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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励夫:陈寅恪晚年遗事辨正(两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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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晚年遗事辨正/江励夫



 一代大儒陈寅恪,以其独立自由的学术品格和卓然博洽的成就为世所重。近年研究和谈论陈寅恪的著述趋热,笔者略涉一二,受益匪浅。偶也读到论述失实失当之作。例如有篇文章谈及陈氏晚年所写“豹隐”联时这样写道:


  “文革时期,陈寅恪被关进牛棚时,以他夫人口气写的自輓联,也是当代有关‘豹隐’的唯一知己。”(《书屋》二○一二年第六期第七十五页:《豹子的身体政治学》)


  这话有三处不实:一、“文革”时陈氏并未入牛棚;二、该联并非以夫人口气写;三、该联并非自輓联。看来作者对陈寅恪“文革”时的遭遇和“豹隐”联的写作缘起并不知情。


  陈寅恪何曾入牛棚


  “文革”时中山大学很多有名的教授都被打成“牛鬼蛇神”,关进牛棚。以常理推测,被戴上“反动学术权威”帽子的陈寅恪,是重量级批斗对象,当然也在关进之列。然而,陈寅恪却并没有被关进牛棚,这并非红卫兵特别优待他,而是因他身有残疾。他早患目疾,丧失视力;一九六二年七月又在洗澡时不慎跌倒致右腿骨折,此后七年至逝世大部分时间不能站立,因而自称是个“失明膑足”之人(参见《柳如是别传》书末),且患有心脏病;红卫兵去抄家,贴大字报,助手和护士被赶走,他瘫在床上忍受?高音喇叭的煎熬,只剩半条人命,有人还想用箩筐抬他去接受批斗,后未果,是由于刘节代陈氏去受批斗了(刘节曾是陈寅恪清华时的弟子,他以代师挨批斗为荣)。要把这样老、弱、病、残的人关进牛棚,他生活不能自理,躺在床上每隔几小时要有人帮他翻一次身,还随时可能要急诊,需要几个人才能对付?红卫兵再兇,也不愿担这么大的麻烦。这就是陈寅恪未入牛棚的原因。所谓陈寅恪被关进牛棚之说,乃想当然耳。


  “豹隐”联非自輓而是预輓妻


  关于“豹隐”联,陆健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有如下的叙述:


  一九六七年夏,唐篔心脏病发作,濒临死亡。大概是这个时候,陈寅恪写下一副“遗恨塞乾坤”的预輓爱妻的对联。联云:


  涕泣对牛衣,卌载都成肠断史;


  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


  又说,“这副‘预輓妻联’语气极之凄凉”,“陈寅恪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副对联,非是文化意义的,更不是政治意义的,而是人类永远不能摆脱的一个感受──关于生命的苦难。”“唐篔经年为病痛所困。在晚年,陈、唐两人一直认为唐篔将先陈寅恪而去,这也是陈寅恪在生前预撰輓联的一个内情。”(见该书第四百六十一页,二○一三年三联书店修订版。上联“肠断”书中误作“断肠”,今依原作改正。)


  按陆著所说,陈寅恪作“豹隐”联之背景及因由明矣。又胡文辉《陈寅恪诗笺释》下册第九百五十三页录有此联,题作《輓晓莹》(陈妻黄篔字晓莹),则此联为輓妻而非自輓又添一佐证。


  其实,从文本亦可得出上述判断。细味联语,上联“涕泣对牛衣”用汉代王章?牛衣对妻涕泣故事,自比寒士,喻四十年患难夫妻情深;下联首句“废残难豹隐”借“豹隐”典故(出自《烈女传.陶答子妻》,言玄豹为远害而藏隐),喻自己“虽欲远离政治而红卫兵的政治却不放过他”(周一良《纪念陈寅恪先生》)。这是向爱妻倾诉的至为沉痛的肺腑之言,下句“九泉稍待眼枯人”则明告先去之妻稍等,我随后亦来也。


  分明是“废残”“眼枯人”对九泉下爱妻说的话,哪里是“以他夫人口气写的”呢?


责任编辑:大公网


http://news.takungpao.com/paper/q/2014/0420/243271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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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11-13
陈寅恪晚年二事正误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5日        版次:GB08    作者:江励夫
    □江励夫
    近年谈论陈寅恪的文章颇多,某刊一篇题为《豹子的身体政治学》的文章,谈及陈寅恪晚年撰的一副对联,谓“文革时期,陈寅恪被关进牛棚时,以他夫人口气写的自挽联,也是当代有关‘豹隐’的唯一知己。”文章有点新意,但所谓陈寅恪被关进牛棚以夫人口气写自挽联云云,却并非事实。陈氏联云:
    涕泣对牛衣,卌载都成肠断史;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
    这副对联大约写于1967年夏秋之间。其时文化大革命的风暴正横扫中大校园。虽然年前陶铸曾一再指示要保陈寅恪,“生活不降,大字报不发动,贴也不干涉,批判要报中央”,“对陈寅恪的待遇要保持原状不变”,但红卫兵的狂飙谁挡得了?陈寅恪在劫难逃,受到猛烈的冲击。大字报贴到家里,高音喇叭点名,陶铸被打倒后更被逼令交代与陶铸的“黑关系”……中山大学的“牛鬼蛇神”纷纷被关进牛棚。陈寅恪被视为“反动学术权威”,是批判和“清理”的重点对象,当然“够格”被关。然而陈寅恪却没有被关进牛棚。这并非红卫兵特别优待他,而是因他身有残疾。他早患目疾,丧失视力:1962年7月又在洗澡时不慎跌倒致右腿骨折,以后7年至逝世大部分时间不能站立,“失明膑足”且患有肠胃心脏病;红卫兵去抄家,助手和护士被撤走,他瘫在床上忍受着高音喇叭的煎熬,只剩半条人命,有人还想用箩筐抬他去接受批斗,后未果,是由于刘节教授代陈氏去受批斗了(刘节曾是陈寅恪清华时的弟子,他以代师挨批斗为荣)。要把这样老弱病残的人关进牛棚,生活不能自理,躺在床上每隔几小时要有人帮他翻身,还随时可能要急诊,需要几个人才能对付?红卫兵再凶,也不愿担这么大的麻烦,只好让陈寅恪作栏外之“牛”了。
    陈寅恪虽不曾入牛棚,但以残病之躯,承受着恶劣环境与氛围的高压,身心俱伤,精神上陷入极度凄苦之中。“屋漏更兼连夜雨”,这年夏天,妻子唐筼心脏病发作,濒于死亡,更加重了他内心的创痛。在三重打击(自身病残、“文革”迫害、妻病濒亡)之下,陈寅恪百般无奈,虑及爱妻会先他而去,而自己恐也不久于人世,随后将与妻相聚于泉下,乃写下他一生最后之文字“牛衣豹隐”联。
    从写作的背景和缘起可知,该联是预挽妻而非自挽。陆健东《陈寅恪的最后20年》谈及该联时说:“这副‘预挽妻联’语气极之凄凉”,又说,“唐筼经年为病痛所困。在晚年,陈、唐两人一直认为唐筼将先陈寅恪而去,这也是陈寅恪生前预撰挽联的一个内情。”(见该书2013年三联书店修订版,第461页。)胡文辉《陈寅恪诗笺释》中该联题作《挽晓莹》(下卷953页;陈妻字晓莹)。这就明白不过了。
    陈氏此联,借典妙喻,情切意深。上联“涕泣对牛衣”,用汉代王章卧牛衣对妻涕泣故事(见《汉书·王章传》),自比寒士,言四十年患难夫妻情深,历经磨折,思之肠断;下联首句“废残难豹隐”,借“豹隐”典故(见《列女传·陶答子妻》),言欲效玄豹隐身远害而不可得。陈寅恪自言“教书四十年,只是专心教书和著作”;他想避世独立,躲在书斋潜心治学,却不料遭逢“文革”大灾难而不免于祸,诚可哀也。这是向爱妻倾诉的沉痛的肺腑之言。下句“九泉稍等眼枯人”则明告先去之妻稍等,我随后亦来也。
    分明是“废残”“眼枯人”对九泉下爱妻说的话,哪里是“以他夫人口气写的”呢?作者很可能是因联语中“废残难豹隐”是陈氏自况,就以为是其“自挽”,这是个很大的误解。“挽他”联主要谈“他”及“他与我”的关系,也可以谈点自己;不能因为有点自况就断定为“自挽”,这应是挽联的常识。
    ◎江励夫,广州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
    【 未 经 许 可 ,本 版 文 字 不 得 转 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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