了二楼的家,将书放在篮子里,用一根长绳将篮子吊到一楼让我接着。那时夏夜的满天星斗、习习凉风,是我们这批孩子童年生活最美好的记忆。


1960年我从五年级升到了小学六年级,当时教学改革“大跃进”,沈达菲所在的班级从四年级直升六年级,由此,我和沈达菲成了同班的同学。回想起来,沈达菲是当年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之一,也许在今天的学校,会被评上校花或“女神”。我的小学好友叶XX曾悄悄告诉我,沈达菲是他最心仪的女生。


沈达菲也像她的姐姐一样喜欢话剧,是班上的文艺委员。班上要排演话剧,沈达菲推荐了一出苏联儿童剧,剧情是几个“一本正经”的班干部,抱怨不听话的同学“碍了他们的事”,结果“碍事”的同学之一装扮成老太婆上场,把班干部的唬得团团转。沈达菲扮演的就是那个“碍事”的同学。戏末,沈达菲卸去老太婆的假装,露出真身份,和“碍事的同学们”一起对班干部们说:是你们才碍了我们的事呢! 见微知著啊,沈达菲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显露了倔强的性格,不愿受“一本正经”的约束,不“人云亦云”。当年轰动师大附小的,还有一出话剧《大灰狼》,沈达菲演二姐,钱震来演大灰狼。


沈达菲也喜欢唱歌,记得在六年级的一次文艺汇演,老师指定让我和沈达菲为班级合唱领唱:“金色的太阳,光芒万丈,美丽的天空,白鸽飞翔,祖国的大地,春光明媚百花香,工厂的烟囱好像森林一样,拖拉机在田野来回奔忙,无边的稻田一望无边,水电站布满在四方……” 。说来也奇怪,那是五十多年前唱的歌,可我还记得歌词和曲谱,还记得沈达菲纯净动听的歌声。:那时候我们,懵懵懂懂,唱着歌, 对尚未踏入的人世存着太多的憧憬和幻想……其实那时反右的风波刚过,三年自然灾害的肆虐已从“青萍之末”逐级升级,渐渐笼罩全国。


小学毕业后,沈达菲进了师大二附中,我考了上中。人生多歧路,自此就分道扬镳了。


1962年高考发榜,师大二邨有两家子女考取了北大: 沈达力从市三女中毕业,被北大中文系录取,我的哥哥从上中毕业,被北大物理系录取。我的父亲和沈灌群先生同是中大的同学,在送孩子去北大的那天,两家合租了一辆小汽车,小汽车里挤进了六个人,沈先生,我的父亲,沈达力和沈达菲,还有哥哥和我。 汽车将两家人载到了北火车站,沈达力和我的哥哥就从那儿上火车,先到浦口过江,然后去北京。临上火车前,沈先生把沈达力和我哥哥拉到一起说:“你们这是离开家去上大学,以后在外面,就只有你们自己了,你们要相互照顾!”我记得当时车费是我父亲付的,但沈达菲第二天就来我家敲门,说车费应该是两家平摊,硬要把沈家的那份钱塞给我。 我不收,把门关上,沈达菲就下楼把钱塞进了楼梯旁我家的邮箱。 那时漆成绿色的邮箱门上有个玻璃小窗,沈达菲塞进去的钱,可以从窗外看得清清楚楚。 我也没料到她竟有这一手,只好下楼把钱取了出来,而她已跑得无影无踪。


当年考进北大的,还有一位上海中学的才子,叫周国平。 周国平在他的一篇文章中记叙了他在去北京的火车上,沈达力就坐在他的边上,她在旅途中睡着了,将头发靠在了周国平的肩上。 周国平描述了沈达力的美,美得让他怦然心动。 (周国平在文革后成了著名的研究德国哲学的学者和散文作家。)


按着正常的逻辑,一个才女,美貌,睿智,考进了全国最高学府,自然有无可限量的前程。 然而六六年的文革爆发,一切都乱了套,不久就从北京传来了消息,沈达力在北大自杀身亡。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二邨所有听过沈达力讲故事的孩子们。


我的哥哥在给家里写的信中,说到过沈达力积极地参加了北大文革,她反聂元梓,支持井冈山,我哥哥去过沈达力的宿舍,见到桌上的台历上沈达力手书的高尔基名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沈达力在自尽的前两天曾去物理系找过我哥哥,但哥哥当时在广州。同屋的同学问她有什么事?沈达力说:我有几份中央首长讲话材料借给他了,他回来后请他还给我,我正在写检查,接受革命群众的批判。后来从一些追忆文章中看到,那两天应该正是班文革审查沈达力,逼她“交材料”的时候。出事的那天,沈达力上午参加学习还很平静,认真记笔记,下午全系批斗大会,“一个曾经追求过沈达力的男生” 陈一咨被揪上了台(陈一咨是当时的班团支部书记,原是学物理的,后改行学文,在文革中被打成了反动学生。陈一咨在文革后成了赵紫阳智囊团的中坚人物,六四之后来到美国,几年前因病逝世 )。批斗会公布了陈一咨在日记中的内心独白: 说他对沈达力的爱,一如马克思对燕妮的爱情。两个青年人的纯真,被当众亵渎、羞辱,沈达力有自己的人格自尊。批斗会后,全场的人都走光了,只有沈达力一个人木然坐在会场。当晚她在红湖游泳场边,口服来苏水自杀,死得非常痛苦,现场的大片草皮被蹬铲得惨不忍睹!


多年后我在加州的南海书店遇到了陈愉庆女士(陈愉庆和她的丈夫马大京都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生,合用笔名“达理”,都曾在北大经历了文革,陈愉庆还曾和沈达力同在北大话剧队演出),闲聊起来,陈愉庆说,批斗陈一咨的时候,沈达力就坐在陈愉庆的前排,“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哭泣抽搐的背影”。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沈达力会这样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这样刚烈,如此决绝。


周国平在自己的散文中,也记叙了当时对立派女生得知沈达力身亡后的“庆贺”,那是一种毁灭了“美”之后的兽性疯狂。


沈达力出事后,沈伯伯一夜之间鬓发全白!师大二邨还有一位在北大地球物理系就读的学生叫史诃,比我哥哥高一个年级,他们俩人曾在沈达力出事的那年回上海,约好了一起去沈家,但自他们进门在沈伯伯对面坐下,直至起身告辞离开,沈伯伯始终没有开口对他们说一个字的话。...... 那个疯狂的年代夺去了沈达力风华正茂的生命,这对她们家是永远不可平复的伤痛。


沈达力身亡的噩耗传到了师大二邨的时候,沈达菲还只是个六六届高中生,沈伯伯正在华东师大接受批判,她的弟弟沈达苏还小,沈达力的后事安排,就落到了沈达菲一人的肩上。 她坐上了火车,去北大,为自己的姐姐办后事。回想起来,她当时也就才十七、十八岁吧,这一趟行程该有多么沉重,她心里该有多苦。


然而,祸不单行,当沈达菲从北大回到上海,她本人立即被师大二附中的红卫兵对立派隔离审查,说她是“反动学生”,和家庭和姐姐划不清界限,接着的就是一次又一次批斗。批斗会上,红卫兵揪着沈达菲的头发往下拽,强迫她低头,要她交代到北京串联的细节,沈达菲则一次次挣扎着,倔强地抬起头来。这一幕,目睹的人很多。 她虽是个弱女子,但气质的刚烈,和她姐姐一样。


等到文革进入了胶着不前的阶段,沈达菲被从隔离室释放了。记得我在二邨见到了她,那是冬天,她围着一条极长极宽的的深紫红色的毛线围巾,看到我嫣然一笑,眼睛还是那样明亮,但是她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自己身受的苦难。我印象中,她是高傲的,言行举止都维持着自尊。


六八年,大部分上海的六六届学生都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沈达菲被分在崇明红星农场,和二附中的同学分在一个连队。六八年我去了崇明的前哨农场。 那时我刚学会骑自行车,决定骑自行车去红星农场看望师大附小的发小。我转辗找到了二附中同学所在的连队,遇到了徐铭,“李子”等好多小时候一块儿玩的小伙伴,也遇到了沈达菲。 那时的我们,虽还在青春的花季,却早已从小小的象牙之塔落到了社会的最基层。文革还在深入,“清理阶级队伍”,“严打”等小型战役一波接着一波,毫无停息的征象。 记得沈达菲在农场的公路送了我一程,我当时能说的,也就是嘱她保护自己,不要在红星农场受人欺负。但她当时说了什么,我已记不清了。回想起来,那是最后一次我和她在一起说话,是我和沈达菲最后的一次见面。


从1972年开始,中国时势的发展,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料:林彪出事了,知青返城,文革结束,四人帮被捕,出国潮开始涌动……社会如走马灯,转得让人头晕目眩,我们作为这个大时代里的“过来人”,如被大潮裹挟着萍草,沉浮飘移。


文革后,沈家搬出了师大二邨,搬到了上海市区。 我和老伴在大学毕业后又来到了美国。自此,我们和沈达菲的交集就近似于零了。然而,毕竟是小学的同学、发小,只要遇到了童年时代的朋友,总要关切地问问沈达菲的近况。


沈达菲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听说一位著名的老中医收了沈达菲为入室弟子,将自己的行医经验传授给了沈达菲。 凭着中医的实践经验,沈达菲成了一名医务人员,在七七级高考时,沈达菲考进了中医学院,毕业后,她一直在上海行医。


十多年前,我在加州与王友琴博士相遇,她是专搞文革史研究的,毕业于北大,出版过一本专著“文革受难者”,也写过北大文革的专门文章,其中收录了沈达力的个案。然而王友琴书中关于沈达力的材料,却略显单薄。当她得知我是沈达菲的小学同学时,十分希望能直接和沈达力的家属取得联系,因为她知道沈达力的后事是沈达菲一人经手的,这位文革史专家希望能收集更多的素材,可以在专著再版时补充进去。 受人之托,我就转托老伴的姐姐,通过小学同学互联网,联系到了沈达菲,希望能见个面。 但等来的消息是,沈达菲说“不必了”。对她的拒绝,我能理解,那么多年过去了,再去触动那文革的伤痕,那可能会是再一次的伤痛和流血。她显然不会忘却姐姐沈达力离世的惨烈,不会忘却她去北大操办后事的艰难,不会忘却她自己在文革遭受的批斗和委屈。但是她选择沉默,不再拾起这个话题。


我和老伴金成几年前退休回到国内,老伴几次说起要去看看沈达菲,因为隐隐约约传来的消息是,她结了婚,但婚姻不幸,很早就离婚,沈达菲独自带着女儿,但女儿很小就得了严重的肾脏病,每周都得去医院做肾透析,雪上加霜的是,沈达菲自己得了巴金森氏症,行动日趋困难。老天似乎把一切的磨难都加到了她的肩上。追寻磨难的源头,其实还是文革。遗憾的是,老伴和我都没有抓紧时间把要做的事做完,也许是因为当时我们在苏州,没有和沈达菲同住在一座城市,直到我们回到美国,也没有和沈达菲见上一面。如今,老伴走了,沈达菲也走了,一切都已没有了可能。


当年在漫天星斗的夏夜,谁会预料她们之后的命运,竟会是那样的惨烈和坎坷。 反过来讲,在目睹了她们的坎坷命运之后,反观她们当年的少年青春之美,又格外令人珍视和痛惜。 最近放映的冯小刚的电影《芳华》,是以舞姿展示了文工团一群女战士的青春美……相比起来,在我们发小心中,沈达力,沈达菲的青春也焕发出了独特的美,美在敢于以柔弱的血肉之躯与“风刀霜剑”抗争,美在她们不惜以花季生命维护做人的尊严。


最近网上流传着一首歌,其中有一句歌词直击人心:“当年的暴风骤雨,把多少花季打碎”。 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文革,沈达力大概早已是学有所成的学者,沈达菲也不会有之后的隔离和批斗,也不会有早早离婚的悲剧,文革确实如暴风雨,将她们应有的美好人生,如花瓣那样搓碎了,“零落碾成尘与土, 只有香如故”。换句话说, 就是人走了, 但芳华留在了人间。  


眼下,当年的发小,都已步入了“古来稀”的年龄段,他们之中有的已走了多年,令人感叹“知交半零落”, 如今又加上了沈达菲。差慰人意的是,他(她)们会在那个世界相聚,那儿不再有病痛和磨难,不再有文革的“人整人”,落井下石。祝愿他(她)们在那个世界,安享宁静,重放芳华。


苟活的我们,还在这熙熙攘攘的世间踽踽而行。 虽然我们经历过狂风骤雨,见到过灰暗,冷漠,甚至血腥,但生活毕竟在朝前走,支持我们直面这个世界的,是因为生活中还有美好的一面, 有一代代年轻人“花季”的纯真和朝气,有沈家姐妹那样让人难以忘怀的青春芳华。



1963年华东师大二附中初中毕业照,前排左三沈达菲,前排左六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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