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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菊花(予规):文革开始时我还在少年剧团当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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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年代里全国的人们都跟疯了一样


文革开始时我还在少年剧团当演员(一)

                                                                   加州    予规  




本文作者予规简历
            
一九四六年元月生于河南扶沟县一个偏僻落后的农村。一九五九年考入县越调剧团,同年考入省民政厅童声豫剧团,一九六零年随团支援边疆青海。一九七一年调西宁市文化局戏曲研究室,后在戏曲研究室的的基础上成立文学艺术联合会。从事戏剧及小说、等文学创作。系中国作家协会青海分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青海分会会员。西宁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戏剧、戏剧评论、长、中、短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 发表一百多万字作品。出版一本散文集“桃花雪”,一本中短篇小说精选“太阳和月亮”。并在北京、上海、四川、山东、青海等地报刊、杂志十多次获奖。
 
[size=;font-size: 20pt,20pt]《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化大革命前的各县、市,包括省级的文艺团体,大多是文艺团体自己到小学或街道上,招收那些正上小学和刚读初中的十多岁的小孩子。他(她)们既缺少文化知识的学习,同时,也没得到正规的戏戏曲知识及戏曲理论的培育。进团后所学的,都是从不识几个字、却在舞台上演了一辈子戏的老演员(老师)们那里口传身授中学来的。那些老演员虽没什么文化知识和戏曲理论,可他(她)们却富有深厚的舞台经验。而且,大多身怀绝技。走到哪都能立于不败之地,都能嬴得广大观众的掌声。
旧剧团流传有“一招仙,吃遍天的说法。”可身怀一、两招绝技的演员,脑子里大多残留着旧社会“教会徒弟、饿死师付”的老观念。所以,新进团的学员想学到好功夫、真本事,一是要勤学苦练,二是要学会“偷戏”。所谓“偷戏”,就是在身怀绝技的老演员在台上亮绝活时,你得悄悄站在幕条后偷偷看,认真瞧。再就是借跑龙套时不转眼珠地看。这两种学戏方法,都得是那些有志气、又有心计的人才能做得到的。我是1959年从乡村小学考进县剧团的。在乡下,别说演戏啦,就连看戏的机会都很少。缘于1958年大跃进时学校总停课帮农。无奈中,才和同学结伴去县里考剧团。在接到录取通知单后,我两眼一摸黑地走进了县剧团。
县剧团条件特差,春夏秋冬、无论刮风下雨,大家都是在户外土地上练功。不管多远的路,都是背着铺盖卷走乡串镇的去演出。团领导恨不得小学员一进团就能演戏赚钱。所以催的很急,老师抓的更紧。不管晚场戏啥时候散场,早上六点钟必须起来练功、喊嗓、吊弦,搞的我们刚进团的小学员疲惫至极,站在舞台上都能睡得着。记得有天晚场戏演的是《三哭殿》,因为那场戏长,站在后面的龙套,竟无一例外地走进了梦乡。演出结束后,舞台上睡觉的小学员好一顿挨批。一年后,省民政厅豫剧团到县上招生,团领导让我们这些还不会演戏的小学员去考。去了十几个人,只有我与另一位小学员考上了。
一到省城郑州,特别是一进剧团练功场,便大吃了一惊,啊!省上的条件这么好,练功在房子里,地上还铺着地毯!到下面演出还有汽车坐!
调省剧团不到一年,1960年的夏天,团里既不排练也不演出的整天学习:全国一盘棋,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难的革命精神。唱的也都是:“哪里坚苦到哪里去,哪里需要哪安家”之类的歌曲。经过两个来月的政治学习后,河南省民政厅的领导,敲锣打鼓地把我们全团送上支援边强建设的火车,我们来到青海省省府西宁市。
当然,我们团的名字,也由“河南省民政厅豫剧团”,改为“青海省西宁市少年豫剧团”。那时的青海省西宁市,既偏辟又落后,加上又处于“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正长身体的我们,在半饥半饱中坚持练功、排练、演出中,走到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之中!
颇显偏僻落后的青海省,仿佛什么事都要落后内地大城市一步。北京等许多大城市早巳轰轰烈烈地“革命”起来啦,青海省才逐渐燃起:兴无灭资、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雄雄烈火!说是革命烈火,现在回忆起来,纯属是一场阻碍社会向前发展的飓风邪火!
便是这场能致天翻地覆的飓风邪火,一烧起来,便势不可挡。在被封为“文艺旗手”的江青指示下,剧团也紧跟形势的组织一些批大毒草《海瑞罢官》”,批“三家村、燕山夜话”,批封资修、批三名三高,批本团走资本一义道路的当权派的高潮。文化程度只能简单的写写家书、抄抄剧词、记记唱腔的我们,在团长家长式的严格束缚中,很少接触外面的事情,对文革初期的印象更觉懵懂。突然看到大街上大学生们高举着“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横幅在西门口、大十字游行,满街张贴大字报、散发传单等。在感到非常震惊的同时,竟莫名其妙地滋生出一种新奇、兴奋之感。我们带着这种新奇、兴奋走上街头,看大字报、看传单、听他们造反有理的演讲!
局势变了,剧团在受到外界的影响中,也跟着起了很大的变化。早晨,剧团附近的小河边没人再喊嗓,排练场看不到演员练功,剧场外挂的那些写着主要演员名字的剧照和广告牌统统被摘了下来。各文艺团体的大院内也开始贴起了:“炮轰”、“火烧”、“油炸”、“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等字眼大字报,各剧团里的团长、导演及较著名的演员,也一夜间从天上坠落地上,变成了众人揪斗、批判的对象。随着时事的发展,省京剧团揪出了“统制”剧团十几年的“戏霸”和坚持走白专道路的团长徐某某!省话剧团揪出了历次运动都跑不掉的“现行反革命”李某某!省民族歌舞团拉着头戴高帽子的团长、书记在大街上游行!市秦剧团、市歌剧团,市平弦剧团满院子贴的都是批团长、书记走白专道路的大字报。
市豫剧团算是晚了一步,大概是因为豫剧团演员年龄普遍比其它团年龄小的原因。可,对我们管束特严的团长和支部书记早巳吓得不再管事。剧团既不演出,也不排练。我们一下子便放了羊。被放了羊的我们好高兴,自由自在地在大街上看大字报、看传单、听两派大学生声嘶力谒地争吵、辩论。电影院里看党报上点名批判的头号大毒草《海瑞罢官》、《武训传》等。看把封面设计成攻击党、攻击社会主义的小说《欧阳海之歌》。青海看似比内地城市稍晚一步,但真正动起来,声势一点不比内地城市小。随着几所大学和许多任务厂的造反举动及各文艺团体的“革命”行动,豫剧团内以办公室副主任梁某某为主,纠集平时对团长、书记有意见的十几个演、职员,连夜赶写大字报。第二天一起床我们看到团长、支部书记房门前及院子里,贴满了打倒他们的大字报!
与此同时,他们还向当时不理解、感觉迷茫、既没写大字报,也没任何表示、还持观望态度的演、职员发起了猛烈进攻:大字报上还写着:“打倒逍遥派!打倒观望派,誓与铁杆保皇派血战到底!”“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联合起来,一定要把反动透顶、只排、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疯狂抵制革命现代戏的反动团长荆某某,孟某某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随着骤风暴雨般的时局发展,全省造反派成立了八一八造反司令部和毛泽东思想捍卫队两大派组织了。省市文艺界也毫不迟疑地跟着成立了红宣兵和红艺兵战斗队。八一八造反司令部及毛泽东思想捍卫队是对立的。红宣兵战斗队和红艺兵战斗队也是对立的。双方都称自己是紧跟伟大领袖造反革命的,而对方是背弃伟大领袖保皇的。所以,为了显示自己是革命派,大家都在破四旧、立四新,狠批封、资、修。争抢揪斗走资派上下功夫。省京剧团的红宣兵首先发起了兴无灭资、破旧立新、彻底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决裂的大举动,他们抱着舞台上演出穿的行头,抱着演武戏用的枪、刀、剑、戟,押解着本团揪出来的“走资派”及所谓三名三高较著名的演员,声势浩大地来到市中心的大十字。
文革一开始,一向颇为宁静的大十字,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看大字报的、散发传单的,两派各持己见辩论的,拉着本单位揪出来的“牛鬼蛇神”游街的、看热闹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京剧团在省市文艺界中,好象总是以老大哥的形象自居,文革中造反更是走在省市其它剧团的前头。他们来到大十字占据了中心地段,把从团里抱出的古装戏服和刀枪把子堆在一起,让那些脖子上挂着“牛鬼蛇神”大牌子的团长和团内较有名气的演员站在周围,敲着锣大声呼喊着:“我们有罪,我们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共产党,我们是封资修的总代表,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代言人!“高举毛泽东思想的革命大旗,砸烂旧世界,誓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孝子贤孙决战到底,不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决不下战场!”呼声不断,口号振天!
“点火!”红宣兵负责人大声发出指令!随着催战的锣声,点燃起的“革命”火烟,凶猛地吞食着价傎昂贵的戏装和刀、枪、把子!
锣在响,火在烧,“革命的造反者在呼叫”,围在四周观看的群众观看舞台演出般地鼓着掌,夜幕下的大十字,顿时变成了革命造反团向封、资、修,向走资派,向只专不红的剧团导演、向文艺界被造反队内定的“牛、鬼、蛇、神”及著名演员宣战的战场!那天晚上,上千元的服装在大火中化为灰尽,武戏用的枪、刀、剑、戟变成烧火棍和敲打被揪出来人的武器。仅此一举,不仅点燃了祖国边远城市文艺界的“革命”烈火,而且拉开了各文艺团体数不胜数闹剧的序幕。
大十字街头的闹剧一旦拉开,便不可抑制地连续上演。红宣兵、红艺兵,烧戏装,砸行头、拉团长、给名演员戴高帽子、往地、富反坏右脖子上挂大牌子,把栓在一起的一双破鞋挂在女人脖子上游街,花样层出、种类繁多的“革命”行动,随着锣声鼓声打杀声,声声震耳。批判斗争骂娘话,句句惊心!在地处大西北偏远的古城西宁,风起云涌般地一幕幕上演着!剧团巳无人练功,更听不到吊嗓,打倒的团长、导演巳没权排练。被夺了权的上级更不会下达演出任务。每天除了两派谁是革命造反派、谁是保皇派的辩论外,便是到大街上看大字报,写批判文章,抓走资派游街,开批斗团长、导演、著名演员的批斗会。
两派组织互不相让,即便是没有参加两派组织的演职员,也不敢喊嗓吊弦,怕被他们扣上“逍遥派”和“只专不红”的帽子。我在团内演戏比较多,嗓子音质虽好,可一到冬天,由于高原寒冷缺氧,鼻炎屡屡发作,久治不愈。因此,我向市卫生局提出赴陕西西安医院医治的申请。当时正是革命大串连时期,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大表哥串连到西宁。时值我申请西安疗病的申请批下来,便跟随大表哥一起去西安治病。
有人说文革中的人都是傻子,也有人说文革中的人都患了魔症变成了疯子。还有人说那时候的人都头脑简单、单纯,太少主见、太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现在回忆起来,我认为,那个时代的人,不是头脑简单,也不是太缺少主见,更不是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而是与长期生活环境及所接受的思想教育有着直接的关系!那个时代人们听不到收音机、看不到电视,再加上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和三、六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全国人民等于生活在一个层层被封锁、事事被紧闭的固定模式里。长期接受着独此一种冲脑、洗脑式的教育,再加上多年一贯制的规章制度的制约、紧固和束缚,把人们全都变成了旧时代里了小脚的女人,不敢越雷池半步。文革的骤然崩发,就如黄河堤霸堵截的洪水一般,一旦有人在多年的堤霸上放一牧能量极大的炸弹,河水便会如奔驣的野马一样四散狂奔!
那时便是这样,看了几十张大字报,听了几次先被发动起来的红卫兵的演讲,批叛几次所谓的牛鬼蛇神、走资派,再加伟大领袖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时那么一挥手,一声“人民万岁、向革命小将学习”的高呼,不仅把全广场内外的大学生们喊迷糊了,而且把全国、全民都喊迷糊啦!全国的工、农、兵、学、商个个象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了起来、武装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放在了能救国、民于危难、保护伟大领袖的位子之上。中国巳到了危急关头,走资派要颠覆无产阶级专政,要背弃伟大领袖!常言讲:救国救民,匹夫有责。天巳降大任于斯,一种舍我启谁的革命重任,似乎巳落在每一个国民的肩上,要保卫伟大领袖、保卫无产阶级政权的天职,武装、激历着每个人的头脑。
于是,人们颠狂了,不顾一切地、全身心地投入到救国民于危难、保卫无产阶级专政、打倒走资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保卫伟大领袖的人海战争的史无前例之中。天安门城楼的红墙上,贴满了炮轰国家副主席刘少奇、朱德委员长等国家领导人的大字报。原由是他们企图分裂党、分裂无产阶级专政、颠覆伟大领袖的政权。
北京体育场内,把一向没人敢融碰的彭、罗、陆、杨及其夫人一起拉上台批斗!文艺界更甚,许多诸名的电影演员被打倒,京剧界诸多名家遭批斗。数一数,豫剧名家常香玉被剃了阴阳头站在雨中挨批判!因怀疑黄梅戏名演员严凤英藏有与国外反动组织联络的密电码,被拉到医院剖腹挖心!评剧演员新凤霞在车轮式的批斗一头栽倒在地。还有数不胜数的名家被逼自杀,说不尽道不完的人被整的家破人亡!文革过后有人说:“文化大革命,是历次运动中发动群众,最全面、最彻底的一次运动。”
上至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下至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全国的工、农、兵、学、商,无一例外地全被发动起来投进这场史无前例之中!为了观点的不同,桌上吃饭的一家人便不顾亲情地摔碟子砸碗。为了关点相背,多年的好夫妻竟闹到法院要离婚。同样为了关点的不一致,多年的朋友会相互揭发、相互争斗。甚至出现了为数不少的妻子揭发丈夫,子女批斗老子的事件!而那时候的我,为了连自己都说不清楚、闹不明白的关点,正在西安医病的我也在治病之余,去闹的最红火的西安交大、省师大等院校看大字报,参加万人批斗西北局书记刘澜涛等人的批斗会。
什么都不懂的我,竟自不量力的与福建串连学生大“谈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及承接保护领袖”的伟大史命!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自己很幼稚、很可笑。可那时就是那样。一接到红宣兵约我进京串联的电报,便毫不犹预的放弃费了多少周折才申请到赴省外就医的机会,毅然决然地登上了北上的火车!那时,全国巳经大乱,由于乘坐的是西宁至北京的始发车,省市几个文艺团体的红宣兵们,不仅都没买票。而且几乎占居了整个车厢的所有卧铺。火车走走停停,每到一个站,要往车上挤的人人山人海。尽管车上的人挤的想蹲都蹲不下去,可等候在站台上、脸上写着焦燥的人群,还拼着命往车上挤。火车如一艘载满沙丁鱼似的货轮,不堪重复地缓慢爬行着。至于晚点,在那个时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到北京后,我们近百人的大队伍落脚在中央戏剧学院,那时的中央戏剧学院,既不再上课,也不见有人看书。看到最多的,是持不同观点的他们端着饭碗在大食堂内吵架、各持己见的辩论及相互攻击、争吵、漫骂,把个中国戏剧界最高学府闹的人仰马翻、乌烟彰气!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http://sinotimes.com/570/up_art/p2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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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10-16
特殊年代里全国的人们都跟疯了一样

文革开始时我还在少年剧团当演员( 二)

                                                                   加州    予规  






本文作者予规简历
            
一九四六年元月生于河南扶沟县一个偏僻落后的农村。一九五九年考入县越调剧团,同年考入省民政厅童声豫剧团,一九六零年随团支援边疆青海。一九七一年调西宁市文化局戏曲研究室,后在戏曲研究室的的基础上成立文学艺术联合会。从事戏剧及小说、等文学创作。系中国作家协会青海分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青海分会会员。西宁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戏剧、戏剧评论、长、中、短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 发表一百多万字作品。出版一本散文集“桃花雪”,一本中短篇小说精选“太阳和月亮”。并在北京、上海、四川、山东、青海等地报刊、杂志十多次获奖。
 
[size=;font-size: 20pt,20pt]《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我们到北京串联,是为学习北京文艺界“革命”造反派的先进经验,北京诸大学的学子们,则分赴全国各地于传经送宝!以各不相同的理由留在校内的学员,个个如好斗的雄鸡,不论白天、黑夜,不同关点的派系,说吵便吵了起来。在那个非常时期,辩论、吵架似乎也会传染,我们这些到北京学习造反经验的红宣兵也毫不示弱,省民族歌舞团的舞蹈演员,首先从中央歌舞院学会了一组向封、资、修开战,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极富“革命”斗争性的歌舞。那组情绪高涨的歌舞,把要武、不要文、要革命、不要保皇、不要逍遥、不要观望的“革命”氛围,造的极其浓烈!
我们进京时正值66年的十一月分,北京的冬天异常寒冷。尤其是寒气袭人的北风协带着弥漫在半空中的黄沙,在宽阔的长安街上、在宏伟的天安门广场肆意横行时。就连颐和园昆明湖和后海的湖面上,都结起了能载动千百万串连者脚步的厚冰。
给我们初次赴京的外地来客的感觉是:北京,一点也不比高原西宁暖和。
由于我们赴京时较匆忙,钱、粮票、衣服、被褥带的都很少。为了解决御寒的问题,红宣兵的领导者,把近百多的队伍,开进了青海驻京办事处。
位于东城区和平里的一憧小楼的办事处内,历属八一八造反总部的红宣兵,同样上演了一幕不大不小的闹剧!至今回忆起来,真是发自内心的后悔。那时的自己真是太傻、太单纯、太感情用事。近百人的队伍排成了长长的一队,由中央戏曲学院出发前往青海驻京办事处。由于我与团里的一位女演员去过办事处,听说要去办事处不识路,竟主动提出来为大家带队。走在长长队伍前面的我俩,还颇感荣幸。
小小的驻京办事处是一憧不大的小二层楼。一百多人的队伍蜂拥般地涌进小楼的门,一下子便把那憧小楼塞的满满的。
几个头头指挥战斗似的,很快便控制住了毫无准备的全体办事处工作人员。几个人首先纠住了办事处主任,毫不客气地扯着头发、揪鼻子、撕耳朵地把办事处主任从楼上一直拉到楼下,要吃、要喝、要御寒的被褥。
那位办事处主任约五十来岁,身材不高,有点胖,戴着一幅近视眼镜,被几个比他高大且比他年青的红宣兵撕扯着,既直不起腰也蹲不下去的他,敢怒不敢言地一个劲赔着小心,说着完全支持红宣兵“革命”行动的话。
“口说支持红宣兵不行,我们要的是你的行动!”
“你们放心,我们一定言行一致,我们知道,大冷的天,红宣兵进京革命串连不易。需要办事处帮忙的,尽管说。”办事处主任说。
“己经中午了,我们都还没吃午饭哩。”撕头发的一红宣兵冲办事处主任说。
“吃,吃。来到咱办事处,就是来到了自己的家。快,给这些进京学习革命经验的文艺战士们弄吃的!”被纠着头发的办事处主任忙不跌地吩咐办事处厨房的大师付们。这么多人留在小小办事处内吃饭,而且,是说吃立马就要吃的。吃什么呢?只有吃面才是最简便可行的办法。
于是,全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便一起忙活了起来。有人烧火、有人从地下室的仓库里往厨房里抱挂面、有人往锅里下面、有人把捞出的面碗送到吃面人的手里。
一锅锅下面一碗碗捞。由于人多,前面的人吃完都又饿了,后面的人还没有吃到嘴里。从早晨的十一点多一直闹到夜幕垂落,把办事处折腾了个底朝天,把办事处里的人忙的马不停蹄。
看到几个人抓住办事处主任的头发和耳朵、厨房大师们忙的没有抹汗的时间,我感到有点不忍心了,悄悄把和我一起带路来办事处的演员陈某(也是我的最好朋友)拉到一边说:“他们咋闹这么历害呀。要知道他们这样,咱俩就不该带他们来。看他们把这地方都闹成啥样子啦,把那个主任整治的鼻子、眼泪往下流。”
我的话刚落音,好朋友便冲我瞪起了眼睛说:“你咋老是这样站不稳立场呀,你可怜他啦?”见我没回答就又接着说:“这算啥呀?你是去西安看病没看到,八一八、捍卫队把省长、省委书记都整的钻到沙发底下去了!革命就是这样。你忘了伟大领袖是咋说的啦,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再说啦,对这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不打,他就不倒。对他们决不能心慈手软!我们革命造反者一定要拿出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对付这些革命道路上的拌脚石!你往后要是再站不稳立场、同情不该同情的人,就别在红宣兵队伍里呆啦!”
一句“老站不稳立场”的话,吓得我再也不敢说什么,我只有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批评。我的这位好朋友是我们豫剧团的主要演员,人很有个性,主攻老旦和青衣,戏演的也很不错。她进团比较早,业务上对我有过帮助。我与她关系一直很好。唯一不足是她听不得反面意见,还总想弄个什么官当。文革中她与团内另一主要男演员徐某一起扯旗造反,他俩人敢打敢冲,被团内红宣兵推选为正、副队长。豫剧团成立革命委员会时,她当选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这些是后话。
在办事处闹了整整一天,收获当然很显著。不但那样多的人白吃住了一天一夜,而且办事处给每人提供一条毛毯御寒。
六六年的年底,中央巳经三令五审地指示不让串连了。可陈某和徐某依然带着豫剧团的红宣兵去了上海。我想接着去西安看病。所以独自返回了西安。不久,便由西安返回了西宁。
“八一八”革命造反司令部在省市的势力是比较强的,尤其是省运输单位的几个大的汽车厂工人加入后,势力强大的八一八造反司令部,不但抄了不少省市级领导人的家。而且很快便夺取了《青海日报》社的权,在省市及各州县,都掌控着呼风唤雨的强势!常言讲,强将麾下无弱兵,省市文艺界的红宣兵造反队,在省市各艺术团体中,同样也是以强势压过对立面组织红艺兵。
然而,1967 年的年初,全省的运动形势逐渐起了变化。“八一八”从上至下的感觉到形势有些不妙,最主要原因,是持枪部队的介入!也就是青海省军区的独立师,旗织宣明地支持被八一八认为是保皇派的毛泽东思想捍卫队。同时,目标明确的要夺回掌控在“八一八”手中的青海日报社的大权!
《青海日报》社是党的喉舌,是革命造反最强盛的与论工具,眼下紧紧握在革命组织八一八的手里,任谁也别想夺走!
起初只是传言,随着时局的发展,传言变成了现实。青海省军区独立师全付武装的士兵,要进驻日报社。坚守在日报社的“八一八”誓死不让。他们只好守卫在日报社的前后门对恃。
没过多久,全付武装的独立师便毫不避讳地把击枪架在了报社周围的至高点古城墙的墙头、与青海宾馆主楼的楼顶。在全国,青海的革命形势好象比内地许多城市要晚一步。可,部队公然介入群众组织、公开支持某一派系造反团、队,在全国可是最早的。对广大群众毫无顾及地开枪,也是开了全国的首例!
高原的二月还异常的寒冷,为了夺回被“八一八”夺走的报社大权,独立师在青省海军区副司令员赵永夫的指令下,身穿军大衣、脚登大头鞋、佩带各种武器的士兵,公然站在《青海日报》社及印刷厂的前后门把守着,架在报社对面古城墙和青海宾馆楼顶上的击枪。虎视眈眈地监视着报社内八一八的行动。
看到全副武装的军队占据了报社四周的至高点,“八一八”不仅毫不示弱。而且,还显得格外强盛。在对试图要夺权的解放军产生从来没有过的敌对情绪的同时,声言:报社的大权掌握在革命造反派手中,无限忠于伟大领袖,誓死保卫无产阶级革命政权的“八一八”战士,决不会把《青海日报》拱手交到保皇派的手里。
为了把住得来不易的报社大权,“八一八”司令部从各运输单位调来一部分年青力壮、能打敢冲的运输工人,从内到外,论流上岗的守护着报社和印刷厂。
面对古城墙头上及青海宾馆楼顶架起的机枪,那种要与报社共存亡的坚定信念,激历着“八一八”坚守报社的决心。从全付武装的部队介入,也就是从部队在报社的前后左右架起机枪,控制《青海日报》周围至高点的那一刻起,持八一八观点的人,便铁了心地把《青海日报》社变成了与保皇势力决斗的主战场。尤其是那些被派往报社做守护的运输公司的工人同志,一种天降大任于斯的坚定信念,一定要为守住报社的大权!
捍卫无产阶级革命政权,捍卫伟大领袖革命路线做出自己的贡献!
报社里的大门内,站着守护报社的八一八成员,大门外站着全付武装的独立师部队的士兵。军民对磊之势,让人触目惊心!端着枪的士兵在没有上级命令时,一言不发地呆站着。赤手空拳守护报社的“八一八”成员,还颇为得意的对着端枪的士兵,时不时说几句调皮话:“端的是枪吧,准备啥时候开枪呀?你们敢不敢对老百姓开枪呀?”
面对军队的武装介入,感到形势严峻的“八一八”成员,报定誓死如归的决心准备应战。尤其是运输部门的那些年青的司机们,在异常寒冷的二月份,他们戴着棉帽子、身穿老羊皮大衣,顶着剌骨的寒风,日夜守卫在报社的前后门,守护在印刷厂周围。
有了部队的支持,原本势弱的毛泽东思想捍卫团人员,顿时如充汽的汽球般强壮了起来。他们高呼着感谢部队支持的口号在大街上游行。文艺界的红艺兵更象充足气的汽球,胆壮了、气粗了,与红宣兵的正面冲突也明显地增多了起来。彼此间的争吵、辩论、相互攻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豫剧团原本动静不大的红艺兵,看到部队把击枪架在报社周围的至高点。顿时大长了精神、立马活跃了起来。一夜间,剧团院内贴满了誓与“八一八 ”、红宣兵决战到底的大字报。还公然站起来责骂红宣兵的行动是违背伟大领袖指示的,是反军队、反无产阶级专政的!
在与全付武装的军队的对恃中,为了鼓舞“八一八”监守日报社的斗志,红宣兵总部主动请膺,为慰问战斗在斗争最前沿的运输公司的工人司机,省市各文艺团体的红宣兵,联合组织了一台让造反战士喜闻乐看的文艺节目,各团体都分配了任务。豫剧团上演的是我写的一个活报剧,由几个男演员上台表演。主要内容是讽剌捍卫队和红艺兵在没有部队支持时,象泄了气的皮球怎么拍都弹不起来,一得到部队的支持,立马象充了气似的皮球漰涨了起来的丑陋嘴脸。
由于言词比较尖利、刻薄,再加上几位男演员舞台上发挥的极其到位,有声有色的动作,加上几演员较夸张的表演,羸得舞台下接二连三的掌声。现在说起来,那台受到守报社“八一八”人员热烈欢迎的文艺节目,真算得上是一场名付其实的闹剧,除了各团体的几段歌、戏清唱外,几乎全是几个团体自编自演讽剌关点不同组织的内容。
在那种情况下,越是以讽剌为主题的内容,就越对八一八人的口味,大家看的情绪就越高涨,掌声也自然而然的比较热烈。如今回忆起来,着实感到不可思义。不知道那时候哪来那么大的“革命”干劲?竟然写出现在看起来极其可笑的活报剧?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部队公开支持观点不一致的捍卫队、红艺兵,端着枪虎势耽耽地站在报社前后门口,竟然没人感到害怕。有时一群一伙地往报社去,还公然指着那些佩枪的士兵挑衅:“别看你们端着枪,有胆子开枪吗?没胆量开枪,抱在怀里的枪还不如一根烧火棍是吧?哼,八一八是吓不倒的!”
那时候,不管我们说什么,不管我们说的话多么难听。那些端着枪的士兵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我们洋洋自得的坚信,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八一八造反组织的。持有这种坚定的信念,主要是想着,部队只是端着枪吓虎老百姓,他们是不会真的向群众组织开枪的!
然而,事态的发展是不会以“八一八”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随着捍卫队、红艺兵贴出大字报口气的改变,他们称八一八、红宣兵由原来的:“保皇”改为“反动”的字里行间,我们预感到形势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二月二十一那一天,西宁古城的大街上,捍卫队竟然贴出了:向反革命组织八一八算总帐的时候到了的大副标语!二月二十二日那天,阴沉的天一直没让太阳露脸。风也刮的很大,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掌控着整个高原古城。再加上二月份天太冷,颇显空旷的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可那些奉命守护报社的八一八造反团的人,依然不顾天气的寒冷,依然寸步不离地坚守在报社与印刷厂的周围。
大概是下午的四点多钟,高原古老的市区内,开始出现一些极不正常的现象,绿色的吉普车一辆接一辆的在大街上奔驰,警车也疯了般一声接一声嚎叫。通往报社的路全被封锁,站在报社前后门的武装士兵更是一批批地增加。这些反常的行动,给原本宁静安祥的高原古城,频添了一种重兵压城城欲催的恐怖感。大街上除了一队队开往报社的军队和绿色吉普车,再没别人。不仅通往日报社的主要线路全面封锁起来。而且,被封锁后的日报社前后大门,不但不让人进,同时也不让人出!捍卫队组织在市中心显跃地段,贴出了誓死捍卫伟大领袖革命路线,誓死保卫无产阶级专政,军民团结起来,与八一八反革命组织血战到底的大字报!
形势悄然地起着变化,八一八的负责人感到形势的严峻。可为稳定大家的情绪,他们依然坚信“军队不会开枪”来安慰大家。
让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二月二十二日的凌晨四点,也就是二月二十三日,荷枪实弹、控制《青海日报》周围至高点的独立师部队,秉承青海省军区副司令员赵永夫的指令,在夜幕的掩斾下,极其残忍地对着手无寸铁守护报社的“八一八”人员,开了枪!枪声在静寂的夜幕掩饰下,“哒哒哒”地响了好长一阵!可以说,那夜无人安睡。好长一阵枪声,在震憾着持“八一八”观点人的同时,也震憾着持毛泽东思想捍卫队观点人的心!
天亮了,我记得异常清楚,我和陈某跑到豫剧团后面的高坡上,向报社的方向眺望,那天天阴雾大,什么也看不见。我俩想往报社去,走到莫家路口,便被封锁道路的部队挡回。最后才知道,那天晚上,一百八十七名八一八造反团的年青工人,大多是运输部门的司机。只为保卫伟大领袖,保卫无产阶级政权,无私无畏、全身心地投入到伟大领袖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中,最终,随着鞭炮般密集的枪声,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糊里糊涂地给自己年青的生命,划上了一个并不园满的句号!
给自己生命画上句号的,还有两位由北京来西宁串连的高中学生。他们从八一八开始报社夺权的那天起,就和八一八战斗在一起,直至献出自己年青宝贵的生命!整整一百八十七名赤手空拳的“八一八”成员!在机枪的疯狂扫射中倒在血泊中!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报社内外的土地,具具头戴大棉帽子、身穿老羊皮大衣的工人、学生们,剌骨的寒风和着身体内流出的热血,冻结在冰冷的土地上。他们手中紧握的是:毛主席语录!
伟人曾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句话说的太对了。军队对青海日报社的开枪,不仅极其顺利地夺取了报社的大权。而且,把“八一八”风扫残云般地彻底摧毁啦!从部队开枪的那一刻起,凡是持“八一八”造反观点的人,都毫无例外地成了反党、反毛泽东思想、反无产阶级政权的反革命!接下来,全省、全城及各州县,开始了大张旗鼓地逮捕反革命的大举动!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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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年代里全国的人们都跟疯了一样


文革开始时我还在少年剧团当演员( 三)

                                                                   加州    予规    




本文作者予规简历
            
一九四六年元月生于河南扶沟县一个偏僻落后的农村。一九五九年考入县越调剧团,同年考入省民政厅童声豫剧团,一九六零年随团支援边疆青海。一九七一年调西宁市文化局戏曲研究室,后在戏曲研究室的的基础上成立文学艺术联合会。从事戏剧及小说、等文学创作。系中国作家协会青海分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青海分会会员。西宁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戏剧、戏剧评论、长、中、短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 发表一百多万字作品。出版一本散文集“桃花雪”,一本中短篇小说精选“太阳和月亮”。并在北京、上海、四川、山东、青海等地报刊、杂志十多次获奖。
 
[size=;font-size: 20pt,20pt]《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枪响后的西宁古城,一下子变成了一座死城!整座城市里既听不到声响,也看不到人影。那种在特殊情况下呈现出的非同一般的寂静,压的整座城喘不过气。“昨晚夜里,军队真向群众组织开枪啦!天那,他们咋真的向群众组织开枪了呢?”
“开枪就是开枪了,历害,真历害!哒哒哒的枪声响了好大一阵子哩。”“知道打死多少人了吗?”
“听说了,整整一百八十七名守报社的人呀,报社后面小树林里的血都流成河啦!被打死的大多是年青的司机。那些司机身上除了毛主席语录外,啥都没有呀!”“部队里保准有坏人,要不然,整天喊军民一家亲,军队咋能向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开枪哩?”“听说还有两个从北京串连的学生。”被打死的那些守报社的工人、司机,都还躺在报社内外的血泊里不让亲人收尸哩。”
军队的开枪,激起了我们的极度愤慨。尤其是听到被打死那么多任务人,手中除了毛主席语什么都没有时,又气又恨的我们,都控制不住地哭了。报社进不去,通往报社的道路被封锁。再加上与红宣兵总部失去了联系。深感群龙无首的我们,只有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地聚在一起悄悄议论的份。豫剧团的红宣兵,徐某和几个男演员跑出去了。我们女的都集中在红宣兵队长陈某房间内,议论着突然发生的事。
“哎呀,咱们是都不知道呀,听外边的人说,开枪,是早就预谋好了的。他们十几天前就开始清理青海省监狱啦!把一些关了很久的犯人大批往州县疏散。为的是给要抓的八一八腾地方呀。”“啊,他们还要大批抓八一八?”
一早跑出去的几位男演员,一进剧团的大门,便火急火燎地跑进陈某的房间对我们说。“天那,他们真把八一八当反革命啦?准备要抓多少人呀?”听到他的话,同时惊呆的我们情不自禁地问。
“啥叫真把八一八当反革命啦?在他们眼中,八一八就是反革命!否则,军队敢公然开枪?”“反革命!军队把八一八当反革命杀和抓?我们可都是跟着伟大领袖造反革命的呀,八一八到底犯了什么罪?”
听到大家的议论,陈某看了大家一眼说:“不会吧,夜里开枪打死那么多无辜的群众,再大批抓人,那他们还是人民的子弟兵吗?我想他们不敢。就是他们敢,那也只能是抓八一八的头头,不会把持八一八关点的人都抓进去吧?”“这么说,你和徐某都危险啦?”我有些担心的说。
“危险我也不怕。反正我早己准备好了,他们要抓我时,我一定要学革命先烈江姐被抓时的勇敢、镇定,面对判徒和国民党特务,不慌不忙地整整衣衫,梳梳头。嘴里唱着:砍头只当风吹帽。”陈某说着,竟然唱起了团内多次上演的“江姐”剧中的唱词,同时还做了个江姐英勇就义前的舞台动作。对陈某当时所持的态度,我们都发自内心的赞偿。说:“对,真正的革命人,面对敌人决不屈负!”那时候,一是年青,才20岁,没经过啥大事。二是被“造反有理”冲昏了头。三是,总认为自己是最忠于伟大领袖、最忠于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所以,虽说是军队冲八一八开了枪,但因为始终觉得自己关点正确,好象也没觉得有多害怕。
我们在一起议论了一会也就散了。剩下我和陈某某俩人时,陈某某悄悄对我说:“我想他们不敢大批抓人。但,要真的抓了我,你记着,先把我忱头下压的那些材料烧了。那些材料让他们看到,得恨死我!”我赞同地点了点头。刚立春的天,六点来钟天就朦朦胧胧地黑了。七点来钟,我和陈某正坐在房间说话,红艺兵头头梁某、王某率领十几个红艺兵队员,气势凶凶地在外面砸门。我打开房门还没说话,他们一行便带着满脸的杀气闯进来,不容分说地冲陈某说:“你跟我们去一个地方!”
他们的突然举动,让我和陈某都大吃了一惊,陈某脸色木呆地问:“去哪里?”“去哪里你用不着问,到那你就知道了。”
他们人多势大。听见他们的话,陈某既忘记了学“江姐”被捕前坦然自如地整理衣衫,也忘记了对镜梳头。随手拉起床上的一件棉衣,看了我一眼就跟他们往外走。
那时候剧团红艺兵还没禁止我们出行,我不放心陈某,心里想着,我得看看他们把我好朋友带到哪儿去?便也马不停蹄地尾随在他们后面。走到楼门口,看到几个红艺兵押着徐某正站在楼下等。待红艺兵押着陈某、徐某走出剧团大门,天巳经黑透。他们大概是怕陈某、徐某逃跑,十几个人把俩人夹在中间。走到古城台省民族歌舞团、省话剧团同住的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我听见从大门里传出极激烈的争吵声和叫骂声,便跑过去扒着大门往里看。看到里面在抓人。而且,看到院内被抓的人是省话剧团的贺某。大概由于他的反抗,围在他身边的十几个红艺兵,又是拳打又是脚踢。场面十分凶狠。只顾看院内,却忘记了自己身边的事。待我扭回头找陈某等人时,却寻不到他们的身影。无可奈何的我,只有独自回团。从跟着他们一行走出剧团的大门,到我独自返回剧团大院后,大概也就是一个小时的时间,大街上却起了不小的变化。
夜幕下的西宁古城内,弥漫着一股极度恐怖的血腥味。灯光昏暗的大街上,一群一伙带着捍卫队和红艺兵袖章的人,板着阴沉的面孔,扭推着被他们抓到的八一八人员,匆匆往前走。独自往回走的我,做梦般地,仿佛一下子走进了国民党抓捕地下工作者的影视之中!我感到有些害怕,随着阵阵袭上心头的恐怖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回团的脚步。一迈进剧团的大门,便听见红艺兵在广播里对红宣兵大声喊:“从现在起,凡是参加了红宣兵的人,没得到革命组织红艺兵的允许,一律不准迈出剧团大门一步!
“红宣兵是反革命组织!持红宣兵观点的人,一律不准乱说乱动,必须老实交待反党反人民的一切言行!”听到他们的喊声,我想到陈某交待我的事,趁人不注意,我悄悄溜进她的房间,拿出枕头下藏的材料,一下子塞进烤火炉子里。红艺兵的头头梁某与王某,带着十几名红艺兵得力干将,把没被抓的红宣兵全部集中在团排练场里训话:“八一八是反党、反毛泽东思想、反无产阶级专政的反革命组织!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党中央定的。军队对青海日报社的开枪,也是中央下的令!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坚决支持军队的革命行动!全力支持并配合军队镇压反革命!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所以,我们革命造反派认为,军队对报社开枪,开的好、打的及时!而且,还要拿出:以将胜勇追穷寇,的大无畏精神,把反革命组织和反革命个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梁某横眉冷对地冲我们大声吼。
训话后,让我们为之庆幸的是,我们都属于被八一八反革命组织蒙蔽的群众,今后必须要做的是,向党和造反派认真彻底地坦白、交待自己所犯罪行。接受革命组织的严格审查。毫无保留地检举、揭发八一八、红宣兵头头所犯的反动罪行。对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据从严!检举他人立功,揭发重大事件有奖。更为重要的是,我们这些被八一八反革命组织蒙蔽的群众,直到革命造反派认为你认罪态度好、揭发他人立了功,才会宣布解放你。你也才能得到人身自由。否则,反革命帽子得永远带在头上。
八一八真是反革命?我们可都是一直跟着伟大领袖造反的呀,我们有什么罪?八一八有什么罪?那天晚上,被禁固在宿舍内的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第二天一早,挂在楼道里好久不响的电铃,重新启动了起来。红艺兵头头要召开全团大会。大会上,又一次宣布八一八是中央定的反革命组织!同属一个观点的红宣兵同样也是反革命!
让我们更为震惊的是,中央把八一八定为反革命组织,是有确着证据的。因为八一八不仅有与国外反动势力联系的电台。而且,在北山的山洞里,还藏有很多枪支弹药。“形势非常严峻呀,同志们,军队不对八一八开枪,八一八就要冲军队开枪了!中央早巳掌握了八一八反革命组织的行动,欲擒故纵地放丛他们。为的是让他们暴露的更彻底、更充分!”正当红艺兵头头声色俱厉地给红宣兵洗脑时。上面发来了紧急通知,全城禁止饮用自来水。因为反革命组织八一八,在全城的自来水里投放了毒药!反革命反党、反人民的罪行竟然如此猖獗,不仅藏有与国外反动势力联系的电台。而且,山洞里还藏那么多的武器。为了把老百姓赶尽杀绝,竟然在全市市民饮用的自来水里投了毒!
八一八在水里放毒的消息宣布后,别说红艺兵组织的人炸了锅,就是持八一八观点的红宣兵成员,也异常震惊的相信,八一八真是反革命组织了。当获悉八一八种种犯罪事实后,我们发自内心地痛恨八一八组织。认力他们太狠毒,利用我们对伟大领袖的忠心,把我们带上反党反人民的道路上。反革命组织的成员,就是现行反革命!捍卫队、红艺兵组织,采取杀、抓、捕、关等一系列行动,都是为捍卫伟大领袖的革命路线,捍卫无产阶级政权。是按伟大领袖的革命精神采取的革命行动!
年青毫无经验的我们好伤心、好痛苦。而且,是发自内心的伤心痛苦!因为我们太知道了,在那种年代里,别说是现行反革命啦,就是家庭成份不太好,或是家庭成员有人犯过什么错误,都会连累一家人倒霉,更何况是反革命啦!那几天,想到这里我们就控制不住地流眼泪。在心里一个劲地对着伟大领袖的像祈求:最、最、最亲爱的毛主席,原谅我们太没斗争经验,分辩不出真革命与假期革命。你老人家给我们点教训是应该的。可,打成反革命真是太重了。我们可都是跟着你老人家造走资本主义当权派反的呀,没有一丝一毫要反对革命反对您老人家的意思呀,反革命的帽子扣在我们头上太重啦!
“给陈某去送饭,一会我过来取!”我和张某正坐在宿舍里流泪,红艺兵刘某“咚”的一声踢开了我的房门冲我说。听到他的话,我赶忙去食常买了两份菜和四个馒头,使劲塞进一个大缸子里,又写了一封信,那封信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说的是:“看起来咱们参加红宣兵真的是错了。八 一八反革命是中央定的。是不容置疑的。你在里面一定要好好向组织承认错误。给你带去两元钱、五斤粮票,在里面吃不饱时就买一点吃。”
饭和信交到了通知我买饭人手里,可到了晚上,饭又给我送了回来。那人啥也没说,把装满饭菜的大缸子和信放到桌子上就走了。饭、信、钱和粮,虽没送到陈某手里,却成了我比较重要的一条罪状。更为重要的,我竟敢私自为陈某烧材料。再加上在北京串联时,看到串联进京的八一八工人经济上比较困难,我和陈某每人主动拿出二十元钱送给他们。这些,都成了我怎么交待也交待不清楚的罪状。我们痛哭、写交待材料、接受红艺兵组织大会批判、小会斗争。一时得势的红艺兵大有对红宣兵不依不饶之势,在勒令红宣兵挨个交待问题时,他们拳头兴的高、口号喊的响。说你“交待的不彻底,态度不老实”,不仅让你跪下,而且还拳脚相加。
挨整的八一八、红宣兵成员真有受不了自杀的。他们瞅人看不见,打开水龙头强喝自来水。因为捍卫队发的紧急通知中说,八一八在自来水里下了毒,喝自来水自杀是最方便的自杀办法了。可,奇怪的是,喝自来水要自杀的人并没有死。经检测,自来水里根本没有毒。这件事引起好多人的反省。红艺兵头头梁某,是团办公室的副主任,是个闲职。整天无所事事。遇到这次大的事件,他才算排上了用场。他非常卖力。尤其在被打成反革命的红宣兵交待问题时,他把握的极其严格。
经过近一个来月的审查、批斗,团内除了被抓走的陈某和徐某外,留在团内的二十多个红宣兵,逐渐被解放了。只有我与李某,怎么检查、交待也过不了他们的关。其主要原因是,李某是被抓走的徐某的未婚妻。而我,不仅是陈某最好的朋友。而且,还主动送给反革命成员钱,替陈某送钱、送粮、写信,烧黑材料。“老实交待,你替陈某烧的黑材料里都记的啥内容?”批斗我的大会上,梁某穷追不舍。
我说不清楚,真的一点也说不清楚。因为那么厚的一摞材料我根本没看,当时好象也没兴趣看。就因为当时没看,所以就说不清。说不清也就永远得不到解放!在那种恐怖的岁月里,没得到解放的人巳不算什么了。最让人为之伤感流泪的是,糊里糊涂死在报社里的那一百八十七名工人和两位赴青串连的学生,不仅不让家人前去收尸。而且,竟以被镇压的反革命论处,被他们拉到南山草草地埋了。
埋的埋了,抓的抓了,属于被反革命蒙蔽的群众大多也宣布得到了解放。只有我与李某,还被他们禁固着。没得到解放的我,心里总象压块砖似的解不开。因为,得不到解放的人,就说明你还没有完全脱离反革命组织。在政治上你就没有自由,就必须时刻准备着向党组织交待你反革命的罪行。在那种特殊的年月,每个人脑子里的弦都崩的特紧,得不到解放的人。切不说堪称革命造反派的红艺兵如何看待你,就连得到红艺兵解放后的红宣兵们,因怕受到牵连,也不敢接近你。倍感孤独的我与李某不知该如何交待问题时,红艺兵从监狱里把陈某提了出来。
在事件中,被抓进去的人最怕被提回单位。因为监狱里关的人很多,谁也不认识谁。管教与所谓的犯人坡此既没仇也无恨,受迫害也是有限的。提回单位可就惨了。自文革开始,两派争啊闹啊,双方集怨都很深。你被打成反革命,无形中给了对方报复的机会。把陈某提回单位后,红艺兵同样是不遗余力地想法子整治陈某。
中国人最历害的整人手段,就是无中生有地挑拔离间,红艺兵头头梁某和王某,为达到红宣兵内哄的目的,竟不择手段地公开造谣:“陈某、徐某在监狱里可什么都交待啦,你们没交待的他们也交待了。所以,你们所犯罪行,我们都巳掌握。眼下就看你们认罪的态度了。说时特别指着我和李某说;听到他们的交待,才知你们俩人极不老实.告诉你们,交待的不彻底,你们就永远得不到解放,就永远摘不掉反革命的帽子!”中国人聪明,心眼多点子也特多。而且,善于制造蛤蚌相争,鱼翁得利之矛盾。红艺兵用其策略,不仅激起红宣兵内部的内哄。而且,为了自身能得到红艺兵的信任,同样是好朋友的张某,竟毫不留情地揭发了我替陈某烧材料的事。
张某一是勇于大胆揭发他人,二是与红艺兵头头梁某关系密切。所以,她是红宣兵内得到解放的第一个人。有了她第一个,紧接就有了第二、第三。红艺兵用此计谋,真可谓是一箭双雏!现在回忆起那时的事,最先感到懊悔的就是,那时候的自己咋就那样的傻、那样幼稚、那样没政治头脑,竟然不加思索地相信了他们的挑拔,相信了八一八真有与敌台联络的电台、有反党、反毛、反军队的武器。(其实这一切全是对八一八的污陷)怨恨陈某、徐某,既然知道以上的情况却还把我们往反革命的路上带!
红艺兵头头梁某、王某,煞费苦心的多方作工作。不但把红艺兵斗争的情绪调动了起来。更是激起了红宣兵对陈、徐俩人的不满及怨恨。他们把陈某先提了出来,批斗的大会上,不但红艺兵们动手打了她,红宣兵成员,为了在红艺兵面前表现自己反戈一级的诚心,也动手打了她。
一是为了解怨、解气。同时也有在红艺兵面前表现自己悔改的成份,我也假戏真做地照跪在地上的陈某屁股上踢了两脚。这是我此生最应该向陈某赔礼道歉的事!这两脚,当时虽是作戏,可,在陈某当上革委会副主任后,曾给于我以十倍的报复。中国有好多事情是没办法说清楚的。就如我们1964年到农村参加四清运动,在发动群众时对农民说:“你们对四不清干部要不留情面的大胆揭发,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不要怕他们报负。放心,四清运动中的政策一百年都不会变。哪个四不清干部敢报负给他们提意见的群众,党一定会重重处理罚他!”
说的是一百年不会变,可,我们工作组还没撤出村,四清工作的条条框框都巳经变了几变了。其结果是,揭发过大队干部的社员,不知有多少人受到依然当大队干部人的打击与报复。青海的二二三事件也是如此,把八一八打成反革命组织,开枪镇压是中央下的指令。事隔一个月零一天,正当捍卫队自认稳握青海党政大权、红艺兵稳握剧团领导大权时。3月24号,却突然传来了让八一八、红宣兵,让捍卫队及属下的红艺兵,共同震警的消息:“青海省八一八是革命的群众组织,军队对报社群众开枪,是严重的错误决定!”
此消息的公布,对于还被监禁在狱和被禁固在单位、隔离审查的八一八、红宣兵们,真是从天而降的特大喜讯。可,对于掌握大权一个多月的捍卫队、红艺兵们,却是防不胜防的灭顶之灾!一个月零一天,整整的一个零一天呀,青海省的大局势,竟然发生了天翻地履地变化!同样是中央发出的文件,误差竟如此之大!如此之大误差带来的是,八一八,捍卫队,红宣兵,红艺兵天翻地覆的变化!(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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