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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书苑:我的文革纪事(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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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反革命”诞生记
——文革记事之一


“打倒刘少奇!
打倒邓小平!
打倒陶铸!
打倒江渭清!
打倒江渭清!……

那天下午,又到了第三课。第三课,照例是有我领呼革命口号。教室里一片口号喧天、人声鼎沸。
我是小班长,那年也才刚刚十虚岁,上三年级。因为一年级的春上害脑膜炎,就差一点去了阎王殿,所以留了一级,而和我同开蒙的差不多都上了四年级。尽管如此,我在班里还是属于年龄和个子都比较小的一个。那年秋天也是十年浩劫在农村、在学校开始肆虐的时候。
于是,我们便没有语文课本,每天上午上课,就是一份每星期一张用再生纸试刷的《红扬州报》,另外就是老师从相关报纸上摘录的一号语录与口号。读语录,背语录,默语录,这基本上就是我们每天上课的全部内容,当然也必不可少的有一号随时发表的最新指示、报纸上刊载的最高指示,以及伟大领袖的诗词(摘句),还有就是呼口号,——报纸上刊发的,公社、大队造反派随时颁发的,就像前面的打倒刘邓陶,什么打倒地富反坏右,什么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什么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背叛,等等等等,而且每晚的家庭作业也是呼口号——除了老师规定的,也可以根据每个大队、生产队(埭上)的实际情况临场发挥——那些人云亦云屁话连天的东西。而其实,除了自己埭上的那些平日里被称之为爷爷奶奶、叔叔婶婶的这些半老不老的隔壁邻居——立马又被称之为所谓地富反坏右以外,其余的谁也不认识——不要说我们小孩子们不认识,就是大人们也绝对不认识 ,既没有见到过他们,也没有听说过他们什么的不是,至于为什么要打倒他们,那更是我们这些还根本未谙世事的孩子——即使是年事已高的乡下人所知道的,只是知道上面要求这样,只是感觉到的突如其来的上下一片喧嚣罢了。


“打倒刘少奇!
打倒邓小平!
打倒陶铸!
打倒江青!……
口号仍在教室里回荡,在小小的校园里各个教室中此起彼伏,似乎要震倒这用茅草盖成的祖国的花园。

突然之间,我被人用我衣服的后摆掀过来蒙住头——“打!”“打这反革命!”“你们说他要打倒毛主席的马马(老婆),要不要打倒?”
“要!”大家异口同声。
我这才悔悟过来。但是,任何解说都是徒劳的。大大小小的拳头像雨点一样向着我的头顶上落下来。我拼命地挣扎着,将身体钻向了摇摇晃晃的桌底,又被人们拉了出来,直到老师走进教室,我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才平定了这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暴乱的。
我双手紧紧地捂住头,一声不发,委屈地泪水刷刷直流……我原来真的不明白,江渭清、江青是什么人物,这一字之差这跟我们有什么瓜葛,我更恨自己为什么就不知道那江青居然是毛主席的马马,而且嘴上不敢说,心里在想你江青为什么其他名字不好用,偏偏用这跟江渭清一样的倒霉鬼的名字,特别怨恨的是江渭清,你居然狗胆包天和毛主席的马马差不多同名,难道也要做毛主席的马马吗,害得我今天……任凭你心中再大的怨恨也是没有用的,虽然老师平息了这一场始料未及的暴乱,虽然老师也根本未把这一件口误当成一回事,虽然老师还是给予了我应有的信任,但是在同学们的心中和眼中,我则是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现行反革命了。——不仅仅是说反动话,而是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呼反动口号,这是不折不扣的现行反革命啊!因为我自己也知道当时一句很流行的口号,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你说你反对毛主席的马马,不就是反对毛主席吗?这个道理我懂的。这也难怪同学们的造反和为公。——所以,每每老师不在教室里,每每老师要我代行他的监督权力,一些同学便有了反抗的理由:“现行反革命有什么权利还来管我们呢!”——因为我在他们的眼睛里这班长的官儿无异于上面的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其实是跟刘刘少奇邓小平一样的都在打倒之列的。

所以,每当老师要我给同学们背书(语录之类),要是谁背不熟了,你要是如实汇报了,那等来的便是拳脚相加的铺天盖地。那一天下午,老师照例到生产队接受劳动改造,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而看管同学的任务又照例地交给了我。老师前脚走,有同学便后脚跟过来磨蹭了,他们根本就没有读,就是跟你捣蛋。一遍不行,两边不行,我气极了:“你们这样断断续续,颠颠倒倒怎么像背语录呢?毛主席语录要背的滚瓜烂熟,透透烂熟……”

就这一句,平时很通俗的说法,又被那个掀我衣服后背动手的家伙抓到了把柄:“他要把毛主席语录烧得透透烂熟呢!”于是又照例地引起一帮同学的响应,于是教室里同样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我的头衔也有“现行反革命”晋升为“老反革命”了。而且后来这顶帽子如影相随地一直戴到了小学毕业,就是在初中时也被时时提起,更不幸的是到了高中,同桌的恰好是初中的同学,那一次现在已经不记得怎么一回事,他又颈项脖子粗地当着全班同学厉声叫骂“你这个老反革命!”整个班上一片哗然,弄得我真恨不能钻进九泉之下。——当然这是后话。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时时生活在恐怖之中。平日,每当穿军装的进入我的视线,心里就胆颤不安就赶紧躲到人家背后,要是在挑猪草的话就立刻伏到庄稼地里埋伏起来;而要是听到呜呜的警笛或者呱呱的警车,浑身就更不免颤抖起来、心跳加快、脸色苍白;即使是生产队、大队的集会——就像在我们家门口晒场上召开的批斗四类分子大会,其实跟我完全无关,但我也是心神不定、魂飞魄销,总是躲得远远地在人缝中静观,绝不敢像其他孩子走近前台凑一会热闹……而且,我至今清晰地记得,有一次批判大会后的夜里梦中我居然被插上斩牌押上刑场,执行枪决,就在呯地一声之后我猛然醒来,浑身抖擞一直到天亮再也不敢入睡。这种恐惧,我想是任何一个和我年龄相同的孩子所不敢想象更是不能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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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11-01
文革记事之二:一把长矛枪

从三年级开始,我们基本上变成了半天上课,半天放假(劳动)的样子。虽然是农村小学,虽然是只有上百人的几间茅草房的教室,虽然当时农村里绝大部分人一年之中有大半年饿着肚子在工作、在欠命,尽管如此,他们被革命之风所点燃,那种烈度可能一点也不比城市逊色。

      我们学校的所在原来就是一户所谓富农的宅上。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开始了,一批批带着袖套的人们鱼贯而入地开始了如火如荼的破四旧运动,说白了就是抄家。隔三差五地查,吆五喝六地搜,翻箱倒柜,沸反盈天,凡是那些人看得上眼的什么四旧四新,我喜欢的就拿走。——反正一切是以革命的名义进行的,即使心里再有雷霆之怒,在那种极端高压之下谁又敢放一个屁呢?我就亲眼看到我们家隔壁的一个大队造反派头目,把人家的工字牌小闹钟也搜过来为我所用了。我想如果有什么金银细软之物肯定是逃不脱这些鹰犬的眼睛的。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父亲赖以为生的经书(父亲是一个讲经的,民间俗称为“佛头”),还有我们祖上世代相传的《康熙词典》也被搜查一空,并且就放在我们家门口的集体晒场上,付之一炬,从吃夜晚的时分一直烧到了第二天小中,整整三四箩筐的书籍!而且其中除了康熙词典之外,都是我的父亲当年借人家的经书回来一笔一画抄起来的,不用说期间花费和凝聚了他多少心血。我想要是能够保存到今天,有好多说不定已经是文物级的宝物了。看着这些沉甸甸的书籍被抢劫一空,看着自己心爱的宝物通宵达旦地燃烧,我父亲木纳地端坐一旁,静默无语,眼中不由地潸然落泪……这是当时我还小,并不能真正理解父亲心里的一切。

       最热闹的、最轰动一时的还是靠在学校这家的富农家发生的重磅新闻——
富农分子贼心不死,居然家藏兵器祈求变天!

        就在那次的抄家行动中,谁也想不到那么大的一个富农家居然连一点斩获也没有,一大批造反派兴冲冲地来,一个垂头丧气低走,不可能啊!第二天他们便又在青天白日之下打起回马枪来,搬开橱子,砸开柜子,连磨盘脚下有些气孔的地方也挖开来,还是一无所获。不信,真的不行!后来有人提议,把他们家的屋望揭开来看看看,一看不得了,一看吓一跳:居然在芦巴里面藏着一支还似乎闪着寒光的丈八长矛枪!于是,不管人家呼天抢地,也不管人家柱弯梁歪,更不管人家风餐露宿,几个精壮男劳力嘿吱嘿吱地抬到了大队部,成了一个绝好的阶级敌人私藏武器企图变天的活教材。人们闻信,甚至不远十数里数十里地赶过来看西洋镜。不用说,长矛枪的主人理所当然地成了企图变天的狗崽子,成了大会小会逢会必斗的大敌人。

       几年过去了,后来人们才逐步地知道,原来这屋梁上的长矛枪是这家主人的曾祖父过去使用的兵器,老王爷爷原来是前清武举人,身材高大,膂力过人,一把二三百斤的长枪在他手里虎虎生风,谁也不能近身。而且据传在靖江人民反抗英俊侵略的战斗中曾经斩杀英军无数,让敌人闻风丧胆,更让靖江人民扬眉吐气。也正因此,在当时可谓名传一时、声震八方。只是王家后继乏人,王老爷子临终前要子孙好好保存这把兵器,以图将来为国效力,可万万想不到当时却成了他们复辟变天的罪证了!那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但是像这些荒唐的故事在文革之中又有多少,谁能说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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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板凳  发表于: 11-01
文革记事之三:国庆献礼

国庆到了,节日的氛围日渐浓厚,打开手机,微信QQ,祝福之声不绝于耳,祥和之景充盈双目;而大街小巷的人们则更是张灯结彩,打彩旗,拉横幅,挂灯笼。全国上下处处欢歌洋溢,人人笑逐颜开,各处公园里老老少少扭秧歌,舞龙灯,演戏剧,游人如织,万人空巷。可是年轻人万万想不到的在几十年之前特别是文革期间国的庆前夕(即便是国庆期间)是与现在不同的是,人们根本得不到应有休息而且依然十二分紧张地忙碌在各条战线上,必不可少的轰轰烈烈的活动就是各行各业向国庆献礼。如钢铁行业则有多少吨向国庆献礼;桥梁行业则以XX大桥(道路)通车向国庆献礼,工程方面则以完成XX工程向国庆献礼;在农业,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献礼的了,但是也绝对不能袖手旁观,置身于外啊,于是各县各公社也绞尽脑计也来一个献礼大比拼,拿出浑身解数纷纷献上一礼:献什么?说超大的南瓜吗,大山芋啦,这不符合最高指示精神,跟以粮为纲的大方针大政策,况且也拿不出来;说是再来一个千斤片万斤粮,经过了大跃进时代的人们,说什么再也没有人相信,更何况这个时候水稻正在灌浆成熟期间,还没有能够登场,即使蒙住人们的眼睛也没有人相信。

        怎么办?献礼是一项政治运动,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你愿意也得不愿意也得,这也是一种衡量你的政治思想、对毛主席的政治态度的大考卷,是对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忠不忠的根本问题,所以不允许任何的怀疑和迟缓,更来不得半点的敷衍和马虎。为了这个活动,县里不顾一切独辟蹊径,把本来祖祖辈辈只能生产粮食的土地硬是进行棉花栽培,并且为了创造出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新成绩,不惜通过压缩五谷杂粮的种植,扩大棉花的实际种植面积,以此来提高棉花的单产。同时提出了冲破百斤过国庆的庄严口号。为了赶上国庆节的献礼活动,上上下下不惜开展土专家攻关活动,进行棉花的营养钵栽培的实验,借以争取延长棉花的生长期,促使新棉的早日登场。但是,诚如其他工程一样,农作物生长自有它本身的节奏和规律,揠苗助长只能是痴人说梦。虽然说种种努力,也确实打乱了棉花固有的生物钟,提前了新棉上市的时间,但是距离皮棉一百斤的指标还是很远很远。怎么办,在当年那种敢想敢干敢革命的口号指导下,发动全体社员、中小学教师学生、县社大小集体工厂的工人一个个深入棉花的田间地头,拾棉花、摘桃子、剥果子,以至于人们为了产量不惜把那些刚刚张嘴还未成熟的棉花也从花苞里抠出来,甚至鼓励人们公开半公开地到别的生产队的田里去偷棉花。而八九月份,真是台风肆虐、雨涝成灾的季节,有的时候,连续十来天难得一见太阳的脸,而地里的棉花也根本无法采拾,但是,为了献礼,上面还是不顾一切要社员猫在棉花地里,一个个地摘,一瓤瓤地采,然而采回来的也是湿漉漉有的如同烂汪鸡屎一般,于是,又逼迫社员家家户户打开做饭的锅子,——烘!你说,这湿漉漉的东西,火小了永远不得干,火大了弄不好又给烘焦了,于是不得不整天看着灶上,不离分秒,真是弄得老百姓左右为难,哭笑不得,再一不小心,随时随地一定破坏生产的大帽子重重地戴到你的头上,那真是叫你永世不得翻身。于是,人们提心吊胆,家家户户成天烟囱里浓烟滚青烟飘,要是外面来的人不知底细还以为这里农民生活特别美好整天整夜锅灶不倒,还不知道是在烹调山珍还是海味呢,那真是闹得农村里乌烟瘴气,鸡犬不宁。尽管如此,也还是只能是杯水车薪,无以成事。而一些有远见的生产队,则在前一年就藏下一部分籽棉,到时候上下其手里外勾结,或者说瞒上不瞒下冒充新花上缴,以便骗取“百斤献礼”的桂冠,并且层层级级,生产队到大队,大队到公社,公社到县里,人们像患了精神病一般狂热地呼口号、扛标语、打横幅,敲锣打鼓,载歌载舞,送大红喜报招摇过市,曰“xx(大队或者公社名)冲破百斤向国庆xx周年献礼!”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不过纯粹是一场自欺欺人、打肿脸充胖子的活报剧。——更不用说,因为棉花生长的真正成熟期还没有到.古人有农谚说“处暑见新花”。而处暑一般是在阳历的九月七八号之间,你说要在国庆的时候棉花的皮面产量过百斤真正能够实现吗?根本不能!而这些行为无异于杀鸡取卵,涸泽而渔,不但严重地影响了棉花的产量,也破坏了棉花本身的品质。另外,因为压缩了种粮面积,降低了粮食的收成,但是国家的上缴又一粒不能少,于是硬是在老百姓嘴里打主意,因而广大社员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始终弄不到一个饱肚子。可谓是一损俱损,一毁俱毁。这,在今天看来可以说是一件打死人也不愿做的半吊子事情,可在当时因为人们(领导者)普遍低患有政治狂热症,个个乐此不疲,人人淫浸其间。纵然有一些明白人,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做一个识时务为俊杰的太平君子。否则,反右、四清,深挖阶级队伍,清除五一六等等一定会有适合你的一项。那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而其实,“献礼”一词,在词典中有三个意义:一是指古代郊祀中的献祭礼仪。 二是.泛指祭礼仪式。 三是为表示庆祝而献出礼物。可见其历史悠久,风行盛远,毋庸置疑也从一方面体现了中华礼仪之邦的传统文化。可笑的是,在那场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之中,一切跟历史有关的统统被作为“封资修”给“革”掉了、破掉了,甚至连老百姓祭祖、春节的拜年,婚丧喜事的礼节礼仪也被破得荡然无存,就连老祖宗的坟头也同样被平得干干净净,人们家具上雕刻的各种图案如“郭子仪贺寿”“嫦娥奔月”等等都被当作四旧、当做宣扬封资修文化照样被铲得坑坑洼洼片甲不留。而大年初一挑大粪这一违背人伦的举动被视为一种最最革命化的行为。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献礼”的名称和礼节倒反而保留了下来,并且得到了经久不息和大张旗鼓的宣扬,无论是五一节、国庆节、或者是八一建军节,也无论党的中央、地方代表大会召开、各级革命委员会成立等等,献礼活动风行一时,甚嚣尘上,成为一种蔚为壮观的政治运动。于是,人们革命加拼命,拼命玩革命。长计划短安排,通宵达旦,废寝忘食,缩工时,超进度,一定要赶在XX到来事前完成竣工,当然这种违背科学、藐视客观的蛮干,最终虽然可以献礼于一时,往往是经不起实践与历史的检验的,到最后要么是垃圾一滩,豆腐渣工程,要么是半途而废,成为人财两空,钱物虚耗的一场瞎折腾,成为那种特定时期的一场场既卖矛又卖盾的大笑话。
       今天时过境迁,随着改革开放,特别是尊重科学,尊重人才的时代到来,人们强调按客观规律办事,这些特殊年代特有的种种笑话才慢慢地远离人们的生活,消失于人们的视野之中了。这就不能不说是一种实事求是精神的回归,是一种时代的进步,是一种历史的飞跃。而回味历史,且又不能让人心生感慨,那种鲠骨在喉的滋味,我想凡是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们一定会是历历在目,刻骨铭心的。而现在我们记住它,反思它,却又不能不说恰恰是对今天国庆的一种最好献礼。

http://blog.tianya.cn/post-1513197-119181254-1.shtml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地板  发表于: 11-01
文革记事之四:汤总是香的……

伴随着文革的全面泛滥,大概到了一九六六年下半年、一九六七年的样子,作为臭老九的老师们也被完全列入了批斗的行列。不知何时,小小的校园里,也贴出了老师们自我评判的大字报。于是一个伸头猴脑地凑到那检讨书前。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毛笔字!白色的大纸上那散发着墨香的字迹!整齐的书面,娟秀的字体,那一笔一划如同书上印刷一般的字迹,尤其是那一撇一捺就好像人们看到的兽医手上去性的手术刀,真的让我们这些毛孩子震撼了!——想不到我们的老师居然写出了如此美丽的毛笔字!至于什么内容,我想肯定是没有几个学生能够看懂的——我们当时不过才三四年级。但是记得最清楚的贴自己大字报的有校长徐觉民,汤宗商,据说他们两人是大地主出身,不用说属于黑五类中“地富反坏右”之首。另外的大概还有我们的数学老师丁超群,据说他们家是富农。对于校园中出现的这样的新生事物,一个个学生感到十分好奇,所以,不管任何的课间总有人围在大字报前反反复复地看——不为别的,就是这震撼人心的漂亮的毛笔字!
不过搅局者,是绝不会让校园变成臭老九的书法展览场就善罢甘休的。就在大字报贴出不久,一场人人参战、个个揭发的大规模的批判运动在小小的校园里拉开了序幕。他们要求所有革命学生(因为我们属于边缘化黑五类当然也就没有资格了)一个个都要走上讲台揭发批判自己的老师,对臭老九开展毫不留情的坚决斗争!那天下午,几个老师被大队的造反派和高年级的学生挂上纸牌子站到了前面的讲台旁边,一个个学生感到几恐怖又害怕,或许是中国传统教育的作用,人人都觉得这种样子有些不可思议,愿意走上前台批判(学生们称之为骂)老师的倒底还没有几个,于是一些人就如此这般地鼓动:哪个老师什么时候批评你们的,哪个老师发你们做作业的,哪个老师打过你们手掌心的,哪个老师曾经赶你们回家的……
当然,学生是经不起挑动的,尤其是那些平时调皮捣蛋、不思学习的小家伙们忽然之间想到报仇的时候来到了,他们便踊跃地走上了讲台,指名道姓:“徐觉民,你那一次为什么要罚我作业?”“汤宗商,你这个大坏蛋,你为什么要出生在大地主家?”那个问:“你的头发光光的,一看就是大地主?”也有学生一把楸住刘绍基,“你为什么总是往地主家里跑(他就是隔壁所谓地主家的女婿啊 !)?”这些啼笑皆非的问题,弄得全场一片莫名的笑声。
到底是孩子,他们无论如何义愤填膺怒火中烧,喊喊口号可以,而且甚至声震千里,但是要他们揭发批判,也实在是勉为其难,更何况老师们到底有什么值得学生来检举揭发与批判的呢?!所以也总是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除了爆出一点无谓的笑声而已。就在将要冷场的时候,不记得是哪一个造反派指着全场的学生:大家快想想,徐觉民、汤宗商这些家伙们还有那些我们没有揭发出来的?并走到我们埭上的比我小一岁的丁伯明身边,“你们怎么不批判啊,要和臭老九划清界线!”小孩子也有他们自己的尊严,也有他们的表现欲,更何况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本来他可能还不想发言的,但是经不起这么一“激将”,于是也大踏步地走上讲台:
“汤宗商,你这个老混蛋。每次到我们家去轮膳*的时候,早上吃完了粥,还要再抓一把盐豆,嚼完了再放头顶上擦擦,他的头发就是这样给擦掉的!”说到这里,操场上一片笑声。“中午吃完饭后,还要把菜碗里的端起来喝喝,还咂咂嘴,香!你说,这个汤宗商,连汤总是香的……”说着手一舞,就差一点儿戳到老师的鼻尖上。弄得满场又是一阵拍手跺脚的前俯后仰。而这时的汤老师,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大汗如雨,恐怕就少一点钻入地洞里去了……
    也就是从那场批判会后,几乎所有学生也都大呼小叫地学着丁伯明的讲话“汤总香的”,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们的汤老师也就正式改名了——“汤总香”!而与此同时,刘绍基老师也被革命造反派和学生们更名为“溜骚鸡”——赶骚的雄鸡。只是对于徐觉民老师,大概他们也是想为他改改名字的,只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而宣告作罢。

如今,五十年过去了,但是当时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实在是往事不堪回首。现在,我们经常讲今天的孩子如何不讲礼貌、如何不懂文明,今天的人们如何寡廉鲜耻、不讲诚信,今天的官员如何贪污腐败、丧心病狂,今天的社会如何道德滑坡、不可救药,这难道我们不应该从曾经的历史中找到答案吗?我们作为懵懂的过来人、文革的经历者,真的不敢想象那种荒唐的岁月,那种荒唐的历史和制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还在一些人的心目中奉若神明,顶礼膜拜。真不知道他们究竟意下如何,是真的无知还是装疯卖傻,是醉翁之意还是叶公好龙,是唯恐天下不乱还是另有他图?

*轮膳,过去在乡间小学,因为教师人数少,政府认为不值得或者派不出炊事员来,所以允许教师到学生家中代伙,按照全校学生数摊派,通常每学期要轮到一次或者两次。教师则需给学生家长缴纳九两粮票三毛钱(但是教师口粮定量为每月28斤)。但是一般家庭也都认为老师教自己子女,一学期来家里吃一天饭自古以来天经地义,所以大多不会收取。这种现象大概延续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才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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